五-章节

我不喜欢小孩。不过,在我跟这个叫小圆的女孩长年相处下来后已经好很多了。遇见她之前,我可以很笃定地说:我讨厌小孩。

我获得「第五世」的生命时,正是高度经济成长期的尾声。

我对这个时代没有太多想法。跟发生世界大战这种无聊战争的时期没什么两样,人还是庸庸碌碌地工作,不,感觉又更匆忙地到处赚钱,四处盖起高楼,城市越来越繁荣。

上一世才活在会被炸弹炸飞的时代,突然转生到如此繁华的年代,变化之大让我满心困惑。满街都是汽车,而空气、水,最重要的是人,也变得更污浊了。我认为这辈子还是不要跟人类扯上关系来得好,决定不当家猫了。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亮吉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人感到有些惧怕。

再说跟以前的时代相比,人类不再对野猫关爱有加。当然了,对于会翻垃圾、躲避人类喧嚣的肮脏野猫,施以关爱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但跟从前比起来,现在这世间对野猫野狗又更严苛了。我想是因为现在的人们,已经不再像我从前备受关爱时那样,保有内心的余裕了。

他们全心全意埋首工作,就像是要忘记战争的污秽可怕记忆一般。为了重建因战乱烧成平地的首都,付出全心努力而活。我很肯定他们这样的努力。

但在我看来,这时的人类,说不定内心比战争时期还要贫瘠。为了挽回失去的事物而拼命的样子,时时让我感到心痛。

为了自身或家人的幸福,牺牲健康,缩减寿命,这样造就而成的社会性经济成长,开始被他们当成美谈。真要我说的话,这跟明治以来标榜的富国强兵的标语没什么差别。

我开始在离人类的生活圈一段距离之外观察他们,察觉了社会的结构以后,内心对人类的兴趣与好奇心也随之褪色。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一起生活的愿望,逐渐淡去。

因为他们越来越傲慢了,这一点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没有打算对人类的品格多加置喙,但看多了他们用钱砸人、逼人做事,让事情顺着自己的意思运转的样子,无处不透露出低劣的品性,让我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再加上,这是从那场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军队官员和财阀,厚着脸皮横行霸道的世道。受到压迫、梦想过上富裕生活的绝大多数国民,在他们的指使下做牛做马,心力交瘁。我会讨厌这样的状况是再当然不过的。

说来也没什么。权力和炸弹被金钱取代,人们变得更加狡诈。为了某人不眠不休地工作到搞坏身体,战争期间也好、战后也好,在我看来都没什么差别。

人类跟猫不同,并不是无论什么时代都能拥有不变的优雅与从容。这时我才开始明白这一点。

但,即使我在「第四世」遭遇那样的下场,内心深处却还是想要相信人。会这么想,追根究底总是因为那男人,他教会了我人猫共度的时光是多么珍贵。当时的光景,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所以那天傍晚,我也在小鬼头们会聚集的空地水管中小睡。听见他们的喧闹声,我内心警戒着,却还是不敌睡魔,昏昏沉沉地睡着。

「喂,有猫!」

其中一个小鬼大叫,粗暴地抓住我的尾巴要把我拉出水管。

突然遭受的暴力,让我陷入混乱、恐惧不已,我拼命想逃跑,挥舞着前脚用力往小鬼头的手臂和脸上抓。这点抵抗是理所当然的,但小鬼头似乎不这么想。他激动地大叫,骂我是「臭病猫!」跟同伴一起痛打我。

他们捡起掉在一边的粗大木棒和大石头,不知道打了我多少次,在我的头盖骨碎裂、动也不动之后,将我丢进附近的河里,各自回家了。我的身子随着工业废水等污染一同沉进河底,就这样死了。

当时的孩子差不多都是这样。只是我这时遇见的这群小鬼,又更加残忍罢了。

简直太不公平了,而且毫无道理。说起来跟径自丢下炸弹就飞远的战机一样残暴。不过此前我的几辈子也遇过不少这样的事,到这时候也已经多少看开了。

我决定不再对任何人类抱持过度的期待。

那家伙跟我一样,是在深秋时刻出现的。

北星在店门口扫落叶的时候,突然从阴影处窜出一只猫,像在追猎物似的追着左右扫动的扫帚。

满身白毛的那家伙也跟我一样,起初对魔女这样神秘又不知底细的存在十分警戒,保持距离。但一知道可以吃到美味的饭,马上就融入北斗堂这个地方了。不仅如此,他还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白猫自称吉诺。

我原以为他适应得如此快速,要不是经验尚浅就是思虑不足,看来并非如此。吉诺将自己的可爱当成武器,对猫这种生物的社会定位与人们如何看待猫有着充分的理解,并加以利用,是个世故的家伙。看着他迅速调适融入北斗堂,不禁觉得依然在赌气的自己太过愚蠢。

看了就气。那家伙才来不久,就已经厚着脸皮在客厅正中央睡到翻肚。你的野性到哪里去了!野性呢!

好不容易有对象可以摆前辈架子的小不点,迫不及待地对吉诺训话:

「你不懂得礼让前辈吗!给点尊重啊!」

「宾士哥,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咱们都是走可爱路线的,就好好相处吧。」

「咦、嗯……」

头脑简单的小不点,被这样显而易见的奉承给打动,轻易地改变心意。他到底要幼稚到什么时候?我看傻了眼,决定跟吉诺保持距离。

在那之后,吉诺对周遭百般讨好。无论面对猫还是北星,都尽其所能地撒娇,几乎可以说是执着于要取得对方的关爱。最能显现他的谄媚术的,要数对北星的要求了。

「主人呀,咱想要火钵,你赶快买一个嘛。」

「火钵?」

「我喜欢那个呀,咱很怕冷的。」

「我们家已经有暖桌了啊。」

「那是电暖桌吧?咱搞不懂那种东西,咱不喜欢。」

真是任性到有剩。

擅于撒娇的吉诺,就这样卢到北星为他买了火钵。钵身烫得不可思议,但若是没靠上去,对我们猫来说就没什么用处、只是占位置的笨重东西。

吉诺就这样双脚靠在火钵边缘,「呼!」地吁了口气,舒服地睡了。北星说只要放在店面和客厅之间的门边,她也能取暖,所以非常满意。因为这样,她就把以往在用的电暖炉给关了,让我和露露十分不爽。看到我们这么不开心,魔女只是贼笑着,边说着「过来呀」,边拍拍她铺着毛毯的腿。哼,想得美。而吉诺则是益发得意忘形。

「不错吧,这真不错。哇哈哈哈!以前咱只是像这样把前脚靠上去取暖,全家人就会喊着真可爱!真可爱!夸咱夸个不停呢。真是太棒了。要说这哪里好哇……」

吵死了。闭嘴烤你的火啦。

在那之后吉诺也动不动对饭的品质、水的温度,甚至是床铺毛毯的触感提出意见,拐弯抹角地让大家接受他的要求,这样的情况渐渐变本加厉。

到了年底的某一天,我终于「喂」地叫住了他。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未免太任性了吧,给我收敛一点。」

「唉呀呀,这不是小黑哥吗?别这么拘谨,一起来放松一下吧。」

他嘻皮笑脸,厚颜无耻,说话方式在某种层面上和北星一样,都是言词闪躲、把话题往自己有利的方向带。但我才不会着吉诺的道:

「你要怎么谄媚人类倒是无所谓,我们是猫,为了活下去耍点心机也无妨。」

「谢谢,既然如此小黑哥你也……」

「但可别以为用同样的招数对猫也有用,不是谁都能让你这样拢络的。」

「别这么说嘛,咱们一起……」

「至少在北斗堂这里,除了小不点那呆子以外,谁也不吃你那套小聪明。」

我无视吉诺的发言,径自把要讲的话一口气说完。面对自顾自说话、主导话语权的对手,只要反过来掌握主导权就好。无法照自己的意思主导对话,对方就会乱了阵脚、无言以对。这做法是有些强势,但对于初来乍到就不断打乱我们生活步调的家伙,这点教训刚刚好。

果不其然,原本舌灿莲花的吉诺渐渐安静下来。我保持自己的说话步调,慢慢地向翻躺在榻榻米上的吉诺继续说:

「你想讨好人就去讨好,但别把这招用在我们身上。」

「……哎,小黑哥你就是这样,才会一直死掉吧?」

吉诺像是忍无可忍,沉着声音冷冷地说:「咱不晓得你活了几辈子,但这有多了不起吗?简单说就是你一直用容易死掉的方式过活吧?咱才过到『第三世』哪,『第三世』。咱就是这么懂得生存,跟你不一样。」

还真会说。不过真不巧,我转世的次数已经多到不会因为区区生死的话题就轻易发怒了。我维持坚定的态度,俯视吉诺道:

「北斗堂这个地方,跟其他地方不同。我活过的过去、他人的过去,都没有关系。有的只是现在。」

北星和猫都一样,在我还拿自己活过几辈子来说嘴时,完全不看重这些经历的价值。他们在乎的不是我活过的八条命,而是活在「现在」、我这只猫的生命。

所以露露和阿绢从前才会对我训话,就像我现在对吉诺训话一样。

我希望能让这只傲慢的猫也明白这一点。

北斗堂就是这样的地方,我对这一点最有深刻体会。

大概是看我没有改变态度,或是对我说的话有什么意见,吉诺压下双耳警戒地看着我,没再开口。

吃过晚餐,吉诺哼了一声,将两只前脚靠在火钵边上打起盹来,我瞥了他一眼,钻进暖桌里蜷起身子。

黑暗中,阿绢也钻了进来,在我身边窝下,小小声地对我说:

「你现在也懂了不少嘛。」

「什么啦。」

「呵呵,没事,没什么。」

烦死了。想是这么想,我却没有离开,静静待在阿绢身边。

没必要用太多艰深的字。

在故事整体进展到一成左右的时候,就要做好下一个阶段的阐述或铺陈。

比起雕琢华美的文句,更应该专注在怎么让读者读得顺畅舒服。

除非有特别的理由,最好在第一页就交代清楚时代、地点、主角的性别年龄等资讯。

将故事大致画分为起承转合四等份,用简短的文句写出各段落的设定,慢慢增添血肉、添上文字,大纲的设定会更简单。

北星就像这样以技巧性为中心,教导小圆写作的方式。看起来就像是长年投身写作的人学到的知识和技巧。而小圆上了高中之后,吸收了更多词汇与技巧,写作的表现也更丰富了。

为什么魔女能将这件事化为可能呢?我实在是不懂。但她说的话听起来确实很有份量。

小圆没有坚持己见,而是听从北星所说,将她的建议应用在写作上。每个月她都会依照北星出的题目,写下三十张稿纸份量的故事,并发挥北星教导的技术和建议,感受得到她的文笔渐趋成熟。

于此同时,小圆的说话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原先她总是战战兢兢、像是摸索着寻找最适合表达情感的言词,现在则是用更多词汇、流畅的话语,表达自己的心情和想法。随着岁月更添成熟的用字遣词,有着超越少女年纪的深度与韵味,同时展现丰富起伏的情感。至少在我眼中看来是这样。

从这些小地方确实看出她不断在成长。

北星没有像以前那么夸张了,但读小圆的小说还是会哭。北星还是努力保持平常心,不让她察觉这件事,真挚地面对这个崇拜自己的女孩。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总疑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尽心付出。

吉诺跟其他先来的猫也多少相处得好一些了。虽然还是旁若无人、厚颜无耻的德性,至少没再给其他猫添麻烦。不过,比小不点更烦人这一点还是没变。每次看到那只白猫表现出一副亲人的样子,凑过去蹭着要小圆摸他,我就有气,从善如流地抚摸他的小圆也让我不是滋味。

「她不摸你了,你不高兴吗?」

「……才不是这样。」

「呵,不管怎么说,觉得在意就说出来吧。有什么不满,就只能把话说开来解决。」

露露在被月光照得亮晃晃的店里说道。我想起厚着脸皮跟北星一起睡在二楼卧房床上的吉诺,心头一阵恼火,默不作声。露露继续说:

「不想跟他混熟,保持距离是最好的办法。虽然我是不这么觉得啦。」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对一切满不在乎。」

「看起来是这样吗?」露露忍不住笑了,阖上笔记本。

「我觉得每天都过得很开朗快活啊。」

「少来了。你总是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而且你干么每星期都帮店里的忙?卖了几本书不用算也知道,干么要特地清点?」

「不,这是必要的。因为这里是北斗堂啊。」

又在说这种奇妙的话。对我来说,所有的神奇全都集中在北星这个人类身上。但照这只猫的说法,神奇的反而是北斗堂这间店了吧?

我问她为何这么说,露露收起后脚坐好,开始说起北斗堂的事。

「神奇的不是魔女自身,而是困住魔女的这间北斗堂。为了持续诅咒她,这间店施了各式各样的咒语。」

「咒语?」

「只要魔女生活在北斗堂,就绝对不会生病。但她只要出了远门,就算只有一天,身体立刻就会出问题,甚至站不起来。为了继续把她圈养在这里,一定会有客人来买书,而卖掉的书也一定会在周末补齐──」

我完全听不懂露露在说什么。但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自从来到这里以后,确实从来不觉得这间店的书有减少过。

「不,可是……」我困惑地开口,露露继续说:

「你来这里之后的七年之间,有看过魔女出门添购书本吗?」

没有。很遗憾,我对北星的生活了解到足以立刻回答。我啧了一声,转头不看她。

「这里又不是鬼屋,哪来什么诅咒。」

「说不定真有超出你想像的狡猾鬼怪喔。了解得越多,只会更吃惊。我之前也说过,这是魔女被下的诅咒。一生被书本环绕,不得不承受离不开书本的人生诅咒。对于热爱书本的魔女来说,这是最痛苦的事……」

露露那逐渐泛起困意的嗓音,听了就让人不悦。我烦躁地抬起转开的脸,往露露望去:

「你也差不多……」

该告诉我魔女的事了吧──我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

露露倒在店面冰冷的地板上。

卡亚瘫软倒地的那天又浮现在我脑海。我猛地起身,慌张地奔向露露。我往下跳的冲击让堆着的几本书啪沙啪沙地掉在地上,我理也不理,在露露身边停下脚步。

「露露!」

我拼命地唤她,用前脚轻戳她的身子。被我一戳,露露微微呻吟,缓缓抬起头。看到她醒来,我松了口气。

「嗯,我有点累了。」

说着,她像往常一样想用两只前爪拾起掉在地上的笔,但她的前脚在离笔超过十公分的距离挥了个空。我心下一惊:

「你……」

「啊,我最近眼睛开始花了……原本觉得晚上看得还满清楚的,应该没问题,看来是不行了。」

「那女人,你都这样了居然还让你做人类的工作……」

见我说得这么激动,露露终于拾起笔,跟笔记本一同放在叠在台面上的书本上,对我说:

「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我主动提出的。」

「可是你……」

「没什么,年纪大了而已。大家都会遇到,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活到『第九世』了,应该很了解吧。不过我做的工作虽然枯燥,对书店来说却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对了,小黑,你要不要接手我的工作?」

听见露露的声音不知何时居然老了这么多,我坐立难安。

我们猫族不像人类那样污秽,绝不会背叛彼此。猫会刻意疏远、保持距离,可一旦建立起信任,绝不会做出破坏关系的行为。

露露说话高高在上,端出一副保护者的架子对我训话,让我看不惯。但在北斗堂这间店里,对于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猫一视同仁,细心观察,一一关照的也是露露。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做。」

听到我的回答,露露面露前所未有的、沉稳而温柔的神情,绽开微笑。

隔夜起,我开始接受露露的「指导」。

虽然我是答应了,还是暗自后悔答应得太过冲动。

首先,露露教我如何像人类一样用后脚站立。

「一开始先坐着也没关系,先培养起长时间直立也能维持平衡的体感。」

露露感觉乐在其中,在夜晚月光照亮的昏暗店内教我,实在是太过滑稽可笑,我也不想让人看到我这个样子。要我在白天练习学人站立,可说是屈辱至极。

从前脚并拢、后脚蜷起的普通坐姿,将身体慢慢向上拉高。前脚离地举起后,身体便开始摇摇晃晃,让我不安起来。

这样的姿势,一开始我连一分钟都维持不了。没有前脚的支撑,身体变得不稳定。就像之前曾在书上看过的草原犬鼠的站姿,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屈辱了。

「喂,真的有必要用后脚走路吗?」

我抱怨,露露淡然地回答:

「要做出复杂的动作,把前脚空出来非常重要。看看人类就知道了吧,要握笔书写文字或记号,前脚是必要的。」

「但他们边走边看东西边读书的时候,都会一直撞到东西和人啊。」

「那只是因为笨而已,别在意。」

我不懂。是因为「第八世」的时候几乎没在观察人的关系吗?近年来,我从未特别仔细注意人类的举动。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露露似乎告诉北星我在练习的事了。她在跟我玩玩具的时候,开始会举到我头上高高的地方,用可笑的动作晃动。从竿子垂下的绳子前端绑着羽毛和毛球,是刺激我们猫族狩猎本能的玩具,她拿着那个开心地在高处挥舞。之前她为了让我容易扑到,在榻榻米上把假饵挥得像在跳动一样。

我为了追逐假饵,自然不得不用后脚站起来,结果往往落得像是用后脚踩着醉步的下场。小不点那家伙,看到这个样子总也咯咯地笑得很开心。

「别闹了,臭魔女。」

「唉?我看你玩得很开心啊,不想玩的话就算了吧?」

喵!我大叫着抱怨,但北星只是开心地微笑。

对于魔女让露露负责晚上盘点存货,我已经不生气了。我很快就明白,她并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把工作硬推给露露。

因为在一个夜里,露露还是坚持要继续工作时,北星当场趴在地上,流着泪,用颤抖的声音恳求:「拜托你休息吧。」

只是形式上做做表面工夫的下跪,和情不自禁自然做出的举动,其中的差别我还是分得出来。看着像在祈祷般紧握双手、前额贴在榻榻米上的北星,露露也无法拒绝她的心意。自那天起,露露中断了工作。

在北星对她下跪的隔天起,露露越来越少睡在叠起的书本上的老位子,越来越常睡在北星的腿上。有时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吉诺和小不点,会撒娇要求该换他们了,但北星只是沉默地微笑,从未让出露露的特别座位。

除了我之外,似乎只有阿绢察觉到露露的状况。这爱管闲事的母猫,只是静静地在远方守望着这一人一猫。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我问阿绢。跟我一起在暖桌被子下蜷着身体的她望向远方,像是在唤回记忆般地说:

「是啊,我们几乎是同时来到北斗堂的吧?她年纪比较大就是了。」

「她从以前就是那样吗?」

「呵呵,就是那样没变呢。不过算是圆融了一点吧──她虽然都没说,刚来的时候其实也是挺倔的,跟你很像。」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说。

「算是豁达吗?是个冷淡的家伙。因为她非常聪明,所以觉得人啊猫啊全都不出她意料之外,自己什么都知道,建立交情只是浪费时间。」

她像是在说这样的态度跟我很像,让我有些局促。阿绢继续说:

「我跟魔女花了很多时间才从她口中问出来──她之前的几辈子,也是不断遭到人类背叛。」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唯一对她好的,是『第二世』遇见的作家,还会跟她一起晚酌。真的非常、非常疼她……现在她也常常会想起。」

听到这边,我又想起那男人的背影。每次最先想起的,总是背影。伏在桌前、振笔书写故事的,那个男人的背影。

露露一定也是吧。

「魔女说啊,不用再害怕了。她那种冷淡、不接近人的态度,其实是害怕人。在那之后,露露就一直待在她身边了。」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故事。说完,阿绢闭上了嘴。我原以为她还要对我说教,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平常一样舔了舔我的头,让我吓了一跳。

感受她粗糙的舌头舔过前额的同时,我想起初遇露露的那个秋日。那个冷淡、仿佛看透一切的态度,带着恼怒的语气,但还是不忘叮嘱我到北斗堂来。

……那不是看不起我。

而是在我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若是这样,露露的那句话中,确实带着温柔。

在我开始练习用两只前脚、甚至用一只前脚的爪子夹住笔之后,约莫是过完年不久。

学校开始放寒假,直到寒假都放完了,小圆还是没来店里。

北星将火钵挪近了些,出神地望着店门外,明显地散发出不安,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吉诺并未察觉北星的异状,一如往常将两只前脚搭在火钵上,闭目养神。门口的玻璃门扉,今天也未映出少女的身影。

柜台下方的抽屉里,还放着去年十二月初小圆拿来的奇幻短篇小说。北星在那上头贴上标签,仔细写下夸奖和建议。她在过年前就完成,满心期待等着小圆到店里来,当事人不来就什么进展也没有。

女孩已经超过一个月没到店里来,以前从来不曾这样。

「你去看看不就得了?」

她那阴沉的表情看得我满心厌烦,忍不住建议。但北星只是无精打采地望着店外,喃喃地说:「一个外人不该对别人家的孩子管太多啊。」

「你会怕吗?」

怕那孩子离开。

对于我的问题,北星沉默不语。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望着静静开始落下的雪花,已经过了平时的打烊时间,北星还是没有把招牌收起来。女孩还是没来,北斗堂照亮漆黑店门口的淡淡灯火更显空虚。阿绢不禁脱口而出:「今天也没来呢。」

「是啊。」

北星也心不在焉地说。就连我这几天下意识望向店门口的时间也变多了。

啪嗒、啪嗒,雪花不时拍打着紧闭的玻璃门。

夜里下起的雪,真美。

「之前我也说过了,北斗堂的书卖了多少,就会补上多少。」

当我终于能握着笔画出歪七扭八的圆和勾之后,有一天露露这么说。

「是客人会偷偷放回去吗?」我问。

「不是,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补上的。所以才需要清点存货。」

「什么意思,说得好懂一点。」

「我会每个月一次,花一到两个星期清点店里的存货。主要是确认卖了哪些书、有没有书被偷走。不过书架上抽走的书本间的空隙,不知不觉就会冒出新的书填满。」

露露说只要好好记录,我也会知道架上的书况,并灵巧地将笔记本翻过几页:「像是这个,你看。这本《世界珍奇美食探访录》,就是两个月前从旅游纪行的书架上冒出来的存货。像这样确认书本,把多出来的书抽出来,告诉魔女。书名跟详细资讯魔女会写,我们不用写。我们要做的就只有清点确认而已。」

很简单吧?露露说着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开始理毛。我还是有一种像是被狐狸诳了的奇妙感受,抱着「反正就是这样」的心情听过,然后问出内心一直抱持的疑问:

「喂,这工作还是交给魔女就好了吧?我跟你都没必要做这种事啊。」

我们根本没必要在清冷的夜里、冷风从门缝灌入的北斗堂,大费周章地做人类的工作。真要说的话,我开始觉得麻烦了,甚至想要交接给小不点或吉诺算了。当然,他们比我还要更自我中心,想也知道不会帮忙店里的工作。阿绢的年纪跟露露差不多,要说让谁来接手,最适合的就只有我了,这一点我也是懂啦。

我出口埋怨,但露露难得地露出温柔的微笑,摇头:

「我希望由你接手。」

「为什么?」

「我做了个梦。」

「……怎么好像才听谁说过这种话。」

「是卡亚吧。他那天晚上也做了梦──所以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所以才会做那个梦。那个梦是这样告诉我的:店里的事就交给小黑……能辅佐魔女的是小黑。」

说这什么触楣头的话。我瞪着露露,但没有回嘴,安静回到工作上。

死前会做的梦?可笑至极。

我理智上如此否定,却想起那天晚上,卡亚心情很好地醒来之后就死了。

刚刚温柔对我说话的露露脸上,也带着沉稳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谁还要再继续任北斗堂摆布。什么北斗堂、什么诅咒、什么魔女。

──魔女。

被困在名为北斗堂的书店里的书虫。除此之外,完全不知道她的底细。

再多了解一下北星这个人吧,此刻,好奇心占据了我的脑海。

小圆久违地跨过北斗堂的门槛,现身店里。

但她的巨大变化,不是单单一句睽违一个多月不见就能说明的,让我们全都困惑不已。

小圆的头发留到近腰,还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娇弱,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不,以高中一年级来说,成熟过头了。

她的双眼沉静,像是凝视着虚空。神情还带着一些稚气,眼神多了几分不自然的锐气,但眼中无光,就像死鱼似的。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像是刚被打了一样,还留着泪痕。

北星和我们全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双方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站着好一段时间。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掠起了小圆的发梢。

跟她文静娴淑的气质一点也不搭的几枚耳环,扎在她的双耳上。平时被发丝覆盖而看不见的粗犷耳环,就像在对某些事物做出微不足道的抗争。

面对哑然失语的北星,小圆缓缓地、低声宣告。

恐怕是对她而言,痛不欲生的残酷宣言:

「对不起。我……不写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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