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节

隔天,小圆再来店里时,北星对她说了感想,绝口不提哪边怎么改会更好的建议,只是挑出觉得好的部分,彻底夸奖了一番。

小圆的神情闪闪发光,之后每两、三星期就会拿新写的作品过来。

开始放寒假后,她拿作品来的频率也增加了。北星一如往常,绝不给任何建议,只把能夸的部分夸上一轮。且不管是什么样的内容,每次读小圆的故事,她一定会呜咽出声,简直就像读小圆的小说对她来说非常痛苦似的。

我想起从前露露对我说过的话──那家伙在北斗堂书店受到了诅咒。

卡亚也曾经不管我的无视,跑来找我说话:

「魔女还真的都只说感想呢。就连我也觉得『这边这样改一下会更好吧』,但她就是不说。我问过她理由,她只说『还不是时候』,就不肯再说下去了。是不是很怪?呐呐,小黑你知道些什么吗?呐,你既然可以这么流畅地读出那些文字,应该懂很多吧?呐,告诉我嘛,好嘛好嘛。」

真是够了,吵死了。

只要持续无视卡亚,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完,兴头过了他就会径自跑去别的地方,猫的三分钟热度在他身上体现无疑,但要等他尽兴,也实在是够让人心烦的。他的天真直率,正是北斗堂的大家特别疼爱他的理由,不过我真的很想叫他识相点。

以他天真的性格,根本无法区分「感想」与「建议」的差别。小圆无法理解那家伙的话真是太好了。

对于卡亚抱持的疑问──为什么魔女不给小圆写的小说建议呢?我是有答案的。

那就是北星说的「还不是时候」。这就是答案。

现在正是什么也不用管,构思故事、写下来,以作品的形式完成就是最快乐的时期。照喜欢的方式做,自由自在地建构、操弄、完成自己的世界,这样的过程让人开心得不得了。

要是这时候大人未加思索地介入,说着这边要这样写、这边那样改、那边要怎么重写,乱出意见,她一定会讨厌写作。真要这么做,只有等女孩的故事写得更好、希望让更多人读到,并且向魔女提出这个愿望的时候。在那之前,只要静静地守护,就是最正确的做法。

或许有人会不以为意地撇嘴说「好像很懂一样」,但我再怎么说也活到第九世了,不是把人类的文字读过就算了的愚昧生物。在过去的八辈子生命里,我也累积了足以评论故事与文笔的见识。我是没有动力特意去做写作这种无益之事,但要思量、分辨该为女孩做些什么,这点智慧我还是有的。

然而,越是像这样理解创作这件事,我就越觉得人类真是愚昧到有剩的生物。有得吃、有得睡,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够了,偏偏要让自己在痛苦中挣扎,有时甚至不惜削减性命。真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

不过,为写作而苦的人们,不知为何都带着闪闪发光的神情。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选择在这样的荆棘之路前行,究竟哪里好,我是不会懂的。但既然他们决定要走上这样的路,我也无从置喙。

毕竟,在痛苦的前方等着的,是喜悦。享受着「编织故事」这份喜悦的女孩,如今正乐在其中。这样不就好了吗?

她会选择继续走下去,或是就此止步?

这个答案或许要再过一阵子才会知道,做出回答的也不是我们猫、更不是北星。

是名叫小圆的女孩自己该决定的。

到了春天,今年早开的樱花为通往车站的一路染上色彩,走在路上,人们的头上、肩上都沾着花瓣。我们北斗堂的猫,也开始在樱花绽放的公园里任花瓣落在身上,在舒服的暖阳下睡午觉。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帮我顾个店。」魔女说完就出门到站前的药局买东西了。看在他人眼中,应该会觉得是超乎常轨的举动吧。实际上确实不对劲,让猫看店这种事,究竟有谁想像得出来呢?

但这里是北斗堂。就算猫没办法算钱结账,要防范有人偷书还是做得到的。

看店的……或者说在店里打盹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露露和卡亚。阿绢和小不点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应该是在公园或附近的围墙上晒太阳吧。

就这样,在已经回温的暖阳中,当我眺望着店外随风飘舞落下的樱花瓣,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是木村。

大概是看到店门大开,认为魔女在吧。他穿得西装笔挺,看来十分正经。今天是平日,差不多中午的时间,他到底来干么?

「咦,北星小姐不在吗?」

木村脱口而出不期待回答的问题,走到我们躺卧的柜台旁。哎,他轻叹了口气,向我伸出手,我咕哝着拒绝了。干么这样!卡亚责怪我,但谁管他。我就是讨厌这个光会做表面工夫的男人。

我的态度让木村吃了一惊,他哼了一声,将手伸向没有特别表现出抗拒的卡亚,抚摸他的喉间。卡亚小声地呼噜着任他摸。然后木村继续自言自语:

「呐,我要调职了。要去北海道。」

虾夷地*啊,那还真是辛苦你了。不关我的事,我心想,闭着眼睛爱听不听,木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注:在古代日本对东北方族群的称呼。

「下个月我就没办法再来了。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北星小姐,就觉得只能趁现在了……你觉得北星小姐会跟我走吗?不用马上也没关系,我希望她可以留在我身边。」

那我们要怎么办?听他的口气,他才不管我们要怎么办。

我又更加鄙视这个叫木村的男子了。

说穿了,他看起来很爱猫,其实完全不管我们的感受。触摸我们的手势和动作,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关爱。我们可是动不动就在路边被路人摸了这么多年的猫,可别小看我们的直觉。

他只是为了在北星面前表现,又或者是想扮演她会喜欢的那种人,把我们当成工具在摸,假装喜欢猫而已。木村自己或许觉得他演得很好,但我可是活过八辈子,马上就看穿了。至于卡亚,不知该说他温柔还是少根筋,总是对他人过度信赖,看来是没发现吧。

对这家伙来说,除了北星之外的存在──我们这些猫,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所以我才讨厌这家伙。卡亚说我这样太幼稚,总是非常包容地任他抚摸。

宠物,展现出饲主的社会性地位。在现在这个时代,要能好好饲养一只猫,需要充裕的时间、医疗费、饲养费、保险费,还有其他开销。要照顾猫,人类必须牺牲自己的时间和金钱,但这些人还是下定决心这么做。养猫的人是抱着这样的觉悟在照料我们的。

但这个男人没有这样的觉悟。没有这样的觉悟,还想跟养了五只猫的北星在一起。这家伙只把我们当成接近魔女的工具。

我讨厌你。

我实在很想这么告诉他,但有能力告诉他的不是我,而是北星。我只能一面看着持续抚摸卡亚的男人,一面心烦气燥地等魔女回来。

大概过了十分钟吧,从药局回来的北星出现在店门口。她看见在柜台前撸着卡亚的木村,「哎呀」了一声,然后堆起面对客人的客气笑容,说了欢迎光临。

「今天要找什么样的书呢?」面对闲话家常的问题,木村并未回答,只是离开卡亚身边,转向北星开口。

他要调职到北海道了。再来就没办法常来店里了。他喜欢北星小姐。他知道不可能马上,但希望她有一天能到自己身边来,在那之前也会继续来这间书店的。

木村几乎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非常老派地提出了交往的要求。

但魔女只是看着低下头的木村,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她的脸上带着说不上是悲伤、也不像厌烦,而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甚至没有花时间考虑,马上就回答了。咦?带着绝望与困惑交织的神情,木村抬起头。

「我没有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因为我必须待在这里。」

「啊,那个!如果你想继续开书店的话,我可以帮忙找新的店面,也可以帮你照顾猫……」

「不是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离开这间店,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归属。只有跟猫在一起的这个地方。」

「这间店就这么重要吗?那就继续开吧,拜托你,请跟我一起走吧。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书店、猫,还有书──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是没办法在这里以外的地方活下去的。不好意思,请你体谅。还有……请不要再来了。」

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归属。

魔女确实是这么说的。只有这间北斗堂,才是魔女和我们猫能容身的地方。

要是能找到更漂亮、更大、更多人会来的地点,生意一定比现在好太多。北星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守着这间店呢?

他们的对话让我在意起来,忍不住从柜台盯着两人看──突然感受到一股让我全身毛发直竖的诡异气息。是一种带着杀气的危险气息。

我心下一惊,四下张望,北斗堂的猫都没在看我。当然也没有其他生物在瞪我,就只有挂在店里书架边上的那个挂轴──拿着墨壶、诡谲鬼怪的老头,像是狠狠地瞪着我看。

我从眼角余光看见木村回过头。我转过去,看见他环视北斗堂,视线在店内游移。他的表情带着一点点困惑……或者也可以说是恐惧。那家伙是否也感受到北斗堂书店弥漫着某种不知该如何言说的什么呢?

「对不起。」最后北星又深深低下头,向他展露一抹带着困扰的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入店内,走到店后方再也没出来。

木村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后啧了一声,脸上浮现了一瞬的憎恶,踏着火爆的脚步往车站的方向离去。

那天傍晚小圆又带了小说来,魔女读了之后又哭了一下。

一如往常的晚餐与悠哉的夜晚时光过去,北星提早上床睡觉。在电灯亮光消逝的黑暗中,我百无聊赖地在店里堆起的书山上蜷起身子,陷入沉思。

露露今晚也依然直起身子,用两只后脚站着到处走,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号。她看见我,说道:

「你也要来帮忙吗?」

说什么蠢话。我知道是开玩笑,但这家伙的说话方式没有起伏,总是维持着一定的语调,我老是分不清她到底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白天魔女说她不能离开这间店,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也说过吧,是诅咒。她必须献身书本,与书同生共死。」

「你以为这种解释我能接受吗?」

「我说了,你该去问她本人。就算由我告诉你,你也不会接受的。」

「我不要,她一定会要求我说自己的事来作为回报。」

「你明明就懂嘛。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说了又不会少块肉。」

「跟那家伙的回忆,是只属于我自己的。」

不知是不是我这句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露露忍不住「喔」了一声。然后嘻嘻笑着又继续巡视书架,在笔记本上做记号。

「有什么关系嘛。」

睡在柜台上的卡亚似乎早就醒了,用嘲弄的语气对我说。

「关你什么事。不要吵,睡你的觉啦。」

「哎呀呀,我已经做了个好梦,心情正好呢。我才刚睡醒,就让我带着这个愉快的心情说下去嘛。」

「梦?」

「现在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魔女这么照顾我们,所以要回报她的恩情也未尝不可吧。」

又是「恩情」。卡亚动不动就把恩情义理挂在嘴边。在北斗堂的猫之中,就属这家伙对北星最死心塌地。卡亚好像还会学露露,也会陪她晚酌。这家伙真是没救了。我反驳他:

「别说傻话了,我们猫族只不过是狡猾地利用人类而已,根本没什么恩情好回报的。你也该明白吧。」

但卡亚只是傻眼地说:「你还真敢说耶。」并歪过头。

「小黑,你为什么就这么没办法信任别人?是跟给你名字的饲主之间的羁绊太强了吗?还是你前世经历太残酷的遭遇,所以绝望了吗?」

「过着肤浅日子的你们是不会懂的。」

「对,我们的生命经验确实不像你那么丰富。不过你来北斗堂也这么久了。都已经一起生活这么长的时间,你还打算衡量利弊得失,来决定要不要继续跟我们和魔女一起过日子吗?」

我没有回答。露露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在笔记本上做记号。卡亚继续说下去:

「只要付出感情,就会被珍惜;被珍惜就会想要报恩……人和『宠物』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对北星好一点不会吃亏的。」

「别天真了。」

「这不是天真。在来到这间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跟一般的猫不一样了。在这样的地方,只要建立互助的关系,就能过得更舒适。我想说的是这个。自己一只猫孤伶伶地吃饭,也没什么意思吧?」

「哼,居然说这种像是软弱人类会说的话。」

「软弱的究竟是谁呢……不管怎么说,你好好想想吧。为了某个人活得有情有义,不是什么坏事喔。我很早之前就尽了我那份情义了。」

「情义?」

「对。很畅快喔,推荐你也这么做。」

说完,卡亚超然地呵呵笑着。我抬起头,直直望着卡亚的双眼:

「什么情义?」

「嗯……要说的话,就得从给了我真名的饲主开始说起了喵。」

卡亚语带怀念地开始说:「他的名字叫稻垣足穗*。长得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其实是个孩子般的人,有着艺术家性格,却一直无法成名。就连他师父看不下去想帮忙,也照样不给面子地拒绝。他性格乖僻,唯独对猫非常宠溺。要是猫睡在稿纸上,他就一直等在旁边,抢了他的坐垫也不会赶我们走。小猫因为太热浑身无力,他也会担心地守在旁边照顾……看来他心里似乎一直有着罪恶感。」

注:生于一九○○年,卒于一九七七年,以情色文学着称,也是日本超短篇小说的元祖,作品充满异质童话的美感、宇宙的想像和对少年美的描写,深受三岛由纪夫、芥川龙之介、涩泽龙彦等文坛巨匠的赞赏。

「罪恶感?」

「小时候,他曾经两次杀死了小猫。是不是故意的我不清楚,但他晚酌的时候常常说起,『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必须赎罪』……不过,不过啊,在我看来,实在不觉得他有必要为此所苦。就连冷得要命的冬天,他也会为了救掉到古井里的猫,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呢。而且他把我捡回家之后,真的照顾得无微不至。这话似乎不太好自己说,不过要说他对我非常溺爱也不为过。吃饭的时候一定会先把配菜给我吃,有时连他太太的那份也给我──那个人的罪过,一定早就已经偿清了。所以只要是那个人想要的,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为他做,也自认对他尽心尽力了。不过最后的最后,还是有一个遗憾。现在我也仍然很后悔。你也好、其他猫也好,希望你们跟魔女不要用那样的方式分开……」

他原本还要继续说下去,但就在这个时候──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股刺激鼻腔的气味,甜甜的、充满诱惑的香气。

这股突然涌现的气味,挑起了我敏感的反应。我站起身,迅速确认四周,但找不出气味的来源。

露露似乎也闻到这股气味,四脚着地,开始四下巡视。卡亚也环顾四周,一脸困惑。

香气在脑中逐渐扩张,我开始沉不住气。明明才刚吃过晚餐,却不知为何开始觉得饿了。

虽然内心觉得奇怪,我们还是跌跌撞撞地寻找气味的来源。我们察觉似乎是从店外头飘进来的,于是从后门窜了出去。卡亚开口:

「这个气味是什么啊?」

「不知道。」

我们的判断力似乎下降了,没办法清晰思考。只是身子凭着本能动起来,寻找气味的来源。

就这样,我们踏上了夜晚的街道。走出北斗堂外,那气味又更明确地将我们包围。

我们再也按捺不住,拔腿奔驰,连周围的景象也看不清,只是一心一意地奔向气味,朝味道更强烈的方向跑着、跑着。

然后我们抵达了气味的来源,香气凝聚之处。实在是太飘飘然,控制不了身体,让我困惑不已。但这困惑马上就消失了。好喜欢这个气味,太甜美了,让人受不了。啊啊,魔女为什么从不给我们这个呢?

「……都是因为有你们在,那个人才会……」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谁的声音?

啊,是木村。等我察觉已经太迟了,木村紧紧握住手中棒球大小、用纱布包起的小包。喀嚓一声,传出像是树木果实碎裂的声响,同时那股芳香迷人的香气又更加浓郁,我再也克制不了。我们无法思考,只是一心一意想抢夺木村手中的东西。在我们的爪子和牙齿能构着之前,木村将那个东西洒在脚边的地面上。

我们争先恐后地冲上去,拼命争夺从纱布包中散落的东西,完全无法遏止想要啃食殆尽的冲动本能。

然后,我想起那气味是什么了,是木天蓼。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闻过一次。对了,以前我也曾经像这样被引诱过来。那是第几世的时候?缺德的繁殖业者把野猫吸引过来、利用我们赚钱……

记忆被唤醒的瞬间,我猛然回神,抬起了头。在此之前完全被遮蔽的光线、声响,全都重新回到我的感官。

同时听见的,是卡亚的惨叫声。

木村抓住了卡亚,正紧掐着他那细瘦的颈子。

「这些畜牲……就是因为你们……」

木村的喉间挤出满怀怒气的话语。卡亚拼命抵抗,前脚的爪子在木村的手腕和手背挠出几道伤痕。但木村依然没有松手,紧掐着比人类更细瘦的猫颈子,像是在试探怎么掐比较好,不断调整手指、用力握紧,试图杀了卡亚。

我的身子总算动了起来,使尽全力往木村的手上咬下去。在此同时,嘎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从卡亚的喉间响起。

之后,我的记忆就断断续续的。木村往我和露露扑来,想像他对卡亚那样终结我们的性命。我和终于回过神来的露露拼命闪躲,不断扑向木村的手臂和脸,又抓又咬,想尽办法弄伤他。

我咬裂了木村的耳垂、露露抓伤他的喉间,木村终于逃走了。这次是真的再也不会到北斗堂来了吧。

……但那又怎么样?

卡亚已经没有动静了。

我们不断舔着卡亚瘫倒在地的身躯,舔了又舔,但卡亚还是动也不动。

喵!我恳求地向他叫着。

卡亚还是不动。

跟那喜怒无常的男人最后的记忆,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倒是清楚记得当时我生了病,对于要跟那男人分离,感到非常悲伤。

领悟到自己死期将至,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脆弱不堪的样子,在九月的某一天,静静地走向仓库,在带着微微暖意的炉灶上睡着,就这样在没人察觉的时候悄悄死去。

让那男人看见我死去的样子,对我来说非常痛苦。他看到我陷入永眠,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实在太容易想像了。我无论如何都受不了。所以我选择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死去。

第一次被人类饲养的「第三世」的一生,还说得上是幸福。

所以理所当然,到了「第四世」,我也希望能成为被饲养的家猫,在当时弥漫着杀气腾腾氛围的街上,四处徘徊寻找新主人。

就这样,我来到一个像那男人一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却不像他那么神经质又爱发脾气的文静男人家中,受他的照顾。

或许是不知不觉间受到那男人的影响吧,听他自称俳句诗人,我就认定了这个人。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或根据,就这样溜进他的家中,这次也厚着脸皮待了下来。

这个叫亮吉的男人奉一个叫高滨的人为精神导师,不过非常遗憾的,他完全不具有当俳句诗人,或是小说家的才华。再说得明白点,就连独当一面的日本男儿都称不上。他患了肺病,没办法服兵役。

当时日本正在与美国和英国打仗,健康的男子全都争先恐后为国出征、光荣殉死,亮吉却跟老人妇儒一样──不,他是甚至连好好工作都办不到的软弱之人,活在外界的轻蔑眼光之中。

活着对亮吉来说应该很辛苦吧。会决定饲养我,或许是希望能多少缓和日常中承受的艰辛和自身的清苦境遇。他刚收养我时,总是温柔地摸着我的头,我也非常同情他。

但这时代并不容许这种个人的感伤。那是打着总体战*的名义,国家带头略夺一切的时代。他没有钱、没有食物,更不用说还抱病在身,这样的人不可能保有对他人温柔以待的闲情逸致。

注:即全面战争,动用国家所有资源,摧毁他国作战能力的军事冲突状态。

战况恶化,国民疲乏困顿,我的存在对亮吉而言不再是慰借。起初温柔包容我的男人,渐渐会将气出在我身上。

他开始不给我饭吃。我喵喵叫着向他讨饭,他就怒吼「吵死了」,对我拳打脚踢。白天晒太阳睡午觉时,大概是让他看了不爽吧,他会突然发火,抄起碗盘或书朝我扔。

有一次亮吉又因为一点小事怒火攻心,拿出日本刀往我大力一挥,把我的尾巴砍断了。看到我害怕地逃到衣柜上,亮吉才回过神来,像个孩子般大哭起来。那个样子如今也深深印在我脑海中。

原谅我,原谅我。

他不知道这样说了多少次,让我决定再相信他一次,于是又留在那个家中和他生活了一段时间。

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家伙就掐住我的脖子想杀了我。就像木村那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那家伙很可怜。这个被世人瞧不起、深刻体认到自己没有成为俳句诗人的才华,还是不肯面对、持续逃避现实的男人,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打从心底恨他。

但像这样连日面临生命危险,这个家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我终于受不了,失望地逃出那个家。

离开亮吉的三天后,B–29 轰炸机飞过上空,将东京烧成一片荒野。

我被暴风和火海波及,在烧得难以辨认身在何处的东京残骸中,再度曝尸荒野。

在动也不动的卡亚身边,我们除了不断叫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光靠我和露露,要把无法动弹的尸体叼回北斗堂是不可能的。

露露跑回北斗堂找北星过来。在她和北星回来之前,我只是一直坐在卡亚还有余温的身子旁,喵、喵地一声声叫着。

我突然想起亮吉。那家伙也跟木村一样,有一颗软弱的心。

面对无可奈何的现实,燃起的愤怒与嫉妒,只能靠伤害比自己弱小的对象来发泄。他看不清事物的本质,彷徨迷惘,做出无益之举。一心追求内心深处理想的自我形象,一旦在现实中碰壁,就会为了维持理想,选择破坏现实。

啊啊,多自私的人啊。多么笨拙、多么愚昧。

只要以此肉身活在现实世界,势必要做出妥协、放弃,得过且过,除此之外别无生存之道。

这股像暴风雨般扰乱我心的情绪,该拿它如何是好呢?这股愤怒又该向何处发泄?我不晓得,但总是用那飘忽不定、悠悠哉哉的举止给我们惹麻烦,让北星微笑的卡亚的身影,不断在我脑中重现。

那身影与眼前动也不动的卡亚的躯体重叠,我努力想止住内心的波澜。比起幸福的活着,悲惨死去对我来说更加熟悉。

惊慌失措地跟着露露赶来的北星,跪在动也不动的卡亚面前,泪流满面。她轻柔地抱起他的身子、弯着身,拼命压抑着声音,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是木村干的,我跟露露告诉她。也说了他应该再也不会来了。北星不发一语,只是沉默。

不可能报案。会相信猫证词的人类,除了魔女之外没有别人。没有其他人看到木村,也无从取得他人的证词。

而且北星一直与木村保持距离,所以也不知道他的住所、更没有联络方式,我们能做的,只剩下好好凭吊死去的猫。就只有这样。

好不甘心。

但我也还是放弃了。

人类说穿了不过如此。在此之前我经历得够多、也算是够了解了。是卡亚运气不好,只能这么想了。不知道对人类失望多少次、悲惨地死过多少次,前几世的经验让我开始能这么想。

但北星呢?她慎重地办了葬礼,将卡亚火化,把骨灰供奉在灵骨塔。发生在卡亚身上的不幸,就这么落幕了。她无法对木村发泄怒火,只能含泪入睡,魔女有办法撑过去吗?

对小圆,她只说卡亚突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说这话时,北星的嗓音有些颤抖,但小圆似乎没有察觉她话语中的细微情绪,让我有些失望。女孩只是天真地问:

「他会回来吧?」

「这个嘛……嗯,应该会回来吧。」

「要做找猫的传单吗?我可以帮忙。」

看着女孩如此积极的眼神,北星双唇微颤,还是努力堆起微笑说:

「不用了,他一定很快就回来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突然想起卡亚说的,报恩、对人好一点。

这个为了不让年幼的孩子难过、强忍悲伤的女人,若是能多少带给她一点安慰,要我对她好一点也不是不行──我浮现了这个念头。

小圆拿来的小说,起初只有十几张左右,现在已经来到五十张左右的长度。文笔也渐趋成熟,开始能写出更丰富的描述。

今天北星也在读完之后拭去泪水,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望着门外出神。我和小不点并肩坐在一边,读着北星随手放着的小圆的稿子。

就在这时,北星不经意地开口:

「二十七。」

「嗯?」

「二十七只,我至今一起生活过、为他们送终的猫。不过都是老死、生病,或是出车祸。因为其他原因死掉,这还是第一次。」

是在说卡亚吗?我察觉这一点,从稿子中抬起头看着北星。她几乎面无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北星转过头看向我,问道。但我答不出来。

「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小不点不经思索地说。笨蛋,我心想,但没说出口,只是观察北星的反应。「说得也是。」她苦笑了一下,幽幽地说:

「卡亚在『第二世』的时候,曾经代饲主而死。」

魔女用像是回想遥远记忆的口吻说。

听她说下去,正是卡亚那天晚上说到被名为稻垣足穗的男人饲养时的事。「卡亚」就是那时候得到的真名,那人对卡亚疼爱有加。魔女说了卡亚那晚也提到的,男人心中对过去所怀抱的罪恶感。但魔女接下来说的,是那晚我没能听到的后续。

卡亚的第二世最后,是因为火灾而殒命。

夫妻俩出门的时候家中失火,卡亚被火势波及而死。然而窗户明明开着,那家伙却没有逃。其他人以为他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来不及逃出。

「家人好像说他是代他们挡灾而死的。但我想足穗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吧……卡亚跟他是那么的心灵相通。」

因为过去犯下的错而死在自己手上的猫。在自己无法出手拯救时死去的爱猫。

在卡亚的故事中,完全能感受到男人有多么重视猫。而卡亚又是多么由衷地敬爱那男人,我也几近心痛地理解。

然而,以最不乐见的形式分开的,还有另一人、另一猫。

「你也好、其他猫也好,希望你们跟魔女不要用那样的方式分开……」

我想起卡亚的这句话。

这次我实在无法嗤笑、也无法轻视这句话。但我还是怎么也无法接受,忍不住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做到这样……」

为什么不惜做到这样,也要对人类好?回答我的喃喃自语的是阿绢:

「就是因为想为他做到这样啊。为了饲主……你应该还不懂吧。你过去的每一世似乎都过得很辛苦,应该不知道何谓主从之爱吧。」

听她这么说,我的胸口又燃起一把新的怒火。

主从之间的情义,一定要借由其中一方的死去来美化吗?

因为过去曾经有过这样的一生,所以他才会来到北斗堂,然后像当时的死一样再次牺牲吗?为了拯救北星?

北星明明也不期望发生这种事。

这就叫爱?别开玩笑了。我才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为谁而生、为谁而死什么的,我才不要。

从今往后,要我对那男人以外的人付出,连胡须毛尖也没有意愿。

我沉默地瞪着魔女和其他猫好一阵子,然后从柜台一跃而下,离开书店。

意思是要我为某人而死吗?

这么说,卡亚是注定要死吗?注定要为北星挡灾?

再怎么自我说服卡亚的死是天命,也无法消弭这件事有多么不合理、不公平,更无法改变我此刻的愤慨。

只要发生什么不如意的事,就为我们安上一个角色,当成让自己接受现实的工具。要我为这么自私的人类牺牲,敬谢不敏。

我绝对不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隔天起,一直以来都跟我保持适度的距离、不过度干涉我的北星,开始时不时靠近我,不经意地抚摸我的身子。

我马上明白是因为卡亚不在了,她把我当成排解寂寞的替代品,我慎重但坚决地表示不希望她这样对我。一开始北星坦然接受,但过了一个星期,她又开始摸我。

都说不要了还这样一再试探,是最讨厌的行为。我如此责备她,她就沮丧地去摸其他猫。看她这个样子,感觉好像是我做了什么坏事,更让我不爽。

樱花全谢、进入梅雨季后,北星又不断表现出在意我的样子。但应该是勉强维持住的理智、加上我之前说的话让她打消了念头,没有真的跑来摸我。在她身边让我不自在,但连日的雨天我也不想出门,没别的办法,只好忍受跟其他猫睡在一起。

一次,阿绢闭着眼睛,对我低声耳语:

「你也该向她敞开心房了吧。」

「谁要你多管闲事。」

「她也很寂寞的。」

「关我什么事!」

「你来这里都几年了?也该知道那个人的内心比你以为的还要脆弱吧?她没有成熟到能靠自己振作起来。」

她这么说让我更烦。阿绢叹了口气继续说:

「我之前也问过你,你有孩子吗?」

「过去几辈子有过,但我之前也说了,我对有孩子这件事没什么想法。」

「孩子死掉的时候呢?」

「……我没照顾过孩子。」

「但你想想看吧,要是自己的孩子在你面前死掉──你那小小的胸口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不知道。不管她怎么说,我都无法想像、无法揣测。

不知是不是误会了我沉默的意思,阿绢像是安慰似的舔了舔我的头。

换作平常我一定会抱怨「别这样」。

但这时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随她去。

这是一时兴起,只是我一时兴起而已。

我这么告诉自己,开始比以前更常跟北星聊天。

话是这么说,也不过是一天两、三次的程度。但跟以往几天只开口一次比起来,我这样已经算是很健谈了。

如同柳树般飘忽不定的魔女的举止,也渐渐回到往常。只是有时还是会显露出寂寞的神情。

当然没有必要一直沉溺在与逝者的回忆中、永远忧郁下去,这样从悲伤中振作起来的速度算快还是慢,身为猫的我实在说不上来。我们猫很快就冷静下来,也不会因此责备她无情。只是我发现她越来越常注意外头,这举止不太自然,忍不住问了她理由。

「我在想,会不会又有新的孩子要来了。」

听她这么说,我想起我刚来的时候。这么说来,这女人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出现,散发出一股早就做好准备的气息。

魔女摘下眼镜,挂在眼镜炼上的枡吊饰在胸口晃荡。

她就这样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茫然眺望着店门外的道路。

到了某年夏天。

灿然刺眼的阳光将柏油路烤得发烫,肉球一踩上路面就会烫伤,没有猫想出门。每年这个季节,四只猫争夺铺在房里的凉感坐垫的战争就开始了。北星总是责备地说:「我明明就买了够你们用的份啊!」但那家伙根本不懂。通风良好、会有珍贵凉风吹过的地点是有限的,那里才是最棒的地方。独占唯一一台电风扇的风、爽爽过日子的人类女性,最好会懂我们猫的心情。

即使在这样的酷热中,当北星挥起逗猫棒,我和小不点还是被激起本能反应,被北星逗着玩。

就在这时候,小圆时隔半个月踏进北斗堂。

她年幼的身形已几乎褪去,总算开始撑得起穿了近两年半的国中制服。甚至可以说,她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细瘦的手臂中紧抱着、夹了稿子的透明资料夹,能让我将初识时的记忆与眼前的少女连结在一起。

她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湿度和气温太恼人,将长发束在脑后。

「欢迎回来。」

这里又不是她家,但北星还是这样招呼她。北斗堂对小圆而言就是如此熟悉的地方。她也回了一句:「我回来了。」

「补习班刚下课吗?」

「不是,有委员会的工作要处理。」

「啊,暑假也快结束了嘛。接下来要认真准备考试了吧?」

「其实我有申请高中推荐入学,快的话九月结果就会出来了。」

「啊,很好啊。这么说你又能写小说了呢。」

北星笑容满面地这么说,但小圆脸上却透露出紧张的神色。她抚摸蹭到脚边的露露和阿绢,接着停下手,站起身来,直接面对北星。

北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小圆的异状,只是从柜台拿出上次的稿子,准备告诉她感想。同时,小圆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啊,那个!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好哇。」

北星微笑着,用沉稳的嗓音回答,端正地站直身子等她说下去。

平时总是活力四射的小圆一反往常,显得十分谨慎、没什么自信。她支支吾吾,看起来充满不安。就连平时总是事不关己的我和其他猫,也忍不住好奇地直盯着她。

过了一下,小圆终于开口:

「我想要当作家。」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海浮现了那男人的背影。

盘腿坐在书桌前,弯着身子振笔疾书,写着无名猫故事的那男人。

将之于生存完全不必要的事物,作为生存所必须的养分般珍惜着,那喜怒无常的男人。

这女孩,也要走上跟那男人一样的路吗?

北星凝视着女孩,女孩也定定地望着北星。然后她用微微颤抖的嗓音说下去:

「心里的感觉一直涌现,停不下来!该怎么说呢……好想写的这种感觉,觉得这就是我唯一想做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停不下来。就是、就是啊,自己的、那个……」

小圆一时语塞,双手画着圈,北星温柔地接口:

「『表现自己的方式就只剩下小说了』的感觉吗?」

听她这么说,小圆抬起头,双眼闪闪发光,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对,就是这样!我的想法、我看到的东西,看到漂亮的东西觉得感动的心情、难过的时候有多伤心、有多珍惜哪些事物──想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事物时,最能表达的方式……我觉得,就只剩下故事了……」

话语中还是带着迷惘与迟疑,但她依然仰起头,闪亮的眼中散发坚定的意志,如此宣告:

「我感觉,要是把小说抽离,我就什么也不剩了。」

「小圆,我来告诉你吧。这个啊──就叫『诅咒』。」

北星的语气带着怜悯与慈爱。

她的眼神沉静,就像是在看过去年幼的自己。

「不得不编织故事的诅咒。必须要创造故事才行的诅咒。要是失去了写作,内心的支柱也会消失。赌上整个人生的诅咒……就算这样,你也想写吗?」

她问。小圆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想写……我想把小说写得更好。」

这就是她选择的话语和决心。

「我知道了。」魔女立刻回答,漾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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