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节
北斗堂的店长「魔女」,她的名字叫北星惠梨香。
她看似对人漠不关心,其实总是在观察四周,有人跟她搭话就会亲切回应。她如同柳树般长袖善舞的态度,似乎在为数极少会上门的客人心中留下了好印象。其他人到底觉得这女人哪里好,我是完全搞不懂。她顾店的时候多少会穿得得体一些、也会化上淡妆,但眼神一样凌厉。不知道是不是眼镜度数不合的关系,真亏她这样也有办法做生意。
不过她全身上下确实散发一种吸引人的奇妙氛围。这股氛围营造出的神秘感,绝非虚假,也不可疑。
不知为何,北星可以跟猫沟通。
这是她天赋异禀、亦或是动用了神秘力量不得而知,她也从不说明。可以确定的是,就像猫咪之间和人类之间的同种对话一样,她也能用言语和猫大致无碍地沟通。不是读心术一类的花招,而是说出口的话语。
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轻易相信她。事实上,一开始的两个星期,我对那女人戒心十足,丝毫不松懈,也决定尽可能不与其他共同生活的猫接触,跟大家分开过日子。北星试着摸我,我就躲,先来的猫想在我附近互相理毛就逃开。
在他们看来,一定没有比我更不讨喜、更不亲近、更讨厌的猫了吧。但他们不知为何从不凶我,也不曾表现出嫌恶或排挤。就像是静静等着我融入北斗堂这个奇妙的空间。
说来奇怪,久而久之,我反而开始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在赌气。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没有要跟他们混熟,但也渐渐不再主动避开他们。
另外,就像从前我的母亲和兄姐一样,我成了「等饭」的角色,对于喂食我的这个女人,也不得不宽容一些。遗憾的是,动物只要吃饱喝足、有个可以不受风吹雨打的地方好好睡觉,心就会慢慢变得圆融。
即使如此,我还是未曾舍弃尊严,更坚持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过活。不过,除非是跳上餐桌、或是在猫砂盆以外的地方便溺这类会弄脏环境的事以外,北斗堂的人和猫都不曾对我发脾气,也不曾责骂我,当然更不会对我动粗。这对于之前八辈子不断受苦的我而言实在新鲜,也开始觉得待在北斗堂自在了起来。
结果来到北斗堂生活了大约两星期,我开始会向北星讨饭。十月底提早将暖桌和电暖炉拿出来之后,我也跟其他猫一起窝在前面,成了丢人现眼的家猫。
但我还是没有因此变得顺从。我不曾试图讨好谁,也没有想要帮助谁。
啊,没错。我现在就只是在利用这个叫北星的女人。因为我的存在太过珍贵,而那女人又这么喜欢猫,所以她才会照顾我们。既然如此,我更应该随心所欲。这份自由是我理所当然被赋予的权利。
就这样,安身下来才一个月,我就过着成天躺平在客厅或店面打盹的生活了。
啊,要笑就笑吧。就像不管再怎么样,水总是往低处流。
而且那女人至少不会不负责任地弃猫于不顾吧,我有着这样毫无根据的笃定。她跟那些只为了自我满足而喂食野猫的家伙不同。
北星照顾我们的付出,甚至让我几乎感动落泪。有人说部分爱猫人士异于常人,那家伙就是这种人。她准备自己的食物之前会先为猫准备饲料,比起自己的兴趣,更优先把钱花在猫的玩具和身体健康。如果我们先坐在椅子或坐垫上,她会直接坐在起居间的榻榻米,然后隔天早上因为屁股痛而哀哀叫。
总之,比起自己、比起一切,她更以猫为优先。牺牲自己看书吃饭的时间拿玩具陪我们玩,闲得发慌的时候就跟某只猫闲话家常。
那个样子,就像是跟老交情的好友相处。
北星说,交谈的话语,每个字句都很重要,所以说的时候会一字一句仔细玩味。那个样子总留在我的记忆中。
就这样一起生活了一个月,我自然地记住了同住的猫的长相和名字。一开始当然没打算记,但住在一起就算不想也会记起来。
住在北斗堂的猫,有棕白母猫露露、三花母猫阿绢、棕虎斑公猫卡亚,和宾士猫小不点。
我问过他们,是那女人帮他们取的名字吗?猫都摇头。他们告诉北星的,居然是真名。
我简直不敢相信。真名就是力量,能让我们猫更聪明、更有智慧,同时也是必须保密的事。一旦被他人知道了,力量就会减弱,生生世世累积的灵魂道行也会失去意义。
他们明明理解这一点,还把真名告诉那女人吗?他们就这么信任她吗?
「那女人哪里吸引你们?」
「她的人品让我觉得告诉她真名也没关系。」
小不点得意洋洋地说。猫如其名,他的心智还很幼稚,大概只来到第三或第四世吧。对于说出真名这件事,他似乎没有像我一样的危机感。大概是察觉我的担忧和轻蔑,露露嘲讽地说:
「你不信任我们的话也无所谓。我们就叫你小黑啰。」
真怀念的称呼。那冷淡的声音让我一阵不爽,于是便在电暖炉前蜷起身子,喃喃丢下一句话就睡了:「随你们的便。」暖暖的温度舒缓了我的心,蒙眬间,我又再度坠入梦中。
那是大家都叫我「小黑」的时代,过去记忆的梦境。
我的「第二世」,出生在人类称之为嘉永*的时代。我记得当时有个叫什么彼理*的人来航日本,到处都慌慌张张、乱成一团。
注①:一八四八年至一八五五年间。
②:即Matthew C. Perry,率领黑船打开锁国时期的日本国门而闻名。此处原文为官方文件上记载的「ペルリ」,故不用常见译名「贝里.培里」,另用「彼理」呈现。
过了一阵子,人们渐渐不再在意黑船与异国文化的威胁,我当时居住的宿场町*也恢复往常的平静。
注:「宿场」近似现代的车站、休息站,以宿场为中心发展的街区称为「宿场町」。
那个时代,我也没有成为任何人的家猫。因为「第一世」被丧失理性和自制力的人类打死吃掉的恐惧,还强烈地印在脑海里。
不过身为野猫,若是不接受人类的恩惠,就会越来越难生存。人类逐渐扩张居住范围,剥夺我们动物能自由自在生活的环境。要接受夺走我们生存空间的人的照顾,这是多么令猫族懊恼的事啊。
我别无他法,选择在人潮众多、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宿场町,当只居无定所、四处晃荡的野猫。
不再苦于饥饿的人类,除了会警戒我偷走他们要卖的鱼之外,基本上都算亲切,至少是不过度干涉地与我互动。我没有饲主,宿场町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开始叫我「小黑」。就像现在的北斗堂一样。
要把这当成真名当然也可以,但我还是希望能找到一个人、某个特别可靠的人类。某个人──我想要相信的,某个特别的人。
经历过那样的遭遇,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呢?但我当时还很天真,也很脆弱。或许我内心深处还是想要相信,人会对我们猫温柔以待吧。我就是这么想要有一个纪念性的真名。
「第二世」的一生,我不曾受到人类的暴力对待。话虽如此,也没有受到哪个人特别疼爱。
不见就不见了,不会有谁在意,也不会有人担心,没有会保护我的饲主。人类只会再找别只猫来关心。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恐惧与孤单。
我死后,有谁会为我凭吊?
到了老年,我开始会思考这个问题。
那间旅舍的老板会吗?那间和服店的伙计呢?居酒屋的老板娘呢?
那个人呢、那个人呢、那个人呢?
不管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有哪个人会为我送终、由衷为我感到悲伤。在送迎众多流水般来去旅人的这座宿场町,这些人是不会爱我这只流浪猫的。
呐,喂!
有没有哪个会真心喜欢我的人呐?
喵,我在某个月夜,在屋顶上叫了这么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回答我。
最终,我在孤独与恐惧之间摇摆,依然无法信任人类。某天被突然诞生于日本的「马车」这个奇妙的东西辗过,结束了「第二世」短暂的一生。突如其来的死,让我又更加孤独,更想要与某人共度一生。
所以到了「第三世」,我无论如何都想找个伴。
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在北斗堂住下,我依然未曾卸下心防,与任何人或猫打成一片,转眼来到三年后的冬天。
北星还是一样,每天随手抽出店里的书,从头读到尾,就这样虚度一日。这女人到底是怎么维持足以无忧度日的生计,还能照顾五只猫的生活,真是千古之谜。
三年,就这样一语带过,是因为我们的生活就是这么毫无波澜。尤其我又不想跟北星和其他猫积极地建立关系,除了吃饭以外都避着他们。我从不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是呼噜噜地贪睡着。反过来或许可以说,这里让我度过了跟此前好几辈子全然不同的、三年来什么也没发生的平稳日子吧。
没有任何称得上变化的事──这对我而言是十分震惊的事。
我还是一样没有全然相信人类,对同族也相敬如宾,唯独对北星,我试着稍稍拉近了一些距离。她未曾遗漏任何一餐、冬天也提供猫儿们稳定温暖的生活,光是这些就让我对她评价甚高。
所以,我有时会向北星提出要求。饭还没好吗、快打开暖桌、把收音机关掉……诸如此类,都是些没营养的内容。
北星只苦笑着说:「还真是大男人主义呢。」基本上她还是会听从我的要求,回答我的问题。而我除了提出以自我为中心的要求之外,不曾对北星个人提起兴趣,也从未关心或涉足她私领域的事。
确实如阿绢所说,是人类与猫之间最舒适的距离感。
只是,就那么一次,我曾经对北星提出逾越的问题。
北斗堂的店面,维持着保存书籍最合适的环境。只有两扇小窗,阳光仅从开着的店门照进来,店内灯光昏暗,不过于干燥,夏天为了通风,后门会整天敞开。说是为了书本而存在的空间也不为过,当中没有任何反映出店长个人喜好的摆设或装饰。
唯独店面北侧的墙面和其中一个书架上,分别挂了同样画面的神秘挂轴。水墨画中,像是半裸老人又像鬼怪的人物,一手拿着墨壶、另一手握着毛笔,旁边的梅花树,浓淡非常美。
「喂,那是什么画?」
如果说是因为魔女的兴趣,刻意挂在从柜台看得到的地方,那这品味真是了得。我原是打算取笑才开口的,但北星看来却有些高兴,歪过头,眼镜炼上挂着的枡坠饰微微晃动。「你想知道吗?」她反问。我有些不爽,便无视她的问题,默默又睡了回去。
回答「想」,并从她口中问出答案再简单不过,但这么一来,就得履行初来北斗堂时北星对我说的,「告诉我你活过的几辈子」的承诺──这显而易见的预感,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要知道对方的秘密、对方的过去,就表明我的过去与秘密将作为代价,说起来是再合理不过的等价交换。不知为何,整间北斗堂都弥漫着不由分说地实行这个潜规则的气息。这也是魔女隐藏的秘密之一吗?
无论如何,我都不打算说出自己的事。
我和那男人之间的一切,绝不让他人知晓。
所以在那之后,我再也不曾问过那幅画的事。
一天会有好几个客人上门。有路过进来看看的,也有几天就来一趟的怪人。
少数称得上是常客的,就是我三年前送她回家、那个叫神崎圆的女孩,今年已经十岁了。
不过她到底算不算是客人又很难说。北星似乎很喜欢她,没买书还是让她频繁进出,爱待在店里看多久随便她,然后什么也没买就回家。北星默许她这样的行为──甚至可以说是用温暖的眼神守望着她。
再加上小圆也喜欢猫,只要来店里,一定都会摸猫。
阿绢和卡亚都说被她摸很舒服,所以会积极去讨摸,露露不特别抗拒,但也不主动撒娇,只是静静地让她摸。
相较之下,我和小不点是属于一看到小圆就会落跑的猫。谁要让人类擅自乱摸啊。不过小不点逃跑的理由是:「她摸我的时候都特别大力!」除了我之外,他是体型最小的猫,人类应该觉得他很可爱吧。
总之,我不喜欢小圆。我承认没有到讨厌、排斥,只是因为小圆总是散发着一股随心所欲的气息,跟那天一样,不禁让我想起那个男人。
今天小圆又从书架上抽出书本,坐在店里的圆凳读得入迷,直到太阳西下才将书放回架上,打声招呼后离开。一星期有两、三天都是这样。考虑到店里的营收,实在说不上是好客人。
我问北星要让她这样白看书到什么时候,北星淡然而果断地回答:
「她的零用钱现在一个月才几百日圆,真的喜欢的书也还是会买,没必要赶她走啊。」
虽然无法接受,既然店长本人都允许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一边对北星如此滥好人的性格摇头,一边继续观察这个勉强算是客人的女孩。
还有另一个,一年多前成为常客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十多岁,名叫木村。
对,这家伙特意对北星自报名号。每星期的周末一定会来买书,然后顺便跟北星闲聊。又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我才发现他喜欢北星。
这家伙对读书到底有没有兴趣,不得而知。他看似诚恳温厚,温文儒雅,但表里不一的人类我可是看多了,才不会因此就断定木村足以信任。尤其是在打女人主意的男人,更会打肿脸充胖子。简单来说,一点也不可信。
实际上,我也没看他聊过几次在读的书,是不是真的因为爱书才来北斗堂,这点要打上一个大问号。闲聊的内容大半都是他单方面在抱怨工作,或是吹嘘自己的功劳。很明显的,八成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形象在扯谎或加油添醋吧。北星也总是状似亲切地频频点头,回应:「这样啊。」看来她也看穿这家伙的谎话了。
木村时不时会邀北星去约会,但北星大概是没兴趣吧,也总是随便找理由搪塞。明确拒绝不就好了吗?
听我这么揶揄,她只回答:「这样不就少一个客人了吗?」完全站在生意人的角度。人类在想什么,果然是摸不清的。
我也曾半开玩笑地说:「干脆跟他交往算了。」但魔女只是苦笑着,什么也没说。书店里比较了解她的猫,感觉也有些尴尬。什么啊,不知道内情的就只有我吗?
虽然不知内情,但我这话似乎是惹祸上身了。北星用带着一丝坏心的语气,淡淡地宣告:
「小黑,下星期带你去医院喔。要乖乖打疫苗才行。」
可恶!
在这样的某一天。
盛夏夜里,我睡在凉感床垫上,阿绢和小不点想来跟我抢床垫,蹭啊蹭地动个不停,结果我被他们挤出床垫外。我原本想凶他们一下,可是一看到那两只猫安稳地睡到翻肚的样子,实在也气不起来,于是决定撤往开着小窗的店面。
越过客厅的拉门,跳上柜台,我看见露露在店里。看到她的样子,我心下一惊,动弹不得。
露露居然用后脚站着,缓步走在店内,环顾架上的书本。不只这样,她还往笔记本上不知写些什么,灵巧地用前脚的爪子夹着笔。
露露注意到我发出的细微声响,往我这里转过头,站得直挺挺地睁大了双眼。我们双方僵在原地好一阵子,然后露露将笔放在笔记本上,恢复四足站立。
「喔,被你看见了啊。」
她脸上不见失态的狼狈神色,只是淡然陈述事实。我迟疑地发问:
「……你是何方神圣?」
「什么啊,我就是我啊。我是露露,小鬼头。」
说完,露露再度用后脚站起身,拿起放在堆积在书本上的笔记本,将笔夹在本子里阖上,然后用两只前脚抱着笔记本,用两只后腿走回柜台。
我的脑袋陷入一片混乱,那样子实在太像人类了。我愣愣地看着露露将笔记本放回柜台,再次恢复四足而行,往起居间走去。「偶尔也来聊聊天吧。」露露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即使我实在是无法喜欢她,此刻好奇心仍远远压过一切。我下定决心跃下柜台,往起居室那座冬天会变身成暖桌的矮桌走去。从毛玻璃窗外照进的星光下,清冷的矮桌上,我们两只猫相对而坐。
苦思一晌,我再度开口: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露露──被赋予这个真名的猫。我不是什么妖猫,不过跟一般的『第六世』相比之下更奇怪一些,这点我是有自觉的。看过我用两只脚走路的人类,除了魔女之外,就只有给了我真名的男人。」
「喔?」
我满头疑惑。露露像是想起什么,呵呵地小声笑起来:
「我的饲主跟朋友喝酒,吵吵闹闹地跳起奇怪的舞,我还挺喜欢的,半夜偷偷学着跳了好几次。有一晚被饲主看见了,因为太丢脸,之后我就没再跳过。不过真的很好玩,有时我会用后脚站着,学人类走路。那是『第二世』的时候了吧。后来我就不想再跳舞了……结果被惠梨香发现。我的饲主好像把这件事写进他的著作里,我告诉她那男人的事的时候,她直接说中他的名字。知道我可以使用两只前脚,魔女就拜托我帮忙她工作……事情就是这样。」
「著作?」
呵呵,带着做作的微笑,露露继续往下说。
「给了我真名的饲主,是个作家,名叫池波正太郎*。」
注:生于一九二三年,卒于一九九○年,历史小说、时代小说作家。主要着有《剑客生涯》、《鬼平犯科帐》、《杀手藤枝梅安》三大系列和《真田太平记》等。将猫写进著作中的是短篇小说集《阿仙》(暂译书名)。
噗通!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家伙也曾经跟某个作家一起生活过吗……
我等着露露往下说。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奇怪的话:
「你是不是以为魔女就是一切不可思议的源头?错了。说起来她也只不过是受到北斗堂的影响罢了。真正神秘的,是这间北斗堂。」
我抬头望向店内的天花板。这三坪大的起居室、堆满书本的店面,没有一丝一毫不可思议之处。露露又说下去:
「详情你之后再问惠梨香吧。如果你不说出自己的事、没有进行等价交换,那么让你知道她的事就太不公平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魔女受到的制约。」露露话锋一转:「那个人啊,并不是偶然间得到与猫对话的能力。她活在不得不跟我们这样的猫扯上关系的星辰之下。」
「我听不懂。」
「简单说──就像是诅咒。」露露用平静又带点怜悯的语气说:「被剥夺了最爱的事物,同时却又必须将最爱之物留在身边,心知肚明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就这样活着。这就是魔女要承受、同时必须永远背负的诅咒。梦想被剥夺,却不得不看着近在身边的幻影活下去,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她是不得不跟书一起生活的。」
我就这样茫然听露露说着我无法理解的内容,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夏夜里叫个不停的虫鸣吵死了。
「那个魔女必须跟书一起,同时跟作者一起活下去。这个诅咒的一部分,也包括跟我们一起生活。」
「讲点有道理的话好吗?兜什么圈子。」
「你也真性急啊。……她啊,必须要知道编织故事的书写者的人生,并且为此所苦。」
书写者?稍加思索,我才明白那指的就是所谓的作家。
「魔女必须知道过去的作家们的人生,必须透过猫的双眼,去得知他们身而为人的故事。养过我的作家非常爱猫,就连遭遇战火,失去家园,也绝不抛下我,一直保护着我。是个把猫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人。我死了之后,他一定又养了好几只猫,好好疼爱着。那些猫也会看着身为作家的男人……然后在某一世来到北斗堂,或者在未来即将来到这里。他们也会把那个人的事告诉魔女,就像我曾经做过的一样──所以你总有一天也得说的。魔女得透过你的双眼了解作家,你不报上名来,她就不会知道是哪个作家。所以你必须来到北斗堂,而你也不得不跟魔女、还有我们一起生活,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听她这么说,我内心燃起一把火。我压低身子,咬牙低吟:
「你是说我要怎么活,都是早就决定好的吗?」
「讲白了就是这样。我们的使命,就是把过去一起度过某一世的作家的人生,告诉魔女。」
她一说完,我脑中的记忆就鲜明了起来。
那驼着的背影。在我到来之后,跃身名为故事的世界,开始不断运笔的男人。喜怒无常又体弱多病,我爬上他的膝头,就会温柔地摸我头的男人。无条件地接受我的一切的男人……
露露继续说下去:
「那是魔女渴望滋润干枯喉咙的甘露,也是带给她撕心裂肺痛楚的毒药。我们必须将这些奉献给她。」
「别开玩笑了!」
情急之下,我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叫了出来。
总觉得被侮辱了。不是我自己,而是某些更重要的事物被践踏了的感觉,是那男人跟我之间的,珍贵的回忆。
跟他度过的那一生,不是为了取悦什么人、折磨什么人而存在。我的名字,不是让她用来取乐的玩物。
我怒吼完,再也不听露露要说什么,就直接跳下矮桌,穿过后门的猫门飞奔而出。
这个晚上,我想离他们越远越好。
我话还没说完啊──远远传来露露的声音,但我并未停下远离北斗堂的脚步。
隔天,我谁也不跟他们说话。
我不跟北星催饭,她喂了我就默默吃;她刻意挥着玩具想逗我玩,我也假装没看见,跟北星和其他猫的距离能拉多远是多远。
有时,从露露口中听说原委的卡亚和阿绢想来找我说话,我要不是无视、就是逃离现场。
我这条命被无法逃离的命运玩弄在股掌间,这种感觉强袭而来,真是难以忍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拼命否认,难受的感觉却在脑中盘踞不去。
我内心深处其实也怀抱着疑虑,觉得能过上这么顺遂的一生太不现实了。人类不可能不求回报对我这么好。
善意以待,势必有所求。会无条件接受我的人类,才不可能这么容易遇见。也正因如此,我跟那男人之间的回忆,才会这么强烈、这么光辉耀眼。
为了平息汹涌的怒气与困惑,我开始在白天来到车站附近,找到可以纳凉的地方,就在那里打发时间。
这段期间观察周遭,意外地发现人类其实并不在意我。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漠不关心,后来发现他们光是自己的事就烦恼不完了,没有心力留意身边,导致视野越来越狭隘。像这样无暇顾及自身以外事物的人,眼前闯进了我们猫这样的异物,他们似乎就会感到碍事。
回想起来,还过着野猫生活的时候,我也像那样活着。满脑子想着下一顿饭在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安全入眠,完全没想过要关心其他人事物。
相对的,心有余裕的人类就会积极地来与我互动。放下自己要办的事,停下前往车站的脚步走进岔路,特意靠过来想摸我。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试图伤害我。
比起被北斗堂那些家伙纠缠要来得好多了。我下定决心,有人类来摸我的时候,我不向他们撒娇、也不闪避嫌恶,随他们爱摸就摸,彻底无视。等他们摸够了,就会再回到自己的正事上。他们对我内心复杂的想法一无所知,这也是当然的,想来我自己也感到可笑。
自顾不暇的人类是多么可悲,而心有余裕的人,又过着多么不利己的生活。
两者的生活方式,我都无法理解。内心贫瘠的人,就会被时间跟金钱追着跑,讨厌无谓的事、对所有行动追求意义或代价,因此路边的猫根本进不了他们眼中。他们不会从逗猫这件事上寻求意义,因为无法获得报酬,这非常合逻辑,同时也证明了没有余裕的生活就是这么可笑、可悲。
但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那些为了逗猫而特意接近我们的人类。
疼爱我们,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别说好处了,还浪费他们的时间,简直是吃亏。顶多就是让我们舒坦一些罢了,更别说有时只是烦闷而已。做出这种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举动,然后心满意足离去的家伙,说他们吃亏绝不为过吧。
他们到底在追求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
我怎么也搞不懂不受金钱束缚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受到金钱驱动的人,还比较好懂。
实在不可思议。那些人就这样任由心中产生空隙,并建立起「余裕」。不求回报的余裕之心。
那些人在我们猫身上索求的是什么样的好处,又是否得到了呢?
又或者,猫与人之间真的存在着得失以外的一些什么吗?
我跟那男人的关系,又如何呢?
我们之间的信赖,难道只建立在利害得失之上?
降生于「第三世」的那个时代,那一世,我无论如何都想跟某个人共度。这是我恳切的愿望。
出生不久我就与母亲死别,在街上徘徊。异邦人的文明完全侵蚀日本,但日本人将之脱胎换骨,以独特的形式发展内化进自身文化中。那是和洋之间文明与文化交融,人们的生活急速变化的时代。
但我依然以不变的黑猫姿态,走在大街上。
文明的开化、技术的跃进,我毫无兴趣。
在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被支配也无所谓,只求能找到值得信赖的对象──只有这样一个心愿。
就这样,我找到一间似乎正在准备晚餐的人家,溜了进去。那是明治年间*,正好跟现在一样初夏时分的事。
注:一八六八年至一九一二年。
我还记得,我拼命地想让人爱我,现在想起来,努力方式似乎错了。我在溜进去的人家里,拼命想讨好那家人的欢心,心想只要做出孩子般天真的举动,就会被人喜爱,所以为所欲为。
家里的人经过就巴着他们的脚玩、跳上米缸、找孩子麻烦……诸如此类。
事到如今冷静想想,我当时真不知道是怎么了。在我经历的八条命当中,那算是为数甚少的黑历史。但我当时实在是顾不了那么多。
我就是这么希望有人需要我。
每当我溜进这户人家,那男人名为镜子的老婆,就会厌烦地把我拎出门。之后我又偷溜进去,然后又会被拎出来。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成了近似惯例的互动,竟也充满乐趣。
某天他老婆终于揪着我的后颈,喃喃地说:「干脆把你丢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吧。」
后来是男人的一句话救了我。
「既然它这么爱来,就让它留下吧。」
至今我依然不懂,那难以捉摸的男人,为何会临时起意说出这句话?他以教书维生,但因为神经衰弱无法好好工作,家计总处于燃眉之急,这情况是我之后才知道的。也就是说在当时,他们很可能并没有饲养我的余裕。
但那男人还是接纳了我。他斜躺在地上读报的时候,我跳到他背上睡觉,他也不曾把我赶走,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继续读他的报纸。对我是如此宽容。
……那是一段平凡无奇的时光。
我也曾把会客室的坐垫当成床,睡上一整天。那男人对女佣和老婆动不动就怒骂「混账东西」,却不曾对我的厚脸皮发怒。若是看见我睡在他的坐垫上,他就拿孩子的坐垫来坐。而我就这样看着他读报、读书,或是伏案书写的身影。
厨房传来诱人的鱼香味时,我会乖乖等在他老婆身后,看她会不会一时兴起分我一些肉吃。不过那女人就算心血来潮,也只会给我一丁点切剩的碎肉,真是有够小气。
至于那男人,看似对我毫不关心,但我觉得他挺照顾我的。除了刚刚说的睡在他背上之外,他盘腿而坐时,我蜷在他腿上也从不生气。唯独他在动笔时,我若是在一旁喵喵叫,他就会骂我「别吵」。
这些琐碎小事,对我而言都是平稳的日常。
终于找到属于我的地方了──我开始这么想。
男人的家庭绝对称不上富裕,但能让我在家中悠哉度日。偶尔男人发飙起来,怒火也绝不会针对我。这一点就连镜子都很嫉妒我。
要说有什么不满,就是那男人不给我取名……不管我怎么等,他就是不肯给我起名字。
他就这样放任我待在家中。过了半年,某天男人又突然发作,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拿起来砸,直到累倒。
家人当然都很担心,但这次的歇斯底里实在太过分了,镜子气得跟他分居了两个月。男人自己也尝到恶果,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怨声载道、躺在被窝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意外的是,如此情绪不稳的人居然也有朋友。卧病在床的期间,友人纷纷来探望。寺田某*、桥口某*、奥某*等人,时时上门拜访,跟他闲话家常。而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试图想要摸我。我把他们全咬了个遍。
注①:寺田寅彦,物理学家、散文作家。曾为夏目漱石的学生。《我是猫》书中水岛寒月一角的原型人物。
②:桥口五叶,日本新版画运动艺术家、文学作品装帧设计家。为《我是猫》的初版书封设计装帧。
③:奥太一郎,教师,夏目漱石的同事。
这些人中最担心那男人的,是个叫高滨的迷糊俳句诗人*。或许因为他自己也体弱多病,来探望那喜怒无常的男人、与他谈话时,神情比其他人都来的凝重,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注:高滨虚子。
然后那个迷糊鬼,对那男人这么说:
「试着写写小说怎么样?就当是治疗神经衰弱的方式。」
在我听来,这话可是一点道理也没有。治病跟写小说到底有什么关系?那不过就是无关生存,只有人类才会用来打发时间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更不用说要治的还是心病。
愚蠢至极,这家伙才不会接受这种建议──我内心这么想,但男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到了岁末,男人拾起笔,开始写起一种叫故事的东西。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若问我是在哪里出生的,我也毫无头绪。」
以奇怪的一句话起头的文字,逐渐填满一张又一张的稿纸。这故事明显是以我为主角往下发展。
我只看到稿纸开头的第一行。之后我对此完全失去兴趣,每天就是在院子里晒得到太阳的地上打滚、午睡,日复一日。
不过那个故事──听说是夹杂了私小说形式的特殊作品,似乎搏得好评,渐渐地受到大众喜爱,男人开始认真考虑以作家为业。就这样,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似乎有那么一点找到心灵的平静了。
他持续连载,巧妙的故事掳获人心,广受喜爱。
我常常看着不断书写稿子的男人背影。那家伙编织故事的身影,如今也还历历在目。
一天,男人读着散乱写在稿纸上的故事时,我来到他身边。他轻轻摸着我的头,倏地将稿子递到我眼前。
「要读吗?」
那不过是无心之言。但那是自我无意间看到第一张稿纸以来,再次看到这个故事。当然,我是无法理解故事主轴的。就我零零散散读到的内容来说,感觉是一只黑猫观察着充满惊奇的世间,述说着天马行空的解读。不过身为主角的黑猫的一些细微动作或习惯,若不是对我观察入微,绝对写不出来。
男人抬起头。
总是板着的那张脸,这时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都是多亏了你,该好好谢谢你才行。」
那是跟平时有些不同,带点羞涩的嗓音。
就算那男人平常多么毒舌、多么不擅长待人接物。
光冲着那嗓音与那句话,我就能全然接受他。
这个时候,男人的心中确实有了此前不曾有的余裕。
所以他才会对我微笑吧。若是他的心胸能再宽广一些,一定也能在老婆与小孩面前显露那样的神情。
……那段快乐的日子,至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
之后,男人陆续发表著作,逐渐成为在人类世界被冠以文豪头衔的人物,我也深感骄傲。要不是我,那男人一定不会去写什么大众文学,而是继续过着清寒的生活,最终一家老小流落街头。他真该感谢我。
不知是那家伙的名声传开了,或是想一窥为他带来灵感的我的真面目,开始有人到他家里聚会。每星期四都会找什么门徒啦、学生啦过来,进行各种讲座。
老实说真是又吵又烦。那男人开口闭口,不是「你们这些欧丹钦.帕雷欧罗格斯*」,就是「子规*真是卑鄙的家伙」,动辄贬抑他人。只因为不顺自己的意,就把人批评得连食物链底端的青鱼都不如。他的门生也全都尖酸刻薄地批评他人作品、甚至说别人的坏话。真亏他们有办法想出那么多骂人的词汇。
注①:原文オタンチン.パレオロガス,「オタンチン」为江户俗语,意为「笨蛋、蠢货」;パレオロゴス(帕雷欧罗格斯)即罗马帝国最后的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オタンチン与君士坦丁的日文コンスタンティノス音近,此为夏目漱石玩的文字游戏,将「君士坦丁.帕雷欧罗格斯」的「君士坦丁」代换为「オタンチン」,作为拐弯抹角骂人笨蛋的代称。
②:正冈子规,俳人,明治时代文学宗匠。与夏目漱石为同窗好友。
但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好开心。
创作这东西就这么好玩吗?谈论这些就这么有趣吗?
我无法理解。虽然无法理解,不过那男人成功履行身为作家的使命,也撑起了这个头衔,这一点我给予肯定。
以人类来说,他称得上是了不起的人,要让他为我取名字也未尝不可。那男人有资格这么做。
偏偏那家伙却觉得这样很蠢,对于为我命名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任他老婆、小孩,甚至进出他家的人随意叫我「喂」、「猫咪」或「小黑」,就是不肯为我取名字。
重点是,我觉得可以认他为主人的人,就只有那个男人。
我不想要其他人,只想让那男人为我取名字。
我想留下短暂一生中,曾与他交会过的证据。让我有如此强烈的念头,就证明了他正是适合为我留下真名的人选。我想让那个人给我真名,不想要这些随随便便的名字。
偏偏那男人就是不这么做。
这是因为他随兴之至,或是性格别扭,又或者秉持自由放任主义的关系呢?我始终不明白。
所以我决定自己取名字。就算他忘了我也无所谓。为了不要忘记他,我选择了不是他的笔名、而是本名,作为我的真名。
就叫金之助*。
注:夏目漱石的本名为夏目金之助。
「小黑?」
听到疑似在叫我的可笑称呼,我睁开一只眼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背着书包、戴着小学帽的小圆就站在那里,应该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吧。她长大了不少,身高感觉比那年纪的平均身高还高。她细瘦的手臂,从粉红色洋装中往我伸过来。
拜托不要,热死了。我真想这么告诉她,但她正好搔了我额头那边似乎有跳蚤的地方,决定先放过她。这家伙回到家之后会好好洗手吧?
「你怎么在这里?迷路了吗?」
我又不是你。不对,当时这家伙也不算是迷路。
不过她这样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也让我不爽。我站起身,打算转移阵地到变冷了的行道树附近的树篱中。那边感觉比较凉。
但我一站起来,小圆就嘿咻一下把我抱起来。喂,小妞,你做什么!就说了很热啊!
「我带你回家!」
谁要你鸡婆,笨蛋!放我走!真是自以为是的家伙。
喵!我叫了一声,尝试抵抗,但她左手抱住我两只前脚、右手撑着我的屁股,被她这样抱着走,倒也满轻松的。时间也接近黄昏,确实差不多是该回去的时间了。
我一边回想刚刚做的梦,停止在小圆的臂弯中挣扎,放松地靠在她怀中。
那女孩就这样小跑步爬上坡道,在闲静的住宅区敏捷前行,来到熟悉的北斗堂前。这时她才终于缓了缓呼吸,慢慢将我放到地面上。你进家门前要拍拍衣服啊,八成有跳蚤。
我丢下小圆走进店里。卡亚窃笑着前来迎接我:
「哟,约会还开心吗?」
「闭嘴啦。」
「人家那么疼你,有什么不好?她是个好孩子啊。」
「我知道。」
烦不烦。我随便找个店里的书架跳了上去,蜷起身子。卡亚走近小圆,向她撒娇讨摸。
「你好!」女孩出声向北星打了声招呼,然后开始尽情撸起卡亚。北星摘下眼镜,走到店门口,也向女孩说:「欢迎你。」然后看着躲在书架上的我,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女人真会惹我不爽。
小圆把卡亚撸了个遍,挺起弯下的腰,直直朝北星走去。店里没有其他人在,但毕竟是店内,她稍稍放低音量,放下肩上的书包,掏出一个文件夹。
「啊,那个,这给你!」
「喔,是说好的那个吗?」
「对!」
「我看看。」店长微笑着接了过来。看那透明文件夹里塞的影印纸厚度,大约有十张左右,纸张的一角用长尾夹固定。小圆的双眼闪闪发亮,用带着期待与不安的语气问:
「那个,你觉得呢……」
「抱歉,我想好好读过再告诉你。你明天再来可以吗?我一定会跟你说的。」
说完,小圆的脸色一亮,雀跃地点头。我都要担心她的头会不会掉下来了。
「一定喔!」
说完,小圆掏出一个应该是用来装零用钱的卡通钱包,买下一本两百日圆的文库本童书,今天就这么离开店里了。
「那是什么?」
卡亚跳上柜台,歪头看着文件夹。魔女小心翼翼地捧着文件夹回答:
「这个啊──是小说喔。那孩子写的。之前她提过,说想听听我的感想。」
唰!我把耳朵转了过去。
那小女孩,写了故事?
「哎呀。」阿绢靠了过来,兴味盎然地甩着尾巴:
「魔女,我也很有兴趣,可以让我看看吗?」
「先等我看完吧。」
我远远地观察北星的样子。露露也在一段距离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她应该也很在意吧,时不时往大家的方向瞥。
北星轻柔地、一张一张翻过纸页,往下读着故事。似乎是用电脑打字列印出来的,远远看过去文字排列十分整齐。勉强看得出是用敬体写成的文章,但从我所在之处看不清内容。
但这不过是小学五年级生写的故事,没什么好夸奖的地方吧。
我才刚闪过这个念头而已。
翻过五、六页左右,北星的双眼就泛起泪光,用颤抖的手再翻几页,她已经哭得眼泪掉个不停。
有这么感动吗?不过就是小孩子写的故事耶?
我太过困惑,不禁站起身来。就连阿绢他们也慌张地靠向北星,关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居然能让你这样的书虫如此感动吗?」露露快步走近问道。
「不是啦。」北星摘下眼镜,拼命用袖子擦着眼泪,摇头:「只是……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啦……啊,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去休息一下。」
「你们要看就看吧。」离开前她说的这句话,末尾的声音哑得听不清。魔女脱下拖鞋,走到书店后方,快步爬上楼梯,消失在我们眼前。
老实说,我对那小姑娘写的故事也很好奇。我悄声跃上柜台,跟其他凑成一团的猫一起看向那叠影印纸。
「看得懂吗?」
「看不懂。」
卡亚和小不点的对话听在我耳里傻得可笑,他们虽然听得懂话语,转世的次数还不足以学会文字。让我惊讶的是,露露和阿绢试着读给大家听,却念得坑坑巴巴、零零落落,我看活到第八世也就这种程度了吧。
实在是糟到听不下去,所以我决定亲自来念。让你们见识一下得到真名的「第九世」的威严吧。
「『相田养的兔子在那天晚上跑出去了。为了追回逃进梦境世界的兔子,他向附近被大家称为爱丽丝的猫咪求助』……」
读是读得下去,但故事梗概平凡得可以。改编自《爱丽丝梦游仙境》,主角的女孩往来于梦境和现实之间,试着找回逃跑的宠物兔子,就只是这样的故事。
故事本身没有破绽,虽然拙劣,却使用了许多以小学生而言十分丰富的词汇,登场人物也很活跃。但就这样。算不上无聊,但怎么也说不上是撼动人心、感人肺腑的故事。硬要说的话,还比较像图画书,一个大人读了这种东西会哭成那样吗?
我抬起头,环视四只猫。大家都歪着头。
「这是那孩子写的?很棒的故事啊。」
阿绢这么说,但也说不出更多感想。其他猫也一样。
因为我们是猫,所以无法对人类写的故事产生共鸣?还是北星的感性出了什么问题?我实在是不懂。
而且北星不只是流泪而已。我们敏锐的听力,能听见逃到二楼的北星所有动静,听见那闷闷的、但明显是哭号的声音。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痛哭失声。
总是带着意有所指的微笑的魔女,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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