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节
那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恐惧的奇妙邂逅,简直就像幻觉,令人瞬间失去现实感。就连活过八辈子的我,那样的女人……不,那样的人类还是第一次遇到。或许真的是梦中幻影吧。
如此不真实的体验,一般来说很快就会从记忆中消失,但那女人的长相,以及她的表情,鲜明地映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冷静一下混乱的思绪,我走进无人的住宅区,选定一个像是家庭菜园、小仓库旁日照良好的地方,蜷起身子睡了。清晨微弱的阳光,将黑色的毛皮晒得暖呼呼的,浅眠之中,我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然而太阳都还没升到日正当中,我的平静时光就被扰乱了。
「那个逃走的家伙就是你吗?」
是一个低沉的母猫嗓音。我不加理睬,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心底浮现的除了安睡遭到打扰的恼怒,更强烈的是被奇怪家伙缠上的麻烦。我没有幼稚到人家一挑衅,我就跳起来。
但母猫却不在意我的无视,一次又一次地叫我:
「你有听到吗?喂、喂……起来啊,小鬼。」
听她叫我小鬼,我不禁一把火起。我这副肉体当然还小,但都已经活到「第九世」了,怎能容许有猫这样看不起我?我睁开一只眼,依然蜷着身子,看向俯视我的成猫的尊容。
那是只棕白相间的母猫,悠然地低头看着我,眼神充满挑衅。她的体型比现在的我还大,应该已经超过五岁了吧。要是打起来,我绝对会被揍得遍体鳞伤。
但在我看来,她才是小鬼头。我再次闭上眼,转身背向她。她似乎也有些恼火,语带怒意地说:
「看在惠梨香的面子上我就不咬你了,但你那种对年长者毫无敬意的态度,还是赶快改改吧,看了就恶心。」
我不知道惠梨香是谁,也完全没有什么尊敬长者的价值观,对棕白猫说的话完全无感。我开始理起前脚的毛,对她置若罔闻。
棕白猫放低了声音,用较为冷静……不,或许该说是半放弃的口吻说:
「算了,你总有一天也会到北斗堂来的。」
说完,棕白猫就离开了。
什么跟什么啊。
我的食物主要是虫子,都市的虫子少得可怜,但咬碎的酥脆口感,跟神社后方的森林里吃到的没什么两样。这个季节接下来正要慢慢变冷,看来储蓄过冬的脂肪要费上一番苦心了。
饮水也是个问题。在乡下随便走几步路就有河,也有灌溉用水,但住宅区没有可以随意饮用的流水。别无他法,我只好啜饮雨水槽流下的水洼,好不容易找到排水沟时,也勉强喝一点里头的水。但后者总有种怪味。
我为了避寒来到市区,但这里真是太难过日子了。我又再次深刻体会到,不同于选择与自然共生的乡间,人类出于自私而改变都市的环境,这里对猫而言生活有多么困难、有多少难关要克服。
从前的我都是怎么度过冬天的呢?回想起来,应该是忍受着怨言怒骂,在人类身边生活、想办法利用他们的资源活过来的吧。而且,我每一世的死因几乎都跟人类有关也是事实,真是遗憾。想来就让人生气。
来到现代,广阔的土地已成为人类的所有物,不得不讨好人类才能存活是不争的事实。但就算明白这一点,要我装可爱喵喵叫、向人类讨饭吃,我还真是敬谢不敏。了不起就是挖他们的残羹剩饭填饱肚子,才守住「靠自己找食物」的尊严。
……即使如此,我却再次前往那间旧书店。
那神秘女人散发出的气质和态度,如今想起依然历历在目。状似熟稔的态度、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明明主动向我搭话,却又一副满不在乎、柳树般飘忽难以捉摸的样子。
我对她表现出的一切全无好感,也无法信任,为什么还会忍不住往那里去呢?
中午过后,我钻进违法弃置在店门对面空地的废弃车底下,仔细观察那间旧书店。
那只棕白猫说的「北斗堂」,是这间旧书店的店名。这么大一面印着明体字型、毫无特色的招牌,因为黑色文字生锈褪色,完全失去吸引客人的作用,就像放弃自己一样失去存在感。反而是摆在店门口、用粉笔写满的黑板,散发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氛围,引人注目。
就是间除了破旧之外一点特色也没有的普通旧书店。这里有着像那个男人一样孤僻的人才会喜欢、被阳光晒到褪色的书,也有应该是近十年出版,相对新颖的书。店里看来所有能放书的空间都摆满了书,充满旧时代感。然后理所当然的,里头没有客人。
有的是猫。
门口和店里加起来四只,除了上次的棕白猫,还有三花、棕虎斑,以及黑白宾士猫。他们或躺在店门口的路上、或像在看门似的端坐在门口,还有蜷曲在书本上睡觉的。每只猫看来都随心所欲、怡然自得地生活。
看他们这个样子,我真是为这些猫感到不齿。他们就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家猫」。贪图人类给予的饲料,怠惰度日。顺从人类改变生活方式,讨好人类,而人类对此给予无条件的宠爱。
全都是无可救药的蠢蛋。
他们只满足于端到眼前的饲料,忘记生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像抛弃我的母亲和兄姐一样。
女店长塞了一嘴豆沙包,手上抱着装满水的一公升保特瓶,穿着拖鞋走出店门。她用水瓶为放在黑板旁的水盆加水,看来是给猫喝的,但没有任何一只猫去碰。
那女人到底在干么,傻了吗?
实在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就在我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向端坐在店门口的棕白猫开口:「会有客人来吗?」棕白猫瞥了她一眼,啪哒啪哒地扫着尾巴,凝视道路的另一头。女人看来也不在意,转身又回到店里。
真是一群让人摸不透的家伙。
我目瞪口呆,在混杂着土壤、草叶气味和铁锈臭味的废车底下,安身入睡。
我做了梦,是过去──诞生于「第一世」时的记忆。
我的一生,自出生起就是一连串的苦难。
那是人类口中天明年间*的事。那阵子天气恶劣、寒害不断,又迎来异常的暖冬,一整年严重缺水。
注:一七八一年至一七八九年。
农民别说缴不出年贡了,连自己要吃的小米都没有。为什么母亲偏偏在这样的一年生下我呢?不,这种事怪父母也没用,母亲也无法回答。但那年的饥荒就是严重到让我忍不住如此埋怨。
比起草与水的气味,我更记得土的味道。母亲早早便死去,我和哥哥们吃了她的肉充饥。但身为么弟的我还没什么力气,能吃的肉也不多。
当时也有人类会跟我们这些野猫玩,有时也会照顾我们。那时,我对人类尚未心怀怨恨,看着他们挨饿、瘦骨嶙峋,眼窝凹陷、双眼失焦地逐一倒下,也曾感到悲哀。
但我光要觅食就已经力不从心,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同情他们,只是拼命对抗如影随形的饥饿。
哥哥们一个个接连死去,到了春天,只剩下我。
能吃的东西全没了,人类也成了跟我们同等的动物。他们开始同类相食,甚至还有将分解的人肉跟草混在一起,佯称是狗肉来卖的人渣。在我看来,他们继续同类相食还比假装在吃狗肉好得多。
那些站都站不起来、甚至坐不起身,连坐垫的蔺草都啃来裹腹的凄惨人们,一看到还有力气走动的我出现在眼前,马上双眼圆睁,涌现活力,然后拼命地追上来,大喊:「有肉在走!」──如果这不叫恐怖,我还真不知什么才叫恐怖。
那时候,我完全找不到东西吃,也失去了会保护我的哥哥们,一时大意流落到乡间,真是一大失策。
一个勉强拖着脚步站着的老人,拄着拐杖踉跄地走在干涸的土地上,看到我从眼前窜出,突然像是找回力气似的跳起身,向我飞扑而来,抓起路边的石头大力挥下,将我打死。
如今想起依然历历在目。活在那个时代的饥渴与恐惧,就算只取一部分,凄惨也非一朝一夕诉说得尽。
那无比苦楚的时代,我永远无法忘怀。
因为那是我生而为猫,最初的一世。
不愿回想起的记忆伴随恐惧袭来,我从梦中醒来,身躯颤抖、毛发直竖,同时深感困惑。事到如今,怎么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我确实也在挨饿,但远远比不上当年的饥寒。
真是的,我的心思未免也太容易被扰乱了吧。我一边自嘲,一边用惺忪的睡眼再次望向北斗堂。
下雨了。沙沙作响的雨水打在柏油路上,弹起水珠,往我睡在废弃车底下的身子喷来。水洼中的积水也满了出来,看来正要往这边流过来。我不喜欢身体湿掉的感觉,努力将身子又缩得更小。
北斗堂调整了店门口遮阳棚的长度,遮蔽了雨水,黑板收了起来,猫也全都逃进屋子里。豪雨中,「营业中」的牌子空虚地摇晃。
雨天的旧书店还真辛苦。我在内心嘲笑着,准备再次入睡。
这时,店长从店里现身,于是我决定再观察一下。
女人站在遮阳棚下抬头仰望天空,看着如此威猛的雨势,不知为何竟出声赞叹。她是闲着没事吗?都这年纪了还像孩子一样,我更加看不下去。
这时,我发现女人手上拿着刚刚的保特瓶。完全没有任何一只家猫跑到户外,女人却将水盆拉到遮阳棚下避雨,然后再度往水盆里倒水。
然后她抬起头,四下张望,脸上浮现笑容,用不输给雨声的音量大叫:
「随时欢迎你来喔!」
说完,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里。
当我明白她的意思时,瞬间无语。
那家伙是在跟我说话。
她确信我还会再过来,所以为我准备了水。
这只幼猫一定会接受自己的好意──她有着这样坚定的信心,就像从前我还相信人类时一样。
我睁大双眼,盯着北斗堂看了好一阵子。雨天里昏暗的店内,女人坐在柜台,手中拿着一本书专心地读着。三花像是在守护她一般坐在柜台上。
看起来就像她在读什么故事给他听似的。
感到混乱的我,只是在车子底下望着这景象。
之后的几天,我持续观察北斗堂,得知了一些事。
首先,这间旧书店并不是完全没生意。每天总有几个客人前来,买几本书回去。倒是有个频繁出入的小女孩,似乎什么也没买,她到底是来干么的?
另外,书常常卖出,但那女人从不进货。到底为什么书不会缺货?实在是太神奇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魔法。从早到晚,她不是在柜台顾店、就是出门买自己要用的东西。
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了。
不过她在众猫围绕下生活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幸福得可笑。
虽然听不太清楚,不过那女人似乎频繁地跟猫「对话」。不是像一般爱猫的人类那样单方面地说话,是以会得到回答的前提在讲话。
「问你喔,今天会下雨吗?」
「你们的饭快要没了,偶尔换点别的好吗?」
「咦,你饿了吗?出去抓点虫子吃嘛。」
「可以帮我拿那个吗?大佛次郎的那个……啧。」
除了愚蠢之外,我无话可说。
我也不知道那些猫是不是有听进去,不过就我观察,他们听女人话行动的机率是五五波。
一般而言,猫会乖乖听人类说话的机率不到一成,所以这些猫对那女人算是很顺从了吧。看样子,这些猫的反应已经说不上是一时心血来潮,他们是真的很信任那女人。
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聚集猫儿的书店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的警戒慢慢转为好奇。明明下定决心不再跟人类扯上关系,如今却开始动摇。
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讨厌。
来到秋雨的时期,气温骤降。我也为了过冬开始换毛,不过还是一样冷。就算躲在废弃车底下,这种风吹日晒的户外生活也渐渐难熬起来。跟森林中的神社缘廊下相比,现在这里应该是暖得多,但或许也到极限了吧。
白天我越来越常待在离北斗堂一段距离外的公园,窝在长椅上睡觉。常来公园的母子会来逗我,我也勉强忍受让他们摸。除却这个恼人的缺点,这里也算是挺舒适的,但对于过冬的不安依然挥之不去。
有一天,耳边响起猫的声音:
「你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又是母猫的声音,不过不是那只棕白猫。我睁开一只眼,一只三花猫端坐在长椅上俯视着我。是北斗堂那只三花。仔细一看,她的坐姿很怪,看来是右后脚不太好。旁人看来这坐姿实在难看,三花却不以为意,泰然自若。跟棕白猫不同的是,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关我的事。我无视她,准备再次入睡,她发出一声威吓般的叫声:
「你这小猫真是不讨喜。」
这家伙也把我当成小鬼头吗?想起棕白猫嚣张的态度,我缓缓抬起头,发出睽违多时的声音:
「你跟那棕白猫都给我差不多一点。喊什么小鬼、小猫?我可是活到『第九世』了喔。」
「喔?你会说话嘛。」
是只性格豪爽的母猫。说得好听是有大姐风范,但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着实令人不爽。三花继续说:
「我是『第七世』了,但我跟你不一样,不会挂在嘴边炫耀。在魔女那边生活,就不会在意自己活到第几世了,这根本不重要。」
「哼,你没有身为猫的自尊吗?无聊的家伙……」
我开口回嘴,才惊觉──
她刚刚是叫那女人魔女吗?这母猫是认真的吗?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追问下去,三花悠悠地站起身,像护着右后脚似的小心跳下长椅,往树丛的方向缓步走去。离开时她转向我,状似无奈地说:
「你要逞强是你的事,不过都已经是『最后』了,要不要在有归属感的地方死去呢?魔女的店还不错喔。」
「又是魔女又是归属的,你们真的有毛病,看了我就想吐。」
「你来就会懂了。像你这么别扭的猫更应该来。在那个人面前,就没必要戴着面具假装了。在那里可以自在做自己,是很轻松的地方喔。」
说完,三花猫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
我的脑袋有些混乱。
猫原本就不是会群聚生活的动物。被人类同时饲养倒是例外,若不是家人,基本上对其他猫漠不关心。但为什么住在北斗堂的猫,全都一直来找我呢?
对他们来说,群聚生活简直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这现象让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困惑不已。结果这天我就这样坐在长椅上,茫然若失地苦思到日落。
之后又过了几天。那阵子染上红晕落下的大量树叶,在秋日的冷风中盘旋飞舞。几片干枯的叶片飘进车底,掠过在底下休息的我,就这样日复一日。
那天傍晚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将地面浸染得仿佛海洋,又突然停歇。混合了湿答答的柏油路与落叶的奇妙气味,钻进睡在废弃车下我的鼻腔中。
日落的时间,与北斗堂门前的路灯点亮的时间都变早了。夕阳拉出的影子,将房子的墙面染得漆黑,西方地平线上的天空泛成一片橙色。
在这样的日暮时分,邻近一带嘈杂了起来。感觉到人们在住宅区跑来跑去,虽然觉得怎么这么吵,我也并不特别在意那些声响,在雨停之后的废弃车下准备继续睡觉。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脚步声踩过尚未干透的柏油路上的水洼,在北斗堂前停下。我只将耳朵撇往那个方向,原本打算继续装睡,但发出脚步声的女人扯着大嗓门惹恼了我。我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
「请、请问一下!我女儿有来这里吗?」
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在店门口扯开嗓子呼唤店长,脸上写满恐惧不安。在柜台看书的店长摘下眼镜,让眼镜就这样随着链子挂在胸口,从书中抬起头:
「小圆吗?她今天还没来,怎么了吗?」
「她没有回家……那个,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如果是看书看到忘了时间,应该是在学校或车站前的图书馆吧。」
「我都问过了,他们都说她不在。偏偏她今天忘了带手机,我完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啊,那我也帮忙找吧。警察现在应该还不会有动作吧。」
「谢谢你!真是太好了……」
女人深深低头道谢,沿着来时路又回去了。
然而,店长说要帮忙却不见她起身,只是悠哉地向上伸长双手,伸了个懒腰,然后啪啪地拍响了手,慵懒地说:「集合──」
还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店里的四只猫居然在她的口令下纷纷来到女人面前。我困惑不已,睁大眼睛观察他们的样子。
店长嘿咻一声站起来,对前来集合的猫做出简单的指示:
「小圆还没回家,大家赶快分头去找。找到了就告诉我。」
喵!众猫各自叫了一声,从店门口四散而去。女人这才穿着拖鞋,放着店门没关,前往寻找那个叫小圆的女生。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女人可以跟猫沟通吗?
而且,为什么他们全都这么听她的话?
猫居然听从人类的指示,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事?我愣在原地动弹不得,怔怔地盯着空荡荡的店面。
疑问、困惑、怀疑──以及无数潜藏在我心底的过往记忆。
人类最好是能相信啦。
我甩了甩头,准备忘掉这一切重新入睡。但那只三花出现在我眼前,压低身子往废弃车底下望,也不管自己一脚踩进了水洼,紧盯着我。
「你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又说了一样的话,又是同样无奈的口气。关你什么事!我原想这样顶回去,不知为何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见我沉默不语,她先说:「爱怎么样随便你。」然后继续道:「平常都会到店里来的那个小学女生,你知道吧?那孩子还没回家,你也一起来找。」
「我?我干么去?哼,这是情绪勒索吗?做这种像人类在做的事。」
我不禁脱口而出。
这跟擅自喂食而获得自我满足的人类,本质上没什么两样。只是满足自我欲求的行为,我认为全都不该存在。我不知道被他们这种自私的行为害死多少次。这种人会怎么样,到底关我屁事。
但三花似乎不这么想。而且好像被我的话激怒了,发出「嘶!」的威吓声,把前脚伸进车身缝隙,往我一拳挥过来。
三花语气轻蔑、态度毅然地说:
「端个架子,保持距离,自以为了不起。以为只有自己不一样,你这个样子跟你瞧不起的人类还不是一样。」
「鬼扯。他们跟我们岂是同等的生物?不管是谁,到了紧要关头都会抛弃我们。」
说完,我再次拉开跟三花之间的距离,在地上躺好,准备继续补眠。三花再度开口,这次的语气平静不少:
「真可怜。你从没被人疼爱过吧?你果然应该跟魔女一起生活。像你这样的猫,更需要那个人。」
「烦死了,我才不需要你们这种不争气的猫同情。」
「是吗?那么最后的一条命,你就孤单活到最后吧……对了,你过去的八辈子里,曾经有过孩子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想起了曾经与几只母猫之间的回忆。但也只是想起而已,公猫基本上对孩子漠不关心,既不觉得生下的孩子可爱,也没想过要养育。我老实回答,但三花并没有藐视这样的我,只是淡淡地说:
「公猫确实是这样吧。不过当了母亲的猫,只要丢失一只孩子的身影,就会非常难过呢。」
她到底想说什么?我正想反问,把话说完的三花已经拖着右后脚离开了。应该是去找那个什么小圆了吧。
我内心想着这真是无聊透顶,在终于安静下来的空地一角准备入睡。
但三花的话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真可怜。
──像你这样的猫,更需要那个人。
到底是怎样,一个个都这么烦。
那个男人从不曾过度干涉我,总是放任我爱干么就干么。他接受我最真实的样子。
而那些旧书店的猫,全都毫不在意地踏进我的地盘,想要管我的闲事。
有个谁陪在身边,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会非常难过呢。
要说我不曾感到心痛,是骗人的。我有过太多痛苦的回忆,就是因为这样──就因为不想再难过了,才会打从一开始就不制造回忆,避开所有人。
揣着内心被扰乱的感觉,我迟疑地站起身,离开空地。
心头乱糟糟的。我想甩开在内心回荡的三花的声音,也是为了给他们好看,才离开空地。
那个小鬼会怎样,根本不关我的事。但不赶快找到她,那个地方就会一直吵吵闹闹的。我可不想失去为数不多的安身之处。
臭小鬼。我跳上围墙,往闹区的方向去。
我的行动范围跟那些定居在书店的家猫不同,要广得多。虽然是初来乍到这个城市,为了觅食我可是走了不少距离。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走过不少聚集了纸的气味的地方,常常想起跟那男人共度的日子。图书馆和学校附近,都在我常散步的路线上。
为了避免被汽车或脚踏车撞到,我走在围墙和屋顶上,来到附近的小学。校门紧闭,没看到人影。校舍有几处亮着灯光,应该还有教职员留在学校里。
观察了一阵子,我发现校舍各处有灯光明灭,应该是人们在校内四处寻找那个叫小圆的失踪小孩吧。如果他们会在学校找到她,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如果找不到,就该去别的地方找。想着,我转身背向学校。
那个叫小圆的女孩频繁造访北斗堂,才小学一年级就进出旧书店,可见是个相当爱书的书痴。应该是发现除了镇上的图书馆之外,还有其他书堆如山的地方,入学半年就变成书虫了吧。
这么说起来,今天傍晚突然下起一阵暴雨。正好是放学时间,如果没有跟朋友一起下课,回家路上遇到大雨……小孩子情急之下能避雨的地方有限。
再来,从小学到车站前的市立图书馆并不远,女孩如果放学没有直接回家,绕道往北斗堂反方向的图书馆也是有可能的。这段路下雨的话……
我甩着尾巴,优雅地穿过房舍后的小巷、道路侧沟,在天色渐暗的街道上悠然前行。从学校前往图书馆的路上,从围墙跳到另一个围墙、从阴影窜进另一道阴影,留意来车、小心地过了马路,走过一段连对猫来说都算长的距离,往图书馆的方向前进。半路,我转进一条岔路,前往位于河畔的某个地方。
虽然花了点时间,在太阳完全西下前,我抵达了公园。
这里距离小学很远,几乎要进入隔壁学区了。地面还有着大雨过后的湿软,走起来有够不舒服。沙坑和秋千应该都还湿到没办法玩。
溜滑梯就另当别论了。那座有着立体迷宫的木制大溜滑梯非常热门,假日总是聚集了一群孩子,吵吵闹闹的。当然不会有人玩到天色这么晚,但旁边就有路灯明亮的白光,在这里躲雨还能顺便看书,没有更适合的藏身之处了。
如我所料,那小妞就在那里。
她坐在排队等溜滑梯平台下方昏暗的空间,热衷地读着童书的文库小说。及肩长度的发丝遮住她的侧脸,邻近路灯的灯光并不妨碍她看书。太阳几乎完全消失,四下已经陷入黑暗,但对女孩而言似乎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以北斗堂那些家猫的行动范围来说,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这女孩是我找到的。沉浸在这份优越感之中,让我有些得意。那只看不起我的母猫,这下可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我悠悠靠近女孩,喵了一声。没想到她居然无视我这么可爱的小猫,全心沉浸在书本中。我有些恼火,比刚才叫得更大声、叫得更长,女孩才终于抬起头。
圆滚滚的脸蛋,大大的双眼,靛蓝色的洋装外头套着一件开襟衫,还算满可爱的。她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哎呀,想摸我?真是想得美。我一个闪身,走进路灯打下的光晕。女孩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像是终于察觉天色已暗,猛地四下张望,然后匆匆将书放进书包,从溜滑梯下跑了出来。
喂,给我等一下!要是你自己先回去了,我要怎么让大家知道这是我的功劳?也不知道本猫大爷找你找得多辛苦。
我追上狂奔的女孩,很快地越过她之后,再缓下步伐配合她的速度。夜色里,她应该看不清我黑色的身躯。虽然内心觉得很蠢,我还是时不时转头喵一声。小圆面带诧异,还是乖乖跟着我走。很好,很好。
但不是我要啰嗦,这女孩也真是的,要是我随便绕路,难道她也乖乖跟上吗?看来她一点疑心也没有,真是单纯的孩子。
不久后,我们回到熟悉的街区,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并没有,女孩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跟我拉开了距离。后来女孩完全停下脚步,站在住宅区明亮的街灯下,用肮脏的袖子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她就这样一心一意地擦着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到底是想回家还是不想回家,给我下定决心啊。真是麻烦死了。我受不了地转过身,走回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女孩身边。白色电灯照耀下的女孩,哭到边打嗝边小声地说:
「妈妈是不是在生气?」
她的嗓音颤抖着,向我提出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我哪知道啦!她生气了应该就会骂你,如果心疼你,一起抱着哭完就没事了。不管怎么样,这又不是什么会改变往后人生的大事,有什么好哭的。
但我也不可能这样告诉她,就算语言相通,要跟她说这些也有够麻烦。快走了啦!带着这样的意思,我又不爽地「喵」了一声。女孩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了……我回去跟妈妈道歉。」
你知道什么了啦,笨蛋。我什么都没说啊。
小鬼果然很麻烦,让我这么大费周章。擅自行动,又不照对方的意思做,我一直以来都因为这样的任性而受伤,被害惨。小孩子这种生物,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
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抛下这小鬼。
看着还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圆,我自问到底是为什么?过了一下,我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
就着昏暗中的路灯光芒,埋首书中的样子。沉浸文学,热衷得像是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的姿态。着迷地追着文字,对他人创造出的妄想怀抱憧憬的热切眼神。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想起那个将我接回家中、喜怒无常的家伙。
动不动就发脾气、满嘴怨言,仍以文学维生的那个男人。
不过现在眼前的女孩,跟那男人一点也不像。不管怎么看,女孩不过就是个无条件信赖一只陌生黑猫带路、不解世事的傻子。
简直就像是刚出生的幼猫,完全相信父母,拼命地追在后头。
三花的话又回荡在我脑中,我甩了甩头,将她的嗓音抛开。接着,我再次迈开步伐。女孩也跟了上来,在已然陷入夜色的路上,慢慢地往前走。
时间也晚了,跟我们擦身而过的大人并不多。就算有,也只是对这名跟在黑猫身后的女孩投以奇异的眼光,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啊,现在能照顾这女孩的,就只有我而已。
一思及此,心头不知为何涌现一阵暖意。
天色已经全暗了,来到自家附近,女孩自然地走到我前方,来到能看见家门口的路上。透天厝的一楼流泄出灯光,听得见其中传出家人慌张的声音。
接下来就不需要我带路了。一直黏着我、跟我走在一起的女孩,像是忘了我的存在似的往前跑向门口。
任务终于结束。我回头走了几步,跳上附近民宅的围墙,停下脚步观察女孩的状况。女孩大力打开家门,高声说:「我回来了!」门又再次关上。
之后在那个家里他们说了什么,就不关我的事了。大门沉重地紧闭着,就算女孩被训话、就算他们吵起来,我都不可能听得到。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跟我无关。这下平静的日子回来了,我要的就只有这样。看来今天终于能在灌入冷风的废弃车下方静静安睡了。
我一面想着,跳进隔着三间房子的庭院,想抄最短的捷径回空地。
「你帮忙找到她了呢。」
我猛地一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那只三花就躺在冷气室外机上。
「她的父母一定很高兴吧。」
她那沉着的神情让人不爽,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怀着这份优越感,得意洋洋地宣告:
「是啊,我跟你们这些每天悠哉度日的猫不一样,是本大爷找到她的,你们根本办不到吧。」
很不甘心吧?我尽全力用最蔑视、最讽刺的语气说话,这样就能看到三花猫因心有不甘而扭曲的表情了。
殊不知。
三花猫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用我没听过的柔软语气说:「对啊,谢谢你。」
那瞬间,我的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我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紧巴着微不足道的尊严,丑态毕露,端个架子贬抑他人,嘲笑对方,利用了那个女孩。
我的所作所为,跟我最厌恶的人类一模一样。正如眼前的三花猫说过的。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无力地垂下。面前的母猫让我狼狈地败下阵来,而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要跟我一分胜负。
三花猫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并没有沉浸在愉悦中,拖着脚轻快地从室外机上一跃而下,对我开口:
「孰优孰劣、谁损谁得,没有必要去想这些。只要来北斗堂……你想怎么做?」
「我……」
「不用马上跟大家打成一片。露露──啊,就是之前向你训话的棕白猫,她也是性格乖僻,像她那样的猫都能待下来。北斗堂就是这样的地方,你就先来看看吧。」
说完,三花踩着碎步穿越庭院。而我还没想通自己想怎么做,但在思考之前,脚步就先动了起来。
三花猫没有回头,对于我会跟在她身后,她坚信不疑。
就像是带着幼猫前行的母猫。
北斗堂的铁门拉下,三花猫略过前门,绕过空地那一侧,往屋子的后方走去。看起来老旧难开的后门,装了猫用的出入口。三毛猫没有对我多做说明,径自进入屋中。我犹豫了一会,才战战兢兢地穿过猫门。
猫门后方的地板上铺着一条湿毛巾,应该是让猫把踩脏的脚擦干净用的,但我直接踩了过去。
进来的房间是厨房,约莫是昭和年间文化住宅*的格局,中央摆着餐桌和椅子。椅子只有一张,其他的餐具柜、电器厨具等用品都摆得整整齐齐,待洗衣物、围裙随意放置,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三个时钟,散发出杂乱的印象。
注:西洋风格、和洋折衷的大众住宅。
厨房地上,已经有三只猫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饲料碗里放的是硬硬干干的那种食物。他们专心吃饭,没有一只猫往我这边看。
在桌边吃饭的女人发现我们,开口:「喔,回来啦。」
她无视餐桌礼仪,左手拿着文库本边吃边看,但对书倒是非常爱护,小心翼翼地夹上书签放好起身,向这边说了声:「等我一下喔。」并从柜里拿出两个猫用的饲料碗,一碗舀两匙干干放进碗中。
她将这两只碗放在离另外三只猫稍远的地方。三花立刻走向其中一碗,大口吃了起来。
我又再次对这女人提起最高警戒。
这女人为什么连我的碗都准备了?
「为什么……」
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我的自言自语,却不是被其他猫、偏偏是被这个女人听见。她回答: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她的「回答」让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发抖。这么说来,棕白猫说这女人是魔女,她该不会真的听得懂猫的话吧……
魔女灿然一笑,继续说道:
「你要在这里怎么过日子都行,随你想怎么做。不用马上,等你愿意了,跟我说说自己的事吧。像是该怎么叫你?还有,你跟给你真名的人一起度过了怎么样的一生,这些关于你身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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