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生者与死者-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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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喜欢尸体吗?」
被这么一问,真琴词穷了。
十一月淡淡日光斜照的法医学教室里,还来不及打招呼,劈头就遇到这个问题。而且坐在眼前发问的人,虽然红发碧眼,却操着一口流利至极的日语。
「啊,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喔。我是法医学教室的副教授凯西潘道顿。」
「我、我是实习医师栂野真琴。」
真琴赶忙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那只手虽然骨头凸,但手指长,是一只纤瘦的手。说是医生的手指,也许不如说是钢琴师的还更贴切。只不过就算说得再客套,手的主人也难以称为美人。
一双显得意志坚定的粗眉与又大又方的下腭。若不是怕没口德,就要说美丽的名字和手指是她唯一有女人味的地方了。
「那么,小姐,你喜欢尸体吗?」
「也说不上特别喜欢……」
「咦!那么是讨厌啰?」
「不是,那个……我们不是不应该对尸体有好恶吗?」
一听这话,凯西睁大了眼说:「你不喜欢尸体却到法医学教室来?你知道法医的待遇吗?」
这种事不用说也知道。不光是真琴自己,医学生、实习医师也都知道。
和临床医师相比,法医的收入很低。而大学医院和一般民间医院的薪资水准又有一段差距。
所以若是身为大学医院的法医,那就是低上加低。
「我的志愿是内科,可是学分不够。」
「内科。哦,津久场教授啊。那,学分不够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
「津久场教授说我不仅缺学分,更缺广泛的知识……要把我在法医学教室实习的部分算在内寇里。」
在日本,在医学系接受六年的教育后,只要通过国家考试便能取得医师执照。但是,没有医师执照的医学生碍于大学生的身分,依法不得从事医疗行为,所以在他们取得医师执照那一刻前的实务经验为零。换句话说,会产生一个极其不当的状况:一举诞生一大批毫无医疗经验的医师。因此在二〇〇四年度起实行了新制度,规定取得医师执照的新科医师有义务在上级医师的指导下累积实务经验,是为临床实习。牙科则是二〇〇六年起开始实施。
依据此项临床实习制度,医科必须实习二年以上,而浦和医大更外加了学分制。意即,新科医师不止要参与临床实习,还必须得到指导教授「及格」以上的评分,否则拿不到学分。
依照这项制度,新科医师的技术和知识得不到指导教授的认可,在大学内就不被当作医师。这制度本身当然备受教授与患者好评,但对实习医师而言却是天大的麻烦。因为生杀大权全都操在指导教授手中。
「也就是说,要是你在法医学教室拿不到学分,就会一直在这里当长工啰?」
她的说法实在太中肯,真琴不禁点了好几下头。
临床实习制度禁止实习医师打工。但相对的会支付薪水,以现状而言,平均一年一人可领三百六十五万圆。
但这完全是平均,私人医院和大学给的薪水本就有高低之分,每所大学也有所不同。而且,即使身为实习医师,昂贵的专业书籍要自费,住的地方当然也是自付,这么一来,要维持略优于学生时代的生活水准都很勉强。没有资金和人脉也开不了业,所以手腕不够灵活的实习医师当再久都得不到认可,会一直被当作高级廉价劳工。所以让人当饿不死吃不饱的长工这个说法,委实妙不可言。
「津久场教授为人公正敦厚,不会整人。那,我这个副教授给你的第一项忠告。首先,要喜欢尸体。」
「请、请问……」
真琴怯怯地举起手想发言。这三言两语交谈下来,感觉这位副教授的个性非常坦率。所以真琴想趁这个机会把能问的事先问清楚。
「好的,请说。」
「我是内科的实习医师,所以对这方面有点……要我喜欢活体,也就是患者,这我能理解,根除侵蚀患者肉体的病魔,还他们一具健康的身体。无论患者的人格问题有多大,或是多么罪行重大的罪犯,都要全力医治,维护其尊严。学校说这是医师的使命。」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当我们的物件是尸体时,又该怎么说呢?对方已经没有生命了。无论医师如何尽力,死去的患者都不会复活。当然,我明白在学术方面不可或缺,但,这是个只有医师才能做的工作吗?」
「对象是尸体就不好玩吗?」
凯西不是日本人,所以对她的语感必须加以斟酌。她这句话,应该不是指尸体「有趣」,而是「有价值」的意思吧。
「我认为医师的本分,还是在于解救患者免于痛苦。所以把还活着的患者和尸体摆在同样的高度,我有点……」
结果,凯西突然站起来。
「真琴,Come on。」
然后抓住真琴的手臂,拉着她出了教室。
难不成自己踩到她的地雷了?——真琴立刻就想道歉,但凯西的臂力实在不小,真琴完全无法抵抗地来到了外面。
「真琴,你看一下。」
凯西指的是挂在教室入口的一块黄铜板。长约两公尺的金属板上刻着以下的文句:
「……于养生治疗上,凡能力与判断之所及,必以病家为上,不危害之,不以舞弊为目的……,凡入人家,必全心以病家为念,决无任何危害妄为之意图。我信守此誓,得享医术与人生,如背此誓,愿得其反。」
就是所谓的「希波克拉底的誓言」。这是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对希腊神明的宣誓,每一所医大都会在某处挂上这么一块牌子。
「这怎么了吗?」
「这篇誓词里,患者有分活着,还是死的吗?」
「可是,这是……」
「这篇誓词挂在法医学教室里,是非常具有象徽性的。跨越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的隔阂,不分生者与死者,同样都是患者。」
大概是这样就满意了吧,凯西又把真琴拉进教室。
「总之,在教授前对法医学表现出否定的态度不是好事。请多加小心。」
「请问,潘道顿副教授。」
「叫我凯西就好。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凯西医师,那个,您喜欢尸体吗?」
「喜欢呀。」
凯西答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尸体有无穷的乐趣。我个人认为,尸体比留在犯罪现场的任何证据都重要。眼前美国的验尸官甚至能对办案提出建议。这就是因为法医学在科学办案方面非常具有价值的关系。」
真琴忽然对凯西的资历感到好奇,接下来她暂时要在这个教室栖身。瞭解一下副教授的背景应该有益无害,
「凯西医师一开始就攻读法医学吗?」
「不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就读的时候,是以临床医师为目标。可是,自从上了法医学的课就迷上了法医学。等我把专业科目改成法医学之后,就陷得更深了。而且因为几乎没有竞争对手,很有开路先锋的感觉。在美国,只有百分之零点二的医学生以法医为目标。这对我来说当然很有利,可是我觉得实在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要逃避这么有趣的科目呢?」
哦,原来太平洋彼岸的状况也差不多啊——真琴莫名感慨。虽然对凯西过意不去,但她认为钻研尸体毕竟是一门特异的学问。而热爱尸体的人就更加特异了。
「那么,您怎么会到日本来?」
「在美国实习的时候,知道了这边教授的大名。别说哥大了,只要称得上权威的教授,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我读了他的论文,看了影片,深受感动。我认为他是法医学天才。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来留学了。」
凯西热切的语气让真琴有点反感。蜚声海外在国内却名不见经传的学者并不稀奇。但是,这样一位人物偏偏就在自己工作的医大,而且正是法医学教室的教授,真琴倒是作梦都没有想到。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朝教室靠近。
「啊,我们提到的权威先生好像来了。」
开门现身的,是个娇小得令人不敢相信是国际知名的人物。
他年约六十四、五岁,一头白发全部往后梳,长相端正,但一双眼睛却像老鹰般锐利。腰骨是挺直的,但身高却和真琴差不多,或甚至更矮。
这就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老大、光崎藤次郎教授。
那双锐利的眼睛往真琴扫了一眼。
「你是谁?」
「我、我是从内科调过来的栂野真琴!」
「栂野。哦,对嘛,津久场说过,要派一个不成材的过来,要我照顾。」
被当面这么说当然不好受,但对实习医师而言,教授高高在上。真琴无力抗辩。
「你喜欢尸体吗?」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真琴有点不耐烦,但又不能不回答。凯西才刚教过她标准答案而已。
「我正要开始喜欢尸体。」
结果,光崎立刻转头看凯西。
「怎么,你一见面就泄题啦。」
凯西像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立刻转移视线。
「用不着硬拉人进来。每个人都有生理上无法接受的事物。」
「可是教授,我是真的很喜欢尸体。」
「你这么大声嚷嚷,回头马上就会传出你有恋尸癖的疯话。」
「我无所谓呀。我跟恋尸癖是有一些共通点。」
光崎哼了一声,再度瞪着真琴。
「你待过哪些地方?」
问的是实习的内容。
「泌尿科和外科。」
「外科有参加手术吗?」
「没有,只参加过术前知情同意(说明医疗行为并征求患者同意)的部分……」
「滚。」
「咦!」
「光听这一点就知道。你专挑轻松的工作做。这种人当不了法医。趁尸臭还没有沾上身,快给我滚。」
「怎,怎么说轻松!」
「不光是你,最近的医科生都一样。像外科手术这类专业性高、诉讼风险也高,小儿科和妇产科这种忙得要命,紧急状况多的,你们能躲就躲。根本连个半瓶醋都还没有,凭什么挑三拣四?」
反驳的话深深缩进喉咙里。姑且不论真琴个人的缘由,光崎的指摘并没有错。
随着误诊、手术失误相关的医疗纠纷诉讼增加,想进外科的医学生和医师人数减少了。人球病患与工作实态的残酷一经报导,妇产科医师人数也减少了。一知道偏乡缺乏医疗地区的业务之繁重与收入之少,志愿到外地服务的人就减少了。所谓医者仁心,但医师和医学生同样也是人。
而只要是人,当然会往条件好的地方走。这样若被指为挑三拣四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但医师对于过度恶劣的状况也非得笑着忍受不可吗?小市民的怠惰偷安和心机算计就非得受到如此严厉的批评吗?
「挑三拣四,有这么要不得吗?」
话不禁脱口而出。
本来,真琴并不是反抗心强、不顾别人感受、大胆敢言的个性。想说什么直接说出口后才后悔的经验也多得数不清。在新的指导教授面前她本来也是想至少要管好自己的嘴,但光崎的说法实在太带刺了。
「教授的话我明白,但那是医师的年收入选维持在高水准的时代。如今大医院里的医师年薪和一般的上班族根本相去无几,却要我们吃苦当吃补,忍耐肮脏和危险,又叫我们不要考虑官司的风险,我认为这样的要求未免太过严苛了。」
「哦,是吗。」
光崎悠然点头,
「那么,你一个月领多少钱?」
「含、含税二十一万五千圆。」
临床实习制度是国家规定的,在规定禁止打工兼差的同时也确保待遇。目前具体的方针是支付每位实习医师每个月三十万圆。但实际上政府并没有确保充分的财源,而且薪水和各种经费也一并批核,如何分派由各单位全权办理。
「每个月二十一万五千圆。亏你好意思大言不惭地抱怨啊。」
光崎的话更加毒辣了。
「有样学样地问诊,听上级医师说话,像个护理师般只会帮忙做手术前准备。既不用对自己写的病历负责,也不必对患者的肉体下刀。没有肩负患者生命的觉悟。只要有知识、有规矩,连一个国中生都做得到。这样一个月领二十一万五还抱怨个没完。这种话你好意思说?」
真琴不敢接话,只好闭嘴。肚子里一大把火,但教授说的没错。实习期间内实习医师在法律上虽然是医师,但分配到的工作并没有比护理师困难。
「还敢说挑三拣四,有这么要不得吗?根本就是本末倒置。视钻研方式,有人会进步,有人不会。视见识高低,有人能找得到病因,有人找不到。视经验多寡,有人专业领域会扩宽,有人不会。不是医生选择疾病,是疾病选择医生。只有没出师的本事和井底之蛙的见识,却一下嫌薪水少,一下嫌工作太辛苦,一下怕官司不愿意开刀,这种满口蠢话之辈有权利主张权利吗?」
「不行呀,教授。」
凯西插话进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她的话而暂时缓和。
「您就是这样凶人家,新人才会跑掉的。」
「凶是因为我说的是真话。这种事,吹嘘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意义。」
「学生跑掉了?」
「在真琴之前,本来还有一个实习医师的。难得有一个人想学法医学,可是才两周就转科了。」
什么嘛。原来自己到法医学教室,原来还有补缺的意味啊。
「那个本来就不适合。」
光崎不悦地说,
「才看了一眼解剖物件就大吐特吐。那种软脚虾哪当得了法医。」
「可是,那个解剖物件是被刺了好几个窟隆再丢进东京湾,漂流了好几天呢。这段期间,大大小小的鱼从伤口入侵啃噬,咬破皮肤,等肠胀气浮出水面的时候就已经……」
「那、那个!」
真琴赶紧插嘴,
「我曾经解剖过。那时候我没有吐。」
光崎和凯西同时看着真琴。那眼神很像在评鉴什么物品。
「哦,那是什么样的尸体?」
「还在学校的时候,实习时解剖了大体老师。」
真琴一这么回答,两人便露骨地显得失望。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解剖捐献的大体时沉得住气,所以你能当法医?」
「是的。」
「你还是给我滚。」
「咦!」
「我跟你说,真琴。抱歉,解剖大体老师不算解剖。」
凯西显得万分过意不去。
「为什么?那位大体老师又没有受损,能实习所必须的部位全部都有。」
「那大体老师解剖之后,里面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
「颜色?那当然是……」
「是土黄色,不是原来的颜色。虽然多少有点腐臭味,可是福马林的味道太浓,没有生物的味道……,是不是这样?」
真琴根本用不着回溯记忆。虽然已经两年多了,但那次体验强烈得忘也忘不了。颜色和味道凯西部说对了,所以真琴默默点头。
至今记亿鲜明依旧。
大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锈钢制的解剖台,大体就躺在上面。保存大体用的福马林刺鼻得甚至会痛。边翻阅放在旁边那本沾满油脂的解剖书,以半天的时间进行解剖。为了推迟大体腐败,教室里的温度不到摄氏五度。解剖作业在冰冷的空气中肃穆地进行。
依照规定的步骤,以Y字型切阔胸口,锯开肋骨后从两侧阔胸。指导教授说起黑色笑话:「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敞开胸襟。」但没有半个人笑。接下来一一观察胸腔内的内脏。内脏一样也褪了色,整体都是土黄色的。
头发、白衣都被甜甜的馊味渗透,洗了也很难洗掉。一出教室,擦身而过的人无不掩鼻皱眉。那是一次非同小可的经验,甚至有人因为不愿意参加这次实习而休学或被当的。
老实说,这次经验差点在真琴心里留下创伤,津久场命她到法医学教室去时,真琴之所以会犹豫也是这个缘故。
但是,她也感到自豪,因为至少她克服了那次试练。然而,这两个人却说那不算解剖。
「不好意思,那虽然是模拟解剖,但绝对不是解剖。似是而非。」
莫名其妙。
「你知道保存尸体为什么会用到福马林吗?」
「……因为福马林有杀菌作用,可以防止尸体腐败。」
「答对了。而泡过福马林皮肤就会变得非常硬,再加上交叉键结,最多会收缩百分之十几。皮肤硬化停止腐败的尸体,跟人偶没有两样。换句话说,就是死掉的尸体。」
「死掉的尸体……」
「我们要处理的,是正在腐败的尸体,内脏还是红色的,会有蛆满出来,苍蝇聚集,动物性蛋白质分解时偏甜的腐臭味朝四面八方扩散。说起来就是活着的尸体。真琴。这当中的差距比你以为的大得多了。」
凯西不理茫然的真琴,绕到光崎面前。
「教授。学者不宜速断速决。法医学教室收不收真琴,是不是先观察一下比较好?」
「我都这把年纪,时间所剩不多了。不速断速决,决定不了多少事。」
「我相信真琴是可塑之材。」
「何以见得?」
「她看起来神经蛮大条的。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会很快就适应活的尸体。」
这能算是夸奖吗?
「爱抱怨喊不平也是上进心的表现。」
「她来这里的理由太消极了。」
「一开始太积极,最后反而会喘不过气来。」
「你还蛮挺她的嘛。」
「是教授把新人逼太紧了。您要知道,我们法医学教室现在人手不足到了极点。可是警方却动不动就报验。每次都占用我们的时间,以至于无法处理原有的工作。验尸是义务帮忙,但做再多对教室的预算也不会有说明。」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需要低薪的打杂吗?」
「一点也没错。」
什么叫一点也没错!
虽然他们的话一句句都令人生气,但看来凯西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真琴便静观其变。
终于,光崎轻叹一口气,面向真琴。
「你的嗅觉灵敏吗?」
真琴心想这是什么禅宗公案,但她的鼻子是没有什么机能障碍。
「我想应该算好的。」
「眼睛呢?」
「两眼都一点五。」
「很好。那就给你试用期。先看看状况,要是能用就留下来,不能用就退给津久场。」
「……谢谢教授。」
真琴先行礼道谢,但心里却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忽然间,她想先确认一件事。
「教授,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请问,教授也喜欢尸体吗?」
光崎一脸讶异。
「尸体是吃饭的家伙。对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要问蠢问题。」
正准备这样就擦身而过时,光崎似乎突然改变心意,朝真琴看。
「你这是跟活着的患者相比的意思吗?」
「您要这么说也可以。」
「这样的话,处理尸体轻松多了。」
「为什么?」
「尸体不会抱怨,也不会说谎。」
真琴正为不知作何反应而为难时,房里一角的市话机响了。接起电话的是凯西。
「喂,法医学教室。咦?好的,请稍等。」
她朝真琴她们转过头来,淘气地笑了,
「教授,县警报请验尸。希望我们马上赶到现场。」
2
崎玉市浦和区皇山町。
这个地区聚集了两家幼稚园、四所小学、二所国中,以及二所高中,俨然一副学园都市风貌。孩子多的地方年轻的家庭自然也多,在学校密集区北侧,便是一片日渐扩大的新兴住宅区。
而既然是新兴住宅区,自然就意味着四周有老聚落。一整片漂亮的独栋建筑并排而立,旁边偌大的一块地却孤零零地站着一幢简陋的木造住宅,这样的光景十分常见。而木屋的住户似乎不想让多余的空地白白空在那里,便用来种菜或玩园艺,但那个样子反而更显寒酸。
现场便在距离住宅区不远的一片河岸。
真琴她们三人搭的车在俯视河岸的马路上停下来。一下车,河上吹来的寒风便翻起了大衣的衣领。
沿着凯西指的地方看过去,有一个地方以蓝色塑胶布围起来。四周有制服员警和看似鉴识课人员的人们忙忙碌碌地来来去去,硬生生制造出紧张气氛。
真琴万万没想到竟然报到第一天就得来这种地方。
那是电视刑事剧中常见的情景,但实际摆在眼前实在令人裹足不前。一想到那块蓝布底下有尸体,现实感更是飘然远去。
「这种情况叫作什么……啊啊,叫初次上阵吧。来,真琴。我们走吧!」
由光崎打头阵,凯西和真琴随行,但首先光崎的脚步便慢得令人无言。他个子矮,难怪脚步也慢,但他走得真的很悠闲。看来不像是腿力衰退的样子,所以这应该是光崎走路的习惯吧。四周的人行动敏捷,使得他显得份外突兀。
一钻进印有KEEP OUT的胶带,就听到男人的争执声从蓝布里传出来。
「你到底有什么许可权,凭什么一意孤行?」
「没有啊,不是的,国木田验尸官。我只是觉得小心一点比较好。」
「什么叫小心一点!不就是不满意我的相验吗?」
一进去,只见看似声音来源的两名男子对峙。其中年轻的那个先看到真琴她们。
「啊啊,光崎医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才好。反正你也不想天天看到我吧。」
从光崎毫不客气的说法,可见两人很熟稔。
「咦,新人吗?」
「连新人都算不上。」
这个年轻人八成是警方的人,不过这时候应该先打招呼才对。
「你好。我是今天刚加入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栂野真琴。」
「你好。我是崎玉县警古手川。」
古手川出示员警手册,微微低头致意。
看他年纪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吧。从他冷冷的问候方式,可以窥见他的桀傲不驯。学生时代想必相当顽劣。真琴也是个倔强的人,一眼就认得出同类。倔强的人凑在一起不会有好事。但尽管觉得最好不要有往来,仔细想想,只要自己不是案件的相关人士,根本不可能会和刑警有什么接触嘛。
然而,这个姓古手川的,在打完招呼之后,还是一直打量着她。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竟然会拜光崎医师为师。我想你一定很喜欢尸体吧。」
又来了。
「女性学法医学很怪吗?凯西医师也是走这一行啊。」
「凯西副教授?她不算。她是公然宣称自己母亲的羊水是福马林的恋尸怪胎。」
站在真琴身旁的凯西一脸深得我心般点头。
「可是,你看起来很普通,实在不像光崎医师的入室弟子。」
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真琴一肚子气,但仔细想想,现在倒是有人正眼看待自己了。但她对古手川的第一印象极差这一点还是没变。
「喂,我这边话还没说完呢。你越过我联络医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称为国木田的男子硬把真琴推开,针对古手川。
「我看你的阶级是巡查部长吧。你凭什么顶撞我?」
「不是的,我完全没有顶撞国木田验尸官的意思。我是很怕事后要是出什么问题要挨渡濑班长的骂。验尸官一定认识渡濑班长吧。这年头还认为只有臭駡和铁拳才能指导部下的昭和骨董啊。」
不可思议的是,一听到渡濑这个名字,国木田的脸上似乎便出现不知所措的神情。
「因为班长的方针是只要对现场有疑点,无论疑点再小都要送司法解剖。恕我大胆说一句,班长的阶级是警部,我不敢忤逆他。」
「但是你就敢忤逆我?」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正在忙,」
光崎说着,介入两人之间,
「不过就我听到的,这好像不是正式报验啊。」
古手川一脸慌张地急忙辩解:
「打电话的确实是我,我也知道由我提出报验不算正式,可是我很希望光崎医师看一下。」
「你脑袋烧坏啦你。你当司法解剖是肚子痛吗?」
「不是的,是我老板说,遇到困难就找光崎医师。」
「有什么上司就有什么部下。真是的,你们把法医学者当什么啊。我们可不是给员警使唤的。」
「可是,您既然都已经大驾光临了,就看看尸体吧。」
「我可没这个义务。」
「一点也没错。用不着劳驾医师。本案以意外处理就行了。」
三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将起来。
真琴正疑惑着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凯西戳戳她的肩。
「需要说明?」
真琴一点头,凯西便拉着真琴的手到一边去。
「首先,来介绍一下那个激动的国木田验尸官。」
事情是这样的。
所谓的验尸官是依照日本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所规定的职务,本来应由检察官为非自然死亡、或可疑为非自然死亡的尸体进行相验,但依照同一条第二项的规定,经常由司法员警代行。
隶属于刑事部警视阶级以上的警官才有资格被指定为验尸官,但为确保体制,有不得已的情由时亦可由警部补阶级担任。但在此情况下,仅限于有四年以上重案经验,并有相验及尸体调查,或鉴识相关侦办实务经验者。
「国木田先生是今年九月才刚被任命为验尸官的警部补。以前一直待在鉴识课。我想这样你应该就有概念了。」
听了凯西的说明,再看口沫横飞的国木田,真琴就明白了。其实没什么,就是不足为道的自尊心问题。
从事四年以上鉴识工作的成绩受到赏识,被提拔为验尸官,满心的自豪与职业意识反应在强硬的态度上——事情多半是这样吧。
「可是和光崎教授累积的kriow-how比起来,四年经验根本只能骗小孩。他本人也知道,所以更不希望教授出马。说起来算是幼儿的退化行为吧。」
也不知道是日文字汇不足,还是天生就这么毒舌,凯西对人物的评介毫不留情。
「他对渡濑这个名字很有反应呢。」
「渡濑警部啊!呃,他等于是员警内部的流氓。」
「流、流氓吗?」
「听说他办起案来我行我素,有时候甚至不把署长命令当一回事。可他的破案率就是最高,所以谁也不敢说什么。谁敢惹他就十倍奉还,所以身边的人都怕得不敢靠近他。然后,那个古手川算是流氓的小弟吧。平常都是他和渡濑搭档的。」
「什么啊。原来是狐假虎威嘛。」
「Oh!真琴,你知道很艰深的用语嘛。不过,语意可能有点微妙的不同。狐狸并不只是仰仗老虎的声威,还慢慢越来越像老虎呢。」
那个人算老虎吗?——真琴又一次打量古手川。
「你想过县警还有多少预算吗?能送司法解剖的次数,只剩下不到几次了。」
国木田以哀嚎般的声音这么一嚷,古手川的表情立刻就不怎么好看。看样子,金钱方面的指责最有威力。
「在临场阶段判断是否需司法解剖,死因明确便如实报告,这是我的职责。你给我听好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这是单纯的意外死亡。不必司法解剖,也不必行政解剖。喝醉了倒在河畔睡着了,在寒夜里冻死。依现状,怎么看都是这样。」
「我就是想知道。好比让光崎医师来看的话会怎么样。」
「你还说!」
国木田正要发飙时,光崎忽然举起了手。
「我可以说句话吗?」
「请说?」
「验尸官纲要的相关通知我也看过。其中规范任务范围的第七条,『关于尸体的处置,应与具有专业知识的法医学者等外部人士进行协调』,有这一条没错吧?」
「是、是的。」
「那么,就当作是为了你说的那具怎么看都是意外死亡的尸体,来和我进行协调,如何?」
光崎这样宣布,然后招手叫真琴。莫名其妙的真琴一跑过来,光崎便指着真琴继续说:「这里正好有一个从来没见过这种尸体的大外行。教导这种人验尸官如何相验,也是前辈的工作吧。」
古手川一脸想拍手叫好的样子,而国木田则是苦不堪言。两人同时点头。
「那么,就进行协调,顺便拜见一下那具尸体吧。可以吗,验尸官?」
「……请。」
「来,小姐,贵宾席哦。到我旁边来好好观察。」
「咦!」
古手川和国木田往旁边一移,就看到布底下有物体隆起。
「先合掌。」
真琴听话和光崎一起合掌。
「蹲下。」
也学着光崎蹲下来。
真琴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光崎才不管,一口气掀开了盖住物体的布。
出现的是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
一丝不挂的尸体。性器官也裸露出来,但还来不及有任何其他的感觉,一股异样感便先油然而生。
外表是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理得短短的头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略微肥胖的四肢和腹部的肉是松弛的。
全身都是白的。
不是天生肤色白或是化妆后的白。而是皮肤底下隐约透出青色的白,绝非清透的颜色。将颜色从健康身体的皮肤一一抽除之后,最后留下的渣滓。是令观者心生畏惧的病态的白。
真琴看了两秒就失去平衡感。要不是蹲着,很可能已经昏倒了。
尸体的模样和大体老师截然不同。明明生气全无,却残留着不久前还活着的鲜活。感觉要是推他一下,他就会睁开眼睛坐起来。真琴终于明白凯西为何说大体老师和人偶一样了。那土黄色的大体老师完全没有生物的感觉。然而,这具尸体是生物。
「被害人峰岸透五十四岁,住在这附近。正如肉眼可见,体表没有刀伤、枪伤以及擦伤之类的外伤。」
国木田在真琴头顶上方叙述他的观察,「因此,遭施暴而死亡的可能性极低。下方出现的尸斑为鲜红色,显示氧合血红素浓度很高。体温与直肠温度均为十度。没有特异之处,由状况可确定尸体处于低温环境。」
国木田指着连接河畔道路的水泥斜面。
「鉴识发现那下面有烧酎瓶。上面留下了死者清晰的指纹。口腔内也残留着酒精味。因此推论死者昨晚经过此处时醉倒,直接睡着。」
烂醉之后冻死。大学时代,真琴也听过好几次这样的例子。摄取酒精后血管会扩张,使人体失去更多热能。
「昨晚又下了一阵小雨。这对死者而言是另一个不幸。身上的衣物被雨打湿,使身体更加受寒。一般当人体体温低于三十二度,自律神经系统的功能便会减弱,出现意识障碍和感觉迟钝的症状。低于三十度则会失去意识,出现心房颤动等心律不整,二十六度便来到生命的临界点。死者恐怕完全没有醒来,便静静地断气了。」
「我们也对附近做了一些查访。」
古手川插嘴说,
「死者昨晚到常去的酒吧与朋友喝酒,这一点已获得店长证实。走出酒吧时已醉得很厉害,临走时说开始下雨该回家了,没撑伞就走了。」
「没错。所有状况都显示死者死于意外。可是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的判断?」
「我没有怀疑您的判断啊。我对法医学根本完全外行,又不像验尸官这样累积了丰富的鉴识经验。」
「那为什么?」
「这正是渡濑组长亲传的着眼点……」
「渡濑警部的着眼点?」
「就是所谓的直觉。」
「少给我开玩笑!」
「如果您不喜欢直觉这个说法,那就说是不对劲吧。国木田验尸官虽然看过死者,却没有看过死者身上的衣物吧。」
「衣物怎么样?」
古手川走到蓝布一角,从那里拿来了迭成一迭的黑色皮夹克、衬衫、长裤和皮鞋。
「衬衫是红色条纹,皮鞋是绒质。常去的酒吧也相当时髦,死者本身似乎也很注重打扮。」
「那又怎么样?」
「可是那个推断他死前握在手里的烧酎瓶。那是七百二十二毫升才五百八十圆的货色。您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喝的酒种类不对吗?」
「这是其中之一。一个只是去喝个酒就要打扮的中年男子,会在路上拿便宜的酒直接灌吗?」
「醉得厉害,就不会去注意形象了。只要有酒精,什么都好。」
「也许是吧。」
「无聊。」
国木田骂也似地说,「相验是科学办案的一环,但你们显然并不重视。你,还有带你的上司也一样。」
国木田一脸厌恶,「光凭直觉或推测来办案,走错路导致冤狱。根本是走不出昭和年代刑警的典型模式。」
「这些,能不能请您直接跟组长说?」
古手川搔着头,以装傻的语气说,「可是,科学办案有这么万能吗?我听说DNA鉴定一致什么的,太过依赖科学办案而制造出来的冤狱也很多。人家说,不止物证重要,看人的眼光也很重要。」
「你是在损我吗?」
「我怎么敢!」
眼看着国木田就要爆发,光崎像是算准了时机般站起来:「验尸官。」
「啊,是。」
「一路听下来,这个年轻人对科学办案的不信任好像到了不逊的程度。」
「好像是。」
「让这种刑警主持办案,别说破案了,连要锁定嫌犯都有问题。」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你不认为必须证明一下验尸官的看法是正确的吗?」
「……啊?」
「我并不是怀疑你。我是说,要证明你的正当性。你就当作是对答案吧。」
「可是……」
「我来证明你相验的正确性。让这个小鬼知道什么是科学办案。我会为本案写最精密详细的报告。这样岂不是一箭三雕吗?还是你不相信我的解剖!」
光崎说了这一大串,国木田便沉默了。
所谓的老奸巨猾,说的一定就是这种老人吧——真琴心里这么想。往古手川一看,他脸上写着正中下怀。这个与其说是老奸巨猾,不如说是傲慢,而国木田则应该是狷介吧。
换句话说,自己看了一场狡猾、傲慢与狷介的斗法。难怪觉得很不舒服。
走出蓝布围幕时,光崎瞪着古手川下令:
「反正你晚点会过来吧。过来之前,把往生者的工作内容、生活环境、病历、饮食偏好全都给我查清楚。」
「妈呀!」
古手川皱起眉头,「这么短的时间内吗!搞不好您比我们班长还会使唤人。」
「别拿我跟那种粗人相比。我可是实现了你的愿望。不过就这么点资料,快去给我找齐。」
「遵命。」
这时候,一名警官上前来到古手川他们面前。一看,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男子。
「报告。这两人就在现场附近,一加询问,他们说,他们应该是最后见到死者的人。」
两人部是中等身材。一脸严肃的那个自称是濑川林藏,模样畏畏怯怯惶惶不安的是宇都宫俊夫。古手川瞪也似地打量他们。
「两位与死者的关系是?」
「最早是同学,」
回答的是濑川,「我们三个住得很近,现在该怎么说,是酒伴吧。」
一问之下,濑川在同一区内务农,而宇都宫则是峰岸的部下。
「昨、昨晚我们三个也一起喝酒。九点左右散了,可是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透都联络不上,所以我跟林藏都很担心。结果听说河岸边发现了一个很像透的人……」
「那么,请告诉我详细情形。」
真琴她们坐上车,沿来时路返回。其他的已经安排好等她们回到医大、做好准备时,刚才那具尸体也差不多会送到。
车才刚开没多久,凯西便开口了:「教授,真的要这样吗?」
「怎样?」
「刚才您说一箭三雕,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全都是我胡诌的。」
光崎说得大方,丝毫不以为耻,「没必要跟一个不懂装懂的验尸官讲道理。如果是想教那个小鬼科学办案的概念更是不可能。解剖验尸我是会写详细的报告,但等那个验尸官整理报告的时候完整性也没了吧。」
「那么,您为何答应要帮忙司法解剖呢?我也观察了尸体,看法就像验尸官说的一样。表面状态、尸斑的位置和颜色,还有验尸官没提到的,膝盖部分也有鲜红色斑,那是血流郁积造成的,这些都显示死因为冻死。」
「有一点我有疑问。」
「究竟是哪一点呢?」
「开了腹就知道。」
光崎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
车内气氛凝重。不,也许感觉到凝重的,只有真琴自己。
真琴终于发现一件理所当然到极点的事——刚才那具尸体一送到法医学教室,马上就会进行解剖。换句话说,自己也要加入这场解剖。
刚才那病态惨白的尸体在脑海中浮现。一想到从几个小时后,就要将那片胸腹上划出Y字切口,观察里面的每一个部分,就突然觉得胃好沉。
3
换穿解剖衣需要好几分钟的时间。
真琴在旧毛衣上穿上白衣,上面再套上塑胶围裙。然后臂套、长靴、橡胶手套、口罩和帽子。光是穿上这些,肌肤露出来的部分便寥寥无几。全副武装是有原因的。尸体内已有毒性极强的细菌开始繁殖,若在解剖时接触到飞沬或组织,有了全副武装便不怕感染。
尸体已经从现场送来了。真琴和凯西一起前往解剖室。在光崎执刀之前将一切准备就绪是她们两人的工作。通往解剖室的走廊没有窗户。这是为了避免日光直射,防止室温上升,但这么一来,光源就只剩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想像尸体经过这里的样子,真琴心里不免一阵发毛。
古手川就站在那条走廊上。一看,他和真琴她们一样都穿着解剖衣。
真琴忍不住问:「为什么刑警先生会穿成这样?」
「因为我有事要请教医师。」
真琴不懂他的意思。
「解剖报告里没写的意见和看法,只要我有所疑问,光崎医师也会告诉我。」
「我是问,为什么刑警先生也要进解剖室。」
「因为光崎医师说我又笨又没学识,不看着实物没办法理解。」
答得虽然很不高兴,但真琴却想,他竟然把这种话告诉了形同初见的自己。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缺点恶评的人绝对不笨。对他的坏印象变淡了那么一点点。
「先别管我了,你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你脸色铁青哦。」
「咦!」
真琴反射性地伸手摸脸。
「骗你的。不过看起来不是普通紧张倒是真的。」
古手川端详真琴的脸,「你该不会是第一次解剖吧?」
收回前言。这人给人的印象还是烂透了。凯西在一旁偷笑。
一进解剖室,就觉得不太寻常。
举行解剖实习的教室很大,天花板也很高。室温虽低,但光线充足,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很明亮。然而这问解剖室大小仅约七、八坪,光线不够,角落是昏暗的。
解剖台上已经躺着先前那具尸体。床单在日光灯灯光沐浴下,白白地浮现着。
刺鼻的味道不是福马林,而是苯酚。那是用来消毒尸体的药剂,但就算稀释了,味道还是非常刺激。即使戴着口罩,恶臭还是会从纤维缝中钻进来。因为实在太臭,真琴眼睛都泛泪了,这时旁边的凯西对她说:「真琴,你没有涂乳霜?」
「呃?啊,没有。我平常都化淡妆。」
「解剖前就好,最好涂点东西。不然皮肤会很干燥。除了苯酚之外,这里整个都是药品味。啊,头发也尽可能全部包起来,不然会很干。」
这些话能不能进来以前先讲?
和凯西两人准备好手术用具的时候,光崎彷佛算准了时间般现身了。古手川也跟在他身后。
穿着解剖衣前来的光崎,和慢吞吞走在现场那时判若两人。走路的姿态也英姿焕发,不知是不是真琴想太多,甚至连动作都好像敏捷起来了。
光崎朝整整齐齐排好用具的盘子看了一眼,便站在尸体旁。
「那么,要开始了。解剖物件是五十多岁的男性。外表没有明显外伤。尸斑集中在背部,膝盖部分亦可见鲜红色斑。喂,小鬼。」
「什么事?」
「过来这边把尸体一边抬起来。」
古手川听话地把手放到尸体底下,但脸上强忍不悦的神情可没逃过真琴的眼睛。真痛快。
「背后的尸班也变成了鲜红色。看得出来吗?」
「那当然了,都这么近看了。」
「至于为什么是鲜红色,这是因为在低温下,血红素与氧的结合能力变强,而且耗氧减少,所以氧合血红素浓度变高的缘故。尸斑的位置没有偏移,就代表了冻死之后没有被移动过的事实。到目前为止,郡符合那位验尸官的看法。」
「这我知道。可是老师,临时要我参加解剖秀是为什么?」
「是你上司拜托的。耳朵听到的资讯留在脑子里的不到十分之一。记忆力不佳的你更只有那十分之一的十分之一。所以他叫我要让你视觉、嗅觉总动员,把尸体相关的事统统都教给你。给我制造了好大的麻烦。」
「……那真是抱歉了。」
「要下刀了。」
光崎从凯西手上接过手术刀,首先从左右锁骨下方以Y字型将皮肤切开。光崎走路虽慢,但动起手术刀来却又快又准。沿正中线到下腹划出的Y字轨迹,是一条漂亮的直线。
血珠纷纷从Y字上冒出来。下刀之后没有立刻出血,是因为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了。
一打开胸部,鲜血便从切开的部分溢出来。
那红色令真琴惊愕不已,颜色和解剖实习的大体老师完全不同。为大体老师开腹时,没有流这么多血,颜色也是偏褐色的。但这具肉体溢出来的血却是鲜明的红色,具有生命的颜色。
不久前还活着的人。
一意识到这一点,背脊就一阵哆嗦。
「血液没有凝固,保有流动性。」
就在旁边的古手川发问:「这代表什么呢?」
「这是猝死的特征。不管他是冻死的,还是怎么死的,都死得很快。」
光崎边说边将左右边的胸口打开。
腐臭味立刻扩散,直冲真琴鼻腔。
这什么味道?
不是苯酚的刺激味,也不是解剖实习困扰她的尸臭。又甜又馊,活着的臭味和死了的臭味融为一体。这就是腐臭味。原本活着的东西转换为静物的过程酝酿出的臭味。尸体泡过福马林后被压住的臭味。
这臭味的效果立竿见影。肚子根本不是饱胀的,却立刻觉得胃袋里的东西快要逆流。要不是有别人在场,真琴早就大吐特吐了。
这就是活着的尸体。
「肋骨剪。」
「是。」
肋骨剪一如其名,是用来切断肋骨的工具。形状类似一般的钳子,但前端弯曲如鸟嘴。光崎切开肋骨与肋软骨连结的部位,切除部分肋骨。光崎的手指在切断肋骨方面也又快又准。简直就像剪断铁丝般轻而易举。因为脂肪附着,肋骨剪应该会越来越钝,但只见刀刃毫不停滞地继续切断骨头。当助手的凯西陶醉地注视着那十根手指的动作。
不久肋骨取下,腐臭味更加浓烈。
真琴不禁摒住气。她想起了凯西刚才的忠告。遭到这猛烈的臭味攻击,皮肤和头发当然会干涩粗糙。臭味本身造成的伤害就不用说了,为了洗掉臭味而猛加清洁剂就难逃二度伤害的结果。
「喂,小姐。你在看哪里?」
光崎头也不回就骂,让真琴吃了一惊。因为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的确离开了尸体。
「用你自豪的视力仔细看。」
光崎手上的手术刀进入心脏。这次黏度低的血液啵的一声流出来。
「心脏僵硬了。从僵硬的程度判断,应该已经超过十小时。心脏的血是流动的,但接触室温的部分已经开始凝固。这也是冻死的特征。」
一打开心室壁,便露出了左右心室。略呈褐色的红色。还没有失去生命的颜色。彷佛随时都会跳动的颜色。
「比较这两个心室,看得出不同吗?」
这是针对真琴提出的问题。真琴强忍着反胃和强烈的厌恶,将脸靠近尸体。
「左、左心室和右心室的颜色好像有点不同……的样子。」
「什么叫好像。不要靠臆测和不确实的观察就乱说话。看清楚。」
光崎一把抓住真琴的后脑勺,用力将她压到心脏近前。
眼前就是张大了口子的心脏。胃里的东西都逆流到喉咙了,但真琴心想这时候吐了就输了,拼命继续观察。
「……左右两边的颜色果然不同。」
「好。那就确定了。从肺动脉和大动脉采血,比较样本。呐,大小姐,采血。你会不会?」
真琴连忙从盘子上拿起两根针筒。结果凯西从旁拿走一根,说「大动脉由我来」。
针筒靠近肺动脉时,右手的指尖不断发抖。光崎可不会没看到。
「怎么,你该不会没采过血吧?」
「采、采过!我会的,我会采血!」
左手按住正在发抖的右手,总算采好了血。与凯西所采的大动脉的血相比明显不同。从左心室出来的大动脉的血是鲜红色的,相较之下,右心室出来的则呈暗红色。
「左心室的血液在肺里接触低温的空气,氧与血红素的结合力变强,变成鲜艳的红色。换句话说,这也是死因为冻死的佐证之一。」
「这样不就更加证明国木田先生的看法了吗?」
「还早。接下来要切开胃。」
光崎的手术刀切开胃壁,露出内部。整个过程费时不到三十秒。
手术刀每动一下,黏度低的血液便流出来。由于心脏已经停止,并不至于喷溅,但看到汩汩而出的血,真琴仍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胃黏膜有多发性的出血斑。与冻死的看法一致。」
胃的内容物就在眼前。青菜、红萝卜、米等在胃里均尚未完全消化。半消化的食物与胃酸混在一起所发出酸臭味,也飘到真琴所在之处。
「采集内容物。」
「……咦?」
「你没听见吗?大小姐,采集内容物。从消化程度来推算死亡时间。」
「要、要我来吗?」
「这里能叫作大小姐的,除了你还有谁?」
内容物的味道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形成难以言喻的臭味。即使摒住呼吸,臭味也好像会熏到眼睛。但真琴还是掏出了内容物,移到金属制的浅盘。
于是光崎将自己的鼻子凑近那个浅盘。
「哼,果然。」
古手川也凑过去。
「什么果然?」
「你想知道吗?那你也闻闻看。」
「呜恶!」
古手川一脸为难,但这屋子里没有人敢忤逆光崎。只见他不情不愿地把鼻子往浅盘靠。
「好……酸。」
「就这样?」
「还要有什么?」
「有酒精味吗?」
「酒精?啊,被医师一说,真的没有耶。」
「凯西医师,内容物也分析一下。」
「是。」
「可是,光崎医师,已经有人证实死者在酒吧里喝酒了。何必又……」
古手川眼中泛着泪紧追着光崎问。真琴心里虽然感到痛快,但她自己的眼睛也是被熏得流泪。
「问题是量。喂,大小姐。你去打开尸体的眼皮。」
「要、要看眼球吗?」
「快点。」
真琴移动位置去看尸体的脸。虽然失去生气,但无法说是人偶的鲜活感依旧骇人。
皮肤虽因死后僵直而变硬,但眼皮还打得开,露出开始白浊的眼球。
「视网膜。」
真琴奉命观察,看出视网膜上有鲜黄色的斑点。在现场看到尸体时,光崎说有一个疑问,指的就是这个吗?
「老师,这是……」
「你不是在内科实习过吗。视网膜上出现鲜黄色斑,是什么病征?」
「肾衰竭……」
「肾衰竭的症状?」
「腹痛、恶心及呕吐……。」
「很好。那么来看看肾脏。」
光崎的手宛如精密机器般动起来。既不退缩也不畏惧,只为了割、剜、切而动。平日便操作医疗器具的真琴深知他的动作有多么超乎寻常。医疗器具无一不是精巧脆弱,使用时必须十分小心,但一旦握在光崎手里,这些器具以最小的活动幅度就能发挥最大的功用。这不仅只是熟练,只能说是光崎天生的特质。事实上,肾脏切除就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光崎将手上的肾脏直拿到真琴眼前。腐臭味立刻往鼻腔直扑而来。实在过度刺激,真琴不禁闭上了眼睛。
「教、教授……」
「你自己拿拿看。」
明明是自己的手,却不听使唤。这时候,凯西伸手过来帮忙。
「真琴,凡事都要亲身体验。亲手摸过的东西很难忘,很有用哦。」
真琴听话单手接过肾脏。沉甸甸的。颜色也已变为深黑色。
「变色是因为血液没有充分流通的关系。看来是肾脏梗塞没错。只不过不知本人有没有自觉症状。喂,年轻人。这具尸体的病历你查了吗?」
「查了查了。遵从医师的吩咐。」
古手川半叹着气取出记事本。
「死者峰岸透两年前曾因膀胱炎住院。住院地点就是这里,浦和医大。出院后便没有再回诊
「也就是说,他得过的重大疾病只有膀胱炎而已。虽然有肾脏梗塞,状况却不严重吧。但是就肾脏变色的程度看来,应该会恶心呕吐。让我们回到摄取酒精的话题。这个人平常就喝酒吗?」
「不喝。他家人说,连晚餐也不会小酌。」
「年轻人,你喜欢喝酒吗?」
「还好,应酬的时候喝一点。」
「有腹痛、恶心、呕吐的自觉症状,还会想喝酒吗?而且会想喝光整瓶廉价的烧酎,喝到在寒夜里醉得不醒人事吗?」
「啊……」
「他是做什么的?」
「建筑公司的老板。自己也会开工程车和卡车,所以平常都很小心避免喝酒。」
「不分析采取的血液和内容物无法断定,但现阶段要判断是意外死亡是有些牵强。」
「可是,有目击者看到他在酒吧喝酒。」
「所以我不是说是量的问题吗。看你是要找酒保还是谁,去把详细情况问出来。既然当场有人同行,很可能真的只是陪着喝几口。再说,昨晚很冷,又下了小雨。就算他真的醉得厉害,到底有没有可能醉到去睡在河岸边?」
「您是说,搞不好是安眠药?」
「等分析结果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真琴对这个名为峰岸透的男人的死,开始涌现接二连三的疑问。
很难相信一个有肾衰竭、苫于腹痛和呕吐的人会狂喝滥饮。让他吃下安眠药,或者混在酒里让他喝,使他失去意识——要是现实中真有人这么做,那么这就不是意外,完全是他杀。
「如果这是个谋杀案,那马上就有两个嫌犯。这两人虽然是死者的酒伴,但都向死者借了不少钱。一个是在当地务农,一个是部下。啊啊,上个月也才发生过类似的案子。」
「你先给我闭嘴。」
「是。啊,可是,这很可能是过滤出凶手的重要情报。」
「是不是嫌犯、凶手,我都不管,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怎么讲这样。」
「这具尸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下怎么死的?直接死因为何?是自杀?他杀?我想知道的就这些。除此之外部是员警的工作。不要把先人为主的观念带到这里来。」
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细听之下只觉得非常中肯,真琴也觉得有理。
「可是,老师不是也常教我报告里无法写下的东西吗?」
「那是因为你的上司是个活在昭和时代里忘了进步、有铁打的脸皮又傲慢、旁若无人的人。你总不会想跟他看齐吧。」
「那也不是想看齐就能看齐的吧。」
「你要到达那种不知耻为何物的境界,再练一百年吧。现在先给我闭嘴,安安静静地看。」
古手川静下来了,解剖室里便只剩下光崎的手术刀以及用具与不锈钢相触的声音,可能是习惯了,或是嗅觉疲乏了吧,渐渐地,闻着腐臭味也不再想吐了。
解剖室里静悄悄的。
蓦地里,真琴充满虔敬之心。
此刻,老教授正在与不会说话的死者对话。凭着手术刀,并且动用所有感官,进行着外部无法窥知的沟通。恐怕是连走在同样一条路上的凯西部无法完全理解吧。古手川和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艺术家这三个字在真琴脑海中浮现。无论哪个职业,登峰造极者的技术有时便是会令人深感神乎其技。当那个人是为了救人一命而不容许丝毫错误的医师,神圣的色彩便会更加强烈。光崎虽然身为法医,但也许他的技术也属于这个种类。
光崎的手术刀转向肝脏、大肠、小肠等下半部,终于到达膀胱。
「没有膀胱炎的现象。应是住院治疗后痊愈了。但是……」
话说到这里中断了。
「但是什么?」
古手川好奇地追问,但光崎不答,继续动刀。
然后在切开气管的时候。
「呣。」
光崎注视了露出来的气管内部片刻,然后说:「大小姐,你来看看这个。」
真琴听话将脸靠近气管。气管内部的腐败并不严重,还维持着粉红色。
光崎指着喉头下三公分左右的地方。
「仔细看。有没有看到什么异物?」
这是抽考——真琴这么想。首先能不能以眼、鼻来辨识?这是在测试从事法医工作的初步能力。
她奉命细看。越接近刺激味越刺眼,但这可不是抱怨的时候。
她凝目注视,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放过,很快便在气管表面发现了极小的微粒,这些粒子散落在二公分见方内,肉眼能数得出来的只有几颗。而且是因为蓝色才得以辨识。
「这应该……不是湿疹吧。」
「哼,你看得到吗。那就确认一下。」
真琴从凯西手上接过镊子,以尖端试着触碰其中一颗粒子。粒子黏着在镊子尖上,轻而易举便剥离了。
「好像是一种粉末。」
「采取部分到戴玻片上。」
「啊!是。」
真琴小心翼翼地将镊子的尖端放在戴玻片上。紧接着凯西便兴高彩烈地将戴玻片装上显微镜。
「我瞧瞧。」
光崎透过显微镜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说话。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到解剖台来。古手川一副按捺不住好奇的样子缠上去。
「医师,刚才那是什么?」
「等全部分析完了再告诉你。」
「办案也要求迅速啊。」
「这么急,那你自己查啊。」
大概是早就知道吵也没用,古手川没有继续坚持。
光崎给了凯西指示后,面向尸体。
「缝合。」
各器官都已采了样本。真琴一心以为缝合这种工作会交给她们做,但光崎却仔细缝合了切开的部分,将切除的地方也接回去。作业速度快得惊人。
凯西又以崇拜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也许会认为她喜好怪异,但那双眼睛与正在欣赏名画的艺术爱好者全然无异。
缝合完毕的尸体将存放于尸体冷藏库。由于只是暂时存放,在得到火葬许可之后便会送还给家属,这里的标准配备只有臭氧机与杀菌灯,无法长期保存。
看尸体送入冷藏库后,光崎离开了解剖室。他的脚步又回到走在河岸旁的样子。
「凯西医师。光崎医师给了你什么指示?」
古手川拦住准备收拾手术用具的凯西问。
「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啦,就觉得好像很神秘。」
真琴对此也有同感,便竖起耳朵。
「哦。古手川刑警的观察力挺不错的嘛。可是,老师给我的指示没什么特别的呀。只是叫我把肾动脉和肾静脉留下来而已。」
肾动脉和肾静脉。
真琴觉得有点奇怪。采取胃的内容物和各内脏的一部分,这她能理解,但血管?为什么会需要那个部位呢?
她很好奇,问了凯西,但凯西也只是耸耸肩,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
4
「听说分析结果出来了?」
第二天,古手川听到消息赶来,不巧法医学教室里只剩下真琴一个人。
「咦,光崎医师和凯西医师呢?」
「光崎教授去上法医学的课,凯西副教授很快就会回来。」
「啊,是吗。那可以让我在这里等一下吗?」
古手川就近拉了一把椅子,不等真琴回答就一屁股坐下来。也不管真琴就坐在他正对面。
真是个失礼无极限的人,和这种人讲话只会让自己火气大,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理他。
然而,对方却主动发话。
「你后来还好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光崎医师动刀的时候,你一副随时都会吐出来的样子啊。依医师的指令做事的时候也好慌张。」
「我只是紧张而已。我才没有吐。我好歹也是实习医师,解剖是家常便饭。」
「哦,那不就好棒棒。」
这不是不理他就算了,真琴真想从背后狠狠踹他一脚。
「刑警先生才是眉头都皱得打结了。」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那样叫我?」
「咦?」
「会经常在这里露面的,就只有我和我们班长而已。我有名有姓的,麻烦叫我古手川。」
「那,古手川先生,你自己才是,明明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对尸体却好像还没免疫?」
「这你倒是说中了。至少我不像光崎医师或凯西医师那样,我神经可没粗到把尸体剖开之后还能瞪着观察。你知道吗?光崎医师还会在尸体旁边吃肉片乌龙面耶。」
光是想像那个情景就让人食欲减退。
「我刚当上刑警那时候,看到的都是很惨的尸体。其实应该是非习惯不可的。」
「很惨是说被刺了好几刀的尸体吗?」
「被分尸成好几百块啦,被废车压缩机压扁的啦,连人带轮椅烧死的啦……啊,还有内脏全部被挖掉的尸体。」
食欲更加减退。
「这是听我老板说的,崎玉县的惨案超多。为什么呢,因为就是有人特地把在东京杀掉的尸体跨县搬来丢。」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警视厅的破案率高,崎玉县警却很低。那些人很精的,算准了弄成崎玉的案子比较不会被抓。所以啦,要是惨案都集中在崎玉,惨死的尸体当然也就变多啦。」
听他说得轻松,但他走过的路根本形同地狱呀。真琴不得不微调她对古手川的评价。
「可是……最近我开始认为好像也没有必要特地去习惯。」
「为什么?」
「我觉得,世界上有些事是不应该习惯的。」
「啊。你这该不会是在影射教授和副教授吧?」
「那两个的不叫习惯。无论是什么样的尸体,他们总是兴致勃勃、满心好奇地面对。」
这一点真琴也有同感。而且他们两人也绝对不忘对尸体心怀敬意。
「我们刑警和你们法医学的人看到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死不瞑目的。不能习惯,就意味着不能忘记死不瞑目死者的痛苦怨恨。」
哎哟,没想到他也会说人话嘛——正对他另眼相看时,他却来了一记回马枪。
「对了,你为什么想当法医学者?」
「咦!」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两位医师那种喜欢尸体的人。我问过凯西医师,她说法医学教室不受欢迎,实习医师一年比一年少,可是你为什么特地选择来这里?」
真琴正愁不知如何回答时,正好凯西现身了。
「Oh。久等了,古手川刑警。不过你来得还真快。我才刚联络你呀。快得简直就像牧羊犬。」
「好说好说,狗就像我们员警的代名词嘛。」
「这句话被你说起来一点酸味都没有,真奇怪。那么,关于胃的内容物和血液分析的结果,从结论说起的话,就是『宾果!』。内容物和血液里都分别验出了高浓度的乙醇。」
「高浓度的乙醇,那果然是烧酎了?」
「一点也没错。而且,也从那乙醇中验出了混在里面的罗眠乐。」
「罗眠乐,这是什么啊?」
「苯二氮平类的安眠药。在类型上属于中效型,服用后约三十分钟开始生效,药效持续二十四小时。」
「最适合用来把人灌醉弃置了。」
「死者最近有没有经常服用安眠药的事实?」
「没有。这阵子都没有就医记录,而且家里也没有发现处方笺或药局的药袋之类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教授指出的,酒精的量。从内容物的消化状况推定死亡时刻为前天晚间十一点到翌日淩晨一点之间,但未消化的内容物中掺杂了大量的乙醇。听好了。酒精是由胃以及小肠前半部吸收,但吸收速度非常快,饮酒之后短短两个小时就会几乎全数由消化道吸收。乙醇还大量与内容物一起残存在胃里的事实,证明了他的酒精摄取量非常大。死者在酒吧里喝了多少,你已经查证了吗?」
「查证了。酒保看得清清楚楚。二杯苏格兰威士卡加水。死者本来喜欢的就是享受店里的气氛,而不是买醉,据说喝一杯就会满脸通红。」
「苏格兰威士卡的原料是大麦类,烧酎的原料是糖蜜类。残存的乙醇是以糖蜜类为基底。所以他是在离开酒吧之后,随着安眠药摄取了大量的烧酎——的可能性很高。」
「这么一来,那两个人就很可疑了。」
古手川低声喃喃地这么说,凯西可没有听漏。
「古手川刑警,能不能把那两个嫌犯的事详细告诉我?解剖的时候,你本来已经要跟教授说了嘛。」
「案子还在侦办中……」
「我们为死者执刀的人已经不能算是局外人了。更何况,也许我能以法医学者的立场提出一些建议。」
凯西的双眼因为好奇而闪闪发光。真琴心想,也难怪。她回到美国之后是想成为有办案许可权的验尸官,对办案比平常人加倍感兴趣也是当然的。这一点,与同为法医学者的光崎大异其趣。
古手川瞥了真琴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始说:「当天晚上,和峰岸透一起喝酒的是宇都宫俊夫和濑川林藏这两人。店长也证实了。」
「你说过,这两个人都向死者借了钱。」
「对。金额并没有那么大就是了。宇都宫一百万,濑川五十万。」
金额的确不大。真琴的生活也说不上多富裕,但她不认为这是值得夺人性命的金额。
「宇都宫是峰岸的部下。宇都宫以前本身也开过工厂,但工厂倒了以后妻离子散,所以算是被以前的同学峰岸收留。借钱是为了支付现在并没有跟他同住的长男的升学费用。」
「被以前的同学雇用,对他本人来说应该是很有压力的一件事吧。」
「濑川继承家业务农,但他的生活困苦,也借了钱。这一带的农家规模本来就很小,听说经营得很吃力。」
「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呢?」
「半斤八两。离开酒吧分手时,是晚间九点。宇都宫说他直接回公寓,但他一个人住,所以没有人可以证明。濑川则是和家人同住,说他本来已经回去了却又去修补破损的温室什么的,实际上与家人见到面是在快十二点的时候。」
换句话说,两人并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你也说到上个月发生了类似的案子?」
「哦,那个案子是这样的。上个月,在这个河岸边有一个男性游民也是冻死了。据说是喝了廉价酒就睡着了,和这次的案子非常像……由于那个案子死的是游民,被当作意外处理,好像是因为这样,国木田先生才会判断这次也是意外。」
「那个游民的尸体解剖了吗?」
「没有。依外表判断为意外死亡,就这样。」
一旦临场的验尸官判断没有解剖的必要,尸体就会不经解剖送去火化。有法医制度的城市作法多少有些差异,但没有法医的地区,就无法排除犯罪事件因验尸官的看法而逃过法网的可能性。
「尽管大环境不景气,峰岸的公司还是很稳健,家庭也没有不和。没听说他在外面有女人。就算这个案子是他杀,但目前有动机的还是会锁定为这两个人。」
姑且不论一百万和五十万是否可能成为杀人动机,既然他们是最后与死者在一起的人,被视为嫌犯的确不足为奇。这一点连真琴这个外行人也能理解。
古手川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光崎慢吞吞地出现了。
「怎么,你已经来了啊。」
不知道是不满意什么,上完课回来的光崎大多都顶着一张苦不堪言的脸。是因为学生不成材,还是光崎的人格不成熟?
「反正选不是东一句西一句讨论办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种话到别的地方去讲。这里是做学问的地方。」
「可是,教授还不是会跟我们班长讲这些?」
「那种人要是有两个,我们的工作就都别做了。分析结果你已经听凯西医师说过了吧。既然没事了,还不回去。」
「没有啊,还没全部问完。」
「啊,对了,教授。气管里采取的粉末您也还没有告诉我结果。」
一听这话,光崎把自己桌上的一个档案夹扔给凯西。
「说特殊是挺特殊的。这下,尸体的状况就可以确定了。」
专心看档案的凯西神色转为惊讶。古手川和真琴也跟着探头过去看。
「所以,为什么我也要和古手川先生一起去?」
「凡事都要体验呀,真琴。看是一时之耻,不看是一生之耻,不是吗?」
凯西以歪缠的谚语来安抚牢骚不断的真琴,但她那半看好戏的模样,真琴实在无法没办法服气。
「老实说,我也觉得我跟凯西医师去就够了。」
握着方向盘的古手川也低低冒出这一句。这个人虽然有太多令人火大的地方,但这一点真琴倒是赞成。
「不行。古手川刑警。这是让真琴了解法医学对办案多么有用的绝佳机会。」
「可是……」
「你是想和浦和医大的法医学团队为友,还是要和我们为敌?」
光这一句话就让古手川不敢再说。
车子截着三人不久便抵达了浦和区皇山町。新兴住宅区和老聚落并陈的风景,照例带给人参差不齐的印象。
「这里,说起来简直就像社会两极化的最佳示范区。」
真琴不禁问起这句话的意思。
「这里本来好像是田地。因为那边卫星市镇化的开发浪潮漫延过来,人口增加,就成了新兴住宅区。由于是连土地一起出售,所以住的人大多都是高所得者。可是,以前就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从事初级产业,所得也很低。你看看。停在那里的车也是,有一边是现在流行的油电混合车和豪华房车,可是另一边几乎都是轻型车和胖卡。」
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如此。令人感到参差不齐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这里。除了建筑物的等级之外,也能一眼看出生活水准的差异。
「有钱人是没有自觉的。」
「咦?」
「这也是从我老板那里听来的。有钱人很普通的穿着衣服外出,在无意识之中炫耀了自己生活的富足。房子的等级、开的车、外食的次数。让眼睁睁看着他们炫耀的人难以忍受,让人觉得明明住在同一个地方,为什么差这么多,真是可恶。真正应该痛恨的物件明明别有他人,但无论如何就是会痛恨起那些有钱的邻居。所以这些有钱人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遭人怨恨。」
古手川的话重重地往心底沉。
「对了,死者的家就是那里。」
他指的方向,出现了一幢三层楼的亮丽住宅。在这里也是十分气派的房子。原来如此,那奢华的草皮,也难怪遭人怨恨。
一绕到老聚落的后方,就看到几间温室。
三人下了车,便走进其中一间有人影在动的温室。
一进去,真琴有点吃惊。由于是温室,她满心以为会看到蕃茄、草莓结实累累的情景,但里面有一半的面积却是正在缤纷绽放的各色花朵。
「打扰了。」
「原来是刑警先生啊。」
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的,是身穿工作服的濑川。
濑川拿围在脖子上的毛巾边擦汗边走过来。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烦死了,快给我滚」。
「不好意思啊,在您正忙的时候来打扰。」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今天之内得把几个破烂地方换新。」
「马上就好。嗯,您和宇部宫先生、峰岸先生是同学吧?」
「是啊。一直到国中三个人都混在一起。峰岸上了别所高中,所以后来就疏远了。」
「当时,峰岸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好比很爱欺负人之类的?」
「相反。他老是被我和宇都宫欺负。因为他个子很小。当时常帮我们跑腿。」
「宇都宫先生也是这么说。你们不光是要他跑腿,还会踢他打他。」
「……好像也有过这么一回事。」
「后来,曾经被欺负的峰岸先生回来了。而且还是个白手起家的建设公司社长。」
「嗯,是啊。」
「于是你们三个人又开始聚在一起喝酒。可是,以前你们那样对他,他不会记恨吗?」
「都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我们三个年纪也都这么大了。当时行为是有点偏差,但就是年轻不懂事嘛。别的不说,他飞黄腾达,我们却在这里过得苦哈哈。我们都拉下脸来去向以前欺负过的人借钱了。」
濑川的嘴唇自嘲地扭曲了。
「恕我冒昧,请问您借钱的用途是?」
「真的很冒昧。就是这个啊,这个。」
濑川指指温室的屋顶,「从PVC换成POF。功能完全不一样。借来的五十万都用在这里了。」
「您不止种蔬菜水果,也从事园艺方面的温室栽培啊。」
「毕竟是小农啊。光靠蔬菜、水果活不下去。高级盆栽现在竞争对手还很少,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哦,像那种花,特别美呢。」
古手川也不顾濑川的反应,直闯温室深处。
古手川停下来的地方种的是一种很像樱花的花,整棵植株都开满了花。只不过,花瓣的颜色是艳丽的蓝紫色。
「这是什么花啊?」
「富贵菊。又叫作款冬樱。你看,叶子很像款冬,花瓣却很像樱花,不是吗?这种花是这里头价钱最好的。这个时节没有温室根本种不了。这一带就只有我这里有种。」
刚才扭曲的嘴唇,得意地松开了。
「可以靠近一点看吗?」
「可以啊,请。」
「对了,濑川先生,您和峰岸先生在酒吧喝完酒以后,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啊。可是那时候不是下小雨吗?我想起温室的屋顶有裂痕,赶紧来补。所以一直弄到很晚才进家门。」
「离开酒吧以后,您没有再和峰岸先生见面吗?」
「没有啊。这之前不就说过了?」
「绝对没有?」
「你很烦哦。我说没有就没有!」
「是吗……啊,糟糕。我手指沾到花粉了。」
看古手川竖起手指,真琴傻眼。也太刻意了吧。他刚刚明明是直接拿手指往花瓣里戳。
「那就麻烦了。」
古手川回到她们这边,真琴便把她们带来的显微镜从包包里取出来。星特朗LCD数位显微镜。这是一款可携式的小型显微镜,是光学式的,放大倍率可达六百倍。
凯西将从古手川手指上采下的花粉放在戴玻片上,仔细观察上方的显示幕幕。
「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濑川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十分惊慌,但古手川和凯西却视而不见。
「医师,怎么样?」
「宾果,完全一致。」
「你们在说什么完全一致!」
「峰岸先生的气管里,附着了和这个一样的花粉。」
濑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换句话说,那天晚上,峰岸先生曾经在还活着的状态下来过这个温室,呼吸时吸进了这种花的花粉。刚才你自己说的嘛,这一带就只有你种富贵菊。不过呢,这个我已经事先向农协确认过了。」
「又、又不见得是我这些富贵菊的花粉!」
他的反驳由凯西来回应:「不仅动物有DNA,其实植物也有。只要将残留在死者身上的花粉的DNA和这里的花瓣的DNA拿来比对,马上就可以知道是不是来自同一株花。」
「他,他是出事之前来的。」
「那也是不可能的。气管表面的黏液底下有织毛上皮细胞随时备战,作为人体的防御机制。也就是说,它们会在黏液底下以我们想像不到的速度震动,把附着在黏膜上的异物往嘴巴送。所以,气管内还有花粉残留,就证明花粉是在死者死亡或失去意识前不久吸进去的。」
古手川走到濑川面前:「离开酒吧时,死者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你把他绑架到这里,硬灌他加了安眠药的酒。等他失去意识之后,就直接把他丢在河岸回家。被雨淋湿的身体会在半夜因失温而冻死,这你是从上个月的游民命案学来的,是不是?」
古手川对脸色铁青的濑川趁胜追击,「只要有了地点,就会找出新的证据。这里的土壤几乎部是腐叶土吧?如果从死者的衣物上采到的泥土,这里也有的话会怎么样?还有,也许这里也能验出混了安眠药的烧酎飞沬。」
只见濑川当场无力坐倒。
「濑川完全招认了。」
第二天,古手川立刻便来报告。法医学教室里只有凯西和真琴两人,所以他显得非常轻松。要是光崎在,相信他一定会速速退散。
「凯西医师说的DNA很有效果。侦讯时他已经完全死心认命丁。」
「上个月的游民命案呢?他有没有涉案?古手川刑警好像对濑川有所怀疑?」
「他供述说,游民冻死完全是意外,自己只是拿来参考而已。相验后认定是意外,所以尸体已经火化了,事到如今要翻案也很难。」
「可是,亏他竟然拿得到安眠药。市售的药有药效那么强的吗?」
「那个喔,之前濒川因为农园经营不顺,罹患过轻度忧郁症。那时候医生开的药还有剩。」
既然都在谈这个命案了,真琴便把心中尚未得到解答的问题提出来。
「请问,我还是想不通,他真的就为了区区五十万的借款对朋友起了杀意吗?」
结果,古手川突然一脸不开心:「那五十万只不过是导火线而已。」
「导火线?」
「濑川是在命案前一天起了杀意。他们像平常那样在酒吧里喝了酒回家,峰岸向他提议借款一笔勾销。」
「哦。这么好。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吗?」
「不是……五十万这么一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送你。但是,你要当狗。」
「狗?」
「见到峰岸的时候,一定要叫三声汪。然后把他的鞋底舔干净。濑川是因为这样被激怒的。」
真琴说不出话来。
向过去欺负过的人借钱的不堪,以及受到对方侮辱的懊恼,这些真琴都能理解,但峰岸倨傲地以拿来夸口的黑暗人性却令她感到可怕。
「濑川继承自父母的农业岌岌可危,又眼看着以前的跑腿成了人生胜利组。平日的差异就已经让他积郁在心了还听到这种话。是峰岸自己给导火线点了火的。」
这时候,真琴想起那片新兴住宅区与老聚落并陈的光景。那是贫富差距的社会缩影,也许也正是濑川的心象风景吧。
「总之,要多谢两位的协助。」
「不客气。再说,花粉是教授发现的。真琴,这样你稍微了解法医学的实用性了吗?」
真琴不得不同意。因为如果没有进行司法解剖,濑川的犯罪就不会被发觉了。
想到这里,她发现还有疑问尚未获得解答。
光崎要拿那些采样的血管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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