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加害人与被害人-章节
1
『请问,你们那里是帮人家解剖的地方吗?』
「咦?」
『你们会把人解剖对不对?』
「啊啊?」
法医学教室的专线电话并没有公开。因此来电的若非警方相关人士等事先得知号码的人,就表示电话是总机转过来的。
当下接起电话的是真琴,但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是个舌头还不太灵活的小女孩的声音。
『去你们那里,你们就会帮忙解剖吗?』
「解剖……你到底是谁?」
『筱田凪沙。风里一个止,三点水的沙。』
声音听起来应该才就读小学低年级吧——
「凪沙小妹妹,你今年几岁?」
『凪沙吗?九岁。』
「凪沙小妹妹,我跟你说,我们这里叫作法医学教室,是在调查因为意外之类的事情死去的人的原因。」
『嗯。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像员警那样,会调查或鉴识对不对。』
严格来说并非如此,但九岁儿童的认知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所以我想请你们解剖。因为有人车祸死了。』
「那是凪沙小妹妹的……家人还是朋友呢?」
『都不是,是凪沙不认识的人。可是,我想请你们解剖。』
「为什么你会想解剖不认识的人呢?」
『要是你们不帮忙解剖的话,爸爸妈妈会有麻烦。所以拜托大姐姐。』
不行,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
「真琴,是报请验尸吗?」
凯西从旁插嘴来问,但让一个外国人和九岁小孩凑在一起,可能更纠缠不清。
真琴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大致理解了凪沙想说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凪沙的父亲开车时撞到一名女子,那名女子不幸死亡。但凪沙的父亲根本是个开车谨慎到过度小心的人,所以筱田一家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开车撞死人。
「可是……真的撞到了吧?」
『爸爸开车才不会那么危险。』
「可是对方都死了呀?」
『爸爸没有撞到人。』
这根本是鸡同鸭讲。真琴无计可施,向凯西说明了对话的内容,红发副教授带着看好戏的笑容,以「这可要认真回复才行」回应真琴。
「小孩子的感受性非常敏锐。要是这时候真琴以公事化的态度冷漠以对,她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信任法医学教室,甚至不相信所有大学和里面的教职员。你的责任非常重大。」
「怎么这样……」
「先不管要不要接受报验,听她说说又不会花到教室的经费。真琴,反正你时间多得是吧?」
意思是谁叫我倒楣接到电话是吗。
真琴死心叹了一口气。
「凪沙小妹妹,你家在哪里?」
『见沼区的大树町……可是现在家里都没有人。因为我们都还在警察局。』
「车祸发生在哪里?」
『那个,呃……大宫的,体育馆附近。』
大宫体育馆附近,那么应该是大宫东员警署的辖区。打电话到交通课确认,大宫体育馆附近的十字路口的确发生了车祸。
只不过是一通小孩子打来的电话,真琴也觉得不必这么当真,但她更在意的是凪沙认真的语气。她的自我介绍也说得很清楚,真琴觉得不是恶作剧。
而且,最重要的是凯西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帮忙解剖加害方会为难,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案例。虽然是交通事故,但这样的说法令人怀疑其中有蓄意人为的可能性。这时候,身为法医学者怎能不仔细听呢?」
凯西的目标是回母国当验尸官,所以凡是可能非属意外的案子,她都显得十分积极。结果,真琴形同被凪沙和凯西两个人拉着强出头。缺乏主见实在是令人惭愧。
凯西理所当然地要求同行。只要顶着浦和医大法学教室的名字,真琴独自前往应该也不至于会被辖区医署拒于门外,但凯西提出了歪理,说两个人比一个人更有说服力。反正,她一定只是想去掺一脚吧。
两人一到大宫东署的交通课,看到那里的人吃了一惊。
县警古手川。
「哎呀呀,法医学教室的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才要想问呢。古手川先生不是搜查一课的吗?怎么会出现在交通课?」
「就算部门不同,也一样是员警啊。你们才是呢,怎么会来?我可没听说大宫东署要报请验尸啊。」
「我,我们当然是……」
受到相关人士的委托——但话才说了一半,真琴就说不下去了。虽说是委托,但委托人是加害人的亲属,而且是个九岁的孩子。如果是死者的家人报请验尸还说得过去,但现在这样实在太缺乏正当性了。
逼时候,凯西插嘴了:「不过,既然古手川先生在这里,就代表你们也怀疑是蓄意人为啰?」
「这个嘛……」
「我们是接到一个名叫筱田凪沙的小女孩的通报。她在哪里?」
「咦,她啊,刚才应该还在等候室的……你们该不会把那种小孩子的话当真了吧?」
「咦,古手川先生。所谓的言多必失就是像你这样。你不是说通报者是加害方的人,反而提到她是个小孩子。这就意味着,你对加害方要求被害人解剖并没有抱持疑问。」
古手川的扁嘴不说话了。果然在斗嘴方面凯西还是略胜一筹。
「看样子你们不见到她是不会甘休了。请吧,就由小的为两位带路。」
在古手川的带路下来到等候室,只见一个看似刑警的男子与一对母女正面相对。
男子一脸不耐地面向古手川。
「这次又怎么了?古手川先生。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单纯的车祸,不必劳动县警本部的大驾。」
「这两位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人。而且不是我找来的,找她们来的,好像是那边那个小女孩。」
「啊,是我。」
女孩毫不胆怯地举起了手。吃惊的是坐在她身旁的母亲。
「凪沙,你什么时候请人家来的?」
「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很头痛呀……我用手机查了『崎玉解剖』,就跑出浦和医大的电话,所以我就打了。」
从母女俩的对话听得出事情的大概。现在不知道的,是车祸的详情。
「怎么会搞成这样?县警一课的跑来了,法医学教室的也来了。」
如此抗议的,是大宫东署交通课的刑警多田井。但对特地从大学赶来的那两人他还是不敢怠慢,不情不愿地说明起车祸的经过。
车祸发生在昨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大宫体育馆附近,大和田公园入口。补习班讲师筱田雄作开着自用车从三十五号线向北行驶,撞上了骑脚踏车自对向经过的家管栗田益美。
现场勘验已完成,记录也大致完成了,因此真琴和凯西便看了记录。
现场勘验记录
平成二十五年十一月十日
崎玉县警大宫东员警署
司法巡查多田井诚司
就犯罪嫌疑人筱田雄作疑业务过失致死一案,本职现场勘验如下:
事项一、现场勘验时间
平成二十五年十一月十日上午九点四十分至上午十一点
二、现场勘验的地点、人身与物品
地点:崎玉市见沼区大和田町四四五-〇前马路及其四周
物品:自家用一般车辆大宫300せ45-6X
三、现场勘验目的
为明确本交通事故之状况,并保有证据。
四、现场勘验当事人(住址、职业、姓名、年龄)
崎玉市见沼区大树町三丁目二十五-三
补习班讲师,筱田雄作,四十岁
五、现场勘验经过
见附件。
(中略)
七、当事人筱田雄作自南中野方面朝大和田方面直线前进,本人说明其为
「由自家前往补习班上班的途中」,并指出以下地点:
●看到对方时对方位于甲地。
●当时本人的驾驶座位于①地。
●与对方接触于X地
●当时本人的驾驶座位于②地。
●本人停车时驾驶座位于乙地。
●对方跌倒于③地。
八、路面痕迹状况
现场路面勘验结果,有胎痕。
(请参照交通事故现场图)——
「犯罪嫌疑人主张,由于在行驶中因脚踏车突然进入车道,来不及转换方向闪避。该地没有架设护栏,双方均可自由通行。」
她们正在看报告时,多田井插嘴说:「车道里是留有胎痕,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车速过快。车祸发生时间带有行人,也有数名目击者,但没有得到脚踏车主动撞上的说法。至于加害人的速度有多快,各目击者说法不一。由于雨一直下到昨天半夜,要由路面上的胎痕推算出正确的速度有困难。」
真琴问了她最想知道的事:「请问,被害人是?」
「一位还很年轻的小姐。救护人员马上赶到,但因为肋骨骨折和内脏破裂,当场死亡。」
「检视呢?」
「也已经完成了。一度冲撞到车身,被弹飞。腹部的伤口明显显示出这一点,检视官也断定是车祸死亡。」
「也就是没有送司法解剖了?」
「因为死因很明确。应该没有解剖的必要。」
多田井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的确,就目前听来,死因有疑点的可能性薄弱,检视官的判断也很妥当。检视官的检视是依据各种感知从尸体的外表来判断,但能够如此明确地判断为车祸死亡的案子,也难怪不会申报司法解剖。
不光是崎玉县警,全日本的员警对解剖的态度都很消极。但原因绝非前线士气低落,而是来自于预算这个冷酷的事实。
几次帮忙司法解剖下来,连刚入行的真琴也得知了其中的现实。国家支付给司法解剖的费用,「验尸礼金」(致赠给参与验尸的医师的谢礼)一具数千圆,「尸体解剖礼金」(制作司法解剖鉴定报告的费用)一具七万圆,加上尸体解剖委外检验费(药物检验等)等,一共十六万圆。
但实际上日本病理学会计算出一具尸体的解剖费用约为二十五万圆,与现实支出有差距相当大的出入。
相对于此,拨给全日本的司法解剖年度预算仅有十多亿圆。单纯计算顶多只能解剖数千具尸体,员警也是公务机关,必须在有限的预算内执行公务,依此现况,若非死状离奇,否则检视官也不得不尽量避免解剖。阻挡在查明死因这个崇高的使命之前的,是钱这个矮小的现实。
真琴只觉得又一次被迫面对这个现实,正感到尴尬时,凪沙打破了沉默:
「可是,爸爸不会开车撞人的。」
「凪沙!」
母亲加以喝止,但她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软弱。
「爸爸总是很遵守速限。从来不会紧急煞车也不会急转弯,比公车还安全。爸爸这样开车,怎么可能会出车祸!」
做母亲也不再试图加以斥责,只是双手盖脸,双肩开始颤抖。看来凪沙说的是真的。
「太太也不认为是您先生的过失吗?」
古手川这一问,做母亲的——真纪垂着头,开口说道:「是……我也实在不相信我先生会那样开车。他本人也说看到脚踏车开到眼前赶紧踩了煞车,所以是对方撞上了静止的车子……」
「所以啊,哪有人会自己来撞停下来的车子的。」
多田井大声抓头。毫不掩饰他想作为单纯车祸处理的心情。
「人家被害人栗田小姐才刚订婚,幸福得不得了。恐怕没有任何自杀的动机。」
「能不能请您再调查一下?」
「你还要我查什么呢?现场的状况、目击者的证言、尸体的外伤,无论从哪一点看都是车祸死亡无疑啊。」
「可、可是这样下去的话,外子就会被问罪了。」
「当然啊!他都杀了一个人了。就算不适用于危险驾驶,但我想至少业务过失致死是跑不掉的。」
「……那是很重的罪吗?」
「五年以下徒刑,或是一百万以下的罚金。不过,这只是刑事方面。」
「只是刑事……」
「如果民事被请求赔偿,就不止是这样了。毕竟被害人的家属相当难过。」
这样的设计是让被害人家属的失意、失望转化为随着时间的过去日渐增加的赔偿金。当死者是个才刚订婚的年轻女性,双亲的悲愤自然不难想像。
「这样的话……」
真纪显得六神无主,心绪不宁。抬头看母亲的凪沙更是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不能再将这对母女留在这里——真琴才刚这么想,就在旁边的古手川便早她一步行动了。
「多田井先生,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稍微离开一下?」
「为什么?」
「因为孩子很害怕。」
真琴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这么冲的说法虽然很没礼貌,但很适合古手川。而且,他抢先为凪沙着想,也令真琴感到意外。
多田井虽然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但轮流看了古手川和凪沙之后,哼了一声,离开了。
「好啦。」
古手川来到真纪和凪沙正面,注视两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琴太敏感,只觉得他的视线比一开始看她们的时候柔和。
「那么,我再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县警本部的人,而且不是交通课,和这个署完全没有利害关系。顺便再强调一下,也没有人要我协助调查,所以希望你们能放轻松,回答我的问题。」
「好……」
「我这个人不太懂得体贴,所以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怕的是你先生的罪状吗?还是赔偿金的金额?」
有好一会儿,真纪显得犹豫不决,但她不时偷眼看古手川,怯怯地开口:
「老实说,钱的问题不小。」
「我想也是。」
「外子在补习班当讲师……我不知道一般人都怎么看,但他虽然是个补习班的讲师,却不是电视上常见的那种名师,一般讲师的收入只和公立学校的教职员差不多而已。不,若把公务员的福利和薪资体系算进来,也许更差。最近因为少子化的关系,学生也有减少的倾向。」
这真琴也曾听说过。受到少子化打击的不止是学校而已。过去因考试热潮而膨胀的教育产业也受到波及,不得不关闭部分教室并裁减讲师。
「以前学生人数多,过得比较轻松。我们在那个时候买了房子……现在贷款还没缴清。」
听说很多人在孩子出生时买了房子。筱田家如果也是其中之一,那么以凪沙的年纪来计算,应该还有不少贷款要还。
「刚才的刑警先生说五年徒刑。我是有在当计时人员赚点钱,但若外子五年不在,我们还是无法生活。再加上要是打民事官司,就更需要钱吧?我们对死者的家人真的、真的很过意不去,可是那些钱我们真的付不起。贷款还没还清的房子也不是想卖就卖得掉……」
真纪的声音越来越低。
无奈愁惆的情绪朝真琴袭来。其实不止交通事故,一旦有被害人产生,加害人同样也会背负不幸。能够将负债完全换算成金钱还算幸运的。麻烦的是怨恨痛楚的产生。感情无法换算成金钱。所以,无论过了多久都会留下痕迹。就算筱田家支付了所有的赔偿金,双方的伤口也无法完全愈合。
「可是,还有比钱更大的问题。」
真纪毅然抬起了头,「外子开车是不会撞到人的。每一个头一次坐上副驾驶座的人都会非常吃惊。一般人以『摸石渡河』来形容一个人小心翼翼,外子补习班的同事们甚至笑他开车是『摸石不渡河』……。所以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可是,无论是谁,都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啊。」
「外子绝对不会。他、他不可能乱开车的。」
「……是有什么特别的情由吗?」
「外子本来有一个小他很多的妹妹。如果还活着,对,差不多就跟去世的益美小姐一样大。」
「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妹妹在十年前,被一辆酒驾的车撞死了。从此外子开车就变得小心无比。」
古手川一时为之语塞。
这的确是一个不得不安全驾驶的理由。
「我明白了。换句话说,太太,你认为被害人是故意撞上车子的?」
「我想一定是自杀。虽然对不起过世的益美小姐。」
「你认为解剖就能水落石出?」
「我想一定是她得了不治之症之类的。请帮我们调查。」
听着真纪的话,真琴的心情不禁为之黯然。
就为了不愿意接受丈夫引起交通事故的事实,做太太的强词夺理。就算被害人真的企图自杀好了,要靠司法解剖来厘清几近于不可能。
真纪怀疑的依据极其薄弱。只是她拼命的模样令人于心不忍,凪沙才会向法医学教室求助的吧。
然而,想归想,看着紧挨着真纪的凪沙,又不忍心加以峻拒。
安抚了这对母女,一离开等候室,凯西便不满地说:「我知道说这种话也没用,可是如果不增加司法解剖的次数、设备和医师,永远都会有这样的问题。」
真琴终于忍不住问了:「请问,副教授的意思是说,像这类一般交通事故也全部都要验尸吗?」
「Of course。自然死亡、意外死亡,无论是什么样的死亡,都必须查明死因。要是无法解剖,至少也应该要做影像诊断。这么一来,像刚才那对母女的案例就会减少了。」
「可是,总可以省略掉看外伤就看得出来的案子吧。」
凯西的主张当然有理,但真琴瞭解预算和设备太过贫乏的现状,所以无论如何部积极不起来。
「不,就算单纯的案子也要解剖,累积资料资料。这些一定会对将来的犯罪搜查有所帮助。」
「单纯的意外事故也要吗?」
「单纯也是宝贵的资料资料。美国就有叫作尸体农场的研究机构,在那里用尸体来进行腐败实验和枪伤实验都是理所当然的。」
「枪伤实验?」
「还是要用到尸体,像是各种类、口径的枪以什么角度、什么距离开枪会造成什么样的枪伤?把这些全部资料化,运用在实际办案上。解剖就是这么有意义。」
越听越觉得美国与日本的差异之大。尽管头脑能理解凯西的主张非常合理,但感情就是跟不上。
一旦死了,留下来的遗体就被当成材料——这是他们的常识。当然,日本的解剖实习也是使用捐献的大体,但在作业前与作业后还是会表示相当的敬意。因为即使停止了呼吸、不再有气息了,被当作「人」的基础依然在。
这时候,古手川从旁插嘴:「凯西医师,你这些看法,能不能稍微加工一下弄得让人比较好懂?呃,对了对了,就是所谓的包装一下。」
「Why?」
「我在想,能不能拿来说服被害人的家人。」
这意外的说法让凯西的蓝眼睛睁得好圆。真琴也一样吃惊。
「你要接受那对母女的委托?」
「没什么时间了。」
古手川的语气带着一丝焦虑。
「古手川刑警对这个案子很执着吗?」
「不是,不是执着的关系。」
古手川缓缓摇头,「这里的署长不喜欢堆很多案子,会立刻叫人做尸体勘验记录。记录做好了,家人就会立刻把遗体火化。到时候就太迟了。」
说完,古手川一个转身。
「古手川刑警,你要去哪里?」
「去找死者家属。」
凯西理所当然地跟着他走。真琴总不能独自留下,只好又形同被拖着一般与他们两人同行。
2
「为什么现在还要把益美的身体切开!」
母亲栗田洋子情绪失控地叫道。站在门口的三个人乖乖挨駡。
「她、她、她身体都因为车祸撞伤了,你们还要破坏!」
「益美妈妈,解剖之后,不单是内脏破裂,也能精确瞭解哪个器官破损到什么程度哦。」
真琴装作没听到般暗自叹息。凯西的说法太过理性,没有诉诸任何情感。这样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那种事我才不想知道!就算知道了,益美也不会回来!」
「Oh,那是当然的。因为她已经死了。解剖之后能起死回生的,就不是法医学而是妖术了。」
站在旁边的真琴差点就伸手抱头。对尸体态度恭谨并满怀爱心的凯西,对活人为什么这么没神经呢?这一点跟光崎简直一摸一样。
「可是,解剖之后,令千金的死就会成为宝贵的资料继续存活下去。」
「请你们回去!」
洋子再度尖叫。于是,走廊深处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
「好了,孩子的妈。吵死了。」
「可是……」
看来这是益美的父亲修平。
「你在门口说什么所有的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请他们进来。」
三人因他这句话被请到客厅。三人与两夫妇面对面而坐。
正面面对修平,真琴觉得不忍心正视他的脸。看他安抚洋子,还以为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但一点也不。修平也同样憔悴悲伤。洋子表现在声音上,而修平则是表现在脸上。
矮柜上的相框里,是夫妇俩中间夹着女儿的照片。原来益美是独生女。
「你们,」
修平平静地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外表的年龄老了十岁,「说要把益美解剖,是基于什么理由?就我刚才稍微听到的几句,似乎是说要详细调查哪个器官破损到什么程度,作为资料留下来?」
「Yes。本来,每个人的死因都必须全部查清楚。」
「益美已经死了。但是,她还有作为资料的价值。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再继续让凯西开口说话肯定不妙。
真琴抢着说:「不。在谈资料之前,我们必须查明令千金去世的整个经过。」
「必须查明什么?益美就是被那个姓筱田的撞到,内脏破裂死了。没有比这个更明确的事实了。」
「可是,检视官在现场只是依身体外观判断而已。」
「不管是内脏破裂还是头盖骨凹陷,益美被杀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不,还好她的脸没有受到太大的外伤。也许是我们老王卖瓜,但她是个清秀标致的女儿。至少在最后,我们希望让她美美地走。」
「可是……」
「你们是不是受了筱田之托?说我女儿是自杀的,要解剖来证明?」
修平狠狠地直视真琴。那双灰涩的眼睛里夹杂了悔恨之情。
「我要再强调一次,益美完全没有丝毫自杀的动机。她以前生的病好转了,准备明年春天结婚。对象是个认真进取的好青年。她和内子兴冲冲地练出一道道拿手菜,说是为了准备当新娘。她每天都很开心。你说这样的女儿有自杀的理由吗?」
真琴无话可说。
「自杀?话不要乱说。那只是对方为了逃过过失致死罪才这样坚持的吧。听到的时候,我气得差点失去理智。不仅不知道为自己干的事谢罪,还要怪罪到我女儿身上。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修平并没有扯着嗓子大吼,而是平平淡淡地陈述。却反而令人窥见他压抑在心的怒气。
这次由古手川回应:「由目击证人的说法,无法判断加害人的车速是否过快。」
「原来警方尊重加害人的人权,更甚于被害人的事是真的。你们就是这么想为那个姓筱田的说话是吗?」
「不是的……」
「没关系。在现场看过女儿的检视官,的确判断女儿是因为与车子冲撞的交通事故而死亡的。我们只要等到火葬许可证批下来,把益美火化就好。」
「等等。这么一来,真正的死因就……」
「我听说了。如果不是死因可疑,遗体的解剖需要家属同意是吧?」
「是的。」
「而且费用还必须家属全额负担?」
「……是的。」
「连送到解剖地点的运费也必须自付?」
「……您说的没错。」
「你们以为这种事我们会答应?为了找到有利于加害人的证据,特地要被害人的家属负担一笔绝对不是小钱的费用,拜托你们把我们心爱的家人切开?」
这一点古手川也无法反驳。
「还有一点。说实在的,我不想让二度女儿被杀。」
「二度被杀?」
「第一次是被车子撞死,第二次是被解剖切开。我不希望女儿的身体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修平的声音中带着悲痛。而彷佛算准了修平沉默的时机般,换洋子说话了。
「听说益美出了车祸,我们匆匆赶到现场。他们要我们确认是尸体是益美,然后说为了保存证据,不许我们碰。衣、衣服全被脱掉,一丝不挂。在这、这么冷的天气底下……我想一直一直陪着女儿,想多给她一点温暖,他们却逼我们离开益美。」
说到一半便开始呜咽,「好不容易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往生室。又、又是赤裸裸的。所以从胸口到肚子的伤口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好惨。脸也变成黑紫色,头发沾了泥水结了块。人变色了,身体也变形了……那孩子肤色白,也一直引以为傲的……」
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修平看不过去,接着说:「很久以前,内人的表妹不幸遭到随机杀人身亡。」
三人一惊,视线移到修平身上。
「那时候表妹的尸体当然送去进行司法解剖。直到解剖全部结束,表妹的至亲都无法碰触,天天都在失意和不安中度过。总算见到的时候,停尸间就在垃圾场旁边,遗体就放在银色的金属架上,盖着一条脏席子。对,就是一副解剖完了就没用了、被当作垃圾看待。我和内人听说了这件事,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解剖,是这么不近人情。」
这一点真琴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全国无论哪个警署空间都不足,并没育事先确保停尸的空间。供死者家属等侯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尽管司法解剖次数少是造成此种现象的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可说是警方的预算并没有将死者家属纳入考虑。
「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了吧。我们不希望让女儿的身体受到更多伤害。竟然连费用都要我们张罗,光是想到就令人感到不愉快。」
碰了好大一个钉子。古手川沉默不语,就连凯西也只能闭嘴。至于真琴,则是对于自己没有多加考虑便找上门来感到后悔莫及。
她感受得到他们撕心裂肺的痛楚。死者家属不会前往法医学教室,所以她至今都不曾想过,但死者当然有亲人。在发白混浊的眼球、失去色泽的皮肤之后,暗藏者家属的悲愤。
「请你们回去吧。」
修平已经不再看真琴他们的眼睛。
「趁我还能维持礼貌的时候,赶快回去。」
结果,被委婉请出门的三个人在车上一样落落寡欢。
「也许这是文化的不同。」
凯西自言自语般说。旁边的真琴对她冷静的语气感到好奇。
「文化的不同?美国人不会悼念死去的家人吗?」
「真琴,我说的是对解剖的想法。以前,我在书上看过,日本在《解剖新书》之前,是没有所谓的解剖系统的,对不对?」
「对。」
「不仅如此,曝尸还是罪人的刑罚之一。没错吧?」
便是所谓斩首示众、曝尸于市。一扯扯了好远,但事实上是这样没错,真琴也只能点头。
「相对的,在欧美,解剖的系统很早就开始运作了。再加上,欧美有将灵魂与身体分开来想的倾向,所以对于向灵魂已经离开了的身体动刀比较没有那么排斥。日本的解剖率低,除了预算的问题以外,也许和这类感性主义有很大的关系。」
的确,半强制地执行司法解剖的法医制度,是在大战结束后,在驻日盟军总司令部的指导下引进的。借用凯西的话,也许可以说,解剖这个制度是美国的理性主义驱逐了日本的感性主义。
「凯西医师的论点虽然值得一听,但眼前的问题是,要如何说服那对感性的日本夫妻才对吧。」
凯西再怎么以合理精神来游说,对栗田夫妇只会造成反效果。凯西自己大概也知道吧,只见她忧郁地沉默下来。
「不过,为什么古手川先生这么坚持要解剖?」
实在看不出他有偏坦筱田一家的样子,所以真琴提出问题。
「加害人的说法容易变成自我辩护,这是当然的,可是……我就是觉得……」
真琴觉得好奇。这个单纯明快的人难得说话支支吾吾的。
「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栗田益美是在车道上被撞的。并不是筱田的车开上了人行道。」
「嗯。」
「筱田自称没有超速,但如果他说谎,也许其实是他真的开快车,来不及闪避来自前方的脚踏车。」
「嗯。」
「可是,要是眼前有车逼近,骑脚踏车的人应该会采取闪避的行动吧。或是按煞车,或是龙头朝人行道方向转。可是,现场却没有脚踏车采取闪避行动的痕迹。这一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可是,当一辆快车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时之间吓得动弹不得,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
「是啊,是很有可能。」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无法接受。
「那个,栗田夫妇说,他们不要伤害益美的身体对不对?」
「是啊。」
「这样的话,送Ai如何?Ai不会损伤尸体,也能查出死因。」
Ai,死后影像诊断(Autopsy imaging)。是以CT(电脑断层扫瞄)或MR(核磁共振摄影)的造影方式,来掌握病情或查明死因的方法。设备普及率也在国际平均值的六倍以上,绝对不能说稀少。
「近一点的话,千叶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就有Ai中心。费用也比解剖便宜得多。」
「我是很想说这是个好主意,可是Ai保险不给付,实际发生的费用必须由警方或家属来负担。在曝露遗体这方面状况还是一样,所以很难指望栗田夫妇会同意。结果还是没变。再说,就算真的委托千叶大学做好了,消息也迟早会流出去。」
「……不能流出去吗?」
「大宫东署要是知道我们未经同意就委托做影像诊断,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别的不说……」
古手川好像注意到什么,连忙噤声。
「什么别的?古手川先生?」
「没什么。反正就是行不通。」
怎么可能没什么。
真琴心想,在说谎这方面,自己比他高明。
回到法医学教室,光崎在。
「好慢。」
光崎毫不掩饰他的不悦,但古手川却也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感觉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光崎这种冷淡的态度,
「取得家属同意了吗?」
听到光崎这句话,真琴有点吃惊。隶属于县警搜查一课的古手川跑去管一般警署的交通事故,显然光崎是知情的。
「没有。」
「为什么?」
「他们不愿意让女儿挨刀。费用要自己出更是想都别想。他们说,绝对不可能答应。」
「所以你就摸摸鼻子回来了?」
「是啊……」
「所以你不管活到几岁都被当作小弟。多学学你老板的强势啊。」
「再多一个那样的刑警,医师会开心吗?」
「哼!烦是烦得要死,但总比让无能小人扩张势力好得多。倒是你,被害人的记录拿来了吗?」
「拿来了。这点事无能小人还办得到。」
古手川从他自己的包包里取出一个A4档案夹。就真琴在路上听到的,他并没有和大宫东署合作,所以这些资料应该不是依照正规手续拿到的。
然而光崎丝毫不以为意,随手就翻阅档案夹。
这下真琴终于明白了。古手川之所以会介入一椿普普通通的交通事故,原来是出自光崎的指示。
为什么光崎要叫他做这种事?
真琴想了一会儿,但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原来检视官是鹫见啊。这种人也能当检视,可见得大宫东署缺人缺得凶。这是现场勘验记录的影本和尸体勘验记录的影本。你丢不丢脸啊,夸下海口,结果拿来的就这点东西?」
「老师,您也发发慈悲吧!光要背着署员把这些偷出来影印,就费了我好大的工夫呢。」
光崎大概是完全无意听古手川抗议,视线一直落在档案上。
然后,死盯住某一页。
「这确实没错吧?」
他指着页上的某一处,向古手川确认,「就诊记录。这个没有错吧?」
「我想是不会错的。这是大宫东署调来的最新资料,也和就诊的单位对照过了。」
「是吗。」
光崎把档案夹一合,推还给古手川。
「既然如此,务必要解剖一下。」
3
「那么,就得赶快说服被害人家属。啊,我来开车。」
「你在胡说什么。」
「嘿?」
「查明被害人的死因。这是再正确也不过的命题。以这正确的命题劝告被害人家属,不正是警官的任务吗?」
「所以这是我的工作吗?辖区是大宫东署耶!」
「不然呢?小鬼。就算有尸体倒在你脚边,你也要因为那不是你的案子就装作没看到吗?就一个公务员而言蒙昧无知,就一个警官而言丧尽天良。」
当面被光崎如此斥责的古手川半张着嘴。
「怎么?要是对我这番话有异议的话,我洗耳恭听。但如果不是建立在一个公仆正确的逻辑上,我可听不进去。」
「老师,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案子,很忙的。」
「是吗?这是好事,像你这种不懂事的小鬼忙得团团转只是刚好。毕竟,小人闲居为不善。」
「……医师说得好狠。」
「还比不上你老板呐。我们这里别的报验案例堆积如山的时候,你老板完全不管,硬是把尸体往教室里送。和他的蛮横胡来相比,我的乱来哪能算是乱来。」
换句话说,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乱来。
真琴觉得古手川实在可怜,但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介入他们两人之间而受到池鱼之殃,所以乖乖闭嘴。凯西则是贼笑着在一旁观战。
「平常都被我们组长乱来,所以这次要我接受老师的乱来,是这样吗?」
「你耳朵有问题吗?还是这个年纪就痴呆了?我不是说,我的乱来根本算不上乱来吗?」
「好的、好的。」
古手川双手向前推,叹了一口大气。不用说,这当然是全面投降的姿势。
「我会设法说服他们的。」
「你还没睡醒?不是设法,是一定要。」
光崎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室。
「……真是够了。」
古手川恨恨地目送光崎的背影,又叹了一口大气。
「我为什么一直受到那个年代的遗毒啊。」
「请问,古手川先还是要去和栗田家的家属协调对吧?」
「好像是。看样子,光崎医师是要我拿出谈判能力来。」
「谈判能力,是吗?」
「之前我老板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你年轻,做事难免冲动莽撞,但多少要培养一点谈判能力。可是,所谓的谈判能力一定不是这样。硬要乱来普通不叫谈判吧。」
结果凯西还来泼冷水。
「古手川刑警,教授是给你善意的建议。」
「建议?」
「不是有句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吗?」
「为什么凯西医师会知道这些有的没的?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却不肯拔刀相助。」
「不是也有一句话是说,『同情不为人之故』吗。」
「……我想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抱怨归抱怨,但换句话说,就是因为要执行有违本意的工作才会抱怨。真琴心想听一听也不会少一块肉,便表示点头表示同情,没想到古手川却凶巴巴地瞪过来。
「你在同情我吗?还是在笑我活该?」
「当然是同情啊。」
「好,那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
「到被害人家。要请你也跟我一起去。」
「咦!」
这就是所谓的出其不意吧。事出突然,真琴的反应慢了半拍。
「为什么我要去?」
「我一个小小搜查一课的刑警,而且还不是辖区的,这样一个刑警单枪匹马去说服,和加上一个实际上会进行解剖的医生同行来比,当然是有医生在比较有说服力。这么一来,就是凯西医师或你了,但凯西医师有多不会看场面,我已经领教过了。用消去法,就剩下你。」
「Oh,那真是遗憾。」
说这句话的凯西一点部没有遗憾的样子。
「不过,谈判是用言语来打仗,不能否认我这个外国人是比较吃亏。真琴,你请吧,慢走不送。」
「呃,这,我……」
真琴往后退,但手却被古手川抓住硬拉。
「你都高高在上地同情过我了。不请你一起来我岂不是亏大了。」
「这是什么歪理!」
「你是光崎医师的部下不是吗。那你当初决定跟随医师的时候,就应该有心理准备,多少都要冒险的。」
结果,真琴形同半绑架般被押上了便衣警车的副驾驶座。
「我要叫员警!」
「很好。这玩笑有好笑。」
古手川不理真琴的抗议,将车子发动。这实在太乱来了,但事已至此,抵抗也是枉然。真琴想了想,缓缓系上安全带。
被下了毒了。既然中了毒,浅也是毒,深也是毒,干脆豁出去——这是一般人的反应。但身为医疗从业人员,至少应该要先分析毒物才对。
「……那么,我就算事后同意同行好了。」
「真是多谢了。你愿意同行,是我无上的光荣。」
「那个,可不可以不要再一直你你你的叫我?我也是有名有姓的。」
「那么,该怎么称呼呢?」
「这种事,请自己想。」
「你不是教授,也不是副教授吧?」
「我好歹有医师执照。」
「那么,真琴医师。」
「……就不能再尊敬一点吗?」
「这个叫法已经和凯西医师同级了耶。」
在大宫东署看到古手川对筱田母子展现的体贴,本来对他有点另眼相看的,看样子是错了。
这个人的脑袋大概完全没有长神经。
「那么,身为同行者,我要求资讯共用。」
「信息?」
「刚才,你给教授看的栗田益美小姐的记录。她生过大病吧。病名是什么?」
「她去年春天得过败血症。」
败血症。病原体自体内发生感染的地方侵入血液,引起发烧并造成血压下降。当波及器官时,会并发呼吸衰竭与肾脏衰竭等多重器官衰竭。
「不过,当初持续施打抗生素,后来痊愈了,去年就出院了。」
「发现得很早吧。」
「应该是医院好吧。她接受治疗的地方就是浦和医大。」
听古手川这么说,真琴也没有什么特异之感。在崎玉县内,浦和医大的阵容和设备都是顶尖的。栗田益美去这里住院也不足为奇。
「言明在先,我们为栗田益美采取行动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这次的事是光崎教授下令的吧。」
「无可奉告。」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这样被交代的……」
话说到一半,但就一脸「糟了」的表情。看样子,这个人常常说溜嘴。本性一定很单纯。
他用力瞪了真琴一眼。
「你在光崎教授面前好像拾不起头来啊。」
「不然你说说看,浦和医大里有多少人在那位医师面前拾得起头来?」
真琴想了想,除了津久场她也想不出来。姑且不论资历、年龄,光崎平日的言行几近旁若无人,所以被其他教授们敬而远之才是最大的原因。
「你有把柄落在光崎教授手上吗?」
「不是把柄,算是欠了人情吧。光崎医师一直以来都给我很多忠告和建议,相验尸体证明书里不能写的也都会说给我听。」
「相验尸体证明书里不能写的?」
「证明书之类的上面部只能写事实。可是,只要我问,医师会把他自己的判断和推论告诉我。像是能够缩小可能凶器的范围、比证明书上更精确的死亡推定时间、凶手可能的样貌。」
这不就是凯西口中的美国的验尸官吗!
「当然,因为只是推论,所以不能记载在正式的档上。可是,我办案时受益于医师这些建议可不是只有一次两次。所以我们组长一定会请教医师的圣旨。」
「这样岂不是特例变惯例?」
「像上次那个案子,你不是也被叫进去解剖吗?医师会当着尸体把要点一一指出来。在刺激各种感官的同时加以说明,就算不想记也忘不了。要是持续进行那种程度的震撼教育,对现场一定会很丰富的收获。比看书有效率多了。」
「你是真心希望继续接受那种程度的震撼教育?」
这一问,古手川皱起眉头:「老实说,每次都很难受。会变成慢性的食欲不振。」
真琴没说出口,但也赞成他的意见。的确,参与解剖是能学习解剖和法医学的知识,但全身要泡在那种独特的异臭里。事实上,那次解剖完,真琴洗了两次澡,三次头,才好不容易把臭味洗掉。
「不过,教授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这么神秘兮兮的……古手川先生,你要是知道的话,请你告诉我。」
「这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极其自然,听起来不像在说谎。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演技也未免太好了。
「我问过光崎医师这么做的用意,但医师不肯告诉我。还威胁我说,要是我再追问,以后县警来报验都要转给别人。」
法医学教室不同于法医制度,在教室里进行的司法解剖,说起来算是义工。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主导权在大学手中,就算乙太忙加以拒绝,警方也没有立场抱怨。
相对于报请验尸的数量,能够进行解剖的医师和设备都很少,而且要在不足的预算下进行,因此有时候甚至会减少谢礼委屈医师。即使查明死因是员警的正义,但要解剖又付不起费用,立场自然就会有上下之分。
「我们组长对光崎医师的解剖全面信任。换句话说,就是对别的医师执刀不满意。所以呢,我们在光崎医师面前是完全抬不起头来的。」
车子一到栗田家,紧张感油然而生。上次拜访时,被害人的双亲不只是态度冷漠而已,简直是把他们当女儿的仇人。也难怪真琴会全神戒备。
大门口还没有贴上忌中的纸条,但四周的气氛凝重。古手川却大大方方走进去。他是员警,说当然也是当然,但真琴不得不佩服他的敬业。
「又是你们?」
来应门的是父亲修平。他毫不掩饰他的不悦,也不请古手川和真琴入内。
「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大宫东署已经通知我们,记录已经完成了,要我们迎回益美的遗体。我们正要出门。」
这就代表,死亡证明书已经完成了。拿这份死亡证明书再附上死亡登记申请书,提交户政事务所,下一步便是核发火葬许可证。
时间紧迫。古手川一个大步来到修平面前。
「能不能请您暂缓呢?」
「暂缓?」
「依照规定,死亡登记申请书应于得知死亡事实七天内提出。所以还有……」
「你是要我们把益美的遗体放上一周吗?丢在那个又暗、又寂寞的往生室里?」
「不,不需要那么久。只要一天的时间就够了。」
「一天能够改变什么?既然你是刑警就应该知道,这一天益美的肉体会更加腐朽。皮肤变色、味道更难闻。只是增迦纳棺师的麻烦而已。你说得简单,但你有想过我们身为父母希望能让益美尽可能漂漂亮亮下葬的立场吗?」
古手川被逼得无话可说。真琴可以想像,一提到作父母的立场,他当然无话可说。
「我承认你是个对工作很有热诚的刑警。查明死因当然也很重要。但是,这和我们家一点关系也没有。身为一个父亲,我只是想为女儿做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而已。」
修平疲惫不堪地在进门架高处坐下来。
「你们两个部很年轻,都还不到三十吧。单身?」
古手川和真琴一点头,修平略略眯起眼睛,
「都还没有结婚的话,自然也不瞭解有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心情吧。更何况是一个失去独生女的父亲的心情。」
顿时,真琴脑海中浮现了自己父亲的脸。父亲沉默寡言,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父亲,但她想像得到,要是自己死了,一定会像修平一样方寸大乱吧。
「我……既没有什么特殊才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梦想。在一般企业上班,娶了适合自己的女人,建立了家庭。退休在望,已经可以预见往后要靠微不足道的年金过日子,就是个平平凡凡的人。但是,像我这样的人,也有希望、有期待。那就是孩子。孩子身上的可能性深不可测,他们的未来连父母也想像不到。从牙牙学语到上小学、国中、高中。每一次的毕业典礼,都让我感到无比欢欣。益美将来会和谁结婚、生下什么样的孩子、建立什么样的家庭呢?光是想像,我的生活便有了光彩。益美的成长是我的期待。然而这份期待却半路被强制砸碎了,这样的心情你懂吗?」
「至少我知道益美是很幸福的。虽然我完全不瞭解所谓父母的心情。」
「你说什么?」
「我父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不是像您这样深爱孩子的人。而且我的家庭破碎得非常彻底,我这辈子甚至连一家三口同桌吃饭的记忆都没有。所以我不懂父母的心情。很抱歉。」
修平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种话,抬头直盯着古手川看。
「但我勉强能瞭解做孩子的心情。又因为做这份工作,更瞭解被害人的遗憾。」
「你瞭解死去的人的遗憾?还活着的你要怎么瞭解?」
「看死者的表情,进他们的房间,他们正准备做什么、期待什么都会以具体的形式留下来。资格考的书、喜欢的人的照片、亲朋好友的来信……这些东西里啊,栗田先生,充满了被害人的呐喊和控诉。我虽然还年轻,但最近好不容易开始听得到这些声音了。我想,留下遗憾的人,就算死了也死不瞑目。」
「你想说什么?」
「益美小姐一定也有遗憾吧。」
「那、那当然。她就快结婚了。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还有另一点,就是希望厘清自己死去的原因。」
古手川的视线停直盯着修平的脸不放,「栗田先生说,人死了都一样,但那会不会纯粹是家属的感伤呢?死去的本人,应该会很想明确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少说得像你很懂一样。」
「那么栗田先生,我请问您,我们不要说死,如果您身体突然出现变化,您会不会很想知道原因呢?先不管治不治得好,难道您不会想知道身体出现变化的原因吗?」
在一旁听着,真琴又对古手川刮目相看了。他生涩的说法虽然与头头是道的说服相差很远,但感觉得出他的真诚。听得出绝对不是照本宣科的话。
真琴再次觉得他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那对母女却细心关怀,看似轻浮,却又有真挚的地方。才觉得他完全不把人看在眼里,下一秒钟却又不忘对长者表示敬意。简直是一个人身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
一语点醒梦中人,修平一脸失落,望着古手川。
「那结论是什么呢?如果还是要解剖益美,那我拒绝。之前我也说过了,我不希望再伤害益美的身体。如果目的只是要厘清死因,我也不想出钱。」
「您知道Ai这个东西吗?」
真琴怀疑自己的耳朵。
「Ai?」
「翻译过来叫作死后影像诊断,是利用CT或MRI这类医疗仪器来检查人体,不是解剖。这样的话,不用伤害益美的身体,也能够发现异状。」
「我听说CT扫瞄非常贵……」
「这点钱,可以从搜查经费里拨出来。但是,如果查明死因显然并不是内脏破裂等意外造成的,就会送司法解剖了。」
「等等!古手川先生!」
真琴急着要说话,但被古手川伸手制止。
「Ai中心位在千叶县。运送时间大约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对不对,医师。」
「是、是的。」
古手川突然要真琴帮腔,Ai中心在千叶县是事实,真琴也只能点头。
「所以,能不能请您做完检查再入殓呢?」
修平双手环胸,考虑了一会儿,终于瞪人般拾眼看古手川。
「真的不会损害身体?」
「如果死因没有发现异常的话。」
「那好,我就相信你的话。」
「那么,我们这就前往大宫东署。请您转告对方,形式上我们是代理家属。」
「好吧。」
古手川行了一礼,和来时一样,拉着真琴的手臂离开了栗田家大门。
在车子即将开动前,真琴瞪着古手川以示最起码的抗议,但他本人根本视而不见,踩了油门。
「不是不用Ai的吗?」
没有回答。
「而且会有搜查经费这件事,我连一个字都没听说。如果要转换方针,你要事前跟我讲啊!」
「不会转换方针。」
「咦!」
「到大宫东署领了尸体,就立刻送到法医学教室。」
「古手川先生,那你说Ai什么的……」
「只要解剖之后发现异状,就有借口了。这么一来,做不做影像诊断无关紧要。」
「天啊!那你对栗田先生说的都是骗他的吗?要是教授解剖之后没有发现异状,你要怎么办?」
在短短沉默之后,古手川喃喃地说:「这……我没想。」
真琴这次真的惊讶得下巴都收不回来了。
「光崎医师对我下的令,是要我把尸体送到浦和医大。」
「你是说,只要你把尸体送过去,事后怎么样都没关系吗?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觉得教授会负责吗?」
真琴连珠炮般好像在骂人,古手川恨恨地看她一眼。
「别这么说好不好。要那个爸爸答应,除了那么说没有别的办法了。」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对他刮目相看的自己真是脑子有病——真琴好想抱住自己的头。
「古手川先生,我认真问你,请你认真回答。要是解剖之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到底打算怎么负责?就算是尸体,未经家属许可加以伤害,很可能会被告损坏尸体罪的。」
古手川握着方向盘,嘴角向下撇,望着正前方。
「不光是欺骗了栗田先生的古手川先生,未经家属同意就执刀的光崎教授也是同罪。教、教授虽然是那么乱来的人,可是正如凯西医师说的,教授在国外享有很高的声誉。要是被刑事案件提起告诉,很可能会在他经历上造成污点。古手川先生,这样你也不在乎吗?或是你是明知道会这样,才那么说的?」
真琴静待回答,古手川终于开口了。
「我啊,真琴老师。」
「怎么样?」
「据我老板说,我是典型的心直口快的人,总之就是不够谨慎。因为不够谨慎,所以也没有看人的眼光,经常干出看错人的事。一旦看错人,就会感情用事,接着就是视野狭隘,看不到全盘。如果光就脑袋瓜子里的东西来看,我恐怕不适合当刑警。」
古手川淡淡地说,彷佛说的是别人的事。光听的话,会令人不禁想击膝赞好,认为他的上司评价很中肯。然而,不愠不火冷静接受这番评价的古手川也十分耐人寻味。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一旦我认为哪个人可以信任,我就会信任到底。正好光崎医师就给我这种感觉。」
「那又怎么样?」
「老师在法医学教室里看了栗田益美的记录,说务必要解剖。既然老师这么说了,就一定是有什么根据。」
「……才这样你就全盘相信教授?」
「要相信一个人,这个理由就够了不是吗?」
这句话,也许是古手川的无心之语。
但却深深刺进了真琴的心。
4
两人在大宫东署领取栗田益美的尸体时,接洽的多田井盘问不休。一副因为修平已事先联络不得不配合的样子,似乎仍对他们感到怀疑。
既然被怀疑了,就更不宜久留。古手川他们匆匆应付了多田井,借了运尸的面包车,便载着尸体直奔浦和医大。
一方面是欺骗被害人家属、欺骗大宫东署的心虚,更重要的是,被迫缉般的紧张感。
为情势所逼而成为共犯,让真琴一颗心定不下来。坐在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频频从照后镜看后方。
「真琴医师,你干嘛一直看后面?」
「我怕有人追来。」
「不太会有人追警车的。你这么担心啊?」
「我当然担心!」
「要不然我开警笛吧?这样就更不会有人追了。」
「请不要开玩笑!难道古手川都没有内疚、心虚这种感觉吗?」
「是不能说没有啦。可是要是这时候把运尸车停下来也没有用啊。」
视野狭隘加上冲动莽撞。也许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当刑警。
在真琴提心吊胆之中,运尸车抵达了浦和医大。由于已经联络了凯西,益美的尸体立刻便送进法医学教室。
闯入者便是在真琴她们回到法医学教室的那一刻出现的。
「请问县警本部的古手川刑警在这里吗?」
出现的男子的措词客气,但眼角眉梢带着煞气。在教室里等解剖准备的古手川举起一只手。
「我就是。」
「我是鹫见,大宫体育馆附近的交通事故便是我相验的。」
他就是被光崎嫌得一无是处的鹫见检视官吗?
短发、瘦脸,一双略有斜视的眼睛,加上薄薄的两片嘴唇,一副神经质的样子。
「应该由家属领取的尸体被送到法医学教室,原因何在?还请回答。」
真琴还以为心脏会瞬间停止。
事迹已经败露了吗?
大概是注意到真琴胆怯的表情,鹫见朝她走来。
「领取尸体时也在场的医大的人就是你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搞出这种事?」
真琴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只见一个影子挡在自己身前。
是古手川。
「她呢,算是旁观者……」
「那就由你来回答。等候火化的尸体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的,我是觉得,当作交通事故送检之前,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事故明明发生在大宫东署的辖区,为什么本部要介入?」
「好歹是本部,所以也没有什么不能介入的吧。」
「你们对单纯意外死亡有什么不满吗?」
鹫见直往古手川逼近。
「还是对我的相验不满?」
「不是的,怎么会……」
「把已经完成相验的尸体带到法医学教室,是恶搞、报复,还是挑明瞭对我不信任?」
「您真是爱说笑。虽然同在本部,但我和检视官您是头一次照面,更何况光崎医师……」
古手川说了一半,连忙闭嘴,但鸾见的表情更僵了。
「很抱歉,我的知名度是比不上光崎教授。但是,既然如此,我就以正式档来让你认识一下好了。」
「文件是吧。」
「我要向你的上司抗议。你是哪个部门的?」
「搜查一课。」
「搜一?不是交通部吗?那,你的上司是谁?」
「渡濑警部。」
一报上这个名字,鹫见就冻结了。
「搜一的渡濑……,这是渡濑警部的指示吗?」
鹫见的语气紧张程度立增。
「渡濑警部对我的相验报告有疑问。是这个意思吗?他的破案率我不是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行为太不尊重检视官的职责了。我要直接向他抗议。」
「啊——,不是的,这件事警部完全不知道。」
「你说什么?」
「不仅警部,和县警本部也完全无关。」
「那就是你的独断独行了?」
一时之间,古手川无话可说,但不一会儿,便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难不成他要一个人扛吗?——真琴正迟疑着该不该插嘴的时候,有人开了门。
「那个小鬼还没有独断独行的本事。不过呢,是有埋头猛冲的毛病没错。」
从鹫见身后出声的是光崎。
「光崎教授。」
「抱歉啊,鹫见。要他送来这具尸体的,是我。」
「教、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大宫东署报验吗?还是死者家属个别委托解剖?」
「都不是。」
光崎说得太过坦然,鹫见傻了。
「……教授,您看过我写的尸体勘验记录了吗?」
「看过了。」
「大宫东署交通课将此案判断为交通事故,您知道吗?」
「知道啊。」
「那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请您告诉我!」
「那我就直说了。你的相验处处都有漏洞。」
话一说完,鹫见的脸色就变了。也顾不了勉强维持的礼貌。
「这是侮辱!」
「你也太夸张了。这不是侮辱,只不过是见解不同。相验与解剖,一个光凭外表判断,一个是解剖之后看肚子里的东西,当然有天壤之别。」
「尸体有腹部皮下出血,以及大腿表皮剥落,明显是与车辆冲撞之后产生的直接伤害。」
无论哪一种车,前方都有保险杆。一旦车辆与人体冲撞,首先保险杆便会造成人体损伤。
「而紧接着又有抛至地面所产生的钝挫伤,这是间接伤害,右肘及后脑都有擦伤造成的表皮剥落。」
「其他的呢?」
「腹部肿胀。这是显示内脏破裂的症状。加害人也证实被害人与车辆正面冲撞,人身事故的特征都全了,不需要解剖。」
「当场死亡吗?」
「事故发生后,加害人立刻下车,证实心跳已经停止。三分钟后赶到的救护人员也确认当场死亡。」
鹫见扯着噪门直吼。显然拼了命维护自己累积的资历和尊严。与泰然听他说话的光崎形成明显的对照。
「鹫见啊,你至今验过多少具尸体?」
「不下两百具。又怎么了?」
「才两百具啊。」
「当然不能和教授的经验相提并论。您已经是会走路的传说了。」
「我没拿来比啊。只是这个数字不上不下的。」
「不上不下?」
「法医学者和验尸官都一样。刚当上的时候很紧张,漏看的地方也多,但会努力集中精神面对死者。然而一旦习惯了,虽然累积了知识和经验,注意力却相对散漫了。以为可以靠经验法则来弥补注意力。然而,这是大错特错。」
「经验有什么不对?」
「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尸体也是有个性的。拿去。」
光崎把衣服扔过去。
鹅见摊开一看,原来是解剖衣。
「换上吧。」
「我吗?」
「反正我再说千言万语你也不会服气。不如直接用看的还比较快。」
鹫见再次傻住。也难怪他。对方不但指责他出了错,还要当面证明给他看。
「你、你要侮辱我到什么程度!」
「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这不是侮辱,是上课。难不成,你是说你从我身上学不到东西了吗?照你刚才说的经验法则,那你还在吸奶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解剖尸体了。再说,当上检视官之后,要参观别人解剖的机会也不是说有就有吧?」
一谈到经验,鸾见就没有反驳的余地。见他满腔愤懑却不敢爆发地站在那里,光崎不以为意地说:「事情看你怎么想。解剖之后要是证明检视官的看法是对的,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尽情耻笑我这个老糊涂了吗?」
由于莺见临时加入,便由他以及光崎、凯西、真琴四人进入解剖室。被单独留下的古手川奉光崎之命,在解剖室前把风。还以为他被奴役使唤会很不高兴,不料古手川却一副可以逃过解剖而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就连先前一直抗议的鹫见,进了解剖室也就保持沉默。
不,不对。
是躺在解剖台上的益美的遗体。从中散发出来的尸臭让他不得不闭嘴。
光崎最后才进来。一看到他,鹫见一脸惊讶,让了路。
穿上解剖衣的光崎判若两人。昂首阔步,英姿焕发,简直像年轻了二十岁。
「那么,开始了。解剖物件为二十多岁的女性,有肥胖倾向。体表有数处擦伤与撞伤。腹部肿胀。为确认死因为内脏破裂,首先进行开腹。」
光崎划出Y字切口后,毫不犹豫地打开胸部。
「肋骨剪。」
只见他以俐落的手法一一切除肋骨,不一会儿内脏便露出来。时间仅仅不到一分钟。鹫见睁大了眼看着他手指的动作。
「肋骨断了四根,肝脏与脾脏均有外伤。皮肤上有车子保险杆的痕迹,可见是剧烈的撞击所造成。」
腹腔内积了变色转黑的血。这部分的出血应该是因器官外伤所流出来的。腹部肿胀之所以被视为内脏破裂的判断依据,便是因为器官出血会造成肿胀。
「看来是内脏破裂造成死亡。但还有疑问。」
光崎指着腹腔内的稹血,「内脏破裂造成当场死亡的症例,出血量应该更惊人。当然这有个别差异,但以器官受损程度加以比较,出血偏少。」
「可是教授,出血量都造成腹部肿胀了啊。」
鹫见着急地插嘴,「这不就是个别差异吗!这种程度的腹腔内出血至死,是极有可能的。」
「极有可能,太不可靠了。」
「啊!」
「将结果归究于可能性,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死者。」
「可是,腹部胀肿是事实。」
「由资料计算,解剖物件的BMI(身体品质指数)是34,肥胖程度是2。但从四肢的粗细程度看来,可推测出肥胖集中在腹部。换句话说,腹部的肿胀也包含了体型上的因素。死者是所谓的幼儿体型。不过,你的报告有其他令人无法忽视的记述。」
「有吗?」
「就是你着手相验时,死后僵直中,从下腭到脖子的下行型僵直已经开始的那部分。你记得吗?」
「记得,经触诊确认了僵化。」
「你是在事故发生的三十分钟之内抵达现场的。但是,一般颈部的死后僵直要等死亡后二小时之后才会出现。因此,要将这部分的僵化视为死后僵直有点牵强。」
「那、那么这部分的僵化究竟是……」
「接下来才要确认。凯西医师,准备开颅。」
凯西和真琴连忙准备开颅的用具。
「开颅?为什么要看脑部?」
「你安静看着就是了。这头老狗是不是挖错了地方,马上就能分晓。」
一般开颅手术首先要剃发,在开颅部位做记号之后再进行。
然后光崎什么记号都没做,就直接朝头皮下刀。
一条笔直光滑的线,从耳后横越额头。简直就像用尺画出来一般,那条直线纯粹就是美。鹭见看那条切开线看得痴了。
凯西以头皮夹夹起切开的皮肤,头盖骨便清晰地露出来。以光滑的头盖骨顶点为起点,有三道密合的缝。
「要开窗。钻子。」
「是。」
凯西将电动钻子递给光崎,光崎将尖尖的钻头抵在任意一个地方,踩下了启动器。
钻子发出咻咻咻的空转声后钻开了洞。由于运用了离合器原理,钻子一打通后失去阻力便会自动停止。
总共开了四个洞之后,光崎便画出虚线将四个洞连起来。
「骨锯。」
光崎沿着虚线以线锯切开头盖骨,形成一个骨窗。那依然毫不迟疑的动作,真琴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本来,这项作业就算是熟练的脑外科医师也得花上十到十五分钟,但光崎才短短五分钟就完成了。
撇头一看,鹫见整个人身子向前探,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眼神就像是一位名工师傅施展神技看得入神的学徒。
真琴大概是因为解剖经验还少,觉得开颅手术比开腹更加令人紧张。掌管伦理与感情、思考与记忆的部位。脑,便是一个人的人格、智慧。打开头盖骨便形同窥视一个人的精神内在。
皮肤、内脏、肌肉、脂肪、血管。人体的每一个部位几乎都已经过彻底研究,唯有脑还有许多人们未知的领域。也可说是所有医学人士团结一致地挑战,仍不得其门而入的神圣领域。
而光崎的手术刀,就要进入这片神圣领域了。
等头盖骨终于切断,光崎抓住边缘,取出骨片。由于手法俐落,取下时连声音都没有。
从骨片底下出现的是覆蔷住整个脑的硬脑膜。硬脑膜一如其名,是一层坚固的膜,不裁断便无法到达脑髓。然而脑髓是非常柔软的组织,就算只施加两百毫米汞柱的压力也会遭到破坏。一旦破坏了,解剖便失去意义。
但是,光崎的手指以精密机器般的准确度打开了硬脑膜。以既不过强、也不过弱地力道滑过头骨。从中没有血溢出,便是手术刀没有超过硬脑膜的证据。真琴准备了可止血的双极电刀,但看样子是用不到了。
一打开硬脑膜,便出现了由蜘蛛网膜与软脑膜覆盖的脑表面。
光崎的手停了。
「看。」
凯西、真琴,以及鹫见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一点上。
鹫见低低叫了一声啊!
里面有积血。
「就像你们看到的,脑本身并没有损伤。没有损伤却有如此大量的出血,这是为什么?鹫见?」
「……是蜘蛛网膜下腔出血吗?」
「是啊。但为了万无一失,抽脑脊髓液。准备腰椎穿刺。」
腰椎穿刺是以穿刺针从腰椎的棘突间隙插入脊椎管,从中采取脑脊髓液的方法。脑脊髓液中若混有血液,便是蜘蛛网膜下腔出血的证据。
到了这一步,真琴才明白光崎为什么不采用Ai了。轻度的蜘蛛网膜下腔出血在发生后数日,流出的血液便会被吸收,有时CT也照不出来。若在那个阶段被判定没有异状,检查便就此结束。所以光崎才坚持要解剖。
「这样你明白了吧。颈部的僵化并不是死后僵直造成的,而是蜘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典型症状。没错,死者是被直行车辆的保险杆撞飞,内脏破裂了,但那是在蜘蛛网膜下腔出血之后才发生的。所以相较于内脏的损伤程度,出血量并不多。」
鹫见像个被指出错误的学生般缩成一团。
「在即将撞上车子前,被害人便已经死亡。然后在死亡的状态下直接进入车道。因此这不是车祸身亡,是病故。」
如此宣布之后,光崎转身面向凯西和真琴。
「那么,进行腹部与颅部缝合。」
这时候,鹫见赫然抬起头来。
「教授……恕我冒失,相验证明书是否能由我来写?」
「我拒绝。自己开的刀要自己做报告。我没有让别人擦屁股的习惯。」
碰了一鼻子灰,这回鹫见活像一朵枯萎的花般垂下了头。
「……那么,报验请算就算是由我提出的。虽然是事后,但这么一来,解剖费用就能够由大宫东署负责。」
「哦,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之后,一直到光崎缝合完毕之前,鹭见都不肯离开解剖室。只见他失落地注视着光崎的手指。
真琴心想,他一定是个尽忠职守的人。即使出了丑,被揭了短处,也不愿错过学习的机会好让自己还有下一次。这样的人一定会进步。就算一度受挫,也能够马上重回正轨。
「手术结束。」
待缝合完毕,光崎丝毫不见疲态,转身离开解剖台。然后在鹭见面前停下来。
「你说你至今相验了二百具尸体啊。」
「教授,请别再提了。我已经非常惭愧了。」
「再一百具。」
「咦?」
「再验个一百具,就不会再发生这类粗心大意的错误了。」
说完,往鹫见的肩头一拍。
「用不着自卑。老头儿我年轻时也犯过几次离谱的失误。之所以能获得原谅,是因为对方是无怨无尤的死者啊。」
话说得难听,但奇怪的是,并不令人感到傲慢。
鹫见感动无已地深深行了一礼。
「医生,谢谢你!」
被凪沙这样道谢,真琴只觉惶恐,因为帮助筱田家脱雕困境的并不是她。
在大宫东署交通课的那一层楼,多田井一脸不甘愿地旁观她们的对话。
筱田的嫌疑由业务过失致死改为损坏尸体,但由于是尸体自行撞上来的,所以在法院判决中极可能会翻案。拘留筱田雄作的大宫东署这次算是出了个丑。
「因为是不可抗力,所以也有可能不起诉。」
古手川这一说明,凪沙身旁的真纪如捣蒜般不断鞠躬行礼。
「真的不知该怎么感谢您们才好。」
「啊——,要道谢的话,请向死者家属栗田夫妇道谢。虽然是事后,但是是他们答应了送司法解剖的。」
事实上,从真琴她们口中得知女儿的遗体不是送Ai,而是进行司法解剖的那一刻,修平大怒。这也是当然的。他是因为相信古手川和真琴,才将女儿交给他们的,但送还的女儿身上却有缝合的痕迹。
然而,修平在听了古手川的解释之后收拾起怒气。益美在与车子相撞之前,便已经失去意识——他说这是他最起码的安慰。他也为不至于因误判而让筱田蒙上不白之冤表示感谢。
虽然因为光崎的专横与古手川的莽撞,一时真不知事情会如何,但等一切落幕回头来看,也算是圆满收场。
不,真琴身上发生的变化更大。
过去她一直认为法医学这门学问是为了死者。以凯西的立场而言,是为了对侦办犯罪有所贡献。所以,熊论凯西如何以《希波克拉底的誓言》来说服,都无法真正打动她。
然而现在不同了。
法医学也能够解救活着的人。救了筱田一家、栗田夫妇,甚至益美本人。如果光崎没有进行解剖,他们一定会为莫名的罪、莫名的理由所苦。
这时候,她心头忽然萌生一个疑问。
「古手川先生。」
「干嘛?」
「为什么光崎教授一开始就会去管栗田益美的案子?古手川先生会去大宫东署,也是教授指使的吧?」
「哦……呃,嗯。」
回答得吞吞吐吐的。
「为什么啦?」
「我也不知道医师的目的啊。」
古手川一脸为难地解释,「医师交代说,不管是病死的、意外死的还是被杀的都没关系,凡是我们辖区内出现了有大病记录的死者,都要向他报备。」
「有大病记录的死者……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问过了。老师当场就给了回答。」
「教授怎么说?」
「他说,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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