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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日,东京都大田区平和岛竞艇场。
这天是日本透特杯首日,但观众不多,观众席有一半是空的。与成功争取到女性观众、到场观赛人数成长的赛马相比,竞艇的凋零令人不忍直视,但多亏了热衷的竞艇迷,场内还是静静地弥漫着紧张气氛。
平和岛竞艇场自平和岛与大森海岸之间的运河引入海水,水面飘出阵阵海潮味。虽然海浪不会直接由东京湾打进来,但由于四周高楼林立,风强的日子再加上大楼风,场内也是浪涛汹涌。
但今天并没有刮这样的风,水面十分平静。
六艘赛艇在预备信号下离开泊位,进入预备阶段。各艇依照规定开始争取赛道。除了有新人必须选择外侧赛道的不明文规定,擅长自外侧赛道冲刺的选手为了争取距离也会刻意远离起跑线。
竞艇采用抢跑的起跑方式,在开赛前十秒左右,所有赛艇朝起跑线加速,观众席中央的水面上竖立着一面大时钟,赛艇必须在时钟的指标指在零秒和一秒之间内通过起跑线。
赛艇是木造的。船底有一段称为step的落差,使船身更易于浮起。这是为了加快船速所做的设计,选手也为了减轻整体重量日夜努力减肥。总之,赛艇追求的就是更轻、更快。
因此安全帽等护具也必须具有相对的安全性。六名选手各自戴着与艇旗同色的安全帽,过去半罩式的安全帽现已改为全罩式,为确保充分的视野,脸部的视窗开得很大。轻而坚固。但与机车用的安全帽一样,一旦出现裂痕便保护功能尽失。
很快地,六艘赛艇正对着起跑线,选好了各自的赛道。
『……第六赛道附近是六号艇山本宪吾。目前维持跑进前三名的胜率一直名列前茅,两场比赛积分七分。赛艇分成四对二的情势了。第五场比赛由内起是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
然后六艘赛艇同时驶过起跑线。
『比赛开始了。第一个冲过起跑线的是五号艇玉村胜广。玉村选手朝第一圈第一个回旋标志逼近。一号艇笠原直也从内侧挺进,但五号艇玉村胜广全速过弯。六号艇山本宪吾从外侧过弯,三号艇和四号艇抓到内侧位置过弯,但领先的是已经从角落整个切过来的五号艇玉村胜广,接着是一号艇笠原直也,三号艇兼吉壮、二号艇、六号艇。内有三号艇兼吉壮,外有六号艇山本宪吾,而从正中间经过的是二号艇真山慎司,朝第二回旋标志回转。起跑没有人违规。』
距离起跑线约一百五十公尺的水面上,两个涂了红白萤光涂料的回旋标志一左一右飘浮在水面上,各选手不断一前一后争夺距离回旋标志更近的位置。
比赛中,赛艇的速度超过时速八十公里。赛艇船身轻巧却要彼此近距离竞速,所受的冲击不下于疾驰在未铺装铺面道路上的工程倾卸车。选手要在这样的冲击中,与左右视野被挡住看不见的恐惧搏斗,同时操纵赛艇。
『三号艇转了。和外侧的一号艇、二号艇同时大大回转!』
就在这时候。
竞艇场上人人瞠目结舌。
黑色艇旗的二号艇以沿着外侧行驶的角度直接偏离了赛道,彷佛被吸引般驶向防波堤。
『二号艇,喔喔危险、危险!会撞上、会撞上!二号艇真山慎司直接撞上了围墙!』
碎裂声比观众的惊叫声还大。
撞上防波堤的那一瞬间,身穿黑色制服的选手被抛出来,一头撞上水泥。与此同时,艇头发出清脆的声音碎了。
然后选手落入水面。
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都响起尖叫,场内大乱。
『发生意外,发生意外了!二号艇严重损毁,二号艇严重损毁!』
*
「打扰了……咦?」
走进法医学教室的古手川看到真琴和凯西,一脸大失所望。
「光崎医师呢?」
凯西拨拨保养不善的红发,应对如流地回答:「教授还在上课。预定再十五分钟下课。」
「十五分钟吗?」
「要是学生素质差,就会再加五分钟。」
「饶了我吧!是医师叫我放下手上的工作立刻赶来的耶。」
「你赶来了,不就OK了吗?光凭这一点,就不会挨教授骂了。」
不瞭解内情的人乍听之下,大概会认为这个人凭什么态度如此高傲,但瞭解内情的人听了,肯定会认为很有道理。这间法医学教室的主人简直就像披了白衣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恐怕一心认为自己下的命令所有人都该奉如圣旨。
「……这么说,我非得在这里等了。我也是很忙的。」
「我认为这么做才聪明。」
真琴有点同情短短叹了一口气的古手川。
「古手川先生,你是为了什么事被叫来的?」
「老样子,有一个往生者之前住过院。不过这次是辖区外的就是了。」
辖区内只要出现曾住过院的尸体,便要一一报告——古手川二周前告诉真琴她们光崎曾这样吩咐他。
「辖区外?」
「往生者的住址是在川口市,不过事故发生在东京都内。」
「什么事故?」
「就是那个啊,昨天的新闻也播了。平和岛竞艇场发生的冲撞事故。」
光是这几句话,就让那则新闻在真琴脑海中重播。
真琴看的是已经编辑过的新闻画面,但那场比赛在电视上有实况转播,收看的观众全都目击了竞艇选手撞上水泥防波堤的那一瞬间。
这时候,最要不得的就是电视摄影师的职业病。摄影焦点放在绕过回旋标志之后偏离赛道的二号艇,冲撞的瞬间还特写。
真山慎司选手的身体被抛出来,直接撞上水泥墙。身体以不合理的方向扭转,与四散飞溅的赛艇碎片同时朝水面落下——
由于实况转播正值用餐时间,据说有不少观众把吃下的东西吐了出来。人身事故发生的瞬间本来就难得捕捉得到,因此这个镜头可说是留名历史的意外影片,当然不能重播。只是早就有些缺德之人将这段影片的精华PO上网,点阅的人也络绎不绝。
「我也看到新闻了。」
凯西说,好奇心完全写在脸上。
这位外国副教授一提到尸体损毁就有言语不慎的倾向:「真的是粉身碎骨呢!」
「是啊。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知道,原来那种船是木造的。重约七十五公斤,引擎是四百cc的直列双缸,三十二马力,最高转速六千六。这种东西以八十公里的时速撞上水泥墙,当然会粉碎啊。」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船,是驾船的选手。看那个角度,恐怕是脑挫伤吧。」
古手川呻吟了一声,整个人僵了一会儿。
「你怎么了,古手川刑警?」
「没事……是的,就像凯西医师说的,他因为脑挫伤当场死亡。救护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就确认已经死亡了。」
「竞赛中经常发生意外吗?」
「赛艇擦撞的意外好像很多,但并不至死。这算擦撞吗?我听说后面的船在超前面的船时,选手会受伤。不过,整个人都豁出去不断近身接战,我想受伤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吧。」
「没有事故以外的可能性吗?好比有人在船上动了手脚之类的。」
「辖区大森署正在调查,不过,船都撞成那样了。要回收沉在水底的碎片也需要时间。只不过,引擎部分好像没有被动过手脚的样子。比赛用的船引擎是外接的,全部统一规格,由各竞艇场准备。既不是外面带进来的,也没有维修不良。」
换句话说,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死去的真山既找不到被杀的理由,也没有非自杀不可的理由。」
古手川的说明非常流畅,看来在来之前就先做过功课。
真琴对他的回答产生了兴趣。
「古手川先生,你是说,他既没有遭人怨恨,也没有烦恼,一帆风顺吗?」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他的收入没有多到遭人怨恨,过的也不是非自杀不可的底层生活。」
「收入的多寡是一个人死亡的原因,是吗?」
「虽然情感纠纷也是一大原因,但毕竟还是以金钱纠纷居多。换句话说,问题的起因绝大多数和钱有关。说得更绝一点,绝大多数的感情问题能摆平或是闹得更大,也都是因为钱多钱少的关系。」
话说得非常现实,但一年到头追捕凶暴罪犯也难怪他会变成这样。
「这是我向很瞭解竞艇的前辈请教来的……职业运动选手都给人高薪的印象吧?」
会在电视上露脸的职业运动选手看起来个个多金,而且他们要管理身体健康、维持最佳体能也需要资金,这是可以理解的。真琴老实点头。
「而且啊,公营博彩类的运动选手收入尤其多。少至一千万,多到一亿,平均一千七百万。又没有照绩效评估的退休制度,所以选手生命也很长。当然,这不是人人都能选择的职业,但就平均而言,条件算是比上班族好很多。竞艇选手有分级,死去的真山从最高级数下来是属于第三级的B1级,但就算这样年薪也超过二千万。所以在业界既不至于遭人怨恨,也没有穷到非自杀不可。」
一听到年薪二千万,真琴忍不住拿来和自己比。
「越听越让人羡慕就是了。」古手川也不隐瞒自己的感受。
「竞艇选手除了奖金还有额外收入,首先,不管跑第几名,一律都有出赛津贴。要是选手当得够久,也有退休金和年金可领。金额远远比我们地方公务员高得多。」
在全体竞技人口中,只有一小撮运动选手能够赢得奖金,而考虑到这一小部分的人天天所受的严苛训练,明知比较也是枉然,但还是很难不觉得彼此所处世界的不同。
「不过既然是个比赛的世界,还是会有因为排名啦、奖金多寡而嫉妒人或被嫉妒的情形吧?」
「是啦,那类的妒羡不可能完全没有,不过目前并没有浮出水面。辖区也一定会头一个会调查这部分。」
意外发生已经过一天,侦查线上还没有出现心怀怨恨的人,就应当视为罕有这类物件。
「会不会是夫妇关系不好?」
「死者三十八岁,结婚六年。据说他本人十分宠爱小他十岁的妻子和快满五岁的儿子。当然完全没有绯闻。据说在木森署看到死者的遗体时,他太太激动的样子让人不忍心看。」
「换句话说,古手川刑警,死者既没有金钱纠纷,也没有人际关系的问题。看了影片也完全是意外。是这样没错吧?」
「对啊。」
「遗体已经解剖了吗?」
「那是在东京都内发生的意外,所以是由东京都法医务院的医师解剖的。」
东京都有法医制度,针对无犯罪性但死因不明确的尸体,执行相验及解剖业务,预算由国家支出,年度预算约十一亿。正职和兼职人员加起来人手依旧不足,但在预算方面与地方相比已非常优渥。看在必须从有限的预算里挤出解剖费用的地方员警眼里,实在是无比羡慕。
「没有疑点,法医又已经解剖完毕的案子,教授却表示有兴趣?」
真琴一提出这个直接的疑问,古手川便一脸的不高兴。
「不要问我,去问光崎医师啊!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即使如此还是遵命照办,是因为光崎的唯我独尊,还是因为古手川认命听话呢?
这时候,门开了,话题人物出场。
「想说这声音好熟,果然是你啊。你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可是神圣的教室。别大呼小叫的。」
光崎狠狠瞪了古手川一眼。
对古手川来说,他等于是按照主人的吩咐叼来了猎物却挨了骂。真琴可以想像他对这样的蛮横无理一定是满肚子怨气,但古手川却嘟起嘴忍住了。
「很抱歉我大呼小叫了,老师。因为这两位追根究柢问个不停,我忍不住就应了。」
「明嘲暗讽都不成样,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要明嘲暗讽,先练个二十年再来。」
光崎一副别妄想要当我的对手般,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古手川的攻击。
「医师,拜托,我也是有别的案子要办的。」
「你这个说法都用过几次了?我班上那些不成才的学生编的借口至少还有点变化。你连那些不成材的学生都不如吗?」
被骂得这么惨,古手川大概也不敢顶嘴了,只见他死了心似地垂下双肩。类似的情景真琴已经看过很多次,但还是有点同情古手川。
「司法解剖结束了吗?」
「是的,昨天就完成了。」
「我要的东西呢?」
「……带来了,侦查资料。不过还是刚开始的阶段,所以只有一般的东西。」
说完,将一迭档交给光崎。光崎连声谢也没说,立刻在书桌上翻开文件。
「搞什么,还以为你是说客气话,结果还真的只是一般的东西。」
「因为尸体虽然有异状,但事故原因和发生的状况部很清楚啊。侦查内容当然会比杀人案少。」
「警方就是用这种歪理放过了一件又一件的犯罪。你以为过去有多少案子差点被当作意外处理掉?如果发现了几件,就要知道实际上有几十倍、几百倍的案子被埋葬在黑暗中。」
光崎边看档边继续抱怨。不禁令人怀疑,这张嘴到底会不会说出称赞、佩服之类的话。
古手川仔细向没有反应的老教授说明意外发生的状况。
光崎看来一副完全没在听的样子,其实却听得一字不漏,所以才吓人。眼、耳分别运作的能力,绝不逊于边听随身听边打电动的年轻人。
「所以,真山选手没有被杀的理由,状况又分明,所以大森署很快就判断没有疑点。」
「辖区的刑警怎么判断,我没兴趣。有疑点也好、意外也好,不关我的事。」
光崎一句话就完全表态。古手川照例只是唉声叹气,但若是辖区的负责人在场,真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呣。现场是平和岛,那就是法医出马了。」
「说真的,预算和人才充沛的警视厅真叫人羡慕。」
「充沛?别说梦话了。钱和人都不够。」
「可是医师……」
「你以为东京都一天有几具非自然死亡尸体?去年报验的就有一万四千具。其中进行解剖的只有二千三百具,不到全体的两成。这个数字哪里充沛了?人才?这种东西在哪里?也许人头是够了,但当中真的派得上用场的医生,天晓得有几个。」
和不屑的话一起扔出来的,是相验尸体记录的影本。
由于真琴没看过法医所填写的解剖报告,便伸手去拿。凯西马上就从她背后探头来看。
她对法医剑持达见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好前卫的字呀。」
凯西以开朗的语气评论,
「要是换张纸,看起来倒挺像国中生的字。」
真琴也有同感。奇怪的是,医师所写的诊断书和报告之类的,以笔迹拙劣者居多。一开始还以为是为了让患者本人看到时无法判读,但看来并非如此。因为就连向公家机关提报的文件也用令人看不懂的字来写。
但剑持的字在其中更是佼佼者。实在无法从字面上看出一丁点知性。不,甚至可说是拒绝令人解读。
「差劲的不是只有字而已。内容也一样。」
听了光崎的话,真琴试着细读记载内容。但她无法从中找出不足或谬误。与事故状况相对照,也单纯明快地记戴了事实。
「教授,内容差劲在哪里呢?」
但光崎却不理真琴的问题,面向古手川。
「尸体现在在哪里?」
「司法解剖是昨天深夜结束的,我想应该已经归还给家属了。」
「去验尸。」
「咦!」
「去确认尸体的状况是不是真的和相验尸体记录写的一样。」
「怎、怎么突然要我做这种事!」
「因为突然想到,所以突然叫你去做。这就是道理。」
「我怎么可能做验尸官做的事啊!」
(表1·见附图1)
(表2·见附图2)
「谁叫你一个人去了。这里不是有两个学过法医学的人吗?」
这句话让凯西的脸亮起来,却让真琴面有菜色。又来了。
真琴还是发问了:「您要我们验尸体的什么呢?总该不会要我们当着家属的面开腹吧?」
「用不着开腹。万一发现异状,就说服家属进行司法解剖。」
「光崎医师,至少给我一个理由或根据啊!不管是圆是扁、再干再瘦,我好歹也是个刑警啊!」
「你这个年纪就已经干了吗?一直说梦话你不累吗?」
「不是啦,请不要挑我的语病。总之,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却要我去看一个非辖区、而且法医已经完成解剖的尸体,这已经不是不合理,而是越权行为了!」
「那好,我就明白告诉你。这个叫剑持什么的法医十足十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同样从事解剖,我对他已经不是生气,而是觉得丢脸了。当然,这个法医所参与的案子极有可能失准,迷失在莫名其妙的方向里。」
然后他瞪着古手川。
「不管是不是辖区,明知案子有这种可能你也不管吗?这种不知敬业为何物之辈,我以后一慨不帮!」
古手川根本没有抗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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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真山慎司家的车上,坐后座的凯西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与苦思重新相验遗体的借口而呻吟的真琴形成对照。
从照后镜看到凯西那个样子,古手川不解地问:「凯西医师为什么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啰!我们是照教授的个人命令列动嘛。」
真琴不明白。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比起组织的命令,老板命令的行动原理不是更明快吗?」
「如果老板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判断又没有错的话。」
「真琴,到目前为止,教授的判断曾经错过吗?至少你到法医学教室以来都没有吧?」
「……但是他冥顽不灵,不肯听别人的意见。」
「我认为所谓的上司,有点好战是最好的。」
就真琴的观察,凯西的语感有微妙的扭曲,所以她实在无法全面同意凯西的发言。如果那算是「有点好战」的话,欧洲的暴动球迷就是「有点调皮的球迷」了。
「教授的指示永远都是前后一致的。而且都是基于坚定的信念。所以我才能毫不犹豫地遵从指示。如果是组织的话,会怎么样呢?古手川刑警?」
「是。」
「你所属的组织是绝对不会犯错的组织吗?」
后照镜里的古手川的脸苦涩地扭曲了。
「……老实说,现在爆发了好几件有县警牵扯在内的冤罪和渎职,所以没办法断言说不会犯错。可是,上司也一样吧?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也许以前也犯过错,将来说不定也会犯错。」
「可是,你的上司是那种犯了错也不管,或是会加以隐瞒的人吗?」
「不……这倒不是。」
古手川嘲讽地笑了笑,「他是那种大骂『马的,弄错了』,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硬是去改正的那种吧。」
「可是,很多组织都不愿主动认错,还会转嫁责任,然后自己绝对不负责。所以,我对于服从组织的命令总是心怀恐惧。要是命令本身是错的,到底谁要负责?错误所造成的损害要谁来补偿?这些全都是未知数。就这一点,遵从教授的命令我就很安心。教授又不是那种欲令智昏的人。」
为什么她能对光崎如此全面信任?真琴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能断定教授不会欲令智昏呢?无论是谁,都有自我的地方吧?」
「我在教授底下已经快两年了,教授当然也有自我的地方。只是,他的自我只限于学术方面。他永远都只要求真相和事实。一定是对谎言和敷衍推拖厌恶到极点吧?所以才会把只凭头衔就夸耀规格的人、恶意诈称自己本事的人视为眼中钉。」
凯西是个彻头彻尾逻辑思考的人。正因如此,她对尸体这种东西才能不带情绪,也不害怕。
一定是她的逻辑与光崎的主义产生了共鸣。
「我从哥伦比亚大学来留学的时候,想说我一个素昧平生的外国人突然要去见这个世界的名人,所以我准备了哥大教授的介绍信。可是,光崎教授根本没有打开那封介绍信,口头确认了我适合,就决定录取我。结果,我费尽苦心请哥大教授写的介绍信直接进了垃圾筒,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做了白工。」
「你真的很相信教授呢。」
「真琴呢?」
「咦?」
「真琴无法相信教授吗?」
真琴考虑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教授是值得相信的。」
刚来法医学教室那时候,真琴只觉得光崎就是个偏执偏狭的人。然而,就近观察他的法医学知识与为人,心中对他渐渐大大改观。但是,价值观的差异横亘在自己与光崎之间,使她无法更近一步地接近光崎。
「话说回来,凯西医师,刚才的相验尸体检案记录,光崎医师到底哪里不满意?」
真琴细听古手川的发问。她也很想知道答案。光崎没有回答真琴的疑问,但从身后探头看记录的凯西却一脸若有所悟的神情。
「可能是我看惯了教授写的相验尸体记录吧,那份记录给我非常廉价的印象。」
「廉价?」
「应该说是不详实嘛,本来应该填写的地方空白得很明显。虽然不是必填的事项,但空出来了就给人廉价的印象。」
听她这么一说,先不管字有多难看,真琴觉得内容很少。不是因为死因单纯所以记载事项少。换句话说,是本来应该填的记载部分空白很醒目。
「具体地说,是表一,尸体情形那一栏让我觉得怪怪的。如果是教授写的,这一栏会详细说明全身的情形和异常的状况,然后以这一栏为理由,为下一栏是否需要解剖做出结论。」
「可是,死因是脑挫伤呀?这样的话,有异常的部位不就只有头部而已吗?」
「你想想看,从时速八十公里的交通工具上被抛出来的身体,以头部接触的方式发生冲撞。头部受到的损伤当然最严重,可是其他部分能不能毫发无伤呢?身体被抛出来的时候,应该附加了相当大的离心力。撞击时的冲击会传递到全身各个部位。姑且不论表皮,你不认为内脏和其他部分当然也会受到影响吗?」
「你是说,法医偷懒?」
「是应该记载的地方没有记载呢?还是本来就没有注意到应该记载的事项呢?总之,尸体知道答案。所以教授才会命我们直接来验尸的。」
真山的住家在南浦和,圆正寺附近。这附近以该寺为中心,住宅大楼林立,宁静与热闹并存。
然而,支配着真山家的,唯有死的寂静。
古手川在门口告知来意后,真山之妻公美一脸讶异。长男圭太躲在公美脚边看来访的客人。
「为什么崎玉县的刑警会来……而且还带着医生一起。」
「她们是医生没错,不过是浦和医大法医学教室的医生。」
「法医学教室?为什么?」
「能不能进去谈呢?」
古手川将身体往前一挤,公美只好请三人进屋。
「和上次一样,一些敏感的话题请凯西医师不要介入。」
古手川不忘小声这样叮咛。凯西也不介意,回答「遵命」。
公美请真琴她们进屋坐定这段期间,圭太仍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寸步不离。
「得知真山的意外以来,这孩子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好像变回了幼儿状态。」
我到另一个房间陪圭太好了——真琴这样表示,向圭太伸出了手,但察觉了她的动静的圭太立刻躲在母亲身后。
被带进客厅之后,只见中央赫然是一具白木棺木。
「真山太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小弟弟在别的房间等呢?我们要谈的,和意外有关。」
古手川一这么提议,公美便默默点头,带圭太到另一个房间。
客厅里只剩真琴她们三人。静静坐着,便觉得白木棺木释放出异样的压力。
里面躺着一具头部撞烂的尸体。
一这么想,不对劲的感觉更浓了。明明应该已经看惯尸体,但在日常空间里有尸体的情景终究是异质的。
一定是因为自己还不是一个成熟的法医学研究者的关系吧——真琴这么想。偷看凯西,只见她一副平常心的模样,要是光崎在场,一定是气定神闲地打开棺盖吧。有尸体的情景已成为光崎和凯西的日常生活。
不经意地往墙上的软木塞板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家庭照。全都是以圭太为主的照片,看得出家庭和乐。
过了好一会儿公美才回来。
「不好意思。因为他一直不愿意一个人待在房里……」
公美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所谓的意气消沉想必就是这副模样吧。完全感觉不到生气,似乎不扶着什么就会倒下。
「小弟弟很黏爸爸吧。」
古手川开了头,公美以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是的。」
「在圭太心中,外子是英雄。周末都有比赛的实况转播,圭太都会在电视机前拼命为爸爸加油。」
听到这,真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么,出事的那场比赛圭太也在电视机前观战吗?如果是的话,圭太便是亲眼目击了父亲出事死亡的那一幕。
「我也坐在电视机前……可是,事出突然,我来不及关掉电视,也来不及遮住圭太的眼睛……是的,那个场面圭太都看到了。从此他就不太有情绪起伏,片刻都不肯离开我。我正在想,等外子的葬礼一结束,就要带他去看医生。」
真琴首先怀疑是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毕竟是个才五岁的孩子。看到父亲的身体撞上防波堤的情景,不可能保持平静。
「几位知道竞艇选手在家都是怎么过的吗?」
「不知道。」
「在比赛期间,为了防止诈赌作弊,除非有紧急事件,否则一步都不能离开竞艇场。也禁止以电话等与外部联系。所以只有在没有比赛的期间才能回家,可是这段期间既不能让体力衰退,也必须维持体重,所以即使在家,我也很少看到外子真正放松。」
「维持体重,是指绝食吗?」
「差不多了。吃的部是蛋白质啦,蔬菜沙拉啦,低卡的东西啦……但又不能让体力衰退,所以他吃的永远跟我们不一样。看着都替他难过。他自己要节食,却要圭太和我多吃营养的东西。练习的空档要到健身房做重训,还要到下一场比赛的举办地点维修引擎。」
「选手连维修引擎也要自己来?」
「引擎是要从竞艇场准备的引擎里抽签的。每部引擎的性能都不太一样,所以要拆解来换零件或是调整齿轮的松紧。当然也不能偷懒不试驾。所以他的生活里没有真正的休假。」
年薪二千万,真琴对于自己曾经在比较之后对这个职业有华丽的想像感到有些惭愧。他们享有高薪并不是因为老天爷赏饭吃,而是因为他们付出了相对的心力和钻研。
「无论每天再怎么努力做重训,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是会变胖。以外子而言是在三十五岁之后。不管再怎么节食,体重就是不会掉。肥胖是竞艇最大的敌人。外子常去三温暖硬是要减重。而且还不能吃饱哦。瘦得脸颊都凹陷了,拖着无力的身体去健身房和三温暖……一般人常听说拳击选手绝食,其实竞艇选手也一样。」
听着她的话,出现在眼中的,是一个害怕年老这个敌人,却仍不放弃奋斗的专业运动选手的身影。
「外子是B1的选手,一直似升至A级为目标。只要升上A级,便能参加大比赛,每个月工作的日数也会更多。一般都说竞艇选手的选手生命很长,但到了三十八岁还是会走下坡的。可是,外子说自己奋战的样子圭太都看在眼里,所以很拼。他常把我只有竞艇了,只有在船上时才觉得活着有意义这些挂在嘴边。怎么料得到他会因为那样的操作失误偏离赛道……」
公美突然捂住脸。
「我、我实在不相信外子会犯那样的失误。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强忍着不在真琴她们面前失态,但终究是忍不住了吧。公美不顾旁人眼光哭了出来。
真琴不禁想上前安慰,但古手川制止了她。
让她哭——他向真琴使眼色。意思是让她尽量哭,发泄后才会平静下来吗?真琴决定听他的。
公美依旧哭个不停。结果圭太从后面的房间飞奔而出,扑在母亲背上。
「妈妈、妈妈!」
实在让人万分不忍。真琴强忍心酸,等公美停住眼泪。
终于,公美的呜咽渐渐停了。
「对不起……我一直很小心,不在这孩子面前哭……」
「哪里。」
「可是,我真的无法接受。外子是驾了近二十年船的老手,不可能会犯那种新人才会犯的操作失误。请你们调查船、调查引擎!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古手川一副穷于回答的样子。也难怪他。就算想调查,物证全都在大森署手里。若是垮玉县警本部的辖区也许还有办法可想,现在辖区是在东京都警视厅底下,根本无从下手。
「您说有人动了手脚,那么,您知道有谁对您先生怀恨在心吗?」
「没……没有。」
一时探出身子的古手川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
「即使对比赛的结果有所不满,外子也不会对比赛口出恶言。我也有几次机会见到其他比赛的朋友,但外子和大家都处得很好。」
「不好意思,请问您先生有保险吗?」
公美瞪了古手川一眼:「寿险的受益人是我。难不成是怀疑我吗?」
「这是形式上的问题。因为受益人有时候不见得是家人。」
「是外子说他的工作有危险才买的保险。死亡的理赔是五千万。可是,是圭太出生那时买的。」
换句话说,寿险是五年前买的。保险金额也在常识范围内。光凭这项事实就要视为杀夫动机未免失之武断。
真琴自己也试着推理。若如公美所说,是有人在船上动了手脚的话,船本身和引擎都无法离开竞艇场,所以凶手就是竞艇的相关人员——
想到这里,自己也对自己傻眼。
这是在做什么呢?自从和古手川及凯西一起行动之后,就满脑子想着找凶手。
古手川是刑警,找凶手是他的工作。凯西的目标是将来回美国当验尸官,对办案当然有兴趣。
可是自己是以医师为目标的人。像个外行侦探插手去侦查办案,有什么好处?
正尴尬时,被古手川一句话惹恼的公美开始抱怨:「原来员警真的完全不会为死者的家属着想。」
古手川只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出事的时候是中午一点半。可是我是傍晚六点多才接到大森署的联络,说希望我去确认是不是真山本人。往生室是不是?那个地方。他们带我到一个好暗的房间去看外子。而、而且就是他刚出事受了伤的样子。」
大概是回想起那个情景吧,公美又强忍呜咽般沉默了。
「……我真的很庆幸有请别人帮我看着圭太。他们要我填了好多表格,说明领取遗体和埋葬的事,可是说的却是某某文件要去那里领,某某申请要去哪个区公所办,完全公事化。」
对员警而言,尸体的处置是例行公事。尤其是警视厅辖区内若加上路倒暴毙或暴病身亡的人,一天就要处理好几具尸体。一旦成为例行公事,便不再有心思去考虑死者家属的心情。
「更糟的是,今天早上说司法解剖完成了把大体送回来的时候。在警方那里认尸的时候案子还在办,也许没有办法处理,可是还给我的大体也几乎没有任何修复。」
公美吸吸鼻子,「只是把血擦掉,头上的伤裹上绷带而已。他是以那么大的力道撞上墙的,整张脸都变形了,只剩下生前的影子而已。费用我会付,可是至少也要帮忙修复一下啊!」
遗体修复。即防腐处理(embalming),在欧美已经是一种习惯,但在日本还未普及。虽然也有公费修复的情形,但仅有崎玉县与北海道进行,而且也仅限司法解剖后的尸体。而且虽说是修复,但也只停留在清拭尸体与化妆的程度,与欧美复原为生前状态相距甚远。若家属希望死者面容安详,唯一的办法是透过葬仪社聘请纳棺师。
接下来才是正题。古手川的身子整个向前。
「真山太太,我们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我们想再拜见一次大体。」
「咦?」
「大森署判断是意外,但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才带了两位法医学教室的医师来。」
事情要看人说。若向否认意外的公美提议重新调查,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果然,公美接受了古手川的要求。她无力地站起来,让出到棺木的路。
「医师们,换你们上场了。」
听古手川这么说,真琴和凯西都戴上橡胶手套,走到棺木旁。
一揭棺盖,防腐剂以及更强烈的腐臭味便立刻冲鼻而来。真琴和凯西合掌之后,开始验尸。
正如公美所说的,尸体只有头部裹着绷带。两人小心翼翼地拆解绷带,避免造成额外的损伤。
很快便露出来的头部十分凄惨。
头顶部分碎得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连原形都不保。头皮上有大量的血块,从中可窥见裂伤。
脑浆从大大的伤口中溢出,看得到里面变形的脑髓。裂伤是含蓄的说法,因为头盖骨根本就少了一部分。
仔细观察中,真琴注意到一件怪事。
头部没有切开的痕迹,也没有缝合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
她连忙再一次从破碎的部分一直找到后脑,还是没有找到类似的痕迹。
她与凯西对看。她也一脸讶异地摇头。从她们身后探头看的古手川也是同样的反应。
真琴不禁朝公美看。
「这确实是您先生的遗体没错吧?」
「是呀,没错。」
心中顿时疑云密布。
「真琴,我们来确认一下腹部。」
征求公美同意后,两人脱下大体身上的衣物。上半身裸露之后,可见上面有无数擦伤与撞慯,但都不至于出血。
怀疑更深了。因为上半身也找不到手术刀的痕迹。
怀疑和不安令真琴头脑混乱。明明解剖过,怎么会连缝合的痕迹都没有?
就算执刀的医师缝合技术再好,尸体没有自愈能力,伤口当然不可能愈合。而且,大森署又没有送错尸体。
这么一来,结论只有一个。
古手川和凯西大概也做出同一个结论了吧。他们两人脸上也写着惊愕与怀疑。
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
在震撼中,最先采取行动的是古手川。
「真山太太。您先生的遗体可以暂时交给我们吗?」
「咦?」
「我们想在浦和医大的法医学教室再做一次调查。」
「可是……」
「您对大森署的调查并不满意吧。再这样拖下去,您先生的死会被当作意外死亡处理。您愿意吗?」
公美有点犹豫,但被古手川的话一激,便答应让他们带走遗体。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您。要是大森署前来询问,能不能请您对这件事保密?」
「可以是可以……是你们那边不方便让人知道吗?」
「不,不方便的是他们。」
在古手川的安排下,运尸车不久就来了。真琴她们将真山的遗体栘出棺木,送上运尸车。
「我们将棺木留下,万一有其他相关的人来了,请您装作遗体仍在里面。」古手川这样交代公美之后,跳上运尸车。
在驶向法医学教室的运尸车中,三个人的眉毛都锁得紧紧的。
至今光崎抽到的牌都是王牌。但这次抽到的王牌,却足以媲美鬼牌。
对方可是东京都法医务院。
3
「太夸张了。」
古手川没有针对谁,这么说。
「根本没有解剖就提出解剖报告,到底是在想什么!」
古手川是头一次这么毫不掩饰他的怒气,所以真琴深感兴趣地看着他的侧脸。
「怎、怎样啊?」
「觉得有点新鲜。原来古手川先生也会这么生气啊。」
「该生气的时候当然会生气啊。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呃,你平常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所以想说你对员警内部的渎职应该也没什么反应。」
「喂!」
这时候坐后座的凯西插进来:「好啦。你们两个打情骂俏就到此为止。」
「这不叫打情骂俏!」
两人同时否认,凯西显得有点吃惊。
「Sorry。我是觉得也难怪古手川刑警生气。无论如何,那样被指责怠职也无话可说。」
真琴回想刚才看过的真山的尸体。擦伤、撞伤处处的身上,完全没有手术刀的痕迹。
「可是,怎么会没解剖就写报告啊。」
「我想,是最简单的理由。」古手川说。
「最简单的理由?」
「一定是嫌麻烦吧。」
「怎么可能!」
「之前我也听过。在法医务院上班的并不是都是正职人员。其中也有开业医以半志工的形式外包。一个开业医,一旦本行忙起来,志工这方面就只能有空再做。而且这次的案子死因一目了然。撞上护栏头盖骨凹陷,脑浆从头里溢出来。不必解剖都知道。」
「……就因为这样?」
「气人的事理由通常都是这样。所以才气人啊。」
忽然间光崎的话在脑海中响起:『人才?这种东西在哪里?也许人头是够了,但当中真的派得上用场的医生,天晓得有几个。』
『这个叫剑持什么的法医十足十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同样从事解剖,我对他已经不是生气,而是觉得丢脸了。』
这么说,光崎只瞥了那份解剖报告一眼,就看出处理不当吗?这样的话,那位老教授的经验和见识果真绝非等闲。
「可是,等等我们法医学教室一解剖,那个姓剑持的法医就没有立场了吧?」
「还立场呢,根本是渎职呀。我虽然不知道他过去做出了多少成绩,但光是这一次就会让他失去信用。」
「浦和医大被恨定了。」
「他敢恨就叫恼羞成怒。不用理他。」
「古手川先生可以不理,可是叫被恨的我们怎么受得了。」
无论是自作自受还是飞来横祸,被恨当然不开心。而且对方还是个法医。也就是说,在解剖这个圈子里和自已是同行。
医学界似大实小。若只看病理学会就更小了。因为小,也不知道将来会在哪里遇到。和同一个世界的人结怨,天晓得什么时候会遭到报复——想到这里,真琴暗吃一惊。
怎么会这样?不知不觉自己竟然以法医学人士自居了。不久之前,明明还一心认为自己是临床医师的。
「难怪光崎医师会生气。」
古手川不知真琴心绪的起伏,继续说,「当然会觉得剑持法医不象话。」
「什么意思?」
「呐,老师不是对死人活人都一视同仁吗?」
其实是认为死人还比较好相处。
「换句话说,在光崎医师的规范当中,剑持法医做的事和丢下一个必须动手术的病人是一样的。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啊。」
原来如此。那位老教授会这么想也不足为奇。真琴对古手川的观察力有点另眼相看了。
「古手川先生,你好瞭解光崎教授喔。」
「还好啦,毕竟来往久了嘛。」
「可是,你为什么总是挨駡?」
「我哪知道!」
「别气别气。教授那样对古手川刑警,是他的一点消遥啦。」凯西缓颊。
「我是光崎医师的玩具吗?」
「而且,真琴,你也用不着担心剑持法医会怎么样。」
「为什么?他所做的完全是渎职行为,责任终究……」
「这个很快就会分晓了。现在有更紧急的问题在等着我们。」
「尸体的解剖,对吧?」
「不是的,我刚才一直试着联络光崎教授,但就是联络不上。」
「咦!」
真琴吃了一惊回头,只见凯西晃着自己的手机。
「一直都没有讯号。」
「那、那……」
「是的。就算到了法医学教室,也必须先等光崎教授。而且我们还没有向教授解释有解剖的必要,所以也不能由我或真琴代办手续。」
「这就糟了。」
古手川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古手川刑警。」
「没什么,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不过要是解剖前大森署闯进来,那就有点麻烦了。」
「为什么?」
「为什么!拜托,凯西医师。我自己是很不想这么说,可是员警的地盘意识是很强的。要是他们知道我这个崎玉县县警不但插手管了平和岛的案子,还把尸体送到法医学教室,迟早会被警视厅修理。」
「古手川刑警会怕?」
「我好歹是个公务员。」
「这我倒是挺意外的。我一直以为古手川刑警是个不法侦查员。久仰大名的令上司也是个非常大尾的不法刑警,不是吗?」
「可不可以不要拿我跟他相提并论?啊啊!光崎医师也真是的!把麻烦事推给我们,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凯西教导般向古手川说,
「教授可是比古手川刑警以为的重要多了。真正的重要人物是很忙的。」
「那,我也是重要人物。」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只是一直跑来跑去而已。」
真琴等人抵达了浦和医大,赶着将真山的尸体从运尸车上卸下,送进法医学教室。这段期间,凯西一直联络光崎,但仍旧联络不上。
「一直转接语音信箱。」
「如果是在校内的话,应该可以马上赶到才对。」
「我确认过课表了,教授下面没课。」
「那光崎医师他……」
「我推测,应该是在校外,恐怕是去找人了吧。和人见面的时候,教授是不会接电话的。」
「他是哪一国的大人物啊,真是的。」
古手川自暴自弃地哀怨,但空有尸体没有执刀医师也没有用。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光崎而已。
这时候,真琴决定把之前的疑问提出来,
「古手川先生,知道真山先生未经过解剖的时候,你马上就向真山太太提出重新调查对吧?」
「对啊。既然没做过,就应该要做啊。」
古手川答得理所当然。
「就这样?你不是因为对真山先生的死有什么推测还是假设,才想到要解剖的?而且是不同于意外死亡的假设。」
「假设有是有啦。不过,没解剖又不知道。」
「什么假设?」
「真山慎司是个活跃了近二十年的竞艇选手。这样一个选手会在正式比赛中那样脱离赛道并不寻常。所以我认为很有可能那一瞬间,他本人在肉体上或精神上发生了什么异变。」
「异变……例如?」
「我当下能想到的是安眠药,或者是镇静类的毒品,鸦片或海洛因之类的。」
「你是说,死者在比赛前吸毒?」
「我不认为马上就要参加危险赛事的选手会主动这么做。是第三者策动的谋杀。有人安排成比赛中的意外。只是……」
「只是?」
「就算这样,动机也很薄弱。那场比赛是日本透特杯的第一天,第一名的奖金是二十万。为了区区二十万奖金就杀人实在说不过去。既然是比赛,当然会有赌盘,可是真山选手又不是热门选手,所以与赌盘有关的谋杀的可能性也很低。」
看古手川为难地搔着头,真琴傻了眼。
「你就凭这么薄弱的依据要我们解剖吗?我还以为你是有更确凿的推理才敢说的。」
「我说呢,真琴医师。光靠这些材料就要推论出案子的全貌,那才叫作乱来。再说这件事的起因,是光崎医师叫我把辖区内曾住院的尸体全部通知他。真琴医师却说得好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我哪知道!那根本是我来法医学教室之前的事好不好!」
「那,在那之前就进来的人……」
古手川的视线移到凯西身上,但凯西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耸耸肩。
「Sorry,我也不知道。」
接着又过了将近一小时。
法医学教室的门开了,出现了两名男子。
一个理了方头,一个长发。两个人脸都很臭,至少看得出来访的目的并不友善。
真琴还没开口问,方头那位便出示了员警手册。
「我是大森署刑事课的堀内。这位是法医剑持医师。」
被介绍的长发男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这个人就是解剖报告上的那个剑持吗?——真琴仔细观察眼前这名男子。
样子干干净净但给人的印象却不怎么好,是因为眼神的关系。明明是头一次见面,却一副瞧不起别人的样子,毫不掩饰他的妄尊自大。不过,也许对一群要弹劾自己失职的人要好声好气也不容易就是了。
「崎玉县警的古手川先生,指的是你吗?」
是我——古手川不情不愿地举起手。
「刚才,我们去过死者家。」
「那又是为什么呢?遗体归还家属之后,不就应该没事了吗?我听说您那边已经将这次的事作为意外处理了。」
「因为置物柜里还有一些死者的私人物品,我们是去送还的。基于礼仪,应该要向遗体合十上个香……旁边的太太却莫名地坐立难安起来。」
真琴心中暗自叹气。要公美在员警面前装蒜果然是奢求。
「看穿别人的谎话可是我吃饭的本事。我马上就发现棺材里没东西。所以一逼问真山太太,就问出你这位崎玉县警的名字了。好啦,古手川先生,你这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堀内走到古手川面前。他的话不客气,举止更完全是要找碴的样子。
「案子是别的辖区的,而且还把尸体运到你们这里的医大,你有什么理由?是县警辖区里发生了什么相关事件吗?不,就算是,未经大森署同意也是违规的吧?」
如果光听他说话,简直就像流氓。刚才古手川说的员警的地盘意识,流氓其实也一样吧。
然而,古手川并不会因为听了这些话就害怕。
「大森署生气有理。但您来抗议为什么有法医同行?」
「那当然是因为我也有抗议的权利。」
剑持说得理直气壮,「你们把送交东京都法医务院司法解剖的尸体再次送到医大的法医学教室。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这是对法医务院的公然侮辱。」
剑持的视线缓缓地从古手川移往真琴和凯西,「我不知道是谁的指使,但找法医的工作的麻烦,究竟有什么用意?」
「我、我们有真山太太的同意!」
真琴不禁立刻以此反击,但剑持丝毫不以为意。
「不管有没有得到家属的同意,这种行为公然侮辱法医务院的事实不会改变。浦和医大也要侵犯法医务院的职权吗?这次叫你们这么做的到底是谁?」
被这样一质问,真琴无话可回。说要验尸的是光崎,但他并没有说要解剖。判断要解剖的是他们三人。
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冷颤。
他们当下的判断,不知不觉已经造成浦和医大和东京都法医务院的对立。而他们三个人明明没有任何决定的许可权。
如果事情再继续僵持下去,浦和医大极有可能会立场艰难,而这都是真琴她们害的。
怎么办——
这时候,古手川上前挡在真琴前面。
「提议要解剖死者的是我。她们两个算是被我拉进来的。」
「是你?不是县警或是你直属上司的命令?」
「是我个人的判断。」
「哦?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什么阶级?」
「一般刑警。」
「那就是个小小巡查部长啰?竟然还敢插手来管别的辖区的案子,胆子很大嘛。」
剑持露出冷笑。
威权主义和自尊自大。真不敢相信这种人和光崎竟然同样都是解剖医师。
真琴本来就痛恨暴力,这辈子从来没有对别人动过手。但唯有这时候,她真的很想朝剑持的脸打上一拳。
古手川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情,只见他表情很严肃。再看下去,他两手的拳头都握紧了。
这叫真琴不能不慌。要是古手川真的打了剑持,是能出一口气,但这么一来,古手川麻烦就大了。
然而,或许是看出气氛不对,这回是堀内介入两人之间。
「这个案子大森署还没有结,还是在处理中。所以尸体的管理、处分的许可权依然在大森署。」
古手川的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不同于剑持,堀内的说法具有一定的正当性。
「我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理由采取了行动,但奉劝你在事情闹大之前收篷。直接把尸体送回死者家。」
虽然辖区不同,但也看得出他对同行的照顾。若撇开地盘意识不谈,想必是个憨厚耿直的人。
但是,古手川却不领这个情。
「恕我拒绝。」
「你说什么?」
「我虽然只是个小小巡查部长,但至少会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不要只知道顾面子。」
「把面子丢光的是那边那位法医吧。」
「什么意思?」
「那具尸体上没有手术刀的痕迹。根本没有进行司法解剖。」
堀内顿时脸色大变。
「你胡说什么!」
「不止我看到,在场的这两位医师也验过遗体了。真的没有找到解剖的痕迹。」
堀内朝凯西和真琴看。见两人默默点头,便一脸慌张地朝向剑持。
「剑持医师,这三人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剑持显得有些内疚,但那个表情也一闪即逝。他立刻又板起面孔,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填写错误也是有可能的,堀内先生。」
「填写错误?」
「案子多的时候,我们一天要解剖好几具尸体。其中一件填写错误是在容许范围内,而且这个案子怎么看都是撞击水泥墙造成的意外死亡。就算解剖了,调查方向也不至于有大变动。」
看到堀内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古手川朝真琴她们使个眼色。真琴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堀内先生,麻烦您到这里来。」
真琴突然抓住堀内的手腕,把他拉向解剖室。向后稍微瞥了一眼,只见古手川拦住了想追过来的剑持。
一进解剖室,真琴便拉出一个尸体保管箱。里面是躺在望胶尸袋里真山的尸体。
「请看。」
真琴打开尸袋,让尸体出现在堀内面前。堀内半信半疑,一只手掩住了口鼻。
在苍白的照明之下,真琴的手指从尸体的头部,一路向下指向腹部、大腿。堀内的视线紧跟着手指所指之处。
「的确……没有……缝合的痕迹。」
他喃喃说出亲眼确认的事实。堀内带着被深信的事物背叛的神情,离开了保管箱。
「医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就我们三个人。连真山太太我们都没说。」
「是吗。」
堀内严肃地行了一礼,沿刚才进来的路折回。
看样子情势变了。真琴也跟着他出去。
古手川和剑持还继续争执。
对剑持,堀内也不再客气。
「剑持医师,这是怎么回事?就像他说的,尸体上根本没有动过刀的痕迹!」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个案子打从一开始死因就明明白白。既然司法解剖的目的是查明死因,又何必多花时间、力气?不然你是说,解剖之后,案子就会变成杀人案吗?」
「这是两回事。首先,这样就不是正当的手续。」
「就因为是手续,才有简化的必要。你不也说过吗?死者既没有自杀的动机,也没有遭妒恨的因素。置物柜和家里没有找到安眠药等可疑药物,看了好几次事发时的影片,也不像是驾驶失误。无论哪个验尸官来看都是意外。这是铁案。」
「但是!」
「请你多瞭解一下我们法医所处的立场。在开业的同时还参与司法解剖,纯粹是因为想协助警方办案。协助并非强制。法医制度本身本来就不是以办案为目的。这绝不是铜钱银子的问题。你也知道司法解剖一次的报酬是多少,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老实说,解剖一具尸体的时间精力,还不如用来诊治自己的患者,既有钱赚,对社会也更有帮助。就算在死者身上花了再多的费用和时间,他们也不会复活。」
突然之间,真琴觉得头上好像挨了重重一记。
在这个无论是身为医师,还是身为一个人都不值得尊敬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竟和自己刚来到法医学教室时脱口而出的如出一辙。
生者重于死者,解剖不如治疗。当时自己相信这才是正论。然而,一旦从剑持嘴里说出来,真琴只觉得一字一句都是那么自私自利。
这个人,就是我。
「不然呢,堀内先生,你要告我吗?」
「什么!」
「你要因为我太过忙碌,无法为区区一件司法解剖倾注全力就逮捕我吗?你们只知道依赖法医务院查明死因,现在要向其中一员的我倒戈相向?」
明明被揭穿了疏失,剑持的姿态却莫名姿态高傲。真琴不解,环视众人,唯有凯西一个泰然自若地双臀环胸瞪着剑持。
「真琴,看你一副纳闷的样子。」
「是啊。」
「他能这么嚣张,是因为没有人能处罚这个shit医师。」
听到这句话,剑持满意地点点头。
「他所做的事,或者是没做的事,违反了东京都法医务规程第五条,也就是『当相验无法判明死因时,必须由法医加以解剖』这条规定。」
「那……」
「可是,规程并没有罚则。而就算以伪造诊断书这类伪造文书罪来告他,内容也仅限于记载不实而已。所以就算他没有解剖,只要实情与解剖报告内容一致,要主张他记载不实也很困难。以前保土谷发生类似情况的时候,检方也以『无法断定没有解剖之事实』,给了该位法医不起诉处分。」
听着她的说明的剑持显得很高兴。
「你很瞭解嘛。看起来是位外国朋友,一定是位名教授。请问贵姓?」
「我不想对shit之人自报姓名。」
「一个医师却满口不干不净。」
就在剑持大放厥词的那一刻,门开了,法医学教室的主人回来了。
「和不知耻的解剖医师比起来算文雅了。」
「光崎教授!」
真琴忘情地大喊。光崎看起来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可靠过。
「我不想跟你做无谓的议论。现在就进解剖室。准备呢?」
凯西露出满面笑容:「有十分钟就行。」
「太慢。三分钟。还有,伫在那边的小鬼,和不知哪来的警宫。」
已经气势全失的堀内指着自己。
「对,就是你。我们这就要动手解剖,你伫在这里也是没事做吧。一起进来。」
不是问要不要进来,而是以命令形式叫他进来,完全是光崎作风。堀内一脸莫名其妙,还是频频点头。
局势骤变,剑持大惊失色。
「这、这是越权!这个案子还是大森署的案子!」
「大森署的负责人要一起解剖。哪里越权了!」
「这是对写了解剖报告的我个人,以及对整个东京都法医务院的侮辱!」
「哼!把人渣当人渣是哪门子的侮辱。这叫作正确的对待。」
「人、人渣?」
「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该动刀的时候不动刀的医师就不是医师。只不过是拥有医师执照这张纸的粪虫。」
骂得实在太狠,剑持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像你这种不懂事的人,这里没有你待的地方。臭虫,还不给我滚!」
4
依照光崎的命令,本来在保管箱里的真山的尸体三分钟之后便躺在解剖台上。
执刀的是光崎,递送用具和担任助手的是凯西和真琴。两名刑警站在稍远处旁观。古手川一副习惯的样子,临时被拉进来的堀内则显得非常不自在。
「那么,开始了。解剖物件是三十多岁的男性。头盖骨的头顶部分凹陷,脑髓外露。体表散见多数擦伤与撞伤。脑挫伤的可能性极高,但为确认死因,也要进行开腹作业。手术刀。」
光崎以交到他手上的手术刀做出Y字切口,接着以肋骨剪刀打开胸部。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堀内睁大了眼睛。
最近真琴也习惯了,但每次看,光崎的技术依然高超得连外行人部看得出来。
在苍白的照明下,内脏显露出来。光崎一一仔细检查,「肺与心脏表面有损伤。其他内脏也有些微变形。受损部分也有出血。但是,这些都是撞击时的离心力造成急剧的施力,对肋骨加压所致。证据便是损伤部分与肋骨的形状一致。而各内脏的损伤尚浅,不至于致命。因此死因为内脏压迫的可能性很小。」
光崎的语气很平淡。
到目前为止,与剑持所写的解剖报告没有太大的出入。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及到内脏,但只要与死因无关,就算没有记述也无法作为直接弹劾的材料。
「接着,采血。」
换真琴出场了。她以注射筒自动脉采血。没有以前的拖泥带水,迅速取出必要的血量。
因为物件是死者,用不着在意时间——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至少站在光崎身边担任助手时,就会被要求做到精准迅速。要是无法达到要求,怒吼和叱责就会让人遍体鳞伤,所以动作自然就变快。
「血液尚保有流勤性。显示死因为内脏损伤以外的猝死。分析血液时,要特别注意有无混入药物。不过,我看八成是没有。」
最后一句话启人疑资。光崎应该没有听过古手川的推论,却否定了药物的使用。换句话说,他心里一定已经有其他看法了。
「开颅。」
受到指示,真琴再度朝头部看,由于头顶凹陷,变形得很严重。若说死因是脑挫伤,的确不得不同意。
「开窗。钻子。」
「是。」
由于头盖骨少了一部分,所以若钻子使用不当,头部很有可能变形得更加严重。但光崎一惯的毫不迟疑地穿了孔。
「骨锯。」
光崎的手指没有一刻停歇。这具老朽的身体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体力,令人眼花撩乱却正确无比地不断地动着。那动作与钢琴家有相似之处。也许是因为平常言行粗暴,才使得此刻手指的动作显得更加纤细吧。
沿着虚线锯开头盖骨。声音也非常富有节奏,若闭上眼睛,会以为是个熟练的木工师傅正拿着锯子锯建材。
艺术家这三个字骤然浮现。当然,将处理人的生死的作业比拟为艺术不免失之轻慢,但若非如此形容,不足以表达光崎炫丽的技法。
「呜!」
进行到一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朝那个方向一瞥,果不其然,堀内按住了嘴。
「堀内先生,还是太勉强了。这种场景就连我们在现场的刑警也很少看见的。」
「……你都没事吗?」
「嗯,我不算。」
「不必担心我。我要看到最后。」
很快的,头盖骨切断了,骨片被取下。
裸露出来的脑髓遭到破坏,不完整地变了形。光崎迅速地扫视了损伤的部分。
「头顶遭到来自外部的直击而损伤,脑实质大范围挫伤,脑干出血,但这应该是与脑底动脉穿通支错位造成的。」
古手川连忙插嘴:「光崎医师。那么死因是?」
「脑挫伤。」
古手川双肩一垂。这样内容就和解剖报告的内容更一致了。好容易冒着种种危险才争取到解剖,结果却成了复验报告内容。这样一点也不值得他奋不顾身。
然而,这时候光崎采取了意外的行动。
「开眼底。手术刀。」
开眼底——?
即使感到惊异,真琴还是将手术刀递给光崎。
光崎的手术刀首先触及右眼。沿着眼窝划圆,让眼球一步步露出来。
然后取下表皮,整个眼球便出现了。光崎的手指摘下眼球,缓缓拉出眼窝。
定定注视眼底的光崎终于同意般点点头。
「嗯,果然。你们两个也来看看视网膜。」
真琴和凯西的视线部集中在那个部位。
视网膜包覆在玻璃体的内侧,动脉从中穿过。这就是视网膜动脉。
仔细一看,视网膜有一半以上都变色了。如果是因死后腐败造成的,应该整体变色才对,但却只有一半。
「坏死了。视网膜没有得到充分的血液,导致一部分坏死。你们看,就是这里。」
光崎手上的手术刀指着视网膜动脉。
「血管的这个部分堵塞了。所以血液是有送到,视网膜细胞也因此并没有全死,但因为缺血还是慢慢坏死。」
「视网膜动脉阻塞症……」
「真琴医师,这到底是什么病?」
「古手川先生,眼球的构造很像镜头,这你知道吗?」
「这我知道。不过细节就不太清楚了。」
「视网膜是分布在眼球内侧的一层膜。视觉就是以视网膜这片萤幕来感应从瞳孔进入的光源和影像。而视网膜动脉阻塞,就是血管因为动脉硬化而内径变窄,使流往视网膜的血液变少的症状。那么,这块视网膜要是坏死了,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萤幕坏掉了,所以……没有正常的影像。」
「一点也没错,视网膜坏死,会急速丧失视力。」
「那,视网膜有一半以上坏死就表示……」
「死亡时,真山先生几乎已失去所有的视力。」
光崎的手术刀切除了一部分视网膜动脉。
「采样。术后确认阻塞。」
「是。」
凯西将采下的血管放在不锈钢托盘里。
「这个意思是……?」
一直在旁静观的堀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
「没什么意思,就像你看到的。别说在撞上墙的时候,这个人早在比赛开始的时候就失去视力了。从视网膜坏死的程度来推断,日常生活恐怕也有障碍。」
「既然这么严重,为什么还要参赛?竞艇是不允许戴眼镜的。他明明视力不好却硬要参赛,一定会出事。明知道为什么还……」
「就是因为知道才参赛的。」
光崎低声说,「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性。」
「您的意思是自杀吗?」
堀内的话让在场的空气凝结了。
「可、可是真山没有自杀的动机。」
「你说一个失去视力的竞艇选手没有自杀的动机?」
这回换古手川啊的大叫一声。
「资格条件!我想起来了!」
「古手川先生,什么资格条件?」
「竞艇选手每三年必须重新登录一次。每次都必须接受健康检查,如果双眼视力未达裸视0.8以上,就会失去资格,无法登录为选手。」
公美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所以很拼。他常把我只有竞艇了,只有在船上时才觉得活着有意义这些挂在嘴边。』
「选手资格一定达到一定的年资,否则不能领取退休金和年金。可是,他有五千万的保险金。」
要是无法登录为选手,就只能退休了。对一个向来只为竞艇而活的人而言,等于是被判了死刑。而且,以后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等着他的只有失明的日子,连微薄的退休金也拿不到。
然而,要是他能在比赛中死于意外的话。
真山慎司这个人到死都会是一名竞艇选手。他的名字一定会深深刻在竞艇界人士心中。也能给妻子留下一笔五千万的遗产——
「视网膜能忍受的缺血状态顶多只有一个小时,时间一过就会造成重度视力障碍。但视网膜动脉阻塞并没有疼痛作为前兆,所以是某一天视力突然减弱。他本人应该在眼科接受过诊察。」
「可是光崎医师,他没有看过眼科的记录啊。」
「他们这一行要是有眼疾被知道严重很后果。去查查,他的近亲好友里应该有愿意帮他隐瞒的眼科医师。」
「可是,没有证据。」
堀内喘息般说,「这的确是个可能的动机。可是,事情到底是真山在冲撞前一刻故意驾船撞上去的,还是因为丧失视力而真的操作失误,我们无法判定。不可能证明他是自杀。」
「应该是吧。」
相对的光崎却回复得若无其事。
「医师您……」
「是自杀还是意外,在这个状况下只能停留在可能性的程度。真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那么如何查明真相?」
「死因是脑挫伤。报告里只能这么写。接下来的工作就超出解剖医师的范围了。但既然没有结论,就有裁量的余地。」
「裁量的余地?」
「你们大森署每位警官都一板一眼、不讲人情吗?」
「不,没这回事。」
「认定是意外有失也有得。相反的认定自杀一样有失也有得。对家属的体谅不也在裁量的范回内吗?」
这是在教堀内做判断要考虑到死者家属。
真琴本来全心佩服光崎意想不到的度量,但这时候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教授,那个,我们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和法医务院起冲突?」
「来这里之前,我去过那里了。」
「咦!」
「我和那里的医务院长是大学同窗。别说冲突了,他还感谢我呢。」
原来这就是教授不在教室的原因啊。
「在感谢的同时,也对怠怱职守的法医大为震怒。那个医务院长从以前就是个严以待人的人,所以一定会有什么处分吧。不是只有法律才能制裁犯错的人。」
说完,光崎便开始缝合切开部分。他的背影有股异样的气,彷佛拒绝再多说一句话。
堀内一直皱着眉头。
解剖结束之后,真琴正要去清洗器具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栂野。」
一回头,津久场教授就站在那里。
津久场公人。内科的负责人,本来是真琴的指导教授。他与光崎同年,但远较光崎优雅,也善于社交。至少不会刁难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教授辛苦了。」
「法医学教室,你大致都习惯了吗?」
「还没有。每次都会遇到新的案子。」
「要提高经验值,这样反而有利。而且光崎的执刀技术,对实习医师来说是最佳示范。」
太高明反而没有示范的作用——真琴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有没有过上什么为难的事?」
「咦?」
「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就像披上了白衣的唯我独尊。只怕给你造成不少困扰。」
「困扰是不至于。只是有时候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过最近我也习惯光崎教授的作风了。想说,也只能慢慢适应。」
「哈哈哈,习惯了光崎就什么都不怕了。」
津久场快活地笑了。他的开朗也与光崎形成对照。
这快活的津久场,却突然蒙上阴影,
「对了,我听了你的报告……光崎最近解剖的次数不少啊。」
「是……」
「而且就连验尸官已经提出相验报告的、法医报告过的案子,都抢过来解剖。手法太过蛮横,有部分的人说已经算是犯罪了。」
「是。」
「你知道他有什么意图吗?」
「完全不知道。只是,光崎教授好像命令一个崎玉县警的刑警,要他选曾因病住院的死者作为对象。」
「因病住院吗?这就更加令人不解了。」
津久场一脸困惑地沉思。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
「校内有些不好的风声。」
津久场压低声音,
「姑且不论技术方面的评价,他那个个性,敌人也少不了。再加上独断进行解剖,很容易成为绝佳的攻击材料。」
「教授,您的意思我不太……」
「他是半强迫地、而且不顾费用,不断增加解剖案例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也有人是这么看的。他增加解剖案例,是拼了命要维持他在病理学会里的地位。」
病理学会的地位。的确,光崎挂名学会的理事。但真琴却不认为光崎看重这个地位。她没有当面问过。但是,应该没有人像他那么不恋栈名誉和地位吧。
「缩减预算是校内各研究室的重要课题。却只有法医学教室什么也不管,乱花预算。相关人士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光崎的行动。」
「怀疑?怎么会……」
「位高权重人们固然不敢正面冒犯,背地里却会视为眼中钉。再继续任光崎乱来下去,迟早会有人陷害于他。」
然后津久场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栂野!我啊,实在是替他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