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母与女-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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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柏木家,照例是柏木妈妈寿美礼出现在门前。
「哎呀,真琴。好久不见了呢。」
「真的是好久没来打扰了。请问,裕子呢?」
「哦,她在呀。请进请进。」
真琴边踏进门,心里边想我好虚伪。尽管是在家休养,但裕子的状况根本无法外出。自己却还问她在不在,实在是明知故问。如果纯粹只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也就算了,但既然是老朋友,就显得更虚伪了。
「裕子情况怎么样?」
「每天一定都会运动。比之前好多了。」
寿美礼开心地报告。
但是,真琴从刚刚就一直看着寿美礼的脸,所以对她的话无法尽信,因为寿美礼显得十分憔悴。
以前寿美礼算是圆脸,看起来很福相。如今脸颊的肉都没了,嘴唇也粗糙干涩。这样的脸真琴在医院不知看过多少。是典型的疲于看护的脸。
走过细长的走廊,来到后面的房间。那里便是裕子的房间。一开门,床上的裕子便立刻映入眼帘。
「啊,这不是真琴吗。好久不见——!」
裕子转过头来对真琴笑。所幸她的面容不像母亲那么憔悴。
「好久不见!太好了,你精神不错嘛。」
「这副德性精神好不好都没差啦。」
裕子指着床自嘲地说,
「不过,过这种生活,很有薄命美少女的Fu吧?」
「以医生的立场来看,你这个美少女有点超龄了。老少女还差不多。」
「你很烦唉!」
才说完,裕子便咳了几声。是那种想努力咳出痰的咳法。真琴候在一旁看着裕子。要是咳得太厉害会喉咙痛。她准备在那之前加以制止。
裕子得了肺炎。
柏木裕子是去年来到浦和医大的内科门诊就医的。当时真琴在内科上班,意外和高中同学重逢固然惊喜,但喜悦却因对方是患者而减半。
裕子咳嗽与发烧历久未愈,而且呼吸困难。主治的津久场诊断为霉浆菌肺炎。由于最具代表性的抗生素盘尼西林对霉浆菌无效,再加上一般的喀痰检查无法直接验出霉浆菌,这种肺炎的病情可能会因发现较迟而恶化。裕子就是这样。
经胸部X光检查发现肺部有三分之二以上出现阴影,白血球也高达四千/μi以上,病情已非常严重,裕子不得不进行长期治疗。但目前的长期治疗未必一定要住院。若能静养并按时配合抗生素投药,即使居家疗养也能够持续治疗。
在裕子的恳求之下,真琴以津久场的助手的身分负责裕子这名患者。真琴和裕子高中同班三年,两人很有话聊。到彼此家过夜也不止一、两次。私交太好,以至于真琴无法把裕子当成一般患者。正因如此,当裕子改为居家疗养后,登门拜访确认治疗状况也成为她的习惯。
「还会干咳吗?」
「嗯。白天是都还好,可是到了睡前,就有点不是那么好了。」
「药都有按时吃吗?」
「有有有,完全按照吩咐。不过,这种口服药是小孩子吃的吧?」
「对成人也有效。」
「是吗?我不是怀疑津久场医师和医院啦,可是总觉得症状没什么改善……」
「可是也没有恶化吧?」
「是没错啦。」
「吃药是为了不让菌增生。这一点你要相信医生。」
虽然对裕子这样解释,但真琴心中却已列出好几点不安因素。
首先是霉浆菌的抗药性。既然霉浆菌是生物,便会对抗生素产生抗药性。过去巨环类抗生素对霉浆菌有效,但近年来霉浆菌也发生基因突变,形成了对这种抗生素的抗药性。要是裕子罹患的菌具有这种抗药性,杀菌力自然就不如预期。
第二,由于是口服药,吸收程度有个人差异。即使是同样的药量、同样的血中浓度,效果也会因为吸收程度不同而造成相当大的差异。
第三则是体力。凡是抗菌的药都一定会有副作用。当患者免疫力完好时可以忽略的副作用,在患者体力衰退的状况下就可能有太大的影响。持续以口服的方式来抑制霉浆菌,患者的身体可能逐渐遭到侵蚀。
但是,要让裕子本人明白这些很困难。当初住院时当然说明过治疗方式并取得患者同意,但并没有针对抗菌药物做详尽的解释。因为目前医师开给裕子的加雷沙星最近才证明适用于成人霉浆菌感染的治疗,副作用方面尚未完全掌握。
「静养虽然重要,但也要做适度的运动。」
「那就是这部分的问题了。」
裕子轻轻往双膝一拍,「我妈过度保护了,都不肯让我外出。」
正好这时候寿美端着托盘进来。
「这还用说吗!你身上可是有霉浆菌寄生呢!要是随便跑到外面去,又沾了菌回来可怎么办?适度的运动在家里就能做了。」
寿美礼一开始唠叨,裕子就立刻闭嘴。高中以来不变的情景,不知为何令真琴莞尔。
「都没变呢。」
真琴半开玩笑地说,「到现在裕子还是一样,没有阿姨就什么都不会。」
「有什么关系。在我结婚搬出去之前,当然要好好地烦妈妈呀。这才叫孝顺。」
「说什么傻话。」
寿美礼皱起眉头骂人,「如果只是这次生病就算了,你以为我都照顾你几十年啦?还不赶快给我找个好男人搬出去。妈妈也想好好享受一个人的时光。」
母女俩斗嘴也一如往昔。
真琴藏起油然而生的笑容,继续问裕子问题。
问诊结束之后,真琴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那是门口附近的起居室,距离裕子的房间的最远。
「这里她就听不见了。」
寿美礼压低声音说,「说真的,那孩子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真琴不知如何回答。老实说,刚才心中那些不安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最好的办法是放弃居家疗养改为住院,这么一来既能充分照护,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能即时处理。
然而,柏木家的经济状况却不允许她们这么做。光是住院检查就是一笔费用了,更何况是长期住院疗养。身为单亲家庭的柏木家没有这个能力,而浦和医大目前则面临满床常态化的问题,顷向于避免患者长期住院。
在这种状况下,最好的回避方式便是自己扮黑脸。
「对不起,阿姨。我虽然是医生,但还在实习,没办法给您一个负责的答案。」
「我不是为了要真琴……栂野医师负责,才这么问的。我只是想知道要怎么做,裕子才能早点好起来。」
「您的心情我瞭解。我也在查国外的文献,看看有没有能尽快治愈的办法。可是,目前都还没有霉浆菌的特效药……」
细菌是生物,所以会变异,也会进化。大概是想起真琴以前的说明吧,寿美礼沮丧地陷入沉默。
「阿姨,您觉得裕子的状况怎么样?问裕子,她只会说好的。」
「她不止咳嗽,也常常全身无力。外出也不是我阻止她的,其实是她自己不想去,说她只要稍微走几步路,就会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感冒了?」
「她很少外出,所以不会从外面感染病毒,可是……一整年都在咳嗽,也一样吧。」
裕子的体力确实衰退了。要双手同时使力才能抬起上半身就是证据。而体力衰退与免疫力衰有直接相关。
真琴还担心另一件事。便是正在与她谈话的寿美礼憔悴的模样。
政府对单亲家庭的援助与过去相比虽已逐步改善,但一旦孩子成人便截止。裕子没有工作,现在要居家疗养,便只能由寿美礼一个人赚取生活费兼看护病人。
而考虑到看护病人,要全职工作便有困难,无论如何就只能做兼职的工作。事实上,据她所知寿美礼就同时在附近的超市和牛井店的深夜时段打工。但是,两人份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必须靠兼职的薪水来支应,如此不但压迫家中经济也会压迫体力。寿美礼会憔悴,毋宁说是必然的结果。
「阿姨,您不要紧吗?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
「我没事的。」
说完,寿美礼挺直了背脊。
「可是,您兼了两份差,又要照顾裕子。每周一定要休息二天才好。」
明知不该说,真琴还是忍不住说了。
「别看我这样,我身体可是硬朗得很呢!什么休息两天!一天就够了。」
「您三餐都有好好吃吗?睡眠时间充足吗?」
「哎呀呀,简直当我是病人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有很多病患的家人因为看护而累倒了。您绝对不能硬撑,也不可乙太勉强自己。」
这不是场面话,完全是出自真心。
从以前真琴和裕子会到对方家过夜那时起,寿美礼灌注在裕子身上的母爱就令真琴感佩无已。她听说裕子五岁时父亲去世,从此便与母亲相依为命。也许这就是她们母女感情如此深厚的原因吧。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担心。寿美礼为照顾裕子而累倒的情形不难想像。本来看护的人应该会有一定程度的自制,但这在寿美礼身上八成不管用。届时将会演变成母女互相看护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然而,寿美礼却不把真琴的担忧当一回事,说:「勉强硬撑是一定要的呀。」
「阿姨。」
「那孩子是我先生留给我的唯一一个宝贝。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呵护她,否则怎么对得起在天上的先生。」
「您还说这种话……您现在就已经是在硬撑了。请您多爱惜自己一点。」
「爱惜自己啊……」
寿美礼无力地笑了,「可是,拥有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很幸福哦。保护她也是。」
真琴问过抗生素还有之后,离开了柏木家。
在返回大学途中,她好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实习医生的身分让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就算没有同学的情分,她也想帮忙她们母女。然而现实中,她顶多只能像这样定期来看看,无法给她们最先进的治疗。当然,如果要说这是她个人的任性她也只能承认,但看着那对母女,就觉得好像面对医疗制度的极限而一筹莫展。
所谓的切齿扼腕一定就是这样吧。空有心意却无法采取实际行动。只能看着空转的齿轮干着急。
三天后,裕子被紧急送进浦和医大。真琴正在准备下午排好的解剖时,接到了寿美礼的电话。
「裕子的状况突然恶化……」
「怎么了?请告诉我具体的情形!」
「她上厕所上到一半吐了……」
真琴马上请救护车赶到柏木家。裕子很快就被送进急诊室,由负责的急诊医师诊察。幸运的是,津久场刚好在场。
真琴隶属于法医学教室,但这时候她管不了那么多。由于光崎不在,她便征求副教授凯西的同意。
「那位患者是真琴最要好的朋友?」
真琴早有被指责公私不分的心理准备。
「是。」
「就算是好朋友,你能把她当成患者来对待吗?你有把握不会失去冷静?」
这个当下,这个场面,再怎么样都要回答有啊。真琴挺胸回答:
「当然有。」
「那么,教授这边我会报告。你去吧,真琴,尽全力帮忙。」
于是真琴自法医学教室飞奔而出。
好久没走进内科病房,但真琴没时间感慨,直奔裕子的病房。
病房里,津久场与专任工作人员已围在裕子身旁。
从工作人员的缝隙里可以看见裕子的脸。她脸色苍白,呼吸异常急促。呼出来的气比吸进去的气还多,可见呼吸困难。
好想奔过去握紧她的手——但职业上的义务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冲动。
「津久场医师!」
「事情我听说了。你马上进来帮忙。」
真琴当然不会拒绝。她立刻读取监测器上的数字。
大吃一惊。
血压八十九/五十毫米汞柱,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SPO2(血氧浓度)八七%。实在不能说有异常。
「有低氧血的症状。」
仿佛呼应真琴般,其他工作人员也说:
「自血球、CRP、BUN、Cre全部上升。」
「Na和Cl降低。」
「可能是呕吐导致脱水。」
隔着口罩,感觉得出津久场的紧张。
「是低压性脱水吗?」
「恐怕是。呼吸困难很可能是过度换气。准备人工呼吸器。」
「是。」
「还有,准备Sulpiride点滴。静脉注射时也要注意血压是否降低。」
真琴听着津久场的指示,只觉得心中一片混乱。这阵突如其来的恶化究竟是怎么回事?肺炎的症状在短短几天内恶化的情形不是没有,但怎么也找不到非发生在裕子身上不可的必然性啊!
施以人工呼吸和静脉注射后,急救措施告一段落。接下来能做的,便是观察患者的状况,持续治疗。
一走出病房,便看到寿美礼站在走廊上。
她也是脸色苍白,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
「阿姨!」
真琴一跑过去,她便身体一晃。真琴在千钧一发之际扶住她。
天啊!轻得简直像一张纸!
真琴扶她在附近长椅上坐好,寿美礼断断续绩地说:「一直到昨晚都没事的。可是早上一从厕所出来,就摇摇晃晃的,突然就吐了……没多久就一直喊头痛。所以我马上打电话给你……」
真琴担心裕子症状突然恶化,更担心寿美礼的状况。寿美礼说想一直待在裕子身边,真琴先安抚她,带她到休息室。
背脊阵阵发凉。
真琴好想大叫「不要再发凉了!」
她觉得气氛很不祥。是死神站在病房门口的那种不安。
虽然努力想抛开这种不吉利的感觉,但发现身为医师的自己竟在意起吉不吉利的那一刻,真琴便怒气勃发。
裕子不可能会死的。
她在心里一再这么说。她们总是为一些傻事大笑,互诉将来的梦想,认真讨论彼此的烦恼。
不敢和家人商量的事也能放心告诉她。
裕子还这么年轻,她不会死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一定是的—尽管身为医师的判断力依然健在,但身为朋友的真琴情绪激动。她虽深知错过治疗时机的徽浆菌肺炎有多危险,却又认为这不适用于自己的朋友,十分矛盾。
但她还是一心祈求。
裕子不能死。
万一裕子死了,她母亲怎么办?也许会过度悲伤,也跟着她走。
快回来呀。
血压和心跳部赶快恢复正常值。
拜托!
真琴心乱如麻,不断在病房和休息室之间走来走去。借由活动身体来隐藏不安。
开始静脉注射的一小时后,裕子的病情再度恶化。
即使透过人工呼吸器仍呼吸困难,血压下降。
下午三点三十分,心肺功能停止。
津久场与医护人员合力施行心肺复苏术,但心跳却没有恢复的迹象。
又过了五小时,裕子被宣告死亡。
向寿美礼传达死讯的任务实在太过沉重,真琴拜托了津久场。据说一告知死亡时刻,寿美礼便像个幽魂般走进病房。所以此刻,母女俩正在病房里默默相对。
而真琴则是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垂着头。她想陪在裕子身旁,但自己又不是亲人,不敢介入——
不,这只是借口。
是她无法承受,
她害怕,不敢面对好友的死。
连自己部觉得可笑。至今她以实习医师的身分目睹过几十个人的死,但一旦过上自己的朋友,便仓惶失措,惊愕交加,害怕得像个孩子。
宣告死亡已经有一阵子了,心情还是没有整理好。身为医师的自己和身为患者知己的自己互不相让,争夺主导权。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愿意让寿美礼或医院的人看到哭泣的丑态。所以独处的现在,终于可以尽情大哭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
头顶上突然有人出声。抬头一看,古手川就站在她面前。
「光崎医师在找你。」
她差点就要出声骂他。
为什么偏偏选在自己正要哭出来的这个当口——眼前就是古手川的长裤。真琴突然把脸贴上去。
「喂,真琴医师?」
「不要动!」
然后她就泣不成声了。
泪腺完全失控。她呜咽着,把积累在心中的一切一股脑儿发泄出来。长裤转眼便湿透了,但古手川一动也不动。
呜咽渐歇之后,一条手帕递到眼前。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东西叫作手帕。」
手帕皱巴巴的,但真琴管不了那么多。抢也似地接过来,捂住了脸。
自己的脸一定难看死了。但擦干眼泪之后,心情也多少平静了一些。
「你不问为什么吗?」
「事情我大致听凯西医师说过了。」
「你一定觉得我很不专业吧。」
「我没资格这么说。」
「……你过过失去好朋友的案子吗?」
「算不算好朋友啊……我在办一件连续杀人案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九岁的男孩,可是下一个遇害的就是他。那时候我失控的样子,刚才的真琴医师都没得比吧。」
「你马上就重回职场了?」
「那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古手川的语气压抑了感情。他平常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一直相信,将真凶绳之以法,才是唯一能安慰死者在天之灵的方法。这是个不幸的行业。只有在当事人死后才能行使职权。」
医生呢?——真琴心想。得知好友的病情,施以适切的治疗。这也是古手川所说的职权。但是,一旦那位患者死了,至今所做的一切检查和治疗都变成枉然。
这意味着在死亡面前刑警和医师都无能为力吗?那么,至今在医学系里学到的,到底算什么?
真琴被自己的无能击垮,一时站不起来。
最痛苦的不是自己。
真琴怀着这样的念头走向病房。她要去向独自被留在那里的寿美礼确认是否有进行病理解剖的意愿。如果有,就必须再对她说明费用。
最痛苦的不是自己。
然而,第二痛苦的一定是自己。
病房里已不再有死神的气息。门缝中溢出的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一进房,只见寿美礼静静坐在床边。
「阿姨。」
没有回答。
绕到她面前的真琴说不出话来。
盖在裕子脸上的布被掀开了。
完全失去血色的脸上,失去水分的手指滑动着。寿美礼不停爱怜地抚着女儿的脸。
心好痛。
明明刚刚才大哭过一场,现在视线又模糊了。
「栂野医师,你看看她。」
寿美礼静静地说,「在家养病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明都没有这么安详过啊。」
「阿姨……」
「这孩子就会折磨妈妈。让我费尽心思看护她,却只肯在最后的最后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裕子她……裕子她很幸福。所以最后才会走得这么安详……」
「从今以后,叫我靠什么活下去呢。」
真琴一看寿美礼,心头一震。
津久场以幽魂来形容,但此刻的寿美礼是一具连魂魄都没有的空壳。只见一张能剧面具般的脸不断吐出话来。
2
「那么,母亲不想进行病理解剖是吗?」
津久场这么问,真琴点头。无论问什么,寿美礼的反应都很慢,但唯独对解剖这个词明确地表达了意见。后来真琴到津久场那里时,马上就被问起家属的意愿。
「她说不忍心再伤害裕子……伤害患者的身体。」
「听说她们家就只有妈妈和女儿?」
「她五岁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所以近二十年来都是母女相依为命。」
「这样,母亲一定也很难过,当然不希望女儿解剖啊。」
真琴同样也不希望解剖。所以当寿美礼说不想进行病理解剖时,她松了一口气。
裕子原本肤色就白,再加上最近极少外出,所以听说她全身洁白无瑕。要向这么美丽的身体下刀,真琴内心有所排拆,而且她本来就不愿解剖好友的身体。
照真琴的感觉,解剖是把人当作物体。就算裕子已经死了,她还是无法将裕子当作物体看待。
「不过,就算不进行病理解剖,症状也是典型的肺炎。不必为了开立死亡证明而特地解剖。」
一开始诊断为肺炎和最后进行心肺复苏的都是津久场。包括确认生前病症在内,没有人比津久场更有资格为裕子开立死亡证明了。
「我今天就会开好证明。要由你交给她母亲吗?」
这也是一件痛苦的工作,但至少真琴有把握由自己出面不会流于形式。
「麻烦教授了。」
说完正行礼时,身后的门开了。
「现在方便吗?」
进来的正是光崎,因此真琴有点吃惊。
「应该先敲门才对吧。」
「像这样吗。」
说完,光崎从门内敲了敲门。看他那个样子,津久场死心般叹了一口气。
「以我们的交情是无所谓,但你要是让这种行为变成常态,圈子会变小哦。」
「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大小可言。只要有棺材大就够了。」
「少乌鸦嘴。你好歹也替我这个代表所有朋友在你葬礼上致辞的人想一想。」
「谁说要比你早死了?」
当着两人面对面交谈的场景,真琴呆住了。
她曾和津久场交谈,也曾和光崎交谈。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他们分别同为医大的部长,但个性和举止有如两个极端。她完全没想像过这两人口气如此随便地交谈的情形。
「所以呢?你总该不会是为了决定谁先死才来的吧。」
「听说今天内科门诊死了一个人。」
真琴浑身一震。
「是啊。肺炎久病不愈。我做过心肺复苏,但没救回来。怎么了吗?」
「家属要求进行病理解剖吗?」
「没有。」
「遗体由法医学教室领取。让我解剖。」
「你胡说什么!」
津久场的语气变了,「你聋了吗?家属并没有要求解剖。没有家属的同意,怎么能进行病理解剖!」
「我来想办法。」
「你要搞清楚。这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离奇死亡,是病死。而且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经心肺复苏之后还是无力回天的死亡。其中有什么解剖的必要性?」
「好奇心不行吗?」
「你说什么?」
「就是所谓求知的好奇心。你也有吧。」
「这是个典型的肺炎病例。有什么好好奇的?」
「对我来说,所有的尸体都是好奇的物件。无所谓典型或特异。」
真琴觉得这就是光崎会说的话。如果在平常,她也只是叹一口气,虽无奈也会接受。
但这次情况不同。
「你要怎么说服不要求解剖的家属?」
「我这就想。或是解剖完之后再想。」
「请不要这样!」
真琴不假思索地喊。
光崎一脸讶异地看着她,显得莫名其妙。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既然覆水难收,真琴也只能把话接下去。
「光崎教授实在太蛮横无理了,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替家属想想?」
「你是怎么了?」
「什么叫、什么叫求知的好奇心!教授有伟大到能以好奇心来论断一个人的生死吗?法医学是比人类尊严更崇高的学问吗?」
光崎一如往常地板起脸。这是表示他不高兴,还是在思考,真琴不知道。
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三百六十五天都和尸体为伍,就不懂得活人的感情了吗?那是一个才二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连婚都没有结!她才刚要开始体验人生许许多多的喜悦、幸福才对。她变成这样,身边的人都难过得快疯了,为什么您可以开口就说要解剖呢?而且出于好奇心算什么!学问和人心哪一个比较重要?」
以双手环胸的姿势暂时保持沉默的光崎,等真琴的抗议一中断便走过来。
「人心会说谎。但由学问解明的真理不会。」
「您一直以来硬要进行那些司法解剖也是为了您的好奇心吗?凭您的心情专挑曾生病住院的解剖物件。」
真琴想继续抗议,但光崎的手心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强劲,一点也不像老人。
「打扰了。」
他回头向津久场丢下这句话。
「没错,还真是打扰我了。」
「这姑娘我带走了。」
「无妨,但你这句话可能会被当作性骚扰哦。」
「哼!谁怕谁。」
「……随你。」
光崎形同半绑架般将真琴拉出来。力道同样惊人,真令人怀疑这又老又小的身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请、请放开我。」
「再等一下。」
虽然手段蛮横强硬,但却也没有骗人。一进法医学教室,光崎便放了手。
还留在教室里的凯西看到突然进来的两人睁大了眼睛。
「在这里就不会打扰到别人了。」
光崎的表情从刚才就没变过。要从他皱纹深重的眉头看出他的情绪,终究是不可能的。
「你是小孩子吗?」
「您、您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自以为是地大吼大叫,喊的全都是感情论事。而且程度肤浅至极。人死了伤心。伤心就不要查明事实。应该有东西比学问还重要。」
光崎又以看不出情绪的视线贯穿了真琴。
看不出他的情绪。但看得出严谨的逻辑。
「我告诉你,你那些感情什么的,只不过是脑髓神经突触之间进行的电流传导罢了。而被感情左右所汇出的结论多半幼稚又匆促——姑且不论好坏。」
「我说的话很幼稚!尊重好友的死、为家属着想是幼稚吗?」
「那我刚你。刚才你说我一直都是硬要进行司法解剖是吧。但是,每一次的强行解剖你都参加了。想必你也同意即使要压抑感情,也有解剖的必要性,所以才参加的吧。」
「那、那是……是没错。」
「你说那位患者是你的好友?」
否认也没有意义。真琴不情不愿地承认了。
「可是一旦患者是自己的朋友,突然就以感情优先。你的行动没有矛盾吗?」
虽然被戳中痛处,但现在真琴顾不得痛。
「的确很矛盾。可是。身为一个人,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不论是谁,听到要解剖好友的身体,当然会心生排拆。」
「你这样还算医生吗?」
「医生也是有感情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问你,是朋友或不是朋友,你是靠这样的差异来区别患者的吗?」
话哽在喉咙。
她明白光崎的意思。
「因为是不是朋友而改变态度,这种行为会导致检查和治疗的不同。这是比医德更基本的问题。你不这么认为吗?」
虽然心有不甘,但光崎说的有理。真琴此刻想得出的反驳都只能沦为借口。
但幼稚的感情还是不肯承认。
「光崎教授说的全都是大道理不是吗?难道光靠大道理就能瞭解人类的一切吗?」
「你这叫作思考停顿。」
光崎的语气冷静依旧,「发誓要忠于学问的人又怎能否定道理和逻辑?我没叫你瞭解一切。但是,你却是想无视一切。」
「那,您是想叫我怎么样?」
自己的理论武装本来就不堪一击,遇到光崎就只有被批得体无完肤的分。这句话等于是自暴自弃的败战宣言。
「去说服她母亲,让我们进行病理解剖。」
「咦……」
「为了查明死因,要在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由你这个好朋友开口,家属也许肯听。」
「我拒绝。」
真琴毅然决然地说。唯独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答应。
「身为好友的我,怎么能对正处于悲伤的谷底的母亲说得出这种话?」
「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患者。」
「我完全不懂哪里有解剖的必要性!刚才津久场教授不也说了吗?既不是离奇死亡也不是意外,是在我们医院的病床上死去的。那为什么还要……」
「那不过是津久场的说法。」
刹那间,真琴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个老教授到底在说什么!
「您、您不相信津久场教授的话?」
「没什么信不信的。内科的人和你看到的,只是患者的表层和仪器上的数值而已,不是吗?这样就算能判定生死,却无法查明死因。」
「她所呈现的都是肺炎的症状。」
「那只是外在的症状。内部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想查清楚,不打开腹腔来看是办不到的。」
「我坚决反对。」
自暴自弃的回路一味吐出感情。
「这件事恕我无法提供任何协助。」
「是吗。」
光崎的反应干脆得令人吃惊。
「既然如此,说服家属的工作就交给凯西医师吧。对了,那小子哪里去了?」
「如果您是找古手川刑警的话,他刚才走了。」
回答的是凯西,
「因为光崎教授不回来,他好像等不及了。说他还有别的工作。」
「哼。看来我和那小子频率不合。」
和你合的人没几个吧!——真琴在心中暗骂。
「把患者的病历准备好。」
「是。」
自己会受到什么处分呢?
真琴静候指导教授宣布。
然而,光崎却一个转身,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离开了教室。
留下了凯西和茫然的真琴。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What?」
「我无罪开释吗?」
「你是指处罚?我们又不是军队,当然没有处罚啊。」
看来不至于会被赶出法医学教室。
正安心的时候,凯西以「可是」接着说下去。
「这个结果比处罚还糟哦,真琴。」
「为什么?教授好像也不怎么生气。」
「因为你已经被排除在战力之外。所以才没有再要求你,也没有骂你。」
「战力之外……」
「要是换我站在教授的立场,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现在的你,不要说法医学教室了,甚至连拜师求学的资格都没有。」
姑且不论凯西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词的,但连凯西部把她说得如此不堪,真琴震惊不小。
「当医生这么需要逻辑吗?」
「No,你一点部不懂。教授并没有叫你不要管感情。他是说,不能让感情优先于逻辑。」
凯西说到一半翘起了脚。至今绝无仅有的高傲态度让真琴很不舒服。
「真琴,你完全搞错了。」
「就算凯西医师身为美国人,伦理观念和生死观念和我这个日本人不同……」
「这个也是No。这不是国情和民族性的不同。而是同为希波克拉底的后裔是否有共识。」
「共识?」
「真琴头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带你看过《希波克拉底的誓言》,你还记得吗?希波克拉底认为不应因患者的身分与出身便有所分别。无论患者是圣人还是罪人,都不应加以区别。但是真琴却区别了。只是区别的基准从身分换成感情而已。啊啊,日本有更贴切的说法。公私不分,嗯。」
「太过分了,凯西医师。」
真琴忍不住叫屈,
「说我公私不分……那我反过来问你,如果有人叫凯西医师解剖自己的父母,你会无条件答应吗?」
这是幼稚的挑衅。话一出口,真琴便感到强烈的自我厌恶。
但是,凯西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这位叫裕子的患者没有父亲?」
「我听说他在裕子五岁的时候去世了。」
「这样啊。那和我很像。」
「……凯西医师也是?」
「我是父母离了婚。说到这,我还没有向真琴提过我自己的经历喔。」
「那你应该能瞭解母亲的心情吧?在这种时候,要她让女儿解剖根本强人所难。」
「刚才,你问我如果叫我解剖自己的父母,我会不会无条件答应对吧?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无条件答应了。」
她用了过去式。
「我生长于曼哈顿。曼哈顿,你知道吧?」
「在纽约市……」
「对。我想一般人对那里的印象部是大都会,但正因为是大都会,所以有些地区很危险。我们住在九十六街以北的东边,一般叫作西班牙哈林的地方。」
「很危险吗?」
「在那里,十三、四岁的孩子带枪稀松平常。犯罪率应该也是市内最高的。」
真琴也在电视新闻和报纸上听说过哈林区,但她万万没想到凯西便是来自那里。
「我父母离了婚,我和母亲两人住在那里。有一天,母亲走在大马路上,突然遭到枪击。她被人近距离开了三枪,当场死亡,凶手强奸了我母亲的尸体后,抢了她的包包逃逸无踪。事情可不是发生在三更半夜,是在人来人往的下午三点。」
凯西不带感情淡淡地说,却反而令人不寒而傈。
「我一放学回来就被带到警局,要我在那里认尸。我怕得什么都不敢说,在场的验尸官是这么对我说的:『接下来我们要解剖你妈妈的身体。这是为了找出害死你妈妈的凶手,逮捕他。所以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不明白为什么解剖了母亲就能找出凶手,但那位验尸官的眼神非常清澈,让我决定相信他。现在想起来是很幼稚,不过我那时候也才是个青少年。」
「找到凶手了吗?」
「找到了。以子弹入射角和目击证词推算出本人的身高,又从子弹和上面的膛线找出了枪枝出售的地点。最重要的是残留在体内的精液。由这些证据,断定凶手就是那一带的街头帮派分子之一。那是在案发之后的第二十五天。」
说到这里,凯西呼了一口,「我对于切开母亲的身体并非毫不排斥。可是,就是因为有解剖得到的线索才能破案。所以我很庆幸让我母亲解剖。就算无法因此找到凶手,我对切开母亲身体的执刀医师也只有感谢,没有怨恨吧。」
「可、可是,你的经历很特殊,实在不能一概而论。」
「突然失去母亲,突然失去哪个家人。如果光看发生的现象面,就是这么单纯。谁也不会认为这是特殊的经历吧。」
真琴再也无法反驳。就连幼稚的感情论也找不出话说。
「也许真琴不以为然,但我全面支持光崎教授的想法。不管死亡是不是发生在医院里,是不是在同事医师的监看下确认的,仅凭表像来判断死因,就一个法医学者的立场是不正确的。而从感情面反对,更不是一个有志于医的人应有的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本人刻意学的,但凯西的字汇里很少有暧昧的成分。立意和结论都很明快,没有区解、回避的空间。
「真琴,光崎教授没生你的气,你应该感到惭愧。」
「惭愧?」
「生气,是因为有所期待。因为对方没有发挥出我们所期待的能力,我们才会生气。」
所以不生气就是自己不被期待。
心里的杂质开始沉淀。只觉得身为实习医师的一丁点自豪,在法医学教室里得到的经验,彷佛被连根拔起,崩溃瓦解。
「现在还不迟。真琴去说服患者的母亲。」
这算是凯西的忠告吧。真琴心里非常清楚。
然而,脑海依然受到感情的支配。无论光崎和凯西的道理有多正确,她就是不想劝寿美礼同意解剖。
「……不行,我办不到。」
「是吗。」
凯西显然很失望,垂下了双肩,「那就没办法了。我生硬的日文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得了家属。」
我觉得不能——但真琴没有说出口。
「这次的事真琴不用再参与了。但是请不要做出妨碍教授的行为。就这样。」
凯西极其公式化地说完,站起来。看也不看呆立在旁的真琴一眼,便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真琴一人。
突如其来的孤立和自我厌恶,让她全身冰凉。
3
处理完法医学教室的杂务回到公寓时,已经晚间九点多了。
真琴立刻进了浴室。平常是为了洗去深入头发和肌肤的那股解剖室独特的味道,但今天她更想洗掉别的东西。
把脱下的衣物扔进洗衣机里,泡进温度设定得比平常还高的热水里,才觉得总算又回到人间了。
虚脱的同时,意识缓缓扩散,但令懊恼的是,光崎和凯西的话却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发誓要忠于学问的人又怎能否定道理和逻辑?』
『无论患者是圣人还是罪人,都不应加以区别。但是真琴却区别了。只是区别的基准从身分换成感情而已。』
讨厌!给我消失!
真琴把头乱甩一气,又拿热水泼脸,但这样还不足以赶走那些声音。她不得不发现一个事实:在不知不觉中,他们两人在她心里竟然有这么重的分量。
被凯西指出她公私不分的时候,她觉得凯西又乱用日文了,但随着时间过去,她才体会到那句话正确得札心。
公私不分是真琴最讨厌的话之一。每当一个好好的大人,尤其是有公务员之称的大人将私事带入公务而闹上新闻时,真琴都非常不以为然。公务员的薪水来自于民众缴纳的税金,却有公务员在上班时间做私事,更有甚者,为了私利私欲而利用头衔或立场的人大有人在。坦白说,她认为这种腐败的公务员不如赶快死一死,对社会还比较有帮助。
然而,她作梦也想像不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的污名辱駡。尽管她不是公务员,但她拿的薪水同样是国家支付的。尽管她没有私心,但她同样让私情优先于任务。
感觉好像污泥沉淀在心底,实在不是泡个澡就能清除。
走出浴室穿上衣服,把在离家最近的超商买来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平常她都自己下厨,但今天实在没那个心情。
据说因竞争过度激烈,现在的超商便当也不能小觎。但现成的东西就算做得再好也只不过是现成的。真琴没有任何感动地把冒着蒸气的蛋包饭送进嘴里咀嚼。
简直就像在吃沙。
吃不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这份空虚愁怅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真琴会设籍于法医学教室便是出于津久场的指示,真琴个人对法医学并不感兴趣。她甚至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不知既无法治疗也无法续命的医学有何价值。
然而,在光崎和凯西底下工作,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深奥与存在意义,越来越离不开。虽然至今还不习惯那股独特的腐臭味,但每次看到光崎的手术技巧,便觉得深受启发。这也是当然的。
如今虽看习惯了,但动刀的毕竟是斯界权威。要是听着他的讲解还不产生一丝兴趣,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当实习医师。
其实很简单。就是对暂时落脚的地方产生了感情。搞不好,还已经被附身了。
所以光崎和凯西的话才会令她如此心痛。
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吗?一想到这里,就什么都不想做。丢掉吃剩的超商便当,打开电视。萤幕里,当红的年轻一辈搞笑艺人猛耍宝,但真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受不了便关掉了开关。
电视一关,便是一阵凄冷的沉寂。
这样下去她会无法入睡。干脆来喝个酒好了,虽然根本没酒量。正这么想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为「妈妈手机」。
『喂,真琴?』
一听到仁美的声音,莫名的寒意便消失了。一股暖意缓缓注入心头。
「嗯,妈,有什么事?」
『你这孩子真是的。没事当妈的就不能打电话给女儿吗?』
「不、不是啦。」
一如既往,妈妈总是选在绝妙的时机来电。在灰心丧志的时候听到妈妈的声音,心情都会开朗一些。
从以前就是这样。彷佛躲在哪里监视似的,在真琴沮丧的时候,妈妈一定会打电话来。
『我听说了。柏木家的裕子往生了。』
「妈、妈怎么会知道?又没上报上新闻。」
『你不知道吗?要是有本地人过世,名字就会刊在地方新闻那一版的讣闻栏上。不过在报上看到她的名字的是邻居太太就是了。』
所以消息是来自邻居太太了。主妇们的互联网果然不能小觊。
『妈妈吓了一大跳。裕子以前不是常来我们家玩吗?』
「嗯。」
『好感慨呀。』
「是喔?」
『当然呀!你和她同年,而且妈妈也认识裕子。』
除了家人朋友,还是有人会悼念死者。即使微不足道,裕子还是幸福的。
『听说是肺炎呀?你一定有定期去看她吧。』
「嗯。」
『很累吧。』
「她本人是装作很有精神的样子。不过体力一减弱,免疫力还是会降低。」
『我不是说裕子,是说你。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想你一定很难过。』
刹那间,心中的堤防决堤了。
真琴开始呜咽,再也无法忍耐。激动的情绪一涌而上,泪水自然夺眶而出。没有别人看见的安心畅通了泪腺。
只听啪嗒啪嗒声响。回过神来,地板上不断有水滴滴落。
真琴像个孩子大哭了一场。
母亲这种人是多么地无所不知呀!为什么就是会这么准确地戳中女儿的弱点呢?
即使在哭泣中,电话依然保持通话。当真琴终于收起哭声,将手机贴上耳朵,便听到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声音说:『……平静多了?』
「嗯……好多了。」
『你陪裕子到最后?』
「嗯。可是因为我是实习医师,只能在一边干着急。我觉得我好没用。」
『你就是为了以后不要再这么难过才努力实习的呀。你要好好振作。』
「可是我……我好想救裕子。」
『一直到她走,你都有去看她不是吗。现在的你,还能为她做更多吗?你已经尽力做了你能做的了,不可以再后悔。』
「可是……」
『认清你自己的能力。你还没有左右别人生死的能耐。』
话虽严厉,但妈妈是在劝自己不要太自责。母亲的温柔直透内心,令真琴又想哭了。
「哼,你等着吧!我很快就会变成人人称道的名医。」
『不知道那时候你爸和我还在不在呀。』
「咦!你、你们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啊,我们好得很。只是想说,不知道是我们老死得快,还是你能独当一面比较快。』
「妈好过分——!」
『可是,我和你爸应该都很长寿。所以你不用急。在大学里有值得尊敬的医师或学长姐吗?』
光崎和凯西的脸顿时浮现在脑海中,让真琴吃了一惊。
「怎、怎、怎么问这个啦!」
『只要班上还是社团里有你尊敬的人,你就会拼了命想接近他们。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不是吗?』
母亲这种人果然无所不知。连自己不愿承认的事都永远记得清清楚楚。
『那,有吗?』
「有、有啦。」
『那,交男朋友了吗?』
这次,出现的竟然是古手川的脸,真琴整个噎到。
「怎么会扯到这个!根本无关好不好!」
『当然有关。就怕你下次情绪又大起大落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妈妈好担心呐。』
「用不着担这种心!我才二十几而己!」
『四舍五入就三十了呀。可不能再拿年纪当逃避的借口了。五年、十年一眨眼就过了。你不赶快抓住一个好物件,会越来越难嫁出去哦。理想太高,最后吃亏的是自己。税金和结婚对象的理想是越低越轻松。』
「……我要挂了。」
『哦,这么说不得呀?』
「我才没有。」
『那就好啦!』
说到这里,真琴想起与母亲拌嘴从来没赢过半次。再怎么说,对手从真琴还在包尿布就很瞭解她了。当然不是对手。
忽然问,真琴想问问。
「妈,我问你喔,假如我生病死了……」
『你这孩子!突然说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哪里不舒服?』
「我是说假如啦!啊啊,真是的。不然生病或意外都随便啦,假如我死了,然后死因有一点点疑问的话,你会同意解剖吗?」
『解剖啊……』
仁美的话停顿了。这个话题实在不是开玩笑可以带过的,所以正在慎重考虑吧。想像起母亲困惑的样子,真琴有点后悔。
『这个嘛,我应该会同意吧。』
「哦?让花样年华的女儿肌肤被手术刀划开,你也不介意喔。」
『会介意的不是我,是你吧。』
「咦?」
『因为你这个孩子,一遇到有疑问的事就会追问到底呀。如果要尊重死者的意愿,那就算解剖你也会想查明真相不是吗?』
原来也有这种想法啊。
真琴有酲醐灌顶之感。
『你是不是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给裕子解剖?』
「妈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你呀,你连这种问题都问了,妈会猜不出来才奇怪呢。很简单不是吗?放下自己的感伤,想想裕子会希望怎么做不就好了?』
裕子的遗念。
真琴回想起生前的裕子。虽然总是温婉含蓄,也不太坚持己见,但和真琴一样,一旦有疑问,就会不断自问自答直到想通为止。
光崎的话再度复苏。
『内科的人和你看到的,只是患者的表层和仪器上的数值而已,不是吗。这样就算能判定生死,却无法查明死因。』
快回想起光崎至今查明过的一切。盲点、误认、隐瞒,他不就是将这些不加以追究就会被埋葬在黑暗里的真相曝露在阳光下吗。
这次的事也不是他一时兴起。不,光崎本来就从不曾因为一时兴起而动手解剖。
自己因为好友的死而太过悲恸,而盲目了自己的双眼。既然光崎主张有解剖的必要,其中就应该存在着无法置之不顾的什么才对。
「妈,谢谢你。」
『嗯?怎么啦?』
「妈让我豁然开朗。」
『哦,那真是太好了。既然都豁然开朗了,就趁这个机会找个好物件……』
「我挂了。」
真琴强制结束对话挂了手机。
沉积在心底的淤泥消灭了不少。而该怎么清除牢固的残渣,也已经有了答案。
等着瞧吧!今天这个无用的我。
翌日,真琴比平时提早进了法医学教室。时间一到,凯西准时出现。
「早!」
「Good morrung,真琴。你今天好早呀。」
「凯西医师,裕子的大体怎么样了?」
「津久场教授已经开了死亡证明了。大体昨晚就已经由葬仪社送回家了。」
葬仪社来过的,代表寿美礼已经与寺院联络过了。既然如此,守灵也会在这一、两天之内举行。最近丧家为了考虑出席者的方便,守灵仪式都在晚间十点之前完成。第二天举行告别式,结束之后大体就会送去火化。
换句话说,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葬仪社到的时候,我也劝那位母亲同意解剖,可是她完全不理我,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体被送走。」
「你是怎么劝她的?」
「我说,我以法医学者的立场,请求您务必让我们解剖您女儿的大体。」
「……就这样?」
「就这样。结果那位母亲情绪非常激动,无法再继续交涉。」
果然。凯西的说法固然适合欧美式的谈判,但无法打动日本人的心。
「可是,我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放弃。今天我也会去她家,努力劝她。」
「我也一起去。」
真琴这一自告奋勇,凯西便直盯着她的脸看。
「你不是来妨碍我的吧?」
「相反,我是去掩护你的。」
凯西望着真琴的眼睛好一会儿,但最后一副看出什么的样子,低声说声「good」。
「那么,我们这就去吧。」
「请问……你这么快就接受了吗?我是很高兴啦。」
「昨天真琴的眼神就是不相信任何人。可是,今天却是相信人的眼神。」
凯西咧嘴一笑,「这样理由够充分了吧?」
真琴和凯西换乘电车抵达现场时,柏木家已经开始准备告别式了。
大门敞开,好几名戴着黑色臂章的葬仪社人员进进出出。两人穿过这些人,来到后面。
裕子生前的房间已搬走了床和书桌等物,空空荡荡的。正中央有一套寝具,脸上盖着一块布的遗体便躺在里面。
枕畔布置了枕饰祭台,寝具四周安放干冰,寿美礼垂头拱肩坐在一旁。
「阿姨。」
「啊啊……真琴。」
转过头来的脸委顿不堪。宛如失去了水分而干枯的花朵。以前虽然面色憔悴,却还有神采,但如今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仔细想想,从询问病理解剖意愿那时起,真琴便没注意寿美礼的脸色。但是,没想到竟然变这么多。
瞥眼瞪凯西的眼神,也很颓丧。
「你来得好早呀。讣文上应该注明告别式是中午开始才对……」
「我没等讣文寄到就出门了。」
「对不起呀,匆匆忙忙的……你等等,我这就泡茶。」
真琴连忙拦住准备站起来的寿美礼。
「阿姨,你是丧主呀。您该一直坐在这里的。」
「可是,怎么能不招呼客人……」
「我们不是为了要让阿姨招呼才来的。」
正要告知此行的目的时,大门抬进了盖着布的棺材。看来正要进行纳棺仪式。
真琴向凯西咬耳朵。
「怎么办?这个气氛实在很难开口请她让我们解剖裕子。」
「为什么?」
「这还用问!现在就要将大体移进棺材了。这时候提解剖,她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要什么时候提呢?我从来没参加过日本的葬礼。」
真琴靠着聊胜于无的知识回想葬仪的流程。
纳棺,准备好之后,棺木便会送到葬礼会场。然后举行守灵,第二天便是告别式。总不能在宾客列席葬礼时交涉解剖事宜。
然而,也不能让凯西去交涉。寿美礼看来消沉丧志,这时候要是凯西用那种口吻重提此事,场面可能会失控。
真琴还在思索,棺材便已放在寝具旁,葬仪杜的人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那么,纳棺仪式开始。」
纳棺是清洁大体,为其穿上寿衣的仪式。本来除了纳棺人员,家属也要参加的。
「阿姨,我有事想跟您说……」
「对不起,真琴。你虽然是裕子最好的朋友,可是这是我这个母亲的工作,请你多体谅。」
「不好意思,家属以外的人请到外面等候。」
一名员工以恭谨却坚持的力道将真琴和凯西推出了房间。
「阿姨!」
真琴又叫了一声,这时候,寿美礼的手取下了盖在大体脸上的白布。
那一瞬间,真琴看到了裕子的脸。
一张血气全无、脸颊、嘴唇都发青的脸。
一看到那张脸,真琴的话便哽住了。她将已经来到嘴边的解剖两个字活生生地咽了回去。
被带到另一个房间之后,真琴也只能像没头苍蝇般在房里不断踱步。书桌和床随意搁置在房间一角。看样子,裕子房间里的东西都暂时移到这里了。
「那叫纳棺吗?真琴,现在不能进去吗?」
「站在家属感情的观点,绝对不行。」
「你不就是因为让感情优先于逻辑,才让光崎教授受不了你的吗?」
「话是没错,可是在给大体净身的时候提出解剖,别人只会认为很没常识。不是说我,而是对浦和医大的法医学教室。」
「常识这种东西,因为人们所处的世界和立场不同而不同。我们有我们的常识。」
说时迟那时快,凯西已经走出房间,走向正在进行纳棺仪式的地方。
「凯西医师!」
真琴伸手要制止,却来不及拉住凯西。凯西走得很快。将真琴撇在身后的她直接进了正在举行纳棺仪式的房间——然后马上被赶出来。
「这也是异文化冲突啊。我向他们解释要消毒大体最好的地方就是法医学教室,他们根本不听。」
「这不是异文化冲突,是恶质的黑色笑话。」
「葬仪社的人简直就像大体保镳。得甩开他们说服那位母亲才行。」
大体保镳,这个形容虽不中亦不远矣。让葬仪顺利进行,将大体付诸火化,这是葬仪社的工作,一直到捡骨结束为止,一切都在他们的管理之下。
「等纳棺仪式结束、告别式开始之前的空档,我来劝阿姨。」
等告别式一开始,就会更难出手。要向寿美礼提出解剖的请求,除了抢在告别式之前,没有别的时机了。
但凯西的注意力似乎被放置在一角的床和书桌吸引,只见她兴致勃勃地查看床单和抽屉。
「真琴,你来过她们家很多次,来看患者对不对?」
「对。」
「她吃的药都放在哪里?」
「那是餐后吃的药,所以……我想应该不是在这里,在厨房吧?」
「请带我过去。」
由于来过很多次,真琴知道这里的格局。在不明用意之下带凯西到了厨房,她突然就开始把橱柜一一打开。
「这、这是做什么?凯西医师?」
「真琴也来帮忙。我要找医生开给她的药。」
「为什么?」
「现在葬仪社的人也为了纳棺都在房间里。没时间了,快点。」
在凯西难得急切的语气催促下,真琴也加入寻找的行列。稍微一找,很快就在调味料架上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是加雷沙星。」
凯西将药袋倒过来晃了晃,看看内容物之后又抬起头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真琴。」
「哪里奇怪?那的确是加雷沙星的胶囊啊。」
「不是药的种类,是用量。照包装上的记载,这是两周前交给患者的。服用次数是一天两次。照计算,应该已经吃完了才对。」
内服药的药袋里剩的胶囊还有十颗以上。
「这是……」
「如果不是吃了一半就停药,就是减少了服用的次数。」
大概是为了保存证据吧,凯西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拍内服药的药袋和剩下的胶囊。
讲遵医嘱定时定量正确服用——这是药袋上的常见警语,但反过来便意味着,如果不遵照医嘱的用法与用量,便不是正确的用药之道。
「就算徽浆菌的抗药性再强,如果蓄意减少用量,症状恶化就不足为奇了。」
「怎么可能!你是说裕子蓄意减少用量?」
「No。药袋里剩下这么多,表示帮她准备餐后服用的人调整了用量的可能性比较高,而不是她本人。」
「阿姨……可、可是,也可能只是她弄错了。」
「这也是No。患者是去年就开始服药的吧。如果是弄错了,头两周胶囊就会有剩,所以一定会发现用量有误,依照逻辑推论,一直重复这样的错误是不可能的。」
虽然难以置信,但凯西的推论完美无缺,无从反驳。寿美礼为什么要这么做——怀疑让真琴心中一片漆黑。
我要确定事情的真假。才这么想,彷佛算准时机般,寿美礼来到厨房。真琴连忙反手藏起药袋。
「还想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要喝茶说一声,我会帮你泡呀。」
「不是的,那个,阿姨因为纳棺不方便出来,我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真对不起。」
「是真琴你,没关系呀,啊啊,告别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没时间换衣服的话,你们两位可以直接这样列席没关系。」
失去感情的声音。真琴决定抓紧这个机会。
「阿姨,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请您……让我们解剖裕子的大体。」
寿美礼的态度顿时大变。
「连你也说这种话?她才刚刚净过身,你竟然要拿刀割她的身体?」
自己简直毫无人性的感觉席卷而来,但真琴按捺住这份心痛,继续说:「您不想查出真正的死因吗?」
「死因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这句自暴自弃的话,直接刺进了真琴的胸口。
「裕子已经死了。请不要再伤害她的身体。你不是裕子的好朋友吗?」
「正因为是好朋友,才想弄清楚。」
「她是我的。不是你的。」
寿美礼想以这句冰冷的话结束她们的对话。
实在很难再坚持下去。真琴正要气馁的时候,身后的凯西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减少患者的药?」
寿美礼的表情冻结了。
「不止是这样。我刚才看到大体一眼,她的双腿肌肉萎缩,处处可见废用症候群的症状。看来您并没有让患者做适度的运动,但这真的是患者任性不做吗?难道不是你让患者处于瘫患状态的吗?」
「给我出去!」
寿美礼半吼叫地说,「你们两个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
既然被丧主勒令离开,她们也不得不走。真琴和凯西便先离开了柏木家。真琴连守灵也不得参加。这么一来,就必须在葬礼开始之前把事情谈妥。
翌日,两人换上丧服前往葬礼会场。
然而两人只能走到柜台。寿美礼的指示已经下达各处,才在礼簿上签名,便被旁边的工作人员制止进场。
「很抱歉。丧主的意思是,请两位不要列席。」
在葬礼上吃闭门羹是前所未有的经验。真琴相当沮丧,但凯西却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们被拒于门外了,不过这下她的嫌疑就更深了。」
「凯西医师,你还是认为阿姨是蓄意让裕子的肺炎恶化吗?」
「因为没有其他能说服我的假设了。」
「那,动机究竟是什么?你该不会认为是为了保险金吧?」
「这个,真琴熟悉患者家庭背景,你的观察应该比我准确吧。关于母女之间的感情和金钱方面的问题,我并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说起来倒是真的。然而,真琴虽然知道柏木家在经济上有困难,也知道正因如此,要为裕子投保高额的保险是不可能的。而她们母女始终感情深厚,这对高中时代便出入柏木家的真琴而言,也是难以动摇的事实。
「不管是感情方面还是金钱方面,我都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那么,患者有自杀的念头吗?」
「裕子全心全意想活下去,实在不可能自杀。」
「母女间没有问题。金钱上也找不到动机。又没有自杀的理由。这样的话,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母亲可能有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
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听到这个病名,分散在脑海中的许多碎片便转眼拼凑成一幅画。
孟乔森症候群,一种为了引起别人对自己的关心而佯装生病的疾病,而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的特征则是将物件由自己转移为身边的人。换句话说,病患借由向他人展现自己拼命努力照护患者的模样来赢得同情,得到自我满足。
即使事前通知要登门拜访,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憔悴的寿美礼。
将裕子的病情告知身为实习医师的真琴,自己故作坚强的寿美礼。
如果是寿美礼减少了裕子的用药,不让她做适度的运动,将她困在病床上,那么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的嫌疑便顿时大增。
这么一来,裕子就不是病死的。
是被害死的。
「根据最近的统计,受虐致死的儿童中,有好几个百分比是起因于父母的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绝不是什么罕见的例子。」
「可是,要怎么证明?」
「只要是不自然的病例,体内一定会留下证据。那位母亲大概是直觉上害怕这一点吧。」
所以才会坚绝拒绝解剖——原来是这样吗。那就更加有解剖的必要了。
然而,会场里传出的诵经声告诉两人她们已错失进场的时机。再怎么需要解剖,她们又不是员警,无法做出强抢棺木的事。
诵经后由僧人烧香,来宾致辞。司仪的声音会场外也听得见,所以能大致瞭解进程。
听着司仪的声音,真琴又一次深感遭到排挤。最好的朋友的葬礼正在举行,自己却只能站在会场外。甚至不能到她灵前一拜,为她上个香。
懊恼和歉意啃蚀着她的心。想找出事实——只不过为了这么一个目的,究竟要牺牲多少?
朗诵完吊电,列席者便开始上香。结束之后,便是盖棺,丧主致辞,葬礼便完成了。再来就等灵车将大体送到火葬场。到了那一步,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真琴和凯西又好几度试着进入会场。但每每都遭到葬仪社社员阻止,没能越雷池一步。
丧主寿美礼的致辞终于开始了。
「裕子是去年开始卧病在床的。我们母女两人联手,拼命与病魔搏斗,但我的看护仍敌不过病魔,裕子终于气力耗尽……」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裕子难道不是为了你的自我满足而牺牲的吗?
真琴只想大声这么喊,但她忍住了,又去纠缠葬仪社社员。
「拜托,请让我进去。我还没有听到裕子最后的声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丧主指示不能让两位进场。」
毫无意义的鸡同鸭讲。再怎么讲都不会有结果。正当真琴试图努力时,灵车庄严地开到了会场前。
而寿美礼的致辞也结束了,出棺的时刻终于到了。
「很抱歉,请两位不要接近丧主和棺木。」
在尽忠职守的社员阻挡下,真琴和凯西被迫远离灵车。不久,只见由捧着裕子遗照的寿美礼领头,盖着布的灵柩被搬了出来。
「阿姨!」
寿美礼对真琴的叫声有所反应,但也只是朝这里瞥了一眼而已。
两人的抗议也是枉然,只见灵柩静静地被送进了灵车的车门。
「出棺!」
葬仪社社员这一声令下,灵车启动。朝列席者响起长长的、悲切的喇叭声。
「裕子……」
真琴使尽浑身的力气大叫。
你还不能走!
告诉我你最后想说的话!
然而真琴无法如愿,灵车缓缓地驶出会场。
再也拦不住了——正当真琴这么想的时候。
在喇叭声打破会场宁静的同时,警车从旁边岔路上出现,阻住了灵车的去向。
灵车一停,警车上便走下了一个人。
是古手川。
「崎玉县警。请将遗体暂停送往火葬场。」
凯西松了一口气,低声说:「终于来了。总是要赶最后关头,真是急死人了。」
古手川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列席的众人面前打开。
「这是鉴定许可书。遗体将运往浦和医大,立刻进行司法解剖。」
4
「话说回来,古手川刑警,你刚才那几句真是太精彩了。」
回到法医学教室,凯西张开双手大肆称赞,「简直就像『水户黄门』出场的经典场面。那是古手川刑警一流的舞台效果吗?」
备受赞扬的古手川却一副想抗议的样子。
「拜托,凯西医师,你知道光靠手机传过来的一张口服药药袋和胶囊的照片要取得许可有多难吗。当然会花很多时间啊!请不要再这样酸我了。」
「请问,古手川先生,裕子她妈妈呢?」
「哦,她啊。一说要把遗体送来这里解剖,她马上就开始大闹不是吗。所以请她到署里问了问话。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是吗?我们现在正和精神病的专科医师联络。」
「要是诊断出有精神疾病,罪行会减轻吗?」
「难说。以前,在久留米和京都也发生过类似案件,可是好像不适用于刑法第三十九条。」
裕子走了,寿美礼又要被问罪。尽管是罪有应得,但真琴的心却轻快不起来。
大概是睑色透露出沮丧吧,古手川一反常态地宽慰:「母亲这边就交给我们吧。真琴医师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啊。」
古手川的大姆指后身后一比。
解剖室。裕子为了说出最后的话,就在里面等着真琴。
是啊。前面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同时也是战场。
很快地,真琴和凯西都换好衣服,走进了冰冷的解剖室。
低头看躺在解剖台上的裕子。正如凯西所说的,下肢肌肉萎缩,与上肢不成比例。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透明,洁白无瑕再加上细嫩柔滑,看来宛如精致的工艺品。唯一的安慰是,她的神情非常安详。
真琴按撩心中澎湃的情感,对裕子低语。
来,说吧!把最后想说的都说出来吧。
「那么,开始了。」
光崎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宣布开始执刀。
「解剖对象为二十多岁的女性。体表没有显著的特异之处,但下肢有酷似废用症候群的肌肉衰退。依内科的诊断,此人死于肺炎,解剖也以肺为主来进行。」
手术刀立刻朝胸部割下。那一瞬间,真琴也睁大了眼睛撑住了。血珠沿着美丽的肌肤上的切开线,一颗颗冒出来。
光崎打开两侧的皮肤,接着切除肋骨,便出现了微泛褐色的肺。但光崎的手指却没有去碰肺,而是先找上心脏。手术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便切开了心脏。
「心脏外观可见心尖钝圆,右心室明显肥大。但右心室壁的厚度接近正常,因此应为右心室本身肥大。两心室的内膜均有中度的脂肪变性。」
其次肺被切开。肺泡转眼便显露出来。
「为表示对内科的敬意,首先确认肺炎症状。我问你们两个,这究竟像不像受到肺炎侵害的肺泡?」
真琴和凯西部把头凑到切开部位前,然后大为惊讶。
因为肺泡中几乎看不到发炎的症状。
「宿主一辨识了霉浆菌表面的脂蛋白,便会释放巨噬细胞,形成发炎症状。然而,解剖物件身上却几乎看不到发炎症状。」
真琴与凯西对望一眼。
这么说,裕子得的不是肺炎?
「但有发炎的遗迹,所以也可能是治疗进程顺利。与死因有直接关联的恐怕不是肺本身,而是这里。」
光崎所指的地方,是左肺动脉。
主干部分异常膨大。
「切开主干。」
手术刀的尖端以机械般的精准割开动脉。打开来一看,主干因血栓几乎完全堵塞。
「栓塞四周的肺可见实际出血,且出血也扩及支气管。而纤维母细胞已从血管壁伸入了部分栓塞。显示这组织化血栓一周之前便已存在,左上叶也有栓塞,这里也组织化了。右肺、通往下叶的肺动脉也一样。」
光崎的手指忙碌地动着。所指的部分均有血栓栓塞。
这是怎么回事?肺里到处都有血栓?
「整个肺部的肺动脉血管壁都有肥厚的现象。因此极可能从以前肺部便发生高血压,以至于右心室肥大。以上,由心脏与肺所呈现象,推测被解剖人因一再发生血栓栓塞,造成肺动脉腔阶段性狭小化,右心室负荷超重而导至右心脏衰弱。」
「教授……」
真琴的声音颤抖着,「裕子不是死于肺炎,而是……肺栓塞吗?」
「说说肺栓塞的症状。」
肺动脉一旦被血栓堵塞,动脉里的氧浓度便会降低。心脏为了弥补氧气不足而频繁地送出血液,因此即使静卧心跳也会加快。
再者由于动脉内的压力上升,血管会变粗,引起胸痛。
「自觉症状最常见的是呼吸困难,胸痛,其次是咳嗽。」
「那么肺炎呢?」
「长期咳嗽不愈,严重时会发生呼吸困难与胸痛。」
「两者症状类似。即使患者说有这些症状,肺栓塞也极少出现在最早的鉴别诊断名单上。但是,看病历,解剖物件送医前曾呕吐。很可能是因呼吸困难突然恶化造成的,但这样的症状在肺炎非常罕见。而送急诊时又确认有过呼吸和低血压,就应该考虑肺栓塞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裕子和寿美礼都一直以为是肺炎而持续治疗,但其实裕子的问题是肺栓塞。
怎么会这样?那么寿美礼刻意减少加雷沙星的用量,根本毫无意义呀!
光崎不理真琴的震惊,移往下肢的部分。
「下肢的肌肉衰退起因于运动不足。步行动作可使腿部肌肉透过静脉将血液往上推,具有辅助泵浦的机能。运动不足这项机能当然就停滞,是导致容易发生血栓的远因。」
寿美礼不让裕子下床充分运动,竟成了肺栓塞的帮凶。换句话说,寿美礼的恶意在这个部分发挥了作用,而不是在服药的用量上。
「造成肺栓塞的血栓最容易发生在哪个部位?」
「腿部静脉。」
血栓在贯穿腿部的深部静脉里生成,顺着血流来到右心房,再经由右心室被送到肺动脉。肺栓塞的原因有九成以上都是深部静脉血栓造成的。
「邢么,现在就来确认。」
光崎先微微举起右腿,
「没有浮肿。皮肤上也不见变色部分。」
「咦?」
真琴不禁惊咦出声。因为深部静脉血栓的患者绝大部分下肢之一会有浮肿或皮肤变色的症状。
光崎的手术刀切开右腿,露出静脉。但无论切开血管的哪个部分,都没有发现疑似血栓的东西。为周全起见,同样也切开了左腿,仍旧没有发现血栓。
「教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深部静脉没有血栓?」
「这还用问吗?因为这名死者肺栓塞的原因并不是深部静脉血栓。」
光崎说得理所当然。真琴却莫名其妙。
但真相还是水落石出了。裕子最后想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
「……是津久场教授误诊了。」
「但急救和心肺复苏术本身并没有失误。」
急救没有失误。所以不能直接质疑津久场有医疗过失——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您是回护津久场教授吗?」
「如果我要回护他,何必解剖?」
光崎不悦地将嘴角往下撇。动作和表情都一如平常,所以真琴觉得安心了些。
这张不悦的脸,忽然朝向自己。
「由你来缝合。」
「咦咦!」
「开腹时要迅速,缝合时要仔细。你的技巧不够成熟,要求迅速终究是奢望,但仔细应该办得到吧。」
真琴一时间不敢相信。向来坚持只要执刀就要亲手缝合的光崎,竟要自己这个实习医师善后。
光崎将位置空出来。真琴彷佛受到诱导般,站上那个位置。
「但缝合时不能用钉的和贴的,要用缝合线缝合。」
以线缝合,当然不像用钉书机和胶带那么轻松简单。但光崎却要她用针线。
他并没有问你办不办得到。
求之不得。
真琴再次低头看裕子的遗体。
对不起呀,让你这么难堪。
我现在马上就让你变回原来美丽的样子。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不好意思,凯西医师,能麻烦你辅助吗?」
「OK!」
确定凯西来到身边之后,真琴逐步展开缝合作业。
「柏木寿美礼招认了。」
二天后,来到法医学教室的古手川一开口就这样报告。
「她说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女儿外出,也减少用药量推迟她的康复。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但看护女儿时一颗心很踏实,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
听起来确实是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的典型症状。
「最关键的是凯西医师拍的内服药药袋。拿那张照片给她本人一看,她就老实招认了。这是我个人乐覩的观察,我想她并没有明确的杀意。」
真琴也希望如此。即使是再要好的朋友,自己也不可能介入她们母女。她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应该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吧。但她仍希望寿美礼的行动是出自精神疾病,绝不愿意认为背后心存恶意。
「我也查了她的病历。在裕子还没出生之前,她的丈夫有一段时间出轨,当时寿美礼也一再出现自残行为。受了伤赶到医院,频频为自己的病情诉苦。医生认为她一定是想博取四周的同情,所以诊断她是孟乔森症候群。」
曾罹患孟乔森症候群的人成了母亲,后来罹患了以自己的孩子为物件的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这也是常见的病例,据统计,代理性孟乔森症候群的患者有四成以上曾罹患孟乔森症候群。
真琴心中充满罪恶感。明明从高中就认识她们母女,却完全没有发现寿美礼昀症状,自己简直是个睁眼瞎子。
「怎么,看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跟古手川先生又没有关系。」
「这么说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听说很多精神疾病就连专业的心理医师也很难光凭外表能就诊断出来。我觉得这次的事,真琴医师不必往心里去。」
的确一点忙都帮不上。
但心里得到了一点安慰。至少让她想试着再振作起来。
「……谢谢。」
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
古手川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转移了视线。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啊?」
「为什么光崎教授会想要解剖裕子呢?她死在医院,而且病历上也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嗯,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
房间一角,凯西兴致勃勃地听着真琴和古手川的对话。两人同时朝凯西看。
结果凯西也一脸不解,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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