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背信与誓约-章节
1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津久场在自己的研究室里这么问。
「县警根本没有报验的案子、不惜骗取家属同意也要解剖的案子、东京都监察医务院处理过的案子,还有之前在医院病死的案子。还不止这些。明明没有正式报验他却着手解剖的案子,光这个几月就超过二十件。」
「可是……那四个案子如果没有光崎教授的解剖,真相就石沉大海了。」
站在津久场正面的真琴这样回答,但语气无论如何就是会有点借口的意味。最初对光崎的独断专横强烈批判的真琴,到了最近也颇有共犯之咸。
「无论结果如何,问题是他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
旁若无人完全是事实,所以真琴无话可说。
「光崎的行动不仅在校内,在病理学会里也被视为问题。很多人都以怀疑的眼光看他,认为他在校内突出的预算消化率,就是为了在学会里拼解剖案例。」
真琴并不是直接听到这些话,因此对于学会里的传闻不得而知,但预算执行方面凯西经常抱怨,所以她是知道的。明明距离年底还早,但分配给法医学教室的预算几乎已经见底了。原因当然是解剖案例远比当初预估的多得多。
每一件解剖案县警支付的费用约十六万圆。然而实际支出的费用约二十五万圆。换句话说,每解剖一具尸体便产生九万圆的亏损,但亏损的部分全数以大学的费用计。换句话说,光崎解剖得越多,大学的预算就越吃紧。
「预算吃紧不是只有我们大学。县警本部也一样。前几天崎玉县警搜查一课的课长才为了担心用于解剖的费用过高来向大学哭诉。」
再这样下去,当大学和县警分配给解剖的费用用完,却又有案子要报验的话,该怎么办?
——真琴心中产生了直接的疑问。
按理说,就算预算再怎么不够,也不能弃死亡原因不明的尸体于不顾。而又不能请报验的法医学教室免赞服务,所以结果便是不得不移甩其他的预算。
想到这里,真琴认为大学和警方应该重新检讨预算科目才对。警方也好,医院也好,应该有数不清的科目在优先顺序上低于查明死因才对。
「光崎到底在想些什么?」
津久场又重提了最初的问题,「这几个月,你就近听光崎的话、观察他的举止,时而共同行动。光崎为何埋头猛解剖,你觉得呢?」
「教授问起,我不敢不回答,可是……光崎教授本人只说患者无论生死都一样,身为医师理性应优先于感情而已,从来不给具体的理由……」
于是津久场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这样特地把你送进法医学教室是白送了。」
「对不起。」
「哪里……他本来就是个动手不动口的人。就连对相交多年的我也不肯敞开胸襟赤诚相待。也许是我思虑太短浅,以为他对自己法医学教室的人口风会比较松。」
你到光崎底下工作,找出他一味增加解剖案例的原因——津久场是这样要求的。补足不够的学分,不过是将真琴送进法医学教室的借口。
「没有确凿证据也无妨。由栂野看来,光崎藤次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傲岸不群,粗鲁,爱损人,独断独行……」
「这些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可是,作为一个医师,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这一点应该要明言。身为医师的经验和技术,以及坚定不移的信念。正因如此,多少专断蛮横和旁若无人,他人也才能包容。
「这些也用不着你说。」
津久场烦恼地摇摇头,「如果他只是个恋栈学会里的名声地位的人,我也不会要你去干这种卧底的勾当。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希望在没有闹出大问题之前摆平这个状况。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当众出丑。」
然后,他祈祷般双手交握。
面对这诚挚的眼神和迫切的语调,真琴只能垂下双眼。
「我想这样的工作有违你的心愿,但既然你也尊敬光崎,那么我要拜托你。如果有人能够阻止他乱来,那么这个人不会是痛恨他、想排除他的人,而是敬爱光崎这个人,能够尊重他的信念的人。」
阻止光崎乱来——恐怕要出动自卫队一个师团才办得到吧——尽管心里这么想,真琴还是无法拒绝津久场的请托。
离开津久场的研究室,真琴便走向内科病房。被派到法医学教室之前,这里是真琴的归属,至今归属意识也没有减弱。也有她睽违许久、想见上一面的人。
轻轻敲了四二一号房的门,里面传出回应。
「啊,真琴医师!」
病房里有患者仓本纱雪,以及在床畔的护理师须见理惠子。
「栂野医师……」
「我来看看状况。纱雪妹妹,看起来挺不错的嘛。」
「嘿、嘿,脸的浮肿比较消了吧?」
「嗯,消了消了。变成大美人了。」
「……真琴医师,既然要说这种场面话,也说得高明一点嘛!」
纱雪微嘟起嘴说。她才十岁,这模样令人爱怜,真琴不禁就笑了。
纱雪数月前因罹患腹膜炎而在浦和医大住院,真琴以辅佐津久场的身分负责这位小病人。尽管是辅佐,但她是真琴的第一位患者,感情自然不同。纱雪个性又亲人,感情自然就更深了。发炎部分因施打抗生素痊愈出院,但上周复发,因而再度住院。
腹膜炎一如其名,是腹膜因细菌感染引起发炎症状的疾病。腹部疼痛逐渐扩大,伴随发烧、恶寒、呕吐、心悸等症状。必须早期治疗,而纱雪体质较为虚弱,因此没有选择动手术去除病灶,而是施打抗生素。真琴是纱雪的辅助医师,但后来奉津久场之命去监视光崎,因此中途退出。但真琴到法医学教室之后还是很挂念纱雪,不时会来看她。
「要乖乖听护理师姐姐的话哦。」
「人家我都有听啊!她还威胁我不听就不会好呢。」
「说什么威胁,哪有这么夸张。」
站在旁边的理惠子加以纠正。
「纱雪妹妹是有目标的呀!为了达成目标,要听医生的话把病治好。当初不就是纱雪妹妹自己说的吗?」
「我可没忘记。」
纱雪怱然一脸认真,「在七月十五日哈利波特魔法世界开幕之前,我一定要出院!」
身为哈利波特迷,纱雪一听说日本USJ(环球影城)即将开设这个游乐园区,便以头一批游客为目标努力治疗。虽说动机很孩子气,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动机,只要能达成治疗的目的都是好动机。
一如「病从心起」这句话,无论医疗技术多进步,或是开发出多有效果的新药,若患者没有想把病治好的意愿,治得好的病也治不好。
「好,你要加油!」
理惠子一煽动,纱雪便开朗地回答「加油!」。
「我再来看你。」
真琴这么说,然后随着理惠子走出病房。一起出来,是为了说一些不想让纱雪听到的话。
「须见小姐,告诉我,怎么会复发呢?」
「因为急性阑尾炎。」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理惠子却过意不去地这么说,「二度住院时,照腹部CT确认的,阑尾炎波及了腹膜。」
「阑尾炎已经处理好了吗?」
「津久场医师用药控制下来了。因为怕纱雪的体力负荷不了手术。」
「血液检查的结果呢?」
「CRP(C反应蛋白)阳性。白血球也增加了。」
两者都是腹膜炎的典型特征。但好不容易治好的腹膜炎受到阑尾炎的波及而复发,纱雪的运气也真差。
「津久场医师甚至还说要亲自帮她采血呢。我反对说这样我们就没工作好做了,但还是没用。」
「哦。」
「大概是无法接受在自己治好的腹膜炎竟然复发吧。津久场医师说这也是愈后观察不够充分的结果,非常自责。」
真琴觉得这是很津久场的反应。教授乍看之下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其实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主治的患者就不用说了,对于他所指导的实习医师也付出了深厚的感情。由他所负责的患者和实习医师没有人讨厌他,凡是与津久场相处的人都会被他同化,无一例外。
「可是,我有点嫉妒呢。」
「对纱雪妹妹吗?还是对津久场医师?」
「唔——,两个都有吧。」
仔细想想,光崎在各方面部与津久场形成对照。他对活着的人不感兴趣,就算有点兴趣也很冷淡,相处方式也很粗鲁。不相信别人的话和判断,会先行以自己的所见所知来判断。独断独行,对他人的意见不羼一顾。这两人竟然是同学而且还是朋友,真琴也深感好奇。
「我是过来关心一下,但既然津久场教授这么热心,我这种小脚色还来掺一脚就是不识相的越权行为了。」
「没这回事。」
理惠子猛摇头,「我很能瞭解栂野医师担心纱雪妹妹的心情。因为我自己也忘不了头一个负责的患者。就是会偏心。」
「谢谢。不过,我最近开始认为,作人这样子还可以,但带到工作里可能不是很好。」
「咦?」
「对任何患者都不应有所区分。不,不仅是任何患者,连生者和死者都不应加以区分。只要有人倒在自己眼前,就算是敌人也应尽全力治疗……我开始认为这才是医疗人员的本分。」
一回神,只见理惠子以讶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真琴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摇手。
「啊,我说的只是理想啦,理想。觉得如果能这样就好了。毕竟我现在还是个会迷惘、会出错的实习医师啊。」
「不会啦,我是……有点吃惊。栂野医师比在内科的时候,变得更,那个……」
「更成熟懂事了?」
「不是不是,怎么会!」
「没关系啦,这点自觉我还有。是说,解剖了那么多案例,就算不想成熟也得成熟啊。」
「你已经很习惯了吗?解剖。」
「嗯—,差不多就解剖完敢吃烧肉定食的程度吧。」
听真琴这么说,理惠子睁大了眼直盯着她看。
两天后的深夜三点,真琴接到了理惠子的紧急联络。
「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给我。」
接起手机意识朦胧,但一听到下句话立刻便清醒了。
「刚才,纱雪妹妹死了。」
一时之间,真琴无法理解。
「死了……?怎、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突然!」
「刚才病情突然恶化……我也跟在旁边,可是……连心肺复苏都救不回来……」
理惠子似乎强忍着哭泣,话说得断断绩绩。
「我马上过去。」
「……已经太迟了。」
「我还是要去。」
真琴跳下床,匆匆换好衣服出门。
在赶往浦和医大途中,真琴脑海还是一片混乱,患者的病情突然恶化的情况所在多有,身为护理师的理惠子也不可能会说这种谎。纱雪应该是真的在医院里死了。
这时候自己再赶过去,纱雪也不可能会活转来,她也知道已调离内科的自己厚着脸皮过去,只会碍手碍脚。
但真琴还是不能不赶到纱雪身边。不能不去送她最后一程,确认她的死因。这是真琴唯一能做的。
不久前,才失去好友裕子,现在又失去了第一位患者。对真琴而言,她接二连三失去了亲爱的人。
然而裕子那时和现在,有明确的不同。
裕子死时,真琴只知道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伤心难过。只知道为朋友哭泣,为自己流泪。
现在不同了。即使心情同样沉重,但她要的不是供她逃避的所在,而是真相。她必须倾听纱雪离世之际想说的话、她的肉体最后想传达些什么。要伤心难过,大可等听完再说。
一抵达浦和医大,真琴便直奔护理站确定纱雪的所在。据当值的人说,因病情突然恶化,转到外科后进行了开腹手术,但此刻是在往生室。
真琴一个右转前往往生室。这个地方不知已来过几次,但今天她思潮起伏。
打开往生室的门。
房里的日光灯非常明亮,毫不阴惨。然而,一看到紧挨着病床恸哭的纱云母亲,以及呆立在旁的父亲,真琴就不行了。
「纱雪——,纱雪——」
母亲声声唤着女儿的名字,哀哀哭泣。父亲一手扶在母亲肩上,彷佛不知身在何处。
从两人身后望过去,可以看到盖着被单的遗体。蓦地里排山倒海而来的绝望,令真琴几乎无法承受。
她才十岁呀。
她那么努力想把病治好。
悲恸之际,身后有人喊「栂野医师」。
「请到外面来。」
一回头,只见理惠子就站在那里。
理惠子悄声说,真琴便跟着她走出往生室。
「病情急剧恶化是在深夜十二点刚过的时候。纱雪妹妹突然说肚子痛,吐了。拍X光片确定有腹积水,白血球也超过两万一,所以紧急转往外科进行了开腹手术。」
「执刀医是?」
「当值的新井医师。」
新井是外科医师。一定能妥善处理这个紧急状况。
「已经通知津久场医师了?」
「嗯。一通知病情急剧恶化,津久场医师就马上赶来了。刚刚还在这里的。」
不愧是主治医师。
「医师说,很遗憾,一再地说很遗憾。」
理惠子垂着头继续说,
「医师本来就很担心纱雪妹妹的身体承受不了手术……结果手术才开始没多久就心肺停止了。后来虽然进行了心肺复苏,可是纱雪妹妹的心肺却从此就不动了。」
「手术就中断了吗?」
「新井医师确认有脓性腹积水和阑尾周边的溃疡之后,缝合了。死于败血性休克。」
换句话说,死因还是腹膜炎。考虑到纱雪虚弱的体质而持续用药,但病灶最后还是没有铲除。
「纱雪妹妹的运气很差……好可怜……」
理惠子说完,双肩垂落。
运气差——
真琴感到一丝不对劲。
一度出院之后罹患了阑尾炎,波及腹膜。这一点的确可以说是运气不好。可是,就这样恶化而死,真的能以运气不好一语带过吗?
从理惠子的话听起来,新井的处置没有问题。这位医师的手术素有好评。像腹膜炎这么简单的手术发生失误的可能性也很低。因此现阶段找不出责怪院方的因素。
但即使如此,真琴还是不愿将整件事要归咎于运气不好。才十岁的小生命。上天真有这么冷酷,要如此轻易地夺走这绦生命吗?
真琴又一次打开了往生室的门。纱雪的父母依然是刚才的姿势。
「节哀顺变……」
真琴行了一礼,只有父亲有反应,母亲仍是把脸埋在被单里。在父亲的劝慰后,才终于让了一个位子给真琴。
纱雪脸上的布已经取下了。大概是理惠子她们帮忙仔细清理的,只见她脖子以上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彷佛睡着了一般——这样的形容再贴切不过。
真琴默祷片刻。
对不起。
没能救你。
你明明那么想把病治好的。
明明有无限美好的未来。
真的只是运气不好吗?没有别的原因?
告诉我。
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我——
真琴抬起头,面向父亲。
「仓本先生,您愿意让纱雪的身体接受病理解剖吗?」
父亲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摇了一、两下头。
「事到如今就算解剖,女儿的死因也是腹膜炎。执刀的新井医师已经详细说明过了。我想没有这个必要。」
语气平静但坚定。
母亲仍压低了声音哭着。
「也许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部分。」
「什么部分?」
对方反问,但真琴却无法明确回答。
「如果是为了往后的早期发现的话,我是听说过。可是,女儿的原因和一切都很清楚,就算解剖对医疗发展只怕也没有什么贡献。再说……再说,当父母真的很苦。女儿才、才十岁。又是个身体不太好的孩子。要让这样一个孩子再挨刀,作父母的于心何忍。」
说完父亲也沉默了。
没有得到家属许可便无法进行病理解剖。这时候真琴只能乖乖退下。
「栂野医师,你怎么会提起解剖?」
一出往生室,理惠子立刻问,「是新井医师的手术有什么疑点吗?」
「不是的……只是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纱雪妹妹最后的声音。她想说什么,解剖之后也许就能知道。」
「她就是腹膜炎呀!她的腹水、溃疡,在当场的我都看到了。这是骗不了人的。」
「我不是说新井医师骗人。只是,手术半途中止了不是吗。这样的话,很可能还有没看到的事实。」
理惠子的声音变得很尖锐。
「栂野医师转到法医学教室以后,真的就变了一个人。变得好冷漠。」
到此为止的话,真琴部还料得到。
但接下去的,却让她倒抽一口气。
「简直就跟光崎医师一样。」
真琴不禁注视理惠子。理惠子顿时慌了。
「啊,那个,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没关系。别介意。」
连真琴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不觉得讨厌。甚至有点自豪。
「不过,有件事要请你告诉我。手术前不是抽血检查了吗?检查结果现在在哪里?」
住院患者及门诊患者的病历都保管在护理站旁的资料室里。真琴进了资料室,寻找纱雪的病历。
然后她慌了,因为到处都找不到。病历是依照五十音归档的。为了怕是放错,整个カ行的资料她都找过了,又找了前后紧临的ア行和サ行的。还是找不到。
是有人带走了吗?可是,这样的话,登记簿里应该会有病历出借记录才封,却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真琴才想到。抽出来的血会送到验血仪器解析。所得的资料资料会存入电脑再行列印,所以除了纸本之外,电脑里应该还有记录。
真琴连忙赶往检验室。由于时间还早,检验室里的灯是关着的。也不见检验技师的人影。幸亏就算是实习医师,但好歹是医师的身分。只要有证件,就能自由进出检验室。
真琴打开电脑的电源,搜寻纱雪的名字。资料是以患者的姓名和编号来管理的,只要输入名字,包括过去的检查在内,所有的记录都会显示出来。
可是,电脑显示的一句话却轻而易举便辜负了真琴的期待。
「找到0笔相关资料」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又输入名字试了一次,然后再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上次以及这次住院,纱雪都验了好几次血。不可能是资料缺漏。
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一定是有人删除了资料。
带走病历,并删除资料。一定是医院的人,否则办不到。换句话说,医院的人除了自己都不能相信。
真琴将抽血用的针管藏在怀里,返回往生室。
所幸,理惠子不在,往生室里和先前一样,纱雪的父母紧紧伴随在遗体身旁。
纵然心痛,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纱雪妈妈,打扰一下。」
真琴半强迫地推开母亲,将针抵住纱雪已经冰冷的左臂。
「栂野医师……你要……做什么?」
「很抱歉。为了预防感染,我要抽一点血。」
给了一个当场临时想到的借口之后,真琴若无其事地抽了血。由于血流已经停止,流入针筒的速度比平常来得慢,但验血所需的血量不多,流得慢也无妨。
握住那冰冷的手臂,只觉无常之感从脚底油然而生。就连自己的行动有没有意义都不确定了。
抽了所需的量,真琴便抽出针管,以泡过酒精的棉花消毒,然后贴上止血贴布。虽然是不必要的处置,但这是对纱雪和她父母最起码的礼仪。
「打扰了。」
真琴深深行了一礼,匆匆离闹。装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至少绝不能有可疑的样子。
带着刚抽的血,又赶往检验室。她的计画是,等检验技师一上班,就头一个请技师检验。
真琴忽然回过神来,苦笑。自己正在做的事,简直就和光崎没两样。为了追求真相,为了揭露隐藏在遗体中的秘密,无视于内部规定和手续,埋头猛冲。
究竟是什么时候中了毒的呢?还是自己本来就有这种无法无天的倾向?无论如何,都已经中了毒了。再来就看要在这里煞车,还是干跪毒到底。
在检验室前等了几分钟,检验技师终于现身了。
「我一直在等你!」
说完递出针筒,检验技师被她吓了一大跳。难得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真琴决定像情人节送巧克力一样递出针筒。
「我都还没打卡耶。」
检验技术似乎很老实,虽然抱怨,却也立刻打开了仪器的电源。
等了一个小时,便听到「结果出来了」的声音。真琴在技师身后注视萤幕。
血液的检查项目自TP(血清总蛋白)起,有Alb(白蛋白)、胆硷酯酶、LDH(乳酸去氢酶)等二十四项生化检查,WBC(白血球数)、RBC(红血球数)等七项血球数值,红血球沉降速率等三项发炎反应检查,糖化血色素等五项血糖检查,还有甲状腺机能检查、癌症检查等,种类非常多。
老实说,会注意到血液检查纯粹是真琴灵光一闪的结果。检查结果也许会显示出与腹膜炎不同的症状——她只是这样怀疑而已。
但病历遗失、资料被删却加重了她的怀疑。动手的人一定是想隐瞒这些检查项目里的某一部分。
两人逐一确认各个项目。来到最后几项时,一个陌生的成分引起她的注意。
「奇怪了,这个数值异常。」检验技师也指着画面其中一点说。
「rt-PA」
「这是……」
「rt-PA是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
检验技师边列印结果边回答。
「是血管内皮细胞分泌的一种成分,可以溶解血栓的纤维蛋白,说起来,就是血栓溶解剂吧。」
血栓溶解剂?
「这些血是一个腹膜炎患者的。」
「哦,是喔。」
「为什么腹膜炎患者的血液的这个成分会异常呢?」
「你问我我也说不上来……不过,这个程度的异常,应该不是体内自行生成,很可能是外部注射的。如果进行更详细的成分解析,也能验得出是生成物还是药剂。」
真琴拿着列印出来的检查结果,想起该商量的对象。
刚才,她判断医院的人,除了自己都不能相信。
但是有例外。
这是她不顾内部规定和手续而得到的线索。既然如此,商量的物件也一定要是不顾内部规定和手续的人。
2
「所以,你就把这个拿来了?」
凯西说,把检查结果晃来晃去。
结果,真琴没有回家,拿着检查结果直接到法医学教室等凯西和光崎。
「真没想到竟然有责怪真琴单独行动的一天。」
「单独行动?」
「没有指导教授光崎教授的指示,却自行采取行动,哪里不叫单独行动了?」
「可是,不这么做的话,证据有全部被隐藏消灭的危险。纱雪妹妹的遗体也是,不快点行动,父母亲就会带回去了。所以这不叫单独行动,是先斩后奏。」
真琴连珠炮般的一串话,让凯西睁大了眼睛。
「真琴,你真是看开了呢。」
「对,我是看开了,那又怎样?」
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撤销自己带来的案子。而且分秒必争。这时候,不惜劝诱、威胁凯西和光崎,也要让他们支持自己。只不过,真琴对两人无法提供任何好处。她有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气势。
「无凭无据就投石问路、毫全无计划性可书、莽撞冲动、率性而为,最后还都看开了。实在不像是一个从事医疗的人应有的态度。」
为什么这个外国人说这些讨人厌的日语说得特别流利?
「追、追求真相的态度是基础医学的根基。」
凯西望着真琴好一会儿,终于笑了。
「能够大大方方地说出这种肉麻的话,就代表你已经独当一面了。」
「肉、肉麻?」
「这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呢。另一种说法是什么来着?啊啊,对对对,叫作尚方宝剑。古代好像只要有这把剑,绝大多数的违法行为都会被原谅嘛。」
似是而非。
「不过,事情紧急倒是真的。你有没有办法说服她父母?」
「医院的人带走了病历、删掉资料,这些都是我们院内的事。死因明确的遗体,我们没有理由留下。」
「我的意思不是解释情况请他们同意。我问的是,有没有理由让他们改变心意,暂时不带回家。」
凯西照常以别有意味的眼神看真琴。
「给遗体抽血的时候,真琴不是编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吗?」
对啊,预防感染。
真琴再次咋舌。要比心思机敏和谋略,她实在不是凯西的对手。
「日本话里不是有句话叫好事不宜迟吗?」
在这个状况下,她们的行动能不能叫「好事」见仁见智,但已经由不得真琴考虑那么多了。
「可是,在那之前至少要先取得老板的同意。」
才说呢,凯西就已经拿出手机打电话了。电话当然是打给光崎。
「Good morning,老板。我就开门见山了,真琴发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案子。所以想和光崎教授商量……」
在旁边听起来,简直像在动什么歪脑筋。
「患者仓本纱雪,十岁。曾经因腹膜炎在我们医院住院,后来复发了……是,是的。删除资料的人想必是医院的人。如果没有晶片身分证是进不了检验室的。是的,我也这么认为。那么,我和真琴会做好准备。」
接着,凯西挂了电话。
「教授也会过来。我们必须先把那具遗体送过来。真琴,快行动吧!」
「等等……我好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
「因为光崎教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那个,虽然教授和凯西医师都是打破内部规定的惯犯,可是这次也有可能是我自己一头热啊。病历也许是被混在哪个地方,资料被删除也可能是电脑失误。」
「如果是个别发生的确有可能。但是,两个状况同时发生的可能性就小得多了。」
真琴和凯西在前往往生室途中也继续交谈。
「怎么了?现在才知道害怕吗?」
「不是的,那个……你们真的要这么轻易就答应吗?开头的人是我,但我不算,你们两位是有地位有身分的人啊!」
「我有两点根据可以一扫真琴的疑惑。」
「两点?」
「One,光崎教授听了说明之后,判断应该详查那具尸体。至今教授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所谓的经验法则同时也是机率论。因此教授判断说Go的,最好就听教授的。」
听起来很像军队式的说法,但若说是经验法则倒有几分道理。无论多么异想天开、多么唯我独尊,就结果而言,光崎从来没有看错过。
「Two。这次的案子真琴不是根据感情,而是依照逻辑来行动的。人也好,组织也好,若是凭感情行事,往往会走向错误的方向。走到一半要再换方向就难了。但是如果依照逻辑来行动就不会这样。」
「不顾内部规定和手续,花言巧语欺骗死者父母抢夺遗体,是合乎逻辑的行动吗?」
「问题不是手段,而是目的。」
凯西大言不惭地说。
在往生室的纱雪父母已经冷静下来了,但凄清落漠的样子依然不变。
真琴一提出想暂时保管遗体,父亲便一脸讶异。
「刚才验血的结果,发现遗体有并发感染的危险。」
「感染?」
「尸体感染肝炎病毒是常有的现象。所以手术或解剖时,执刀医都必须全副武装,但有时候还是会成为病毒的媒介。」
这不尽然是谎言,所以真琴也认为自己真会说。
「死后十二个小时后,因体温降低,病原菌也会逐渐死亡,但刚往生时的感染风险与活体相当。很抱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为成为感染源的遗体消毒是我们医疗从业人员的义务。」
「噢……」
纱雪父母显得半信半疑,真琴便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接下来为了检查必须开腹,这完全是为了检查。」
只是把解剖这个字眼换成检查,给人的印象便截然不同。真琴有如诈骗师般巧舌如簧,而纱雪的父母则是万般不愿却不得不答应的样子。
「我们先将遗体运走。等检查结束便会再送回,两位请在家等候。」
留下这句话,真琴和凯西两人便将纱雪的遗体抬上担架,送往法医学教室。
「刚才搬出二度感染,实在漂亮。」
凯西佩服地说,「在旁边听得我都忍不住点头了。能够信口说出那种不令人不敢相信是谎言的谎言,也是一种才能呢。」
「请别这么说,这一点都不是称赞。」
一回到法医学教室,光崎正好也到了。
「这就是那具遗体吗?」
「是的。」
「判断遗体有异状的是你吗?」
「教授,不是遗体有异状,而是病历遗失……」
「血液里验出了大量的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没错吧?」
光崎威严十足地重复确认。要是在这时候怕了光崎,往后就无法再面对任何人了。
「是的。明显是人为的。」
「人为的。说的跟刑警一样。你是被那个县警小鬼感化了吗?」
影响我的,应该另有其人——真琴很想立刻加以订正,但结果并没有说出口。
「事情我明白了。但是在解剖之前,有两、三件事要确认,能把负责这位患者的护理师叫来吗?」
「只要搬出光崎教授的名字……」
光崎立刻皱起眉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法了?」
「这就是那个嘛。」
凯西一副更待何时般插进来,
「潜移默化,一定是的。」
医院里有几个区域无法使用手机。真琴从法医学教室飞奔到护理站,在那里与理惠子取得联络。
和理惠子会合之后,又回到法医学教室。想一想,从昨晚就一直在医院里奔走。但她却不感到累,一定是紧张压过疲累,促使肾上腺素还是什么分泌了吧。
「光崎医师找我?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
真琴边小跑边回答,「要是谁能完全理解那位教授的想法,他的交友圈子一定会变很小。」
但有更深的见识作为补偿——真琴心想。
理惠子一被带进来,光崎便提出一连串问题。
「听说这位患者是由你负责的,药也是你打的吗?」
「是的。」
大概是不习惯和光崎交谈,理惠子显得战战兢兢。也难怪。光崎就算平常说话听起来也很高傲。
「用的是什么药?」
「Claforan(一种杀菌剂),一天四次。每次剂量是两公克。」
「指示用药的是谁?」
「当然是主治医师津久场医师。」
「除此之外有没有用其他的药,例如血栓溶解剂之类的?」
「血栓溶解剂?」
理惠子的语尾往上扬。
「为什么要给那种东西?纱雪妹妹明明是腹膜炎啊!」
从她的语气可知她显然不知情。
光崎朝理惠子傲然瞥了一眼,便转过身。
「你们两个,解剖的术前准备。」
就在真琴和凯西奉命开始动作的时候。
「光崎,这是怎么回事?」
津久场突然闯进来,「我刚听仓本夫妇说了,你把纱雪的遗体弄到这里来?」
「是啊。」
「而且,」
津久场狠狠瞪了真琴一眼,「还使诈谎称要调查遗体的感染。当然也没有取得病理解剖的相关同意书。」
「那种东西只要口头就够了。文件事后再补就好。」
「什么叫那种东西?只要家属没有明文同意,要是发生什么万一,大学是没有办法辩驳的。」
「不需要辩驳。」
光崎说完转过身。
正好形成与津久场对峙之势。
「因为不会发生什么万一。」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份俨然独裁者的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
「谁有自信了。」
就是啊——真琴也这么想。
光崎有的不是自信,而是信念。
「没自信你却要开腹?而且漫无目的,就像小孩子在寻找失物。」
「开别人的腹时敢说自信满满的人,才是天大的蠢蛋。」
光崎骂也似地说,「又不是神。真要说的话,绝大多数的场合,所谓的自信就是自我感觉过度良好。」
「我看你倒是不这么想。这种话说再多也没有意义。现在立刻把遗体还给家属。别把事情闹得更复杂。」
「事情已经很复杂了。你听说了吗?遗体的血里验出了大量的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
「有可能是体内分泌异常,别的不说,有什么必要给一个腹膜炎患者开血栓溶解剂?」
「我正要调查。」
「你闹够了没!」
津久场忍无可忍般粗声说,「你的任性妄为给学校带来了多少麻烦你想过没有?你一味解剖耗掉了预算,现在已经谣言四起了。」
「哦,说我累积解剖件数,好巩固现今的地位的那个吗?哼!无聊。」
「你觉得无聊,学校却还有体面要顾。你没想过你一个人的言行会影响整所大学吗?」
「这也一样,无聊。」
「够了。看样子,我再怎么劝也没有用。」
津久场心灰意懒地摇摇头,「从狭义的观点来看,你所做的事只怕会触犯尸体解剖保存法。刚才,我已经和县警搜查一课课长谈过了。一课课长会亲自来瞭解状况。」
搜查一课。
这么说,光崎要被警方以嫌犯拘捕?
真琴就快陷入恐慌时,凯西捅捅她的侧腹。
「真琴,马上联络他。」
「他?」
「有个先动手再动脑的Mr. Active不是吗?」
哦——真琴当下就懂了。
真琴悄悄移动到房间一角,拿手机打给那号人物。
「干嘛啊?这么大清早的。」
古手川一接起电话,就很不高兴地说。
「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你们搜查一课的课长就要来我们法医学教室要逮捕光崎教授了。」
「你说什么?」
说明得相当简略,但要说动这个人,这样刚好。
「我们解剖是有理由的。可是,那个,没有家属的同意书。」
「……那是非解剖不可的案子吗?」
「光崎教授决定要执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对古手川而言,好像只要这句就够了。
「现在没办法详细说明……」
「等我。」
对方不等她说完就结束了对话。
3
「你有什么许可权去碰内科的患者?你的专长是尸体吧!」
「不管本来是内科还是外科,从死亡的那一刻开始,任何一科都没有管辖权。勉强要说的话,尸体是我的管辖。」
「我说的就是你这条歪理!」
津久场难得这么火暴,所以真琴很吃惊。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情绪化的津久场。
「结果你开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区区好奇心。就为了这个,不借连累大学和实习医师。你知道什么叫知耻吗?」
「叫我要知耻,是吗?」
光崎坦然承受津久场的痛駡,「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不记得曾经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羞耻啊。」
「这就是你骄傲的证据。」
光崎并不反驳。
然而,代为辩驳的冲动却诱惑着真琴。她才在光崎底下待了几个月而已。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嘴巴很坏,所以也无从确认他真正的想法。既不温和,也不重感情。说他高傲,倒是没错。
但是,他绝对不是不知耻。这一点真琴敢保证。只是对于耻的概念不同而已。
很多教授和医师引以为耻的,是失去名誉,是失之高雅,是出过的次数,是别人对自己的诽谤中伤。若以这样的价值观来衡量,那么光崎确实可说是不知耻。甘于法医学者这个待遇不佳的立场,正面质疑别人的执刀,无论同事和大学的人怎么说都不辩驳。
这是因为,光崎引以为耻的是区分患者,以及藐视真相这两点。重视体面有多少价值?违抗公平和真相而获得的体面根本不是体面。在医疗现场更是如此。
「怨我失礼,请让我说句话。」
真琴忍不住开口了。
津久场一脸惊讶地朝她看。
「怎么?栂野也有话要说。」
「光崎教授的确高傲,但他的高傲只针对无聊的权威。」
「无聊的权威?你的意思是,解剖医师就是以法外之徒自居为豪吗?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打算放弃你身为临床医师的自尊吗?」
「医师没有临床医师和解剖医师之分。患者也没有生者和死者之分。」
津久场顿时出现失望之色。
「你也中了他的毒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把你送到法医学教室来的。」
我很感谢您送我来——真琴把这句话吞下去。
「总之,把遗体还给父母。」
光崎挥开了津久场伸向担架的手。
「你……」
「我已经拜听过你这位临床医师的高见了。既然这样,这位患者已经不是由你负责的了。遗体我会负责送还给父母。但是,要等我把患者的话听完。」
「遗体到底会说些什么?」
「除了谎话什么部说。活着的人会说谎,但尸体只会说真相。」
「胡说八道……」
「活着的人不管喜不喜欢,都会说谎。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别人,为了保护组织,即使无奈,有时也不得不睁眼说瞎话。肩头所负的责任越重,就越会被逼得走投无路。我和你,都逃不过这副枷锁。」
津久场脸色变了,抓住光崎。
「我没那个美国时间再继续听你唱高调。」
「那你就赶快回你自己的办公室去。」
同为功成名就的大学教授暨医师的这两人互骂的情状,并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但真琴却无从制止两人的争执。凯西呢,只是握着担架的一端,完全没有要介入的样子。是打算把这场舌战完全交由老板负责吗。理恿子则是身陷混乱,不知该听从谁的指示才好的样子。
那么,自己该做什么?——正踌躇着,又有新的人进了教室。
「津久场医师。」
「啊啊,栗栖先生。你来的正好。」
那是个体型高瘦的男子。栗栖径行来到津久场身边,与光崎形成二对一的局面。
「事情我听说了。光崎医师,怎么会闹成这样?听起来,您是打算以违法的手续进行解剖?」
栗栖似乎也认识光崎。那么,这名男子就是之前津久场所提到的崎玉县警搜查一课课长了。
仔细一看,教室外还有好几名制服员警。
尽管是初次见面,真琴对栗栖就没有好印象。就算是受津久场之托,但一通电话搜查一课的负责人就赶到现场,岂不是像只训练有素的狗?
「你想要正式的手续?」
「那当然了。」
「是吗。每次都向非轮值的我报请验尸,只付一点杯水车薪的礼金,结果白白消费大学预算的,也都是正式的手续吗?」
「不,那是,那个,多半是渡濑警部独断干的事……」
「你的阶级是警视吧。警视竟然制止不了一个警部的独断独行吗?」
这是两回事吧,
「既然你重视正式的手续,那么我正是求之不得,以后县警报验的案子应该会是现在的一半以下吧。这么一来,大学也不用为预算头痛了。」
大概是讥讽奏效了,栗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就真琴从古手川那里听来的,那位渡濑警部所负责的案件,绝大多数是送交光崎验尸。应该是信赖光崎吧。这位渡濑在县警破案率最高,所以看来就连一课的课长也不敢对渡濑一光崎这条连线有什么意见。
「这……身为县警,以后也要仰仗光崎医师相助。正因如此,才希望医师尽量不要做出染上这种无谓嫌疑的举动。」
「不是嫌疑。就是违法的手续。」
真琴不禁好想伸手抱头。又何必偏要挑这种场面作极尽嘲讽之能事?
「栗栖课长。」
光崎正面直视栗栖。态度并不凶狠,但这个矮小的老人瞪上一眼,比一般的恫吓更有压迫感。
「你们那个年轻人应该也提过报告了。如果照原本的手续,有好几次真相都会被埋葬在黑暗中。我没有发牢骚的意思,但就连有监察医制度的束京都,能够解剖的仅仅占全部非自然死亡尸体的二成左右。在吃紧的预算和慢性人手不足之下,所谓正式的手续又有多少正当性?要比喻的话,岂不是就像叫人用筛子汲水吗?」
栗栖似乎无话可说。违法、手续云云俨然正论,但其中却有钱这个最基本的问题。若仅以此点而论,光崎的比喻虽然不客气,却一针见血。
「医师说的我也明白。毕竟我也是深受预算分配之苦的管理阶层。但是,这个和目前的问题是两回事。明明有违法行为在眼前发生,身为警官的我不能视而不见。」
「那么,你要逮捕我吗?」
「不敢不敢。只要您此时将遗体归还给家属即可。」
就一个警官而言,栗栖的话乍听之下似乎极为允当,但却说服不了真琴。当然了。栗栖只是回避责任而已,对津久场和光崎双双示好。简单地说,他只是在维护自身立场的同时,避免发生不利于县警的情形罢了。
既然要维护身为警官的立场,就该当场拘捕光崎,若考虑县警的方便,那么无论清浊都应该一并吞下,对光崎的行为视而不见,但这个人却两者皆非。没有支持任一方的觉悟,也没有坚定的信念,也不愿负责,简直是混帐管理阶层的范本。
原来古手川在这种人底下工作啊。
一这么想,不禁心生同情。有些事情真琴是当实习医师、领人薪水之后,才亲身体会到的。
对部下而言最不幸的,不是遇到暴君般的上司,也不是遇到无能的上司。最惨的是遇到不愿负责任的上司。
古手川一定也很辛苦吧——才这么想时,他本人终于现身了。
「咦,课长,怎么了?您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古手川装傻走进来,若无其事地站在栗栖与光崎之间。
「你才是,怎么会来?」
「是组长交代我为现在手上的案子来请教光崎医师的意见……可是课长竟然会亲自到法医学教室,真的很难得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案件?」
「我是来阻止即将发生的案子。」
古手川就这样把事情问出来,在一边旁观,古手川的演技委寅令人喷饭,但栗栖却完全不疑有他。光凭这点栗栖的昏庸便显而易见。
「哦,没有取得家属的许可就要解剖啊。这样的确是不妙啊。」
「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也要劝光崎医师啊。你和医师的交情比我还深吧!」
「这种小鬼要跟我谈交情?下辈子吧。」
光崎以不悦到极点的语气说,「要我和这种轻浮的人说话,不如和尸体说。」
「医师也太狠了吧!人家我好歹比尸体会说笑话啊。」
再怎么善意接受古手川的话,也很难指望能逗得笑光崎。
「不过,课长,这很不妙啊。」
「刚才不就说过了吗?」
「不是,我不是说医师,不妙的是我。」
「怎么说?」
「如果没有依照正式的手续解剖就触犯尸体解剖保存法的话,那我也同罪。」
「你说什么?」
「大宫东署辖下一名叫作栗田益美的女子遭车子撞死一案,您还记得吗?那次,说要把尸体送去Ai中心,结果送到浦和医大的,就是我啊。」
古手川边搔头边尴尬地看着栗栖。
「虽然结局圆满,证明了死因不是交通事故,可是那次也是跳过正规手续就解剖了。」
「古手川,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要是逮捕光崎医师的话,这件事就会被抖出来。」
古手川一脸严肃地说。看在当时与他同行的真琴眼里,也是令人喷饭。
「课长也知道光崎医师的个性吧?一旦开始侦讯,他不仅会一口承认,连不利于我们县警的事也会全部抖出来。不光是这样,侦讯完了,还可能上媒体到处宣传。这么一来……」
光崎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是抗议的眼神,意味着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但古手川装作没看见。
另一方面,栗栖则是一脸凝重彷佛在思考什么严重的大问题。完全落入古手川设下的罗网,而这竟然是领导约束搜查一课的负责人,真令人傻眼。
「可、可是,那是你擅自乱来的结果啊。跟一课和县警又无关。」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媒体就爱乱写啊,搞不好会说因为这样大宫东署才不至于误验,而无法约束部下乱来是上司的责任什么的。我敢说,课长正当的解释根本没有人会听的。」
栗栖的困惑之色更浓了。古手川的说法虽然夸张倒也言之有理——真琴不禁注视古手川。
他的话简直是光崎的翻版。
真琴边自我反省边想。在光崎底下工作,自然而然就无理掰成有理。所谓的「中了他的毒」一定就是这个意思吧。最好的证据就是,说这句话的津久场正恨恨地轮流瞪视古手川和光崎。
「……不然你说该怎么办?」
「不如顺从经验法则。」
「经验法则?」
「至今,光崎医师强行解剖却一无所获的情况发生过吗?没有吧。而找出我们和其他医师没注意到的地方,成为办案的关键的例子,也不是只有一次两次。这次也一样。万一医师从遗体身上找出犯罪的行迹……」
「你是说有他杀的可能性吗?」
「既然医师坚持要解剖,应该错不了吧。」
说到这里,就连古手川的话锋也钝了。这代表他的胆子还不够大,无法像诈骗分子那般信口开河吗。也许是因为光崎本人一直闷不吭声而不安?
「怎么可能是他杀!」
津久场差一点就要暴怒。
「这名患者是腹膜炎复发,最后死于败血性休克。是我主治的,前后经过我最清楚。拯救不了如此幼小的生命,身为主治医师,我惭愧无地。尽快让她回到父母身边,是我最起码的诚意。」
「不对。」
光崎低低冒出一句,「所谓医生的诚意,不是这样。」
这句话大大鼓舞了古手川。
「课长,您不曾这样后悔过吗?要是那时候,再多调查一点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了……」
「你说什么?」
「昭和末年浦和署造成的冤罪事件,我也直接听当时负责办案的渡濑组长说过。据说,发现是冤案以后,有好多人都受到相关处分。要是再多调查一点就好了——参与那一案的刑警和检察官应该都这么想。可是,覆水难收。不过呢,课长,现在还来得及。」
栗栖的眼神忽然不安起来。
「现在还来得及揭露真相。万一什么都没有,也只是让遗体多了点伤痕,在光崎医师的经历上留下一笔不光彩的记录而已。而且这位医师完全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所以和课长之间应该也不会留下芥蒂。」
栗栖瞪着古手川好一会儿,然后恨恨地这么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法的?
「都这个节骨眼了,课长您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可恶!」
骂完,栗栖面向光崎,「医师,您是有把握才解剖的吧?」
「不打开来看看什么都不能保证。」
「可是,这样的话……」
「但是,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是事实。这名患者在进行心肺复苏之前验过血。然而,验血的结果却不知被谁删除了。病历不见了,检查资料又被删除。」
「真的吗?」
「解剖同时也是为了再度确认被删除的检查结果。这样的话,不符合手续的解剖也有了名目了吧。还有,你们两个,你们现在也有了搜查的必要了。」
「呣。既然如此,就有个资外泄或窃盗罪的可能了。」
一听到名目,栗栖明显见风转舵。
「正好我带了几名员警来。喂,古手川,你当然也要一起行动吧?」
「是,这是当然。」
古手川微微回头朝真琴看。
脸上写的是「如何?」,真琴便朝他竖起大姆指。
大概是认为问题部解决了,光崎一个转身,走向解剖室。
「凯西医师和真琴医师,术前准备就麻烦了。还有,须见。」
「啊,是。」
「你要是对这名患者的死还有疑问就一起进解剖室吧。辅助解剖的机会可不是想有就有的。」
「……好的。请问解剖服在哪里?」
「问她们两个。还有,津久场。」
「干嘛?」
「你也要进来吗?」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静观两人对话。
隔了一会儿,津久场才摇摇头。
「解剖室是你的王国。你就尽情发挥吧。我来协助栗栖课长查案。」
「是吗。」
光崎毫无感慨般,轻快地走向解剖室。
真琴和凯西及理惠子则是推着担架跟在光崎身后。
就是在这时候,真琴才发现光崎第一次称呼她为医师。
掀开床单,纱雪的身体小得令人心疼,而且又细又瘦。辅助的三人合掌,深深低头。
纱雪妹妹,拜托。
再忍耐一下。
有人不愿让人知道你的死因。想将隐藏在你的死之中的秘密葬送在黑暗里。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我们一定要查出究竟是什么让你饱受折磨。
「那么,开始了。解剖物件是十多岁的女性。体表除了心肺复苏手术时的缝合痕迹之外没有外伤。内科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导至腹膜炎复发。解剖物件突然表示疼痛并呕吐后,陷入昏迷。开腹时,执刀医师确认有脓性腹水蓄积,以及阑尾周边溃疡。」
纱雪的腹部以线缝合。也许是因为是死后处置吧,缝眼很粗。光崎仔细拆了线。纱雪已经死了。别管缝合处,直接开新的切口应该快得多,但光崎不这么做。这是他对死者的体贴。
一打开腹部,体内滞留的腐臭气体便直喷而出。不习惯臭味的理惠子瞬间将脸别开。
光崎的手指到达肝脏。腹腔内有大量的渗出液。阑尾下半部的确有溃疡。到目前为止,与孰刀的新井的报告相同。
光崎细看腹腔内。那样子简直像在寻找躲在内脏之后的恶鬼。
终于,他的手指直接找上下腔静脉。
「手术刀。」
骨突肉瘦的手截断了静脉。
「确认血管内部。」
真琴在照微镜下观察血管内部。
立刻引起她的注意的,是内部血管壁上隆起的瘤。
「教授,静脉瘤!」
「切开肝脏。」
也许是结果一如预期,光崎头也不回地朝肝脏下刀。在旁观看的凯西惊声叫道:「这肝血窦……是不是扩张了?」
「有部分淤血。」
「这个症状和肝硬化很类似。」
「类似的不是肝硬化。是布加(Budd-Chiari)症候群引起的肝脏衰竭。」
布加症候群——听到这个病名,真琴才知道静脉瘤是怎么来的。
所谓的布加症候群,是行经肝脏部分的下腔静脉以及肝静脉狭窄,而导致肝机能障碍。肝小叶中心部分的肝血窦扩张,以及静脉瘤是典型的症状。
真琴再度朝显微镜里看。没错。瘤的真实身分是组织化的血栓。
「布加症候群的症状是腹痛、腹水及呕吐。」
和腹膜炎的症状一模一样。
理惠子的脸色变了。
「那么,死因不是败血性休克了?」
「布加症侯群突然发病,会造成体力衰弱的患者死亡。腹膜的确有发炎的症状,但发炎的部分很少。相较之下,静脉瘤则散在于消化道各部位。就算并发腹膜炎,主因也应该是肝脏衰竭。」
「可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像我最早说的,从解剖物件身上抽血验出了大量的血纤维溶解酶原活化酵素。这意味着什么?用不着我说,你也想得到吧?」
三名女子分别互望。
可能性只有一个。
医院里的某个人,而且是知道纱雪的血管内部有血栓的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给她注射了血栓溶解剂。
「不是我!」
理惠子喊冤般叫道,「我、我给纱雪妹妹的只有Claforan而已!我没有给她打别的药……」
「对,当然不会是你。」
光崎边切除部分肝脏组织边回答,「血栓溶解剂是静脉注射。如果是你打的,应该会更高明才对。」
「您的意思是……?」
「过来这边,看看解剖物件的右臂。」
被光崎一叫,理惠子注视纱雪的右臂。真琴和凯西也照做。
手肘内侧残留着几处红色的针孔。真琴在紧急之中抽血的是左臂,所以针孔不是她留下的。
「怎么会在右臂……静脉注射我都是打在左臂上的。」
「做静脉注射的时候,考虑到万一伤到神经造成麻痹,通常都不会注射在惯用手上。」
「是的。」
「札浅层血管的时候针头放平,札深层血管的时候,下针的角度较大。」
「对。」
「由你这么熟练的护理师来下针,是不会留下这种痕迹的。至少可以确定留下这些针孔的人,对于注射这件事不像资深护理师那么熟练。」
4
光崎等人走出解剖室时,栗栖和古手川,以及津久场都在那里等候。
「结束了。把遗体还给家属吧。」
栗栖依言将员警们叫进来,命他们将载着遗体的担架推出去。真琴和理惠子行了一礼,目送他们离去。
「那,医师,有什么发现吗?」
光崎从关切地询问的栗栖身边穿过,站在津久场面前。
「你的注射还是一样差劲啊。」
「……所以我一直都是交给护理师做。」
真琴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那么,给纱雪妹妹做血栓溶解剂静脉注射的,就是津久场教授?」
面对真琴这个问题,津久场微微点头。
「看是要扩张血管,或是去除血栓。她的状况,只能去除血栓。进行外科手术血栓会被发现,所以只能注射血栓溶解剂。」
理惠子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津久场医师用药控制下来了。
『津久场医师甚至还说要亲自帮她抽血呢。』
「津久场医师甚至还说要亲自抽血呢。」
听到这些话时,只觉得是津久场一惯的热心,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津久场始终是在寻找亲手注射血栓溶解剂的机会。
「那么,把病历带走、删除血液检查资料的,也是教授吗?」
津久场默然不语。在他底下工作过的真琴明白这不是一般的沉默。这是默认的沉默。
「可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您知道纱雪妹妹体内有血栓,只要向内科或外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
真琴一个劲儿地问,让津久场眯起了眼睛。但却不肯开口。
「因为有不能说的原因。」
众人一愣,朝声音的来向看。
说话的是古手川。
栗栖一脸狐疑地扬起了一道眉毛。
「古手川,你好像知道什么?」
「毕竟我一直被光崎医师拖着跑啊。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当然也会独自进行调查。」
「一直?」
「算一算,我是四个月前就受医师之托,无论是病死、车祸死亡还是被杀都不管,辖区内只要出现了曾因病住院的死者就要一一向他报告。就算问起原因,医师也绝不肯告诉我。」
古手川偷瞄了光崎一眼。
真琴猜得到古手川的想法。他是在问光崎,究竟能不能在众人环视中,将这件事宣之于口。
光崎面无表情地不作一声。要是想封住古手川的嘴,只要像平常那样说句毒舌的话就行了。
既然没有这么做,便可解释为默许。
古手川一定也是这么判断的吧。只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辖区内曾因病住院的死者。其中光崎医师半强迫地解剖的有五件。首先是在浦和区皇山叮的河岸发现的峰岸透。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光崎医师才给我下了这个令。死者看似烂醉之后冻死,但经光崎医师解剖后,证明是被下了安眠药之后冻死的。而当时,医师还诊断出峰岸有肾脏梗塞,采了肾动脉和肾静脉的样本。」
真琴回想起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参与解剖时的种种。当时害怕恶臭和变了色的内脏,无法仔细观察。
「第二件是在大宫体育馆附近遭汽车冲撞的栗田益美。大宫东署以交通事故死亡处理,但医师解剖之后,证明死者与汽车冲撞前夕,发生了蜘蛛网膜下腔出血。」
这个案子是从汽车驾驶的女儿打电话到法医学教室展开的,而真琴也因此而瞭解到,法医学不仅能拯救死者,也能拯救生者。
「第三件是平和岛竞艇场在比赛中发生的真山选手撞船事件。这件案子,最初警方也判断是真山选手驾驶失误,但医师指出有视网膜动脉阻塞造成视力障碍的可能性。光崎医师这时候也采了视网膜动脉的样本,动脉是不是也有血栓?」
光崎一脸不悦,依然沉默不语。
「真的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光崎医师什么都不说吗?」
没有回应。古手川死了心,继续说:「第四件是送到浦和医大急诊的柏木裕子。死者被诊断为徽浆菌感染导致肺炎,但解剖的结果,发现是死于肺栓塞。而这次是第五件。解剖前的诊断是腹膜炎复发。结果呢?」
看被问到的本人没有回答的意思,凯西便代为开口:「古手川刑警,患者是布加症候群。」
「没怎么听过的病啊。原因是什么?」
「肝静脉狭窄导致的肝功能障碍。这名患者的状况,是血管内生成了组织化的血栓。」
「血栓。我就知道果然是这样。」
也不知是不是被光崎的臭脸传染,古手川也一脸严肃。
「刚才列出的五人,有四个共通点。一是所有人都曾因病住院,过去都曾在浦和医大接受治疗。还有就是,所有人的病症都有相似之处。峰岸透的肾脏梗塞、栗田益美的蜘蛛网膜下腔出血、真山选手的视网膜动脉堵塞、柏木裕子的肺栓塞,以及仓本纱雪的布加症候群。这些全都是血管中出现血栓而发病的疾病。」
真琴背上唰地一下窜过一阵寒意。
古手川的话中渐渐蕴酿出危险的气氛。真琴有预感,再这样下去,等待着她们的将会是悲剧结局。
她好怕即将揭晓的真相。
然而,真琴并不打算阻止古手川。因为她觉得,可怕也好,残酷也好,若不亲眼目睹这真相,自己将无法向前走。
「第三个共通点与他们过去罹患的疾病种类有关。峰岸透是膀胱炎,栗田益美是败血症,真山选手是支气管炎,柏木裕子是肺炎,而仓本纱雪是腹膜炎。而这些病症有一种通用的药剂。那就是……」
「够了,别再说了。」
屋里一角飞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津久场。
「接下来由我来说。这五种疾病的共通点,就是它们都是某种抗生素的适应症。」
真琴不禁闭上眼睛。
最不希望命中的想像命中了。
「就是罗氏芬。顺便连第四个共通点都说了吧,这五个人的主治医师都是我。反正这些你都查到了吧?只要向医院的人一问,马上就能查出来。」
一听到罗氏芬这个名字,理惠子似乎也想到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当中唯一摸不着头的栗栖,一脸困惑地问古手川:「罗氏芬?这种药有什么问题吗?」
「罗氏芬本身并没有问题。但是……」
古手川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折成四分之一的纸。打开来一看,原来是新闻报导的影本。
「这是不久前的事件。韩国驻中国大使吃了三明治之后腹痛,第二天送医才刚开始打点滴便呼吸困难而后死亡。原因是在打点滴时,也一并注入了罗氏芬。罗氏芬这种药,若与含钙的静脉点滴并用,除了会造成混浊,还会在血管内生成大量血栓。」
「血栓?那么这五名患者身上的血栓,起因就是这罗氏芬?」
「是的。可是津久场教授,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呢?」
津久场完全认命般回答:
「死去的大使症状虽然非常极端,但报告确实是失之过晚了。在事发之前,制药公司罗氏大药厂与FDA(美国食品医药管理局)便曾提出警告,指出罗氏芬不得与含钙药品并用……但已经太迟了。得知大使之死这件事时,我已经在几名患者身上以点滴并用罗氏芬,而且所有患者都出院了。」
罗氏芬的事真琴也不知道。即使身在医疗前线,这类报告也并非每一篇都人人知晓。
于是真琴明白了。所以津久场才会在纱雪再次住院时,暗地里为她持续注射血栓溶解剂,试图溶解她的血栓。
「您没考虑过公开吗?」
「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津久场的声音带着自嘲之意,「立刻便是成千上万桩诉讼案来告医院医疗过失等等。声请的赔偿金额恐怕是天文数字吧。我们大学光是预算分配都锱铢必较了,你想我们赔得起吗?」
「不是为了您自己的地位和名誉?」
「如果说我没考虑过,那是骗人的。但以大学为优先是真的。」
真琴认为这是最起码的安慰,也是非常津久场的动机。
于是,问题来了。光崎令人不解的行动。
「古手川先生,那么,光崎教授为什么会要你调查曾因病住院的患者呢?」
「光崎医师给我这个指示,是在峰岸的司法解剖完成后。那时候,光崎医师大概已经料到血栓的由来了吧?是不是?医师。」
即使如此,光崎还是不驳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津久场。而津久场的视线也没有从光崎身上移开。
「光崎医师,您是想自行查出医疗过失的原因,在事情被第三者公开之前警告津久场医师……」
「住口,小鬼。」
语气和平常一样,却不像平常那样粗声粗气。
「根本没多少经验,不要随便靠想像就乱猜。」
然后穿过众人,走了出去。
遭到冷落的津久场淡淡一笑。
「栗栖课长,你有相当优秀的部下啊,真叫人羡慕。」
「是……」
「我们有必要仔细谈谈吧。很抱歉,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长期离开岗位之前,我有很多业务必须交接。」
「好的。」
在栗栖引导下,津久场也离开了。
古手川紧跟在两人之后,理惠子也低声喊着「津久场医师」飞奔而去。
于是只剩下真琴和凯西。
第二天,真琴一打开法医学教室的门,光崎和凯西都在里面。
「早、早安。」
「Good morning,真琴。你睡过头了吗?今天比平常晚了一点呢。」
「因为我想这个时间教授应该也在……」
于是光崎朝她瞪了一眼。
「有什么话要说是吗?你该不会跟那个小鬼一样,也要胡说八道一番吧。」
看来光崎心情比平常更差。
原因显而易见。昨天起,便有制服、便衣员警在医院内乱闯,外面则有成群的媒体以摄影机和麦克风包围。这样就不要说患者了,连医师和护理师都无法静下心来专心治疗。
问题的核心人物津久场正在县警本部接受侦讯。据古手川说,他平静地持续供述,侦查进行得十分顺利。
同时,浦和医大的高层则是大忙特忙。预定中午举行理事会,以商议如何给该当患者交代,如何应付媒体,以及对可预见的集体诉讼的善后之计。
但无论会议有何决定,浦和医大,特别是内科,只怕都躲不过各方面的批判。已经有风声说自内科部长起,要换掉好几个人或降职。搞不好连大学的高层、甚至组织体制都会翻新。
但光崎心情差肯定别有原因。
「今天我是来向光崎教授道歉的。」
真琴站在光崎面前。她早有当面被痛駡一顿的心理准备。
「皇山町的案子解决之后不久,我便奉津久场教授之命探查光崎教授的动向。津久场教授说,因为光崎教授无视警方和大学的意思,有一味增加解剖案例的倾向。」
「哦,原来如此呀。」
凯西恍然大悟般点头,「津久场教授是叫你来打探自己的医疗疏失是不是被发觉了,是吧?」
根据津久场教授的供述,他发觉医疗疏失是在韩国大使的死因公开之时,但紧接着该当患者便成为命案的被害人。主持司法解剖正是光崎。津久场便因这个案子而感到不安。他开始担心,深怕经验老道的光崎会发现遗体内血栓的由来。
光崎的独自调查便是从此时开始的。
「每次司法解剖,津久场教授都要我详细报告。而我竟愚钝得完全误会了教授的用意。」
真琴的语尾哑了。
全身的血液彷佛被抽走。如果可以,真想让自己消失。
「我背叛了光崎教授。背叛了凯西副教授的信任。我不会辩解。尽管津久场教授并没有告诉我实情,但我答应为教授卧底是事实。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真琴弯下腰,深深行礼。她知道这样低头行礼并不会获得原谅。但可悲的是,这是真琴现在唯一能够做的。
「然后,那个……我知道这时候这么说是无耻到极点,可是,能不能让我暂时留在光崎教授身边?」
话一出口,就觉得脸上红的简直要出火了。
我怎么说得出这么不要脸的话?连自己都傻眼,但是与其不说而后侮,真琴宁愿说了而被瞧不起。
「我第一次来到法医学教室的那天,凯西医师要我看了《希波克拉底的誓言》。老实说,古人的誓词我完全没有感觉。『于养生治疗上,凡能力与判断之所及,必以病家为上,不危害之,不以舞弊为目的。凡入人家,必全心以病家为念,决无任何危害妄为之意图,我信守此誓,得享医术与人生,如背此誓,愿得其反』。但是现在,现在我觉得我能够稍微有所理解了。」
说起来真不可思议。负责活着的患者时看不到的,在和死者交流之后竟模模糊糊地开始看得到了。
这一定是因为死者沉默不语的关系。无论再怎么问,死者都不会说话。不断自问该怎么做对方才会回答,自己所欠缺的、对方所冀求的,才会慢慢浮现。
「身为实习医师,我还有很多要学。可是,我希望能早日成为一个好医师。我想当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地将希波克拉底的誓言铭记于心的医师。光崎教授,求求您。」
真琴低着头,等着光崎的话。
然而,什么回答部没有。
真琴受不了心脏简直要胀破的紧张,缓缓抬起头。
不知何时,光崎已站在眼前。
「随便你。」
光崎只丢下这句话,就从真琴身旁穿过,快步离开了。
真琴只觉眼眶阵阵发热。
一站直,凯西的右手便伸过来。
「Welcome,真琴。欢迎来到法医学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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