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章节
——二〇一五年(平成二十七年)夏,文渡村。
这里是文渡家一族隐居之地,也是文渡财阀的中枢。
此刻的舞台,是某座巨大宅邸中的一间屋子。
一间病房。
而且,是一间配备了连ICU都相形见绌的医疗设备、极具现代感的病房。与“村落”的印象相去甚远。
深夜。
雷鸣。暴雨。夏日的暴风雨。
咔嚓——!!
闪电的光芒,将病房瞬间映照得一片惨白。
病房里,摆着一张尺寸大得离谱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子还占不到床的四分之一。
不,是曾经躺着一个人。因为那已是一具遗体。
身上连着各种导管、线缆和医疗设备的病人,确实已经死了。从多台监护仪上显示的数值、信号和波形来看,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咔嚓——!!
电光中浮现的死者,是个年轻少年——
这位少年,正是财阀继承人之一,文渡庆佐。年仅十七岁。
咔嚓——!!
巨大的病床边,站着九个人。
文渡家的人。
——距离病床最近的,是一位坐轮椅的老妇人。
身姿纤细。但并非枯槁衰朽。恰恰相反,这位老妇人锐利如鞭,锋利如刃。
她发出的声音,属于绝对的支配者。
“——伊集院医生。没弄错吧?”
“是、是的,纱江子大人。”被问到的医生声音发颤。“已经……临终了……庆佐少爷他已经!!”
“我不是问这个。”
“那、那您的意思是……?”
“就像各位都已明白的那样,”名为纱江子的老妇人断然道,“这不是自然死亡。”
“……生、生命维持装置确实发生了异常……”
“不是‘发生’了异常。”
咔嚓——!!
诡异的闪光。随即是雷鸣的轰响。
雷声过后,只剩下暴雨的恸哭在耳边回荡。
“异常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我只是个医生。医疗之外的事情,那个……应该是御法川先生负责的范畴吧。”
这位秃顶的医生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温和感,慌忙向律师投去求助的目光。
那是位戴着大圆眼镜、脸型瘦长的老人。系着一条并不惹眼的蝶形领结。
被医生求助的老人,眼珠一转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说道:
“我是律师,不是警察……
不过,人工呼吸器和监护仪上,都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而且是庆佐少爷本人绝对做不到的方式。这一点,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心知肚明。”
“而、而且,”医生战战兢兢地补充道,“连设备的程序都没有正常运行。警报功能被破坏了。”
“那也是人为破坏。是对电脑等设备极其精巧的破坏……
那么,纱江子大人。
既然庆佐少爷不是自然死亡——就必须向山下的警署报案了。”
“报、报警吗?”医生又哆嗦起来。“可庆佐少爷的死,也可能是某种事故……”
“不可能。”老妇人断然否定。“除非你的维护工作万无一失。”
“那、那是当然!!就在昨晚我还——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寸步不离!没有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
老妇人优雅地转动轮椅。
也就是说,她放弃了继续凝视床上的遗体。
那是身为鞭、身为刃、身为支配者的她,从未显露过的某种情感……
但文渡家的其他人,并没有冷静到能察觉这一点的程度。
接着,老妇人那冰冷刺骨的声音继续响起。
“看来,我得和你们每一个人,都好好谈谈了。”
咔嚓——!!
“毕竟,文渡财阀——而且还是宗家的继承人,被杀害了啊。”
……仅仅是老妇人的一道目光,就让在场的血亲们瞬间僵住了。
这也难怪。
文渡纱江子,既是财阀总帅,也是文渡家家主。年届七十五,却依然君临“文渡王朝”的绝对君主。没有哪家财阀企业敢不听她的命令,也没有哪个家族成员敢违逆她的意志。
况且,死去的庆佐,是文渡纱江子的孙子——
咔嚓——!!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身影,向前迈了半步。典型的商业精英模样。这个男人是财阀中枢——松山银行的常务董事。
“可以容我说两句吗,纱江子大人?”
“请讲,章一郎。”
“我们文渡家一族,怎么可能加害庆佐呢——
对此最清楚的,不正是纱江子大人您吗?”
文渡章一郎语气平淡,仿佛在董事会上陈述议案。身旁的儿子章佐用力点了点头。
然而,老妇人将这句疑问干脆地斩断。
“那是理论。一旦理论与现实背离,便舍弃理论。仅此而已。”
“怎、怎么会……纱江子大人!您难道是在说,我们这些人!!”
突然,一个女人尖声插了进来。歇斯底里的声音撕裂了病房的空气。这个女人与银行常务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我们会害庆佐少爷!?开什么玩笑!请您听我说,纱江子大人,我可是——”
“好了,九美子。
死的是我的庆佐,不是你的信佐。你稍微注意点分寸。”
“分寸——您说分寸!?我一直、一直都在注意分寸啊,纱江子大人!
这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没有一次违逆过您的吩咐!就像看门狗和奴隶一样!我家的信佐也是!在这个牢笼里,我们哪敢违逆纱江子大人您——
更别说去加害庆佐少爷了,我们怎么可能会!
做了那种事会有什么下场,那、那个,纱江子大人您自己不是最清楚,清楚到骨子里了吗!!”
“人并不总会做出合理的选择。尤其是特定的人种。”
“把别人的人生随意摆布,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风凉话。
而且我自己也就算了,居然还对我们家信佐乱扣这么可怕的帽子!!”
“……妈,你先冷静点。”
一个少年出声制止了九美子的叫嚷。那是个与死去的庆佐年纪相仿的少年。
但在他转瞬即逝的表情和话语的阴影里,带着财阀家族特有的阴郁与乖僻。隐花植物般的少年——
“妈,纱江子大人根本没怀疑我们母子。一丁点儿都没有。对吧,纱江子大人?”
“可是信佐!!”
“妈,没事的……不管庆佐出了什么事,我们母子都得不到半点好处……继承权排在末尾呢……”
这时,一个活像浸在酒里的冒牌仙人的老头,开始搅乱话题。
“嘿嘿嘿嘿,这个嘛,这个嘛,那可说不准哟,信佐,嘿嘿嘿嘿。”
“……哎呀,祯吉大叔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不意思。嘿嘿嘿嘿。
九美子我是不清楚啦,但信佐,你才十八岁。
而且啊。还是在这文渡村里‘纯粹培养’出来的、纱江子大人的宝贝疙瘩。可以说跟庆佐一样,都是‘王子’呢。
没错,跟庆佐一样的王子。跟庆佐一样的王子。嘿嘿嘿嘿。”
“……原来如此,我和庆佐确实都是‘纯粹培养’。但这和继承权没关系吧?
况且——大家应该都注意到了吧——按顺序,庆佐之后的继承人,不就是祯吉大叔父您吗。这倒也是件不得了的事呢。”
这浸在酒里的仙人是七十八岁的文渡家长老。
但他从年轻时起就放荡不羁,早已堕落成典型的“废人”。在财阀里的作用,无非是喝得烂醉,或是把家族内部的争执搅得更浑……
“嘿嘿嘿嘿,是啊是啊。庆佐之后竟然轮到我了。
那么,这么一来……
难得年轻人有敬老之心,干了件‘漂亮事’。老朽我是不是得戒酒戒烟,长命百岁,好回应那年轻人的‘期待’才行啊?哎呀,要是真回应了,会不会反而成了‘大误算’呢?”
“等等,祯吉大人!请您等等!!”
歇斯底里的九美子,脸上露出恶鬼般的神情。
“就算您自己心里有鬼,也不能把我们家信佐污蔑成杀人犯来蒙混过关吧!?”
“九美子从叔母,请安静。”
二十七岁的章佐厉声喝止。他是那位银行常务的儿子。
“这是在纱江子大人——还有,祯吉大叔父面前。”
“哦嗬?有何指教?文渡家的年轻王牌阁下?董事阁下?”
“对我来说,大叔父刚才的发言,也不能当作没听见。”
“哎呀,为什么呀?”
“因为您说的‘长命百岁就是大误算的年轻人’——这个范围里,也包括我,以及家父章一郎。毕竟九美子女士怎么样都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喂,章佐,你总是——”
“毕竟我和家父,比起似乎正被怀疑的信佐,继承权可要高得多。
当然……
这种争论毫无意义。在场的文渡家各位,心里应该都清楚。”
咔嚓——!!
章一郎常务沉默了。
儿子章佐也不再说话。
九美子也闭上了嘴。
祯吉老头也噤了声。
只有九美子的儿子信佐,似乎想发出青春期特有的讽刺——
“九美子。”
“是、是!纱江子大人!!”
“美佐的情况怎么样?只有她没在这里。”
“啊,美佐……是、是的,情况很稳定。”
“但还没到能自己行动的程度吧?”
“……那是……如您所知,不可能的。所以,她怎么可能来这边的宅邸……”
“对、对,纱江子大人,美佐她,我妹妹她——”
信佐突然焦躁起来。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青春期的讥讽。
“妹妹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纱江子大人,美佐她……美佐她绝对做不到的!!”
“信佐,我并没有那么想。——御法川先生。”
“是,纱江子大人。”
“我有两点指示。
第一,我想知道孙子庆佐为何而死,我要知道真相。去安排。”
“……通报警察,请求介入。这样可以吗?”
“断然不行。真相只要我知道就够了。警察?愚蠢透顶——
这里,是文渡村。”
“这、这倒也是……”
这里是文渡村。是纱江子亲手打造的牢狱。一个近乎完美、完全封闭的世界。
如果文渡庆佐是被人杀害的——
那么凶手,一定就在文渡村的某处。这一点绝对不会错。
“可是,纱江子大人。
万一事情泄露到外面,不管真相如何,都会变成丑闻啊。”
“不会泄露。而且,久万高原警署的署长,总有办法应付。”
言下之意是,逢年过节的“问候”从未间断。对文渡家来说,别说区区署长,就算是警视总监或国家公安委员长,也构不成问题。
(纱江子大人的意志很坚决……)
律师立刻领会了纱江子的意图。他是与纱江子同辈、深谙世故的老练男人。而且,是为纱江子效忠了十五年的心腹。
(……对纱江子大人而言,这纯粹是家事。
只要查明真相,施以相应的制裁即可。她是这样想的。
让政府的“土足”踏进这片壶中天地,那才叫愚蠢透顶……)
因此,他一面表示默认,一面委婉地指出了难点。
“为了查明真相,我想,需要客观的人,和客观的视角。
但无论是伊集院先生还是我,都绝对算不上客观——”
“没错。因为文渡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疑人。”
“这样一来,文渡村里岂不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所以第二项指示,御法川先生。
去把东京的英佐叫回来。把英佐带到文渡村来。”
“呃,英佐吗?
纱江子大人,您的意思是让英佐来负责搜查……不,是查明真相?”
“弟弟被杀,报仇的理应是哥哥吧?这就是召回英佐的理由。
而且,或许只有英佐,会去做这里所有人都已经忘了的事。”
“哎呀,纱江子大人,”祯吉故作滑稽地问,“那个,所有人都忘了的事是?”
“并不是什么难事。”
咔嚓——!!
雷鸣。暴雨。夏日的暴风雨。
电光中浮现的老妇人的脸……以及已死的文渡庆佐的脸。
“是为庆佐的死哀悼啊。”
就这样,文渡英佐回乡之事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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