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床真实士-章节
Ⅰ
第四节的债权各论课,结束了。
大概是因为快放暑假了,法学院25号教室里,显得有些冷清。
所以,我立刻就发现了——她不在。
(也是,她说过只对侵权行为法感兴趣。)
我走出大教室,离开法学院区域。
烈日灼灼,晃得人睁不开眼。
主道旁的樱花树也被晒得发蔫。真是绚烂的盛夏。
我沿着树荫,走向对岸的文学院区域。
当然,我不是去上文学院的课。身为法学院学生,我根本不知道文学院的主教室在哪儿。我只知道文学院的研究楼。说得再精确点,我只知道那栋楼的607研讨室。
那里,是她的“城堡”。
——乘上晃动的像劣质抗震装置似的旧电梯,来到六楼。
这里即使在文学院,也属于心理学研究室的区域。
没错,她是心理学的研究生。
准确地说,她是我所在的学校——井之头大学的博士生,在巴黎第五大学拿到了硕士学位,同时,也是法学院的一名普通本科生(只有最后这点,和我一样)。
——在六楼下电梯。比法学院那边更紧凑的研讨室,像鳗鱼窝似的一间挨着一间。走几步,就到了607室门前。
这里也是个狭窄的房间。
现在只有临床心理学的教授、她,外加两个学生使用。除去书架和电脑,简直像个单身公寓。
门关着。作为外系的普通学生,我咚咚地敲了敲门。
不出所料,没人应声。
“我是晴彦,我进来啦。”
不出所料,还是没人应声。
早就习惯了。她也不可能不在这儿。
我提了提神,推开门。
老式的黑板前,摆着一张方桌。
她正坐在进门左手边的椅子上。老位置了。那是她的专座。
(虽然,她喜欢的恐怕是背后那个大书架。)
这里实质上已是她的研究室。
书架最先被“魔改”。学术书、外文书、纸文件夹、透明文件袋、弹簧夹文件盘踞其上,把这里变成了‘魔窟’。配发的电脑外观还算朴素,里面却塞满了令人咋舌的数据。
能容她如此“放养”的那位心理学教授,该说是宽宏大量呢,还是个怪人。
(不过,她本人就是珍贵的研究样本。有点任性,也算种可爱吧。)
——她正埋头于文献之中。
准确地说,是把一位先来的巨汉访客晾在一边,读着英文论文。
这位也是熟客了。可以自在地坐下,能抱着椅背和她随意闲聊。熟到这份上,不,已经是特权人士了。
“哦!你好啊,铃木君!哎呀,真热,盛夏啊。”
“您好,友崎警视。是工作吗?从吉祥寺过来,真是辛苦您了。”
“哪儿的话,一点不辛苦。只要大小姐肯做我的专属顾问——”
友崎警视叼着Hope牌香烟。只是叼着。要是敢点,他准没好果子吃。
“——别说吉祥寺,就是北极点、冥王星,出差的批文我也能搞到手。”
这时,她瞥了警视一眼,开口道:
“真-实。”
“大小姐!您能体谅在下的一片热忱,在下感激涕零!还请务必保持——”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显然是对语句‘真值’的严重误解。不过看来,您手头的工作进展依旧不太顺利?”
“简直是在泥潭里打滚啊——我说,我最好的朋友铃木君,你也帮我美言几句嘛!拜托了!!”
“拜托了”是友崎警视的口头禅。
“您瞧,大小姐她连听都懒得听我说呢。”
这时,本多唯花放下了她爱用的黑铅笔。
高高束起的马尾辫随之轻轻一甩。
窗外炽烈的阳光,将她从无袖连衣裙中露出的肌肤,晒得鲜明晃眼。
唯花的基调色永远是黑色。黑连衣裙、黑裤装、黑牛仔裤——
——以及,夺人心魄的黑发。
(难怪会成为井之头大学有名的“魔女”……)
如果那发型不会让人联想到弓道或剃刀,如果那张小脸不那么稚气未脱的话。
她肯定会确凿无疑地以“魔女”之名为人所知吧。
(而且实际上,她就是魔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唯花不情不愿地把论文翻了个面,先对我开了口:
“今天的民法课,讲的是租赁契约吧?”
“还没讲到那儿呢。使用借贷还没讲完。”
“总之,暂时先看看教科书就行了吧。”
“大概吧。唯花你感兴趣的侵权行为法还早呢。”
“大小姐!就是现在,求您了!!”
友崎警视用手指捏下叼着的Hope烟,开始慷慨陈词:
“就一小时,不,三十分钟也行!请您务必出马!!”
“那个,友崎警视,”我扮演起接待的角色,“又是很棘手的案子吗?”
“问得好啊,铃木君!棘手,太棘手了。这回是纵火。更具体点,是为骗保杀人的纵火。一个大叔,把他那当摇钱树的姐姐一家全烧死了。”
“虽然不太懂,但真有那么难查吗?”
“哎,铃木君,纵火案难查得很。说极端点,有时连‘火到底是不是他放的’都没有搞清楚,搜查就卡壳了。这回正是这样。”
“啊,那岂不是……不得不搞那种偏重口供的搜查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不过,你既是法学院的,记着点也好——纵火案的举证结构,几乎完全依赖口供。”
这时,一直装作没在听的唯花,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
“所以,友崎警视是想打破所谓‘口供的可信性’?”
“不愧是大小姐!”
“是‘做了’还是‘没做’?”
“当然——还有纵火的手段方法、准备情况、事前事后动向、对现场的认知、对保险合同和保单的认知、与受害者的关系,以及其他种种细节。”
“这不就是全部了吗。”
——其实,友崎警视并非刑警。
他是警视厅的“讼务担当管理官”,算是警察体系里专司诉讼的专家。四十出头,又不是职业组出身,能坐到这个位置,想必是个厉害角色。
他在这儿温顺得像头借来的熊,但据说当年担任机动队中队长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主儿。打个比方,就像个超武斗派的知识分子律师。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唯花这样的小丫头谈工作呢?那是因为……
“你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吧,友崎警视?”
“是!正是如此!生前的本多警视正,就是在下毕生的理想。”
“父亲的口头禅,还记得吗?”
“用客观证据说话——把口供从支柱上拆下来。”
“很好。那么扪心自问,你不觉得羞愧吗?”
“不觉得。纵火案的证据基本都烧光了,理论上、实际上都这样。”
“伪-虚。”
“被看穿啦。”
友崎警视吐了吐舌头。当然是装的。因为他心知肚明。
“那我换个说法。纵火案因作案手法特殊,往往难以获取客观证据。”
“这样的话就是真-实。”
“所以,能否请大小姐移驾练马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呢?拜托了!!”
“测谎仪呢?”
“当然会用。但是,说句实在话……那玩意比不上大小姐您这么完美啊。”
“……这种事,很累人的。”
唯花露出一副慵懒至极的表情,轻轻按着太阳穴。
“而且,我正在研究的……”
“我明白。纵火这类案子,对大小姐的研究而言,算不上多重要的案例——但是啊,大小姐!我最近约人约会,已经连续被拒十四次了!”
“如果‘约会邀请’,其实是想让我协助警方调查的话,那就是伪-实。准确说是十七次。”
唯花诚实地纠正道,尽管她根本没兴致。
而这次纠正,似乎让她多少动摇了些。她叹了口气。
“……把总结报告书、图表,还有其他能反映案情概貌的文件送来。”
“遵——命!!啊!得救了!就这回,要是请不动您,我就得向搜查一课长递辞呈了。真的,都想上吊了。”
“伪-虚,伪-虚。”
“大小姐您要是警察,绝对能当上警视总监!!”
“真-实。”
那就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啊!!
友崎警视像脱兔般从文学院607研讨室消失了。
大概是怕唯花反悔吧。
Ⅱ
夏日的阳光依旧灼人。
我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这样和唯花说话,刚好是斜对角。
这也是老样子了。
“警视总监啊……虽然不太懂,但听起来真厉害。毕竟得到了现役警视的认可。”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同样是对语句‘真值’的重大误解。友崎警视之前也犯过同样的错误。”
“可按照你的判定——不是‘语句为真’,‘主观为实’吗?”
——本多唯花。
井之头大学法学院大三学生。虽然也是博士生,但总之是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一头乌黑长发,总穿一身黑,活像个小魔女;长相又格外惹眼,在法学部、文学部里,甚至还有她的非公开地下粉丝俱乐部……
(但唯花的特别之处,不在这里。)
她是个“障碍者”。某种意义上的障碍者。
可能是精神上的障碍,也可能是脑功能上的障碍。
是失去双亲的她唯一信赖的、她的指导教授正在拼命研究的“障碍”。
(而且,是秘密进行的。因为这根本无法拿到学会上去发表……
用文学点的话说,本多唯花,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容身之处。)
而唯花的“障碍”——
——是能够辨别话语的“真伪虚实”。
知道这一点的友崎警视,称她为“人形测谎仪”。
(但这并不准确。这么叫她,唯花虽不会生气,但会难过……)
本来,测谎仪就不是测谎器。它根本辨别不了“真伪”和“虚实”。测谎仪能检测的,只有“是否知晓某个事实”,仅此而已。
然而。
……唯花却能做到。
唯花能够辨别,人所说的话是“真”还是“伪”。
(光是这一点,对人类而言就已是威胁……但实际上,远不止如此。)
换言之,唯花连人所说的话是“虚”还是“实”,也能辨别出来。
……我自己一开始也不大明白。但这两种能力,确实完全不同。
举个例子。
〈我是铃木晴彦〉
假设我这么说。这是一个“语句”。而且,即便不是唯花也能辨别——
第一,这个语句为“真”。因为我是铃木晴彦。
第二,这个语句为“实”。因为我没打算说谎。
但这对我自己以外的人来说,并不那么容易判断。也无法判断。
可唯花的大脑,却能在一瞬间处理这些信息。
如果是刚才的例子,她会立刻判定为“真-实”。这就是她的判定结果。
再举另外一个例子。
〈我是拿破仑〉
假设我这么说。那么,判定结果会如何?
按常理,会是“伪-虚”吧。毕竟我是铃木晴彦,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然而……
如果我发自内心、毫不怀疑地确信自己就是拿破仑呢?
虽然这本身有点……算是另一个问题了,但总之,这时会怎样?
唯花会当即判定为“伪-实”。
——这就是本多唯花的“障碍”。
简单来说,唯花能同时看破『客观的真伪』和『主观的虚实』。
其实这事儿,在和友崎警视对话时就在发生。所以我才会觉得奇怪。因为,
〈大小姐您要是警察,绝对能当上警视总监〉
对友崎警视这句话,唯花的判定是『真-实』。也就是说,
『警视的发言客观上为真』且『警视的发言主观上为实』。
这样一来,唯花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看,都该是警视总监级别的人才。
可唯花却说这是误解。是对句子真值的重大误解——
我问唯花:
“对句子真值的重大误解?我越来越糊涂了……”
“……这个障碍啊,晴彦。不是我想要的。”
唯花露出了真实的、苦涩的表情。非常苦涩。漂亮的黑发,衬得那份悲伤格外刺眼。
“我说是真,它就是真。只是,一旦被套进那种逻辑里,真伪就都没意义了。”
“那种逻辑……?”
“姑且叫它『友崎逻辑』吧。刚才,友崎警视说过这么一句话对吧?”
〈如果我是友崎警视的专属顾问,哪怕是吉祥寺、北极点还是冥王星我都会去〉
“对,他是这个意思。而你的判定是『真-实』。”
“这和警视总监那事儿完全一样。也就是说,对现实生活毫无意义。”
“因为是客套话?”
“不,完全不是。我本来就没法处理人类的感情。”
“啊,对哦。”
“先从警视总监这事儿说起。即〈大小姐您要是警察,绝对能当上警视总监!!〉这个句子。
可是,我本来就不是警察,对吧?
那么,〈大小姐您要是警察〉这个句子,就是‘伪’,对吧?
于是这就变成了〈如果为伪,则能成为警视总监〉这样的句子。明白了吗?”
“啊,嗯,懂了。”
……我和往常一样,心砰砰跳。
用讲课般的口吻谈论自己障碍的唯花。知道这一面的唯花的人,只有三个。
我被允许进入唯花的世界。如果这代表信任,我会很高兴。
“这样的话,唯花,冥王星那句话也成了〈如果为伪,则去吉祥寺或北极点或冥王星〉。这么替换可以吗?”
“诺,绝妙的诺。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要响起〈如果为伪……〉这个前奏,无论后面接什么,整个句子都为真。”
“诶,全部?如果为伪,则为真?
……抱歉,有点跟不上了,还没完全懂。”
“晴彦,我只能判定句子客观的、逻辑上的真伪。
而逻辑上,〈如果为伪则X〉这样的句子全部为真。明白了吗?”
“X不管是实话还是谎言……不不,不对。不是虚实与否的问题。”
“没错。现在讨论的不是主观的虚实,而是句子客观的真伪。”
“这样的话,呃……
不管X在客观上是真还是伪,整体上,〈如果为伪则X〉这个句子都为真。”
“诺,绝妙的诺。”
“也就是说,只要最开始放一个伪前提、或者说错误的前提,后面不管说什么都为真?”
“正是。对于那个句子来说。”
“唔——,按常理说,如果最开始就放了错误的前提,后面不管说什么,『真伪』都该是『无法判定』才对吧。”
比如,〈如果我是女的,唯花就有男朋友〉。根据唯花的理论,这个句子为真。可按常理,唯花有没有男朋友,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应该没有才对……至少我不知道。可它绝对为真,这很奇怪。)
真伪无法判定。虽然判定了才可怕。我把这个疑问,纯粹当作逻辑问题向唯花提了出来。于是——
“晴彦,这是爱迪生的粘土呢。真是个好问题。”
“是、是吗?”
“非常好。抓到了非常好的点。”
该、该怎么回答才好。这还真是,让人高兴的点都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所以,我先不诚实地回答你。”
“虽然不太懂,拜托了老师。”
“不诚实地解释呢,错在只看了后半句。后半句的〈唯花有男朋友〉是无法判定的。至少对晴彦你来说是这样。这一点你说得没错。
但是,如果加上〈如果我是女的……〉这个前奏,设定了那个‘伪’的世界的话。
在伪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一切都被允许。
一旦设定了‘伪’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无论说什么,整个句子都为真。因为那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什么都有可能、一切都被允许的世界。这就是〈如果我是女的……〉的魔力。
在那里根本无所谓真伪。
说什么都可以,是自由的,同时也是无意义的。明白了吗?”
“唔——,感觉像是被糊弄过去了。”
“没错。”
“诶。”
“我说了这是不诚实的解释吧?”
“那诚实的解释呢?”
“这是符号逻辑学里说的,真值函数的计算规则。真值函数,就是判定真假的函数,它的计算规则规定,『如果为伪则X』这个句子必定为真。说白了,就像规定1+1等于2一样,就是那种感觉。
所以,虽然我绕了些弯子,但重点是——
符号逻辑学在数字化地判定真伪时,定下了这样的规则。而我大脑的计算规则也遵循它,就这么回事。这既是符号逻辑学的一般规则,也是我大脑的个人规则。请这样记住。明白了吗?”
“懂了……无论从学术上,还是你使用能力时,『如果为伪则X』都必定为真。明白了。”
“这就是我们定义的『友崎逻辑』了。那么来应用一下吧。能举出例子吗?
晴彦试着造一个友崎逻辑的句子?”
唯花看起来很高兴。看到开心的唯花,我也变得开心起来。
“好,呃……”
〈如果有外星人降临进行第一次接触,我就是奥巴马总统〉
〈如果有栖川有栖是女作家,绫辻行人就戒掉麻将〉
“可以了,这就够了。作为友崎逻辑,只有后者关于有栖川的句子是恰当的。”
“那前者,关于外星人的句子呢?”
“先说后者。
有栖川有栖确定是男作家,所以『伪』的前奏成立。那么X,极端来说,说什么都可以。
在这个例子里,无论绫辻行人戒不戒麻将,戒不戒烟,都毫无关系。也就是说,后一个句子整体必定为真。懂吗?”
我点点头。到这里还很好懂。
“但是,前者的外星人句子是不恰当的例子。不是友崎逻辑。”
“为什么?外星人根本不存在吧?所以『伪』的前奏——”
“在于是否能判定。
有栖川有栖是男性作家。这是可判定的。因此真伪也能决定。
但是,外星人是否存在。是否会造访地球。这是无法判定的。”
“你是说,呃……外星人是否存在、会不会降临,还是个未知数?”
“对。无法断定它绝对不存在——也就是说,无法断定它为伪。
所以在外星人这个句子里,其实并没有响起『伪』的前奏。”
所以不是友崎逻辑,也就是说也不是真语句了。原来如此。
“但如果是『巴尔坦星人』的话,就是个恰当的例子了。”
“诶?”
“巴尔坦星人是不存在的。所以前奏如果是,
〈如果有巴尔坦星人降临进行第一次接触……〉
这样的话,是可判定的,前奏为伪。因此就构成了友崎逻辑。句子为真。”
“巴尔坦星人,说不定存在哦?”
“绝对不存在和地球上日本影视公司塑造的形象一模一样的外星人。也绝对不可能有叫巴尔坦星人的外星人。也就是说,它们根本不存在。”
“原来如此……啊?可是,这样一来。
刚才那个友崎逻辑,〈如果唯花是警察……〉这个前奏。这不也变成无法判定了吗?既然外星人降临是有可能的,那唯花你将来成为警察也是有可能的吧?”
“诺,绝妙的诺。但关于这个,可以这样解释。
你在举外星人的例子时,没有加时态限制。友崎警视关于我的例子里,加了‘现在’的时态限制。如果友崎警视当时说的是〈如果本多唯花将来有朝一日成为警察……〉,那就变成无法判定了。明白了吗?”
“嗯,我想我懂了。总结一下,
〈如果有巴尔坦星人降临进行第一次接触,我就是奥巴马总统〉
判定为真(如果为伪则X),
〈如果本多唯花成为警察,我就是奥巴马总统〉
是无法判定,对吧?”
“从符号逻辑学的角度来说,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么判定的。就像刚才确认过的规则一样。
对了,我们换个例子学学看吧。正好提到了巴尔坦星人,
〈巴尔坦星人没有乳头〉
这个句子。你觉得怎么样?真?伪?”
乳、乳头啊。虽然唯花有不拘泥于『意义』这个侧面的怪癖。
“巴尔坦星人没有乳头……”
我把老师给的句子念了出来。
Ⅲ
此刻,倘若唯花有意识地动用她的能力,她的视野应该已切换至“扫描模式”。
用她的话来说,她的视野会变成一片黑白。如同老电影里的深褐色调。而我说的“巴尔坦星人没有乳头”这句话,则会化作柠檬色的字幕,从右向左流动。在黑白的世界里,只有那行柠檬色的字幕——
——柠檬色的字幕在流动中,渐渐分裂出两行文字。
从语句的末尾开始,日文流畅地变换成数列与符号列。平滑地,一上一下分列两行。上行是数列。下行则是——连她自己也无法解读的、世间任何地方都不曾使用的符号列。
总之,就是“巴尔坦星人没有乳头”——这行柠檬色的字幕,牵引着同样呈柠檬色的数列与符号列,从右向左缓缓流动。
这数列与符号列,正是告知唯花语句“真伪”与“虚实”的凭据。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对话。
(如果你的句子为真,柠檬色的数列会变为蓝色。如果为伪,则变成红色。
如果你的句子是实话,柠檬色的符号列会变为白色。如果是谎言,则变成黑色……
你相信吗?)
(相信与否……你都实际演示到这个份上了。简直像通识课上学过的图灵机。)
(否,彻底的否。
我不是图灵机。确实,我能推导出逻辑上正确的结果。但我无法穷尽一切真理。因为万能机器,在这世上并不存在。)
(是……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对吧?)
(所以,像“奇完全数存在”或“所有大于2的偶数都是两素数之和”这类语句的真伪,我也无法判定。)
(无法判定时,会显现成什么样?那个数列什么的。)
(无法判定时,数列和符号列都会保持柠檬色流过。这样我就明白了——
对我而言是“无法判定”。)
(对你而言无法判定……)
(我只能依据存储在我长期记忆数据库里的信息,以及通过我的感觉模态所感知到的事物,来判定真伪与虚实。)
(唔……有点……搞不懂了。)
(意思是,不以已知、可感知的事物为基础,一切都会变成“无法判定”。没有记忆、知觉、经验的事情,我无从判定。我没有神之眼。)
(但反过来说,如果能从你大脑的数据推导出来,就绝对能判定真伪……是这个意思吗?)
(恐怕是的。从经验上看,是如此。)
(虚实也能推导出来。)
(对。这也依赖于长期记忆和感觉模态。特别是感觉模态作用极大。)
(感觉模态……就是所谓的五感,对吧?)
(虽然五感不止五种。但你可以这么理解。我的五感恐怕正在实时扫描、测定眼前的人。)
(测定什么?)
(就是测谎仪测定的那些。当然,这只是基于层层假设。
由精神性发汗引发的皮肤电活动 EDA、收缩压 SBP、血流量 BF、心率 BPM、呼吸运动 RM—— 这些都属于人类末梢神经的反应。
当然,中枢神经的活动也很重要。也就是被称作P300的事件相关电位 ERP。)
(突然就听不懂了,老师。)
(你可以想象成,是对刺激产生反应而出现的脑电波。)
(……是对撒谎产生的反应?)
(如果极度简化来说,是的。但结论是——据报告,过去二十五年间的十项研究中,利用P300检测谎言的准确率,是88.3%。)
(将近90%!这、这数字相当惊人啊!)
(而且这还是正在发展的领域。反映语境不一致的N400也很有前景,我似乎也在测定这一指标。
更何况,大脑本身就是意识所在。
那么,只要能查明说谎时活跃的大脑区域,并能监测其激活状态,谎言检测率还能提高吧。)
(那些活跃的区域,已经确定了吗?)
(这倒还……不过前额叶皮层基本是确定的。还有前扣带回皮层。关于眶额皮层、尾状核、丘脑,当然还有杏仁核的研究也极有希望。)
(……你在扫描并感知着那些大脑区域的异变。)
(似乎是的。但我既非PET也非fMRI,为何能感知到,我自己也全然不知。
总之,我的感觉模态似乎既能感受外周神经系统的活动,也能感受中枢神经系统的活动。然后综合这些,来判定主观的谎言与实话。)
(迄今为止的成功率呢?或者说,有过“误判”吗?)
(没有。)
(客观的真与伪呢?)
(也没有。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输出的结果都是“无法判定”。)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话本身没有真伪可言。“早安”“谢谢”“想死”“绝对不可原谅”“不妙吧?”“后劲很大”——这些都无所谓真伪,甚至不能称其为“句子”。
我的障碍,只对那些在我看来“能被识别为有条理的语句”起作用。
所以啊。所以才“无法判定”。人一天里说的大多数话,都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虽然感觉是超凡的能力,但意外地限制很多呢。)
(是啊。而且这是视觉优势、听觉优势的障碍,必须在我眼前亲口说出才能起作用。
并且非常累人。
判定真伪时,应该是在极度调用长期记忆数据库。是动员了β-内啡肽与多巴胺神经系统吧。
判定真伪虚实时,应该是在极度调用感官系统。当然,感觉受体、蛋白质群、大脑感觉皮层也全都动员起来了。)
(有多累?比如……如果连续使用十分钟的话?)
(其实我试过。
行政法第一部那堂一小时四十五分钟的课。我试图在整个讲课期间都保持全程扫描。大教室的课上,教授说的话相对条理清晰些。结果——)
(结果呢?)
(……不到十分钟,我就冲进樱花道呕吐了。虽然还有其他症状,但那个就请允许我省略吧。)
(…………)
(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连续扫描了。只是定点、适时地开关,每次不到三十秒。即便如此负担也不容忽视。
所以,尽可能不用。也没必要用,而且本来就不想用。)
(……唯花,为什么今晚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明白了啊。研究有了结果,得到了实证。)
(明、明白什么?)
(你啊,比我至今为止遇到的任何人都……)
“怎么了,晴彦?”
——唯花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关于‘巴尔坦星人没有乳头’的真伪呢?”
“啊,嗯,抱歉,这题有点难。”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因为我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她能判定的只有“语句”,而非情感,这真是谢天谢地。
“呃,那个……首先,巴尔坦星人确实是不存在的,对吧?”
“对。”
“不存在的巴尔坦星人,不可能有乳头——所以是‘真’!”
“否,彻底的否。”
“诶?”
“你再好好想想。首先,这个句子是关于‘巴尔坦星人有没有乳头’——”
就在这时,我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糟了,忘得一干二净。
“啊,真的抱歉。我出去接一下。”
“……在这儿接也没关系。”
唯花微微撅起了嘴。重新拿起那本倒扣着的英文论文读了起来。
咔。咔、咔。咔咔。她开始“虐待”那支心爱的黑铅笔。马尾辫随之跳动。
(啊——糟了。唯花刚才明明正说到兴头上……)
她向来不爱谈自己的事。也谈不了。所以,好不容易能开口的时候——
被打断时,她那副完全不像本多唯花的闹别扭模样——
(正门前的便利店,有没有进草莓味的哈根达斯啊?
唯花可是超爱草莓冰淇淋。买三个,不,还是四个吧。)
一边想着这些,我接起了那个早已忘到九霄云外的电话。
如我所料,是文渡英佐。
Ⅳ
“谁啊?”
“啊,那个,是英佐……文渡英佐。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就知道。)
不过,在井之头大学上学却不知道文渡英佐的人,恐怕也是极少数吧。
“他挺有名的。虽然是经济学院的。但他也选了家族法的研讨课,你们肯定有过擦肩而过的时候。”
“我没有和擦肩而过的人坠入爱河的癖好。”
“不,也不用坠入爱河……”
“他为什么有名?”
“哎呀……”问到这步了吗。没救了啊。“……是文渡家的人。这么说你总该懂了吧?”
“不懂。”
“唔……那,我就用超级简化的说法讲给你听。”
我开始向唯花讲述文渡家的故事——
那是四国爱媛的地方财阀,一个由同族支配的巨大企业集团。
开山鼻祖文渡佐之辅在明治时代创业,到了平成的现在,已传到孙辈手中。
孙辈这一代,分成了兄弟四家。
这文渡四家中,为首的是长男一脉的佐吉家。
现任当家,是佐吉翁的遗孀·纱江子。
而纱江子的孙子,就是井之头大学的风云人物,文渡英佐——
“原来如此。是财阀的继承人儿子啊?”
“嗯。准确说是孙子。”
“咦?现任总帅纱江子没有儿子吗?按常理,儿子才是继承人吧?”
“这个嘛,已经不在了。”
“‘已经’是什么意思?”
“这事也挺有名的……
发生过一起‘文渡家私人飞机爆炸事故’。是我上幼儿园那会儿的事,正好是十五年前,呃,平成十二年——2000年的大事故。”
“不知道。”
“嗯,所以你没问过。”
“真——火大。”
“你这是新增了什么功能吗?!
呃,总之,就是那个文渡家飞机爆炸事故。因为那件事,作为儿子的继承人——也就是英佐的父亲去世了。英佐的母亲也是。”
“是坠机事故吗?”
“着陆失败。飞机着陆时用的那个,起落架?那个好像出了故障。最后变成了机腹迫降。结果没能排尽的燃料被引燃,轰隆一声。那架商务机当场炸得四分五裂,只剩残骸。”
“所以纱江子的儿子——也就是你的英佐的父亲死了。”
“是我死党英佐啦。
对,英佐的父亲,佐一郎先生去世了。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还不止如此。他的母亲八重子女士也……”
我结合从英佐那里听来的情况,向她说明。
——从羽田机场起飞的那架商务机,被称为“空中劳斯莱斯”,是最高级的机型。文渡家的定制版可坐十四人。购入花了六十亿日元,每年维护费高达五千万。足以想见文渡家的气派。机舱里有起居室、餐厅,当然还有会议室。毕竟能坐十四人。况且文渡家是同族支配的财阀。
但正是这一点,招致了恶果。天大的恶果。
事故当时的总帅是英佐的祖父佐吉翁。他是位非常杰出的经营者,对自己和家人都极其严格。时间就是金钱,即便在这趟羽田至松山的航程中,也常常召开经营会议,或者说家族会议。这类飞行和会议,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稀奇。因为创始人佐之辅有家训,财阀的本部设在爱媛,但又不可能无视东京而维持财阀运营。所以,一族人在私人飞机上开会,完全是家常便饭。
2000年事故发生当时,机上乘坐的是以下人员——
· 佐吉家(嫡系宗家)
……佐吉、纱江子、佐一郎、八重子、英佐、佐奈、庆佐
· 章吉家(次男一脉)
……章一郎、章佐
· 信吉家(三男一脉)
……信一郎、九美子
· 祯吉家(四男一脉)
……祯吉
也就是说,文渡四家共十二人,顷刻间全部卷入了这场空难。
结果,七人重伤昏迷、危在旦夕,五人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的是佐吉、佐一郎、八重子、佐奈、信一郎。
“这件事,唯花,
对文渡家来说是巨大打击,尤其对宗家佐吉家而言,更是惨绝人寰的悲剧。”
“想来也是。‘总帅’、‘继承人儿子’、‘继承人的妻子’、‘孙女’骤然离世。”
“而且,还不止这样。
佐吉家当时还面临着失去‘总帅的妻子’和‘两位继承人孙子’的危险。”
“原来如此。纱江子、你的英佐、庆佐都重伤昏迷、危在旦夕。”
——而且,这还没完。
就算宗家覆灭,还有次男一脉。
然而,次男一脉的章吉家也濒临绝户。当家章一郎(总帅佐吉的侄子)、章一郎的儿子章佐(总帅佐吉的侄孙)同样重伤昏迷、性命垂危。顺带一提,章吉家只有章一郎和章佐父子二人。
“章一郎的父母和妻子呢?”
“在那之前就已经自然死亡了,或者说病故了。”
“章佐总不会已经有妻子了吧?”
“那当然没有。他和我死党英佐是同辈。事故发生时都还是孩子。”
因此,作为备份的次男一脉也面临着绝户的危机。
如果次男一脉不行,接下来就该轮到三男一脉的信吉家……
但这一脉也不行。
当家信一郎,如刚才所说当场死亡。其妻九美子重伤昏迷、危在旦夕。信一郎的父母也都已自然死亡。
“这么说,信吉家也面临绝户危机?”
“情况稍微有点不同。刚才的长男和次男两脉,是全家人都遇上了事故。但三男一脉不幸中的万幸,没让孙辈那代人上飞机。”
“孙辈,是指总帅的孙辈——也就是你的英佐那一代吧?”
“对,对。英佐、章佐那一代。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一开始就逃过了一劫。”
也就是信佐(佐吉的侄孙)和美佐(佐吉的侄孙女)。备份的备份留了下来。但当时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只是幼儿。虽说算是财阀的正统继承人,可谁会承认呢?
那么,最后剩下的就是四男一脉的祯吉家,但是……
这一脉完全不行。
就像刚才说明的,祯吉本人(佐吉最小的弟弟)重伤昏迷、危在旦夕。而且据说祯吉既无妻也无子,是个离群索居、崇尚自由的人。
……如果不是医院方面拼死抢救(毕竟,这相当于当地的皇族出事了),以及媒体称之为奇迹的神之眷顾,文渡家和文渡财阀早在十五年前就该灭亡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是,文渡家活下来了。”
“是啊,文渡财阀也活下来了。
和十五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嗯,可以说依然健在。当然,泡沫经济破裂后,嗯,大概在飞机失事前近十年,就开始慢慢衰退了。
即便如此,作为日本的财阀家族,现在也依然算是‘华丽一族’中的顶尖水准吧。”
“你刚才说当场死亡五人,重伤昏迷七人对吧?结果,谁活下来了?”
“就是那重伤的七人。也就是说,除了当场死亡的人,其余都想办法救活了。
那真的堪称奇迹。听说为此进行了一连串极其艰难的大手术。
嗯,也是。那事故比炸弹袭击还残酷。简直就像被突然轰炸了一样。”
“那么,事故的幸存者七人就是:
· 佐吉家……纱江子、英佐、庆佐
· 章吉家……章一郎、章佐
· 信吉家……九美子
· 祯吉家……祯吉
对吧。
但根据你的故事,信佐和美佐也健在。”
“嗯,是那两个一开始就没上飞机的孩子。”
“还有和他们情况相同的家族成员吗?
我是说,那些原本就没上飞机,因此逃过一劫的人。”
“没有。”
“2000年事故以后出生,或者去世的成员呢?”
“也没有。”
“那么,2015年现在的文渡家族,就是七名幸存者加上两名未登机者,总计九人。”
“没错。”
佐吉家有纱江子、英佐、庆佐;章吉家有章一郎、章佐;信吉家有九美子、信佐、美佐;祯吉家有祯吉……一、二、三……
“嗯,没错,是九个人。”
“也就是说,这九个人构成了文渡家族。
——不过话说回来,真让人意外。你对你的那位英佐,了解得未免太详细了些,有点不自然呢。”
“这、这个嘛,呃,因为……英佐是我从大一就认识的朋友。
你、你看,法学部和经济学部,上语言课的时候不是会混班吗?”
“不知道。”
说起来,唯花是今年四月才插班进来的。那是法学部三年级刚开始的时候。
“所以呢?”
咔。黑色铅笔的尾端利落地敲在桌面上。
“刚才的电话,说什么来着?”
“没,就是约好等会儿一起吃晚饭或者喝个茶。”
“……和文渡英佐。”
“啊,对。那、那个英佐,说他上完第五节家族法研讨课就能碰头,约好了让我告诉他我什么时候能过去。我完全忘了回复。
其、其实呢,关于这件事,我想跟你……”
“那太好了。祝你玩得愉快。”
“啊,好大的刺呢。”
被干脆利落地截断了话头。虽然心里有点暗爽。
“但、但是啊,看起来不像是会让人心跳加速的约会。
不仅不是,其实……好像是相当严肃的商谈。”
“找你?”
“我、我也是能倾听别人烦恼的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渡英佐,我以为他眼光不错。毕竟你可是校内最……”
“最?”
“……那个严肃的商谈,是什么?”
又被糊弄过去了。从那个晚上开始。从那个决定性的夜晚之后,就一直被糊弄着。
(不过,现在她肯转移话题倒是谢天谢地。能把话题绕回来,算我走运。)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其实我从敲响这间研讨室的门开始,就一直在盘算着某个任务的步骤。刚才滔滔不绝地介绍文渡家,也和这个任务脱不了干系。
我觉得这事儿挺难开口的,一直没能说出来。但死马当活马医,还是早点说了好。
(只是,照现在这样下去,结果显而易见啊。该怎么组织语言呢……)
“怎么了,晴彦?突然不说话了。”
“啊,没,嗯……那个,是啊。”
“无法判定-无法判定。”
“很耗神的,你最好停下来。我可不想再把你背到健康管理中心去。”
时不时地,我就得把她从这间研讨室背到保健室去。
都是因为像现在这样无谓地消耗精力。她跟我较劲的时候,经常这样乱用能力。简直是欺负人。
“呃,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对了。那个,英佐的严肃商谈……
刚才我说过吧,飞机失事后的十五年里,文渡家既没有新生儿出生,也没有人死亡。”
“嗯。已存入我的长期记忆。”
“需要补充一点。‘文渡庆佐’——这个名字,你数据库里能调出来了吗?”
“文渡四家中,宗家·佐吉家的一员。佐吉与纱江子的孙子——也就是你的英佐的亲弟弟。换言之,是财阀继承权的第二位。”
噢,完全正确。该说不愧是……
“确实,作为宗家的次孙,继承权排第二。毕竟他父亲已经去世了嘛。当然,长孙英佐是第一位……但、不过你记得真清楚啊?”
“其中的规律你也明白吧。
文渡四家有继承始祖·佐之辅‘佐’字的倾向。比如,孙辈的命名规则是‘X佐’二字。记下来并不费什么功夫。
所以?你那位英佐的弟弟,那个庆佐怎么了?”
“他差点被杀。”
“……感谢你制造的戏剧效果。但请更恰当地叙述。”
“好的老师,呃,是这样。
总之,文渡庆佐——或者说庆佐君,他差点被杀。
好的我马上恰当叙述,呃,该从哪里说起呢……
英佐是我同年级的同学,过了生日,所以二十一岁。他弟弟庆佐君,十七岁。
两人都是空难的重伤组,不过重伤组全员生还这事,我已经说过了。
但英佐在事故发生时,简单算算大概六岁左右。庆佐君则差不多两岁吧?说白了,就是幼儿园小孩和婴儿。两人都经历了极其艰难的手术和漫长的治疗。
不过,可能因为年龄、发育和基础体力不同吧。英佐好歹算是走上了康复轨道。你看,现在都能在东京的大学念书了。身体完全健康。”
“那么,文渡庆佐则不同?”
“嗯,虽然总算挺过了危险期,但因为事故,脑部留下了严重的损伤。
出院后一直,对,直到现在十七岁,都离不开病床、助行器和轮椅。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脊髓也受损了,活动手脚都很困难。所以一直需要人护理,根本不可能过上英佐那样的生活……
虽说留下重度残疾是事故之初就预见的,但他好像是个非常聪明、乖巧的孩子。所以他能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对文渡财阀而言,就是奇迹和恩赐了。”
“毕竟是珍贵无比的,继承权第二位呢。”
“没错。而且只要护理和生命维持设备到位,他完全能胜任总帅的职务。
就连他亲哥哥英佐都抱怨过:‘财阀总帅什么的太麻烦了,而且庆佐好像比我还像佐吉爷爷。干脆让庆佐继承算了。’话虽如此,英佐自己也很认真,正拼命学经济学,还想办法去海外读个MBA什么的,努力履行着宗家长男的职责。
大概因为是条被强加的道路,才会抱怨说想让给庆佐君吧。”
“财阀的两位继承人选,英佐与庆佐——
宗家,也就是文渡家的,第一顺位与第二顺位继承人——脉络清晰了。”
“这个脉络,恐怕完全吻合。
对,差不多正好一周前。
那个庆佐君差点被杀。有人在他重要的生命维持设备上动了手脚,让他无法呼吸。文渡家为此闹翻了天……
啊,这绝对是秘密。文渡家以外没人知道。媒体也完全没报道。”
“然后这个秘密,是你的英佐告诉你的。”
“正是。而且这和你刚才问的‘英佐的严肃商谈’直接相关——
我刚才也说了,现在文渡家一族只剩九个人了,对吧?
其中,继承权第一位的英佐在东京,就读于这所井之头大学。剩下的——”
“剩下八人。”
“其中一人是现任总帅,处于继承顺位的纱江子。那么剩下的——”
“七人。”
“庆佐君是宗家次男,所以在剩下的七人里,就是第一继承人——
所以袭击庆佐君这件事,对那七个人来说,冲击力巨大。
况且,生命维持设备是被动了手脚的。据说手法非常巧妙、狡猾。
……不管怎么想,都是故意的,是杀人未遂。”
“庆佐企图自杀的可能性呢?”
“他手脚不便。所以庆佐君根本碰不到生命维持设备和呼吸装置。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以防发生意外。自杀未遂不可能。”
“看来我缺少了一些基本信息——
姑且不论这是否是他杀或伤害行为,或者对继承权影响重大。
为什么文渡家会如此混乱,闹出这么大动静?
且不论措辞,庆佐是次男,又身负重伤残疾。而长男英佐身体健康,看起来也颇有才智。
既然如此。
对于可能失去庆佐这件事,文渡家这十五年来,应该早有心理准备才对。
所以,如果。
凶手是家族内部成员另当别论,如果是外贼、强盗或是什么变态——总之如果是外人作案,所幸杀人未遂,那只要按部就班报警不就好了?”
“……是啊,唯花,可你对文渡家真是一无所知呢。抱歉。
凶手只可能是文渡家的某个人。虽然远在东京的英佐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文渡家族,自从十五年前遭遇空难以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
我不由得看向研讨室的窗户。
夏日炽烈的太阳,斜度渐深,将那橘色染得愈发浓重。
(不好!又说太多了!)
我快步逃向研讨室的门。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键。根本不用看来电显示。毕竟,严重迟到的人是我。
“喂,啊抱歉英佐。我马上就能过去……
啊、诶——!?
这、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感觉又棘手又麻烦又悲剧——
已、已经到门口了!?”
(搞、搞什么……计划,完全乱套了。)
混乱地挂断电话。我转过身,面对正死死盯着我的唯花。
……大概的情况,她应该已经猜到了。而且,糊弄唯花是行不通的。
犹豫不决的时候,就打直球。这是从友崎警视那儿学来的。
“抱歉,唯花。一直没能说出口,其实我有事想拜托你。”
“真-实。”
“如果不行,你拒绝就好。”
“真-实。”
“我,接下来要去见英佐……希、希望唯花你也能一起来!”
“应该不止是,‘一起来’这么简单吧。”
“那,我能说请求内容了吗?”
“不用许可。我讨厌那种开场白。”
没有开场白,哪说得出口这么可怕的请求。这里是她的圣域。绝对的圣域——
“能不能……在这间文学部六〇七研讨室,见一下文渡英佐?”
啪叽。
HB的黑色铅笔,终于被“虐杀”成了两截。
Ⅴ
“初次见面,本多小姐。我是经济学部的文渡英佐。冒昧打扰,十分抱歉。”
“嗯。”
唯花的黑发,与雪白的肌肤。
在浓烈的夕阳光晕中,仿佛一株冰封的蔷薇——
——不过英佐也不遑多让。不愧是财阀的公子。
他有着深邃的大眼睛,笑容里带着几分随和。身形已颇具商业精英的干练,线条利落却不显冷硬。他身兼正统网球社成员,竟还兼顾着演剧部,是个兴趣广泛的人。更难得的是,他的神情举止间,仍保留着强烈的少年感,说他是十八岁的高中生也毫无违和。
总而言之,文渡英佐是个很有魅力的家伙。
当然,对唯花而言,大概还不如车站人工检票口的站员……
“每次在校内,不是‘目击’,是看到您时,我都想和您说说话。”
“是吗。”
“唯、唯花是名人嘛……英佐他也听说过唯花的传闻。”
我拼命想安抚唯花。
“那、那个传闻啊,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她是心理学专家,而且……”
“晴彦,闭嘴。”
“是。”
唯花最厌恶的,就是有人侵犯这间文学部六〇七研讨室。
在这里与本多唯花进行初次接触,是最糟糕的选择。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老老实实地求她:“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那么,这位先生是?”
唯花将视线转向另一个“异物”,眼神不善。
果然是“不请自来、擅闯圣域”的不速之客。虽然让他这么干的人是我。本来和英佐喝茶也好吃饭也好,都该是在校外的。
“您好,本多唯花小姐。未能及时问候,失礼了。”
一位戴着大圆眼镜、蝴蝶领结格外醒目的老绅士,利落而不失礼数地递上名片。
“鄙人姓御法川,是律师。担任文渡家的顾问律师。”
“啊,这事儿我也没告诉晴彦,抱歉。”
英佐立刻道歉。干脆利落的风格很符合他的个性。
“因为事关重大,我觉得光靠我一个人不行。瞒着你,对不起。”
“不,那倒没什么,”其实很有问题。“突然过来真是吓我一跳。”
“真的非常抱歉!
但是电话里,听晴彦的语气,我觉得要见本多小姐恐怕相当困难。”
“……总、总之先坐下吧。啊不对。可以让他们坐下吗,唯花?”
唯花虽然不擅与人相处,但并非不通人情。那是当然。她在学界也是知名人士。在文学部,有时也会指导学生。作为临床心理士,也会接诊来访者。
结果,唯花默默地接过御法川先生的名片,然后用眼神示意了除她和我座位之外的其他椅子。
四个人,围坐在文学部六〇七研讨室的桌旁。
(……然后,一片沉默。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我正琢磨着该不该由我来说点什么,律师御法川先生便用他那套惯于世故的腔调开了口。看样子有六十多岁,而且是后半段了。他活的年头,大概是我们三倍以上。
“本多唯花小姐,再次致意。冒昧来访,十分失礼——
能否耽误您十分钟左右?”
“说重点。”
“非常感谢。
话说回来,哎呀,这藏书真是了不得。那边是病历和论文吧?说真的,这研究室和书架让我大为震撼。作为一名实务工作者,实在是羡慕。”
唯花晃了晃她那束高高的马尾。接着,双手抚上发丝,轻轻梳理。
看似在悠然地把玩头发——
但只是看似而已。
其实做这个动作时,唯花正在发信号。这事只有她的指导教授和我知道。连那位友崎警视都不知情。
(解读方法很简单。右手代表真伪,左手代表虚实——)
只要有任何一根手指竖起,就是『1』,代表真/实。如果没竖,就是『0』,代表伪/虚。
而她,故意在马尾两侧握紧了拳头。
右手和左手都是。
(也就是说『0-0』,『伪-虚』。
从发信号的时机判断,目标语句大概是“大为震撼”那段话吧。那么……)
“确实也从英佐君那里听说了,您在文学部进行着极其有趣的研究……”
“是么。”
“……因为和法学领域完全不同,我对您的履历其实一无所知。”
马尾辫跳了一下,两侧给出了同样的信号。准确说,手指压根没抬起来。
“其实,文渡家有一事想与本多小姐商议。只是,若占用了您宝贵的时间,谈的却完全是您专业之外的事,那就太失礼了。所以呢,恕我冒昧,想先闲聊几句,能否请您谈谈您的专业领域……”
“累了,直说吧。那话题十分钟讲不完,也没必要讲。”
“您的意思是?”
“既然是文渡家的顾问律师,查清大学和警方那点资料,用不了三天。”
没错。连我这迟钝的人都明白了,更何况唯花早就分辨出来了——
御法川先生在撒谎。
(只不过,他绝对不可能知道唯花的『障碍』……这世上知道的只有四个人。而且任何一个人,就算被拷打也不会说出去。)
“而且,剩下的时间连七分五十秒都不到了。”
“那我开门见山。
本多唯花小姐。我已在合法范围内调查过您的履历。不过,作为一名年轻的女大学生,您的信息被隐藏得如此严密,实在令人吃惊。
坦白说,您是我律师生涯中,最难摸清底细的一位。”
“那真是太好了。”
“若有错误,还请指正。
您在这个年纪已是硕士,因为跳了级。专业领域是临床心理学,但在社会心理学方面也造诣颇深。虽不常做,但您也有作为治疗师的活动实绩。凭借这些经验和学位,您也持有临床心理士的资格。
不过,您作为学者比作为治疗师更为知名。
尚在硕士阶段,您就向国内外学会发表了大量论文。嫉妒您的人不少,但正经的学者都会异口同声地说——真是位优雅的研究者,虽然那超乎想象的灵感来源令人费解。”
“是吗。我完全不知道。”
“问题就在这儿。”
“问题?”
“您虽是临床心理学者,却将社会心理学、神经心理学、认知科学、脑科学综合起来,立志将其作为毕生的事业来研究——
那就是,谎言心理学。”
“所以呢?”
“您是谎言的专家。不,失礼了,是关于谎言的专家。
警方借重您的学识,请您以顾问身份进行的『某些鉴定』,次数绝不止一二十次。连那些讨厌外人、擅长使用高端测谎仪的警察都对您低头。作为律师,我明白这有多么特殊。
而且,我还听到了那个令人战栗的称号,虽然是绰号。因此,我才下定了决心。”
“什么决心?”
面对唯花冰冷的质问,这次是英佐回答了。
“其实是这样的,本多小姐。文渡家想拜托您做一项鉴定。
向谎言心理学的专家,本多小姐您。
向连警方都认可的谎言专家,本多小姐您……对了晴彦,那件事你跟她说过了吗?”
“嗯,说过了。不过只是粗略提了一下。”
“谢谢,晴彦。
那么本多小姐,我想您已经猜到了,我们想拜托的鉴定,其实就是……
鉴定文渡家族中,是谁在撒谎。
不,忍辱说得更准确些……
是的,是鉴定究竟是谁,想要杀害我弟弟庆佐。”
“我拒绝。”
唯花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英佐立刻接过话头。
“御法川先生调查过。结果我也知道——
本多小姐,您连警方的委托都很少接受。『十次委托十次拒绝』,『二十次委托拒绝十九次』,『不值得研究的委托立刻回绝』。”
“没错。”
“但文渡家无论如何都……”
“从这所大学到吉祥寺警署并不远。虽然我不太清楚,但爱媛那边的警方您也有熟人吧?作为高额纳税人,动用警方力量,在各方面都更合理。”
“我们有无论如何不能求助警方的理由。”
“没兴趣。”
“这么说或许失礼,但如果是报酬或研究资助方面……”
“我又不是侦探。”
唯花看了眼手表。她真是个彻底的人。
(在掐着十分钟算呢。完全是进入“驱逐模式”了。)
而且驱逐成功后,我肯定要受罚。
收集法学部笔记、复印讲义、买草莓冰淇淋……
然而。
就在这时,御法川律师不紧不慢地拿出了什么东西。
Ⅵ
是一张在桌面上滑过来的照片。
唯花的视线从手表上移开,被御法川先生的手臂动作吸引,看向了那张照片。
那一瞬间,唯花的脸——
(诶!?
点燃了。火苗窜起来了。她的眼神变了……唯花的这种眼神是……)
“请仔细看。”
律师显得胸有成竹。某种自信。而且,是那种很厉害的自信。
“这就是,文渡村。”
“……不过是航空照片的级别。”
“那么请看这张。这是普通人无从知晓的级别。当然,细节是机密,不对外公开。”
“这就是,文渡村?”
“是的。”
“这片……‘场地’,维持了多少年?”
“十五年。也就是您知道的,从那场空难那年开始。”
“从这些照片看,文渡家族……”
“十五年来,一直住在这里。除了在这儿的英佐君,没有任何人离开过。”
“一个家族,十五年,一直维持着这片‘场地’?”
“正是。不如说,是‘被囚禁’于此吧。这是纱江子总帅的意志。”
“真够优雅的……
前提是,它在物理和心理层面都确实有效的话。”
“纱江子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而且据我所知,十五年来,从未有人违反。”
唯花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所以,那信号大概是无意识发出的吧。但是,在跳动的马尾两侧,手指确实竖起来了——
两根食指,都是。
(也就是真-实……)
“于是,文渡庆佐就在那里遇害了。”
“而且,不知道凶手是谁。”
“没人自首吗?”
“没有。有人在撒谎。”
“……问几个问题。这十五年里,文渡庆佐以前受过伤害吗?”
“没有。”
“庆佐以外的文渡家族成员呢?”
“也没有。”
“庆佐遇袭,会导致继承权变动吗?”
“不可能。原本顺位第一的英佐君尚在人世,庆佐君他也……”
“如果是想试探我,请立刻停止。”
“……您这话是?”
“御法川律师,你在撒一个致命的谎。文渡君,你也心知肚明。而我,不喜欢被人试探。所以现在就可以请你们离开。
但是——
遗憾的是,如你所愿,我现在对文渡家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与这份求知欲相比,被人试探的那点烦躁,喂给乌鸦就好。所以,只此一次机会。别再对我撒谎。”
“可、可是,我……”
“没关系,御法川先生。”
“但是,纱江子大人的命令!!”
这时,英佐轻轻拍了拍老律师的肩膀。然后,用真挚的语气说道:
“……本多小姐,我们撒谎了,对不起。
但请你相信,我们绝没有试探你的意思。
我们撒谎,并非为了测试你的鉴定能力。你的厉害之处,我们通过调查已经很清楚了。没必要设圈套,也没必要讨价还价。
我们撒谎,是因为那是祖母——纱江子大人的严令。
我们无法违抗。也理解这道命令。那是必须绝对保密的事实,正因如此,我们才无法求助警方。
虽然都是借口,但这就是我们的动机和苦衷。”
“合理。”
“所以,在再次道歉之后,我以文渡财阀的名义,正式委托你——
请帮我们一起,找出杀害我弟弟的凶手。
帮我们一起,揪出那个在撒谎的杀人犯,‘临床真实士’。”
“有条件。”
“请讲。”
“第一,这属于研究,我只收取实际费用。”
“当然!!不,不只是实际费用……”
“不,其他免谈。
第二,让在场的铃木晴彦君,以我的助手身份同行。”
“这个……相关人员增加的话,那个……
晴彦虽然值得信赖,但祖母的命令也……”
“唯花,我还是算了。”
事情闹大了。没想到,庆佐居然被杀了。
“发生命案的家里,外人贸然闯入……英佐也会很为难吧。”
“晴彦,我容易疲劳。这下明白了吗?”
(啊,原来如此。)
需要一个能背着我走的助手。她肯定得动用她的‘障碍’。而且,她为何容易疲劳,这个原因也不便让人知道。
“再说了,文渡君。那可是如此特殊的‘场地’啊?
我一介女大学生,怎么可能独自行动?所以这个条件绝不退让。
如果晴彦不能去,我就拒绝。”
“一、一介女大学生……我明白了。纱江子大人那边,我会事后取得谅解。”
“很好。那么最后一个条件——
别再拿那个古怪的称号叫我。委托,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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