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渡家的众人-章节

Ⅰ

盛夏。

碧空如洗。

烈日灼人。

空气中充满了某种狰狞的力量。

疾驰的直升机,仿佛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接到委托后不久,我们便动身前往爱媛。目的地自然就是文渡村。

搭乘财阀的中枢——松山银行东京总行的专机,从大楼屋顶直飞文渡村的直升机停机坪。

离开东京时刚过正午。等到傍晚时分,我们大概就已经身处那座村子了吧。

——唯花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然后说道:

“在看什么?”

“啊,英佐托我带的笔记。他这次回家,落下了几堂课。”

“咦?文渡英佐不是经济学部的吗?”

“之前不是说过了嘛。家族法的研讨课。那家伙可喜欢这门课了。”

我才大三,还没接触到家族法。对这门研讨课也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它和物权法、契约法之类的感觉不太一样,有点意思。

而且正如英佐所说,授课教授似乎总会出些有趣的谜题——

[设问]天主教的家族法非常严格。尤其对男性的婚姻限制极为严苛。即,不允许男性与其已故妻子的姐妹结婚。那么,这项立法的“事实依据”是什么?

(记得“立法事实”指的是……需要这条规则的具体案例,或者将其制定为法律的理由吧。也就是说,曾经有过允许这种婚姻会导致问题的案例……比如死了丈夫的妻子的姐姐或妹妹……

咦?这也没什么问题啊。)

唯花的脸仍凑得很近。她的嘴唇动了动:

“这就是家族法的笔记?”

“嗯,托关系借来的。”

“……你还真是讨人喜欢呢。朋友也很多。”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确实,我不算讨人嫌。朋友也不算少。连毫无交情的研讨课的笔记也能借到。在学校里也不用总是独自吃饭。但这件事,我从小就一直有点困扰,总觉得这和“讨人喜欢”不太一样。

“被人喜欢、被人依赖倒还好……如果是指老好人的话,那就有点微妙了。”

“问你个问题。”

“什么?”

“别人不对你抱有戒心的理由。你真的不明白吗?”

“嗯,完全不明白。是因为我看起来傻乎乎的?”

“不对,才不是……我真羡慕你。”

“傻、傻乎乎的地方?”

“……嗯,你刚才的回答确实够傻的。”

她把脸别开了,似乎不太高兴。为什么呢。

我合上家族法的笔记,望向她那一侧的舷窗,斟酌着词句。

“快、快到了呢。”

“嗯?”

“啊,”我提高了音量。她的脸离得有些远。“快到了!!”

——虽然是第一次坐,但这轰鸣声真够受的。对话都困难,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唯花却能一脸平静地把脸凑过来。我做不到。唯花对我来说,太过耀眼。

“你不靠得更近点,我听不清。”

“不、不是,那个……这距离感有点……”

有点暧昧,让人心跳加速。我决定糊弄过去。

“为什么决定接受委托?”

“有助于我的研究。”

“杀人案的调查?”

“怎么可能。你知道的,我感兴趣的,是人类的谎言。”

“那我问你啊。”

——这架文渡财阀的直升机。是全年无休的往返定期航班。其实,乘客只有我们俩。

委托人英佐和御法川先生早就回老家,或者说已经抵达当地了。各种准备工作肯定很繁琐吧。毕竟要解决的问题也相当棘手。

总之,乘客就我们俩。轰鸣声正好能掩盖对话。谈论文渡家的事也没关系。

“御法川先生那些照片,是什么?”

“如果你当时好好说明了,那本是不需要打出的王牌。”

“哎?”

“为什么一直不说。那个怪异的文渡村的事。”

“咦?我没说过吗?”

我回想起来。我讲了十五年前那起航空事故,然后……

“啊,那时候英佐打电话来了,所以话被打断了。”

“要是你那时说了,我对你的英佐,或许能更温柔一点。”

“时机这东西真可怕啊。不过,在一般社会,或者说常人眼里,那不是常识吗?”

这是我忘记说明的事。

文渡家这一族,是自己把自己幽禁了起来。一个封闭的、被封锁起来的家族。

自从十五年前,那起悲剧性的私人飞机失事之后——

文渡家就从财阀中枢所在的松山,退隐到了四国内陆、石锤山脉的深处。

那是高知县边境的秘境。光看地图,那立体感就扑面而来。海拔一千五百米级的群山连绵不绝,是片峻峭之地——

他们在那山脉之间,在郁郁苍苍的森林深处,投入巨资,创造出了一个世界。

那就是人们口中的“文渡村”。

那大概不是行政上的正式名称。但没人知道它真正叫什么。

那里早已是“文渡村”了。这种情况,持续了十五年。

财阀的业务功能留在了松山和其他地方。那是当然,没法把那么多企业搬到那种地方去。但作为“家族”的文渡家,全部从松山撤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只有文渡财阀的“大脑”,飞到了深山的最深处——

“这么说,御法川先生拿出的,是文渡村的航拍照片之类?”

“也有那个。”

“什么?”

“是地图搜索上看不到的东西。

也就是文渡村与外界隔绝的证明。”

“哎?”

——其实我也看过航拍照片。和英佐成为朋友后,出于好奇我查过。

(那确实是个封闭的村子。)

无论是地图搜索结果,还是切换到卫星地图,都一目了然。

山脉中的某个山顶。高度倒没超过一千米,大概七百到八百米。

被异常浓密的绿色高墙环绕着,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片平地。

(椭圆形的,对,像蛋白石那种形状。)

没有路通向那里。一条都没有。铁路当然也没有。河流也没有。

放大之后,能看到几何状的物体。是建筑物和街道。

与其说是村子,更像城市的一个区块。感觉像是把市区的微缩模型,嵌进了森林沙盘里。井然有序,有着匀称的美感。不,甚至透着某种威严。

简直像在俯瞰战国时代的城郭。

(把地图切换到卫星地图时,正好被浓云环绕,更显得像是天空之城了。)

然而不知是否做了手脚,无论是地图还是卫星地图,都只能放大到一定程度。

所以,仅凭公开信息,只能得出“虽然没路,但大概没问题吧?”这种程度的结论。

不过,关于文渡家的传闻倒是从不缺少。其中一个传闻就说:

文渡村是完全孤立的村子。

文渡家闭门不出地待在文渡村里。

文渡财阀不让任何人从那里出来,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

虽然传得广,却像雾霭一样。实情谁也不清楚,有时甚至根本没有实情。)

确实,怪人,尤其是有钱的怪人,总会做些怪事。

但要说作为地方财阀代名词的这个家族,真的藏身于连条路都没有的秘境,恐怕没几个人会信。什么文渡村完全孤立、谁都不进不出——大家应该都当那是童话故事。

(我自己,直到刚才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太蠢,甚至没问过英佐。)

所以,我本来打算在研讨室向唯花说明时,也只说“算是隐居在封闭的村子里吧”这种话。当然是比喻。那当然了,我自己都不信。

可为什么——

“真的,真的是完全封闭的吗?”

“是的,无限趋近于肯定。

而且,只要想想文渡家——纱江子总帅这么做的理由,立刻就能明白,那是公理。文渡村的公理系。文渡村是对外界封闭的系统,是受控制的系统。这个系统,维持了十五年。”

“那位御法川,向我证实了这一点。”

“那个证实,就是那几张照片?”

“正是。那是拍下了监狱机制的照片,具体而详尽。”

“监、监狱?”

“对,监狱。所以,除了直升机,没有出入的方法。

那是总帅纱江子不容动摇的意志。她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

“纱江子总帅的意志,理由……唯花刚才也提过,那是……”

“防卫。”

“防卫……文渡家,整个家族的?”

“正是。不过我调查过,这一点,一般社会应该也知道吧?”

“是那个说法吧。纱江子总帅在那次空难后,让全族去避难。”

“关于那场悲剧,警方和事故调查委员会的结论是纯粹的机械故障。也就是说,不存在犯罪、阴谋或过失。当然,文渡财阀也是这么公布的。”

“难道说,其实并非如此?”

“我不知道。我既非侦探也非预言家。况且,问题不在于真伪。

问题在于——

无论那是真是假,都促使文渡纱江子下定了绝对的决心。”

“……避免全族覆灭的决心。让财阀存续下去的决心。”

“那是当然。你想,如果那次空难导致了最坏的结果呢?

文渡家可就只剩下三岁和一岁的婴儿了。

而且那时泡沫经济早已崩溃。连本该永不倒闭的银行都在接连‘失血而死’。也就是说,文渡家面临的危机,是那种旗下所有企业都会被鬣狗分食殆尽、连渣都不剩的级别——”

“我查到,明治时代的创始人佐之辅,原本是爱媛南部渔村的孩子,对吧?”

“嗯,是的。英佐说过。渔村的船主觉得他是天才,就介绍他去了松山的纺织厂。他在那里崭露头角,后来独立,嗯,创立了‘文渡式织机株式会社’。这就是文渡财阀的起点。”

“然后借着日清、日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东风翻倍增长。挺过了二战后的财阀解体,最终,形成了以松山银行为核心,由北部铁道、文渡织机、文渡制钢、文渡造船、文渡飞机、文渡酒店、文渡开发、文渡百货、文渡超市等等组成的一大企业集团,对吧?

你觉得这能靠三岁和一岁的婴儿维持吗?不可能的。

那样的话,就只能回到佐之辅之前的状态——回到渔村去。并且背负上连累子孙的巨额债务。

这正是二〇〇〇年那场悲剧引发的危机。

那么,纱江子总帅下定决心,绝对要避免重蹈覆辙,也就毫不奇怪了。”

“所以世间的说法是,他们躲在人迹罕至的人工村里,一族抱团……”

“纱江子似乎没那么天真。

她建造了绝对的堡垒,既不让敌人进入,也不让自家人出去。”

“所以唯花你才说是监狱?”

“正是。

而且长达十五年。这座监狱持续有效地运作了十五年。也就是说,它与外界完全隔绝。条件受到控制。变量只有纱江子的家族。是纯粹的培养基,没有污染。理想的调查现场。真是优雅。”

唯花露出了绝美的微笑。作为学者,她兴奋不已。天真,又彻底——

而且,残酷。

“优雅……你在研讨室也这么说过。可哪里优雅了?

为什么对这次‘度假’这么起劲?说真的,你可是个死宅啊。”

“因为文渡家和文渡村,对我而言可能成为划时代的民族志研究。”

“又开始听不懂了,老师。”

“极度简化来说,就是通过参与式观察等实地调查,对一个群体的行为模式进行研究。”

(这哪里简化了……)

“当然,从我的研究课题出发,就是在那样的现场中,对谎言发生模式的调查。”

唯花的研究课题。那当然是“谎言心理学”。她毕生的课题。

“……你说过一直在做谎言的案例研究吧。收集了大量样本。”

“虽然其中98%都是干扰项。

比如,晴彦,你知道人一天会说多少次谎吗?”

“话说,不撒谎的日子反而更多吧?”

“唔,抱歉。问错人了……真是大错特错……”

“什么意思啊?”

“回到正题。

答案是,根据二〇〇〇年的研究,日本大学生平均每天说谎1.77次。美国大学生则是1.94次。

而根据一九九六年和二〇〇八年的研究,日常生活中最常使用的谎言,是为了回避心情上的不利或冲突的、那种琐碎的谎言。像‘真好吃’、‘嗯’这种,社交型的谎言。没有恶意的谎言。对我来说,这些就是干扰项。”

“啊哈,明白了。总之,能勾起你兴趣的样本少之又少,是吧。”

“不过别误会。没有恶意的谎言本身,在心理学上是非常重要的课题。没有它,人类社会都无法成立。只是我不被它吸引,仅此而已。”

“为什么不被吸引?”

“因为没有‘恶’的问题。”

“‘恶’的问题?”

“对,没有作为病理的‘恶’的问题。

对我而言,‘谎言心理学’即是支配的心理学,是家畜的心理学。”

“越来越听不懂了,老师。”

“人为何撒谎?

谎言的历史就是人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夏娃。终于在一八九五年,科学心理学开始了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人类在这个领域已经深耕了一百二十年。关于‘人为何撒谎?’这个问题的答案,实际上也已准备了无数个。

但是。

我怀着深切而严肃关切的是——”

唯花的手指,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嘴唇。

那动作显得如此虚幻、悲伤,又似乎带着痛苦。那份认真,让人感到恐惧。太过锐利,因而脆弱。

“这世上最病态,也最邪恶的谎言。我在收集那样的案例。我在进行那样的研究。我想知道那种动机。我想知道那种机制。我想知道得更多。

为什么,人会撒那种谎呢?”

“那种谎。”

“也就是,将人变成家畜的谎言。”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

因为,她这次被委托鉴定的谎言,是杀人犯撒的谎。

更具体地说,就是那句“我没有杀庆佐君”。

仅此而已。

(这怎么会扯到恶、病理、家畜这些话题上呢——

杀人犯为了脱罪而撒谎,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但唯花行动了。那个死宅唯花。那个最讨厌被人试探、利用的唯花。

“……你期望的那种谎言,就在文渡村里,是吗?”

“作为研究者,我抱有这种期待。”

“如果不是研究者呢?”

“那我连靠近都不想靠近。”

此时,直升机驾驶员通过麦克风告知:即将着陆——

我从舷窗俯瞰四国的山峦。

一清二楚。

和卫星照片一模一样。只要飞到正上方,那片街区就会呈现蛋白石的形状。清清楚楚。

悬浮在森林与云海之间,宛若凭空出现的空中……

“是巴尔坦星人哦。”

“哈?”

“家族法教授。”唯花碰了碰自己的马尾辫,右手握成了拳头。“真是个有趣的人。”

Ⅱ

轰隆,轰隆。

文渡村越来越近。

现在能清楚地看到卫星照片上无法放大的、整齐划一的街区。

其中坐落着四栋各具匠心的大宅邸,堪称豪宅。它们是构成街区的基石。

除此之外,还有风格迥异的建筑,嗯……六栋。

其中甚至有像私立学校那般奢华的体育馆。

还能看见网球场、游泳池、温室,以及类似公会堂的建筑。

(这和想象中四国深山村落的样子相差太远了。简直前卫得离谱。)

放射状的街道将这些建筑平衡地串联起来。

靠近中央的地方,是一个带有喷泉、充满异国风情的广场。

——咚,咚咚。

将我们从东京运来的直升机,降落在街道尽头的直升机停机坪。那是正经画着“H”标志的专用停机坪。

咻咻咻——机翼的轰鸣声与引擎声一同减弱。

那阵狂暴的风,也渐渐平息。

文渡英佐已经跑到了直升机旁。

不,是英佐和御法川律师,以及另外一人。

最后那人我不认识,肯定是初次见面。

直升机舱门大开,一股相当清爽的森林气息涌了进来。

“晴彦!!辛苦了,路上很折腾吧?”

“还好。我这辈子头一次坐直升机,光顾着新鲜,连晕的工夫都没有。”

“本多小姐,这边请——路途遥远,真是麻烦您了。”

“既然接了就是工作。该收的报酬我会收,不必客气,也无需试探。”

“啊,晴彦,本多小姐也是,行李放那儿就行,马上叫人送到客房去。”

就在这时,那第三个陌生人慢悠悠地、却又颇为随和地走了过来。

他眼神柔和,透着亲切,与御法川先生那圆眼镜加金鱼眼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而且,他那留着鬓角的秃头颇具喜感,活像个木鱼,让人忍不住想“笃笃”敲上几下。

“初次见面,铃木君,本多小姐。我是文渡家的主治医生,伊集院。”

“我是铃木晴彦,您好。”

唯花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嗯,她一向如此。我赶忙补充。

“这位是我的同学,临床心理士本多唯花。请多关照。”

“您太客气了。”

伊集院医生的眼睛天真地闪着光。

“本多小姐,欢迎来到文渡村。听御法川先生提起后,我拜读了能找到的您的所有论文——

实在是引人入胜。不,是实在太有意思了。特别是那篇,以虚构症、妄想以及空想虚言症中人格因素介入等为核心构建的病理谱系……”

唯花讨厌闲聊,但作为学者又有纯粹的一面。若是专业领域内、类似鸡尾酒会式的学术交谈,她并不反感。不,对于唯花而言,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开场方式了。

“伊集院医生也涉及精神医学吗?”

“嗯,算是个万事通吧。”

伊集院医生似乎也对唯花兴趣浓厚。

“我原本的专业是急救。在松山的综合医院干了很久。”

“那可真辛苦。”

“那时候真是日夜颠倒,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来到文渡村后,毕竟没有交通事故,也没人跳楼。现在主要看内科,什么都干点。”

“您来这里多久了?”

“十五年了。和御法川先生一样。我们都是承蒙纱江子大人点名,被‘特招’来的。”

“也就是说,从文渡村诞生时就在了。”

“可以说是一起见证时光流转了。”

“之前一直在松山的医院?”

“是的。这点也和御法川先生相同。先生以前在松山,也是企业法务领域的翘楚。”

“您不离开村子吗?”

“极少。只有御法川先生因为职责所在,经常需要外出办事……医生嘛,二十四小时待命在这里很重要,算是一种‘保险’吧。”

这时,律师嘟囔了一句。

“我也不是出去玩啊。而且,行程基本都是直升机停机坪到会议室的直达路线。偶尔也想和同行喝一杯啊。”

“私人时间也不外出?”

“不行啊。嗯,这里嘛,总归是那种对‘律师’有所需求的地方……哎呀,失言了。”

——唯花看似在进行闲聊拉锯战,但关键之处,她的手指暗号一次都没落下。

(目前为止,御法川先生和伊集院医生的说明里,似乎没有“伪-虚”。)

“这里对心疗内科或精神医学的需求,似乎非常大呢?”

“是啊……”

伊集院医生垂下了目光。

“……由文渡四家构成的文渡财阀家族。由四个子系统组成的大家族,封闭的村落。这里最需要的,确实是精神医学专家,尤其是擅长家族疗法的。”

“伊集院。”

御法川先生委婉地打断了他。

“你这老毛病又犯了。话太多。而且是在客人面前。太不得体了……

诶,你才五十岁,那种渴望与人交流的寂寞心情,我倒也不是不理解。”

“不,我还没年轻到会觉得寂寞啦。

只是和年长的御法川先生比起来,确实对日常的智力刺激感到饥渴就是了。”

“纱江子大人正在佐吉邸等候。再不快点要惹她生气了。而且,虽然这么说有些不敬,但眼下的事态,恐怕是这十五年来最具智力刺激的危机了……前所未有。”

“那晴彦,本多小姐,我们走吧?”

英佐引导着我们,走出停机坪,朝街道方向走去。

我原以为要步行,没想到路边竟整齐停放着数量充足的电动双轮平衡车——就是那种站上去就能动的东西。

“喂,英佐,这种车村里到处都有吗?”

“啊,随便骑,骑完扔哪儿都行。不过下雨天还是高尔夫球车更方便。球车也一样,随用随弃,会有人收拾的。”

我们五人骑上平衡车,开始移动。

街道修建得像高级住宅区般平整,完全没有起伏。

哒哒,哒哒。我们穿行在浮于夏日高原上的、不可思议的街景中。

英佐或许是出于关照,不时主动充当起导游。

“那个,说是健身房,更像是体育馆。旁边能看到的是图书馆。”

“好……好大啊。”

我哑口无言。设备看起来比井之头大学还好。

“图书馆也比吉祥寺的区立图书馆气派。财阀……公司的人也会用吗?”

“不,完全不会。这里是文渡家专属的村子,财阀企业的人也进不来。”

“那……只有英佐的家族用?”

“是啊。不过我去了东京,最近的情况不太清楚。”

“纱江子大人的家训,”御法川先生用那双金鱼眼瞪视着,说道,“没有任何改变。”

“那么,使用者就是家族九人,加上佣人……”

……说到这里,英佐的脸色微微暗了一下。这确实是个微妙的话题。

因为,准确来说应该是八人才对。

原因不言自明——庆佐君死了……是被杀的。

但英佐像是要挥开那片阴霾般说道。

“那边能看到的是游泳池,旁边有网球场。前面那个屋顶,是剧场。”

“剧、剧场?”

“就是电影院,也有能剧舞台。因为有像样的舞台设施,所以歌舞伎、戏剧、歌剧都能演。不过据我所知,除了电影,其他一次都没办成过。”

“当、当然,不是因为钱不够吧?”

“嗯。虽然家道有些中落,但毕竟还是财阀家——”

有钱人似乎都有种天赋,能把可能听起来像讽刺的话说得轻描淡写。有钱只是个单纯的事实,仅此而已。事实上,英佐的语气里既无炫耀,也无自嘲。

“——就算是歌舞伎座的巡演,想办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想在这里办,除了唯一的一个障碍,其他都不是问题。”

“那个,唯一的障碍是?”

“祖母——纱江子大人啊。对吧,御法川先生?”

“纱江子大人的家训没有任何改变。”

“英佐君,总之。”

唯花插话了。这意味着,她的主动声呐开始探测了。

“就是绝不允许任何外人侵入文渡村,对吗?”

“是的,本多小姐。那是祖母大人绝对的意志。

像爱玩乐的祯吉大叔父,可是对戏剧、落语、能乐喜欢得不得了——我还担心他压力太大会憋死呢。”

“那个人怎么可能死。”

伊集院医生叹了口气。

“那精神头哪像七十八岁。对欲望充满活力,对欲望坦率,对欲望贪婪……啊啊,说不定比我还长寿。”

“伊集院。”担任着“监察”角色的律师又钉上了一根钉子。“说了是在客人面前。注意分寸。”

“失礼了。”

但医生依旧快活地继续道。

“可这话,也只能跟客人说说啊。唉,我们的文渡剧场。十五年来,不断重复上演的因果故事。同样的剧目,同样的演员,同样的台词,同样的结局,演了十五年。

每个演员,唉,连后台的闲话都说腻了。”

“喂,伊集院。”

律师也叹了口气。

“请慎言。要说的话,我也一样。真是的,你这家伙明明年轻,却从不知忍耐为何物——

再说了,口出此等狂言,触怒纱江子大人自不必说,还可能招来无端的怀疑,不是吗?”

“诶?无端的怀疑?”

“怀疑对刺激饥渴的你,给这出戏加写了新的一幕——这样的怀疑。”

“什……律师先生难道是说我,对庆佐君……!?”

“纱江子大人或许正这么想——

毕竟你是医生。能对庆佐君和美佐小姐下手的,只有你了。”

“这、这玩笑开过头了!!我这十五年,比谁都重视庆佐君和美佐小姐的健康!!”

“我知道。”

律师像要切断话题般摆了摆手。

“所以,别说蠢话。要是被九美子那种人听见,保不齐又会欢天喜地、上蹿下跳地想把水搅浑。这地方本就狭窄,后台那点事,隔墙有耳,隔窗有眼。”

“啊,我们快到了。”

英佐清爽地切断了那黏腻沉闷的对话流。

或许是有意为之。但连迟钝的我也开始察觉了。

(英佐和这两位知识分子,氛围截然不同。语境完全不同——或许可以这么说。)

存在本身,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御法川先生虽年老,却思路清晰;伊集院医生正值壮年,幽默风趣。

然而,这两人共同拥有的是——

(一种倦怠,以及某种放弃……沉郁,和无法掩饰的浑浊。)

另一方面,这在东京上大学、过着东京生活的英佐身上,完全看不到。

这位如晴空般爽朗的英佐,与堪称村庄守护者的两位知识分子——

(存在着一种超越逻辑的、“难以言喻”的断绝感。并非少爷与家臣那种关系。)

那让人感觉不到丝毫阴暗与浑浊的英佐,继续做着向导。

“从那一带开始,就是文渡四家的宅邸了。中央广场周围有四栋。”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大豪宅。也就是佐吉家、章吉家、信吉家、祯吉家的据点,对吧?”

“据、据点——嘛,算是吧,本多小姐。”

“当然,文渡四家的族人都住在里面。”

“是的。不过每家的成员都非常少就是了……

比如,看那边的章吉家,就只有两个人。”

“章一郎和章佐……先生呢。”

唯花像在做校对似的加上了敬称。她在该讲究礼节时,还是会讲究的。

“是的。是堂伯父章一郎,和再从兄章佐。”

“他们各自多大年纪?”

“堂伯父当然是父辈,所以,嗯,五十过半。

章佐看名字就是我们这辈,二十六七岁吧。比我大五岁左右,像大哥一样。”

“章一郎先生的夫人,据说是病故了?章佐先生的婚事呢?”

“一直没找到能让祖母大人点头的女性……所以章吉家只有两人。不过,章吉家其实是文渡财阀的‘大脑’。所以,御法川先生的办公室也设在那里。”

“此话怎讲?”

“章一郎堂伯父是祖母的右臂——或者说就是她的双臂。他是文渡家最出色的经营者,松山银行的常务。可以说,是文渡财阀在实务层面的最高负责人。”

“不过,坦白讲,就算把英佐君算作未知数……”

御法川先生轻声嘀咕道。

“眼下能操持财阀事务的,只剩章一郎常务和纱江子大人了。真是遗憾。”

“可是御法川先生,章佐也很拼命啊。您看,和五菱银行的业务合作。不是章佐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吗?听说祖母也很信任他,把事情都交给他了。”

“啊,这点不承认就太不公平了。只是那小子没像章一郎常务那样吃过苦,在纱江子大人面前也有些不知分寸。只希望他别成了‘装模作样的纨绔子弟’就好。”

“您这么说的话,我这个宗家的,还整天游手好闲呢。

不过,我知道律师先生您向来对章佐严厉……比起对庆佐和信佐。”

这时,唯花又开口提问。

“英佐君。你提到的信佐先生,当然是信吉家的那位吧?”

“是的,本多小姐。是那栋宅子。信吉家嘛,也算不上大家族。其实本该是个大家族的……

信吉大叔父夫妇早就病故了,章一郎堂伯父那辈的,嗯,信一郎堂叔父在那次空难里……所以现在,只剩三个人住着。”

我望向信吉家的豪宅。

(章吉家也一样,那规模别说住三个人,住三十个都绰绰有余……打扫起来够呛吧。)

“也就是说,已故信一郎堂叔父的妻子,九美子女士,大概四十出头?

她儿子是信佐,女儿是美佐。从名字也看得出,是我同辈。信佐,对,是我的再从弟,美佐也就是再从妹。”

“他们多大年纪?”

“我记得是十八岁和十六岁。”英佐自己二十一岁。“感觉就像年龄很近的弟弟妹妹。”

“那么英佐君,你的这对再从弟妹和他们的母亲,就是信吉家的三口人,对吧?”

“对。”

“当然,这两位再从亲戚都还没结婚吧?”

“哈哈,那当然。连过了二十五的章佐都还没得到批准呢。而且……”

“而且?”

“……信佐身体倒是挺好,但美佐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生病——不过这对再从兄妹,应该和那次空难无关吧?”

“嗯,他们没在那架飞机上。所以美佐的病,和事故没关系。

其实她天生肾脏就非常不好。如果能一整天卧床休息,那对她最好,生活限制很大。虽然也会坐轮椅活动一下,但在我印象里……一提到美佐,就是躺在床上的样子。

伊集院先生,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英佐君是长孙,我就直说了,最近也没什么好转。诶,体力一直在下降,反而更糟了。偶尔来宗家露个面,都像完成一项大工程。”

“诶?我回乡后去看过她,感觉没到那种程度啊?”

这时,御法川先生揉了揉眼睛,说道。

“那是文渡家的‘良心’。大概是为了难得回家的你,强打起精神来的吧。

从那个恶鬼似的九美子肚子里,竟能生出这样的天使……诶,或许正因为是天使,才被文渡家的‘毒气’给侵蚀了……美佐这孩子真是可怜啊。”

“御法川先生。”伊集院先生打断了他。“不该用那种语气谈论病情。”

“啊,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大概也是因为有客人,有点兴奋了。”

“而且,正因为您把这种真心话写在脸上,信佐君的焦躁才越来越严重吧?”

“那有什么办法。妹妹是薄命的天使,哥哥却健康得很。

不过话说回来,信佐那小子身上,也确实鼓了个典型的青春期‘脓包’,又硬又大。”

“说起来,还没见到信佐呢……”

英佐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像是挂念着这位年纪相仿的“弟弟”。

“伊集院先生。那家伙还是那么紧绷着吗?”

“岂止是紧绷!!

美佐小姐的病情,嗯……不太乐观。最后也没能去外面上高中。加上九美子女士的灌输,他对其他分家也充满敌意。而且,那个……”

“嗯?怎么了?”

“啊,那话让伊集院先生说,是有点为难——”

御法川先生眨了眨他的大眼睛。

“——英佐君,是你啊。原因之一就是你。

不管怎么说,你是长孙,还被送去东京读大学。信佐当然也抱有同样的期待。只是,看样子很难得到纱江子大人的许可……”

“如果是这样,我去跟祖母说说看吧。

庆佐他……庆佐出了这种事。美佐又在辛苦地和病魔斗争。那么,下一代的文渡家,必须由我、章佐和信佐三个人一起撑起来才行。

这样的话,尤其是信佐,必须得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吧?”

“只是啊,英佐君。你也知道,纱江子大人不愿意让族人到外面去。

更何况,现在发生了这种异常事态……”

“……啊,抱歉,本多小姐。那边是祯吉家。

您也知道,除了祯吉大叔父,那一脉全没了。大叔父一个人在那里面‘闭城固守’。不过他神出鬼没,搞不好在剧场附近能碰到。”

“那么大的宅子,就他一个人?”

“他对别的事没兴趣。虽然是长老级的人物,但祖母也对他采取放任态度。”

嗯,人际关系基本理清了。总结一下目前知道的:

商务精英章吉家两人——主流派。

妇孺老弱的信吉家三人——非主流派。

无足轻重的长老祯吉家一人——放任自流派。

大概就是这样。

(而统治这三个分家的,就是宗家佐吉家的纱江子大人,以及她的爱孙英佐。弟弟庆佐君据说被杀,宗家也就只剩他们俩了……)

——街道宽阔而舒展。宅邸和建筑物也都异常巨大。

(比吉祥寺车站周边还大,简直像个巨型村落。)

如果只是为了移动,这种站立式的两轮车确实是刚好合适的规模。

我们骑着电动两轮车,在英佐的引领下,终于抵达了最气派的那座宅邸。

(不,是城堡。)

巧妙融入了日式风格的现代设计建筑。但那厚重的印象,更接近西欧的城堡。既非宫殿也非堡垒,但那确实是“城堡”。

“本多小姐,这里就是我的,佐吉家的宅邸。从直升机下来一路颠簸,辛苦了。

其实按照祖母的意志,这里是没有汽车的。”

“有车的地方就有事故。甚至还会爆炸呢。”

“……坦白说,是的。

那么,晴彦。晴彦你们就住这里吧。三楼一整层,随你们怎么用。其实一直空着。行李马上让人搬进去收拾好。”

“谢谢,英佐。”

“那我们先喝点茶,顺便去跟祖母打声招呼……”

“英佐君。在这个阶段,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可以吗?”

唯花的眼眸中射出锐利的压迫感。宛如琉璃色的火焰。

静默、锐利、冰冷地燃烧着。为了研究,为了实验,为了真相。

“……当、当然可以,我们边走边说吧。”

“不,很快就好。首先,再次为你弟弟的事致哀。

我衷心祈祷庆佐君和遗属能够安息。”

“谢、谢谢。”

(……对唯花来说,这可是相当“雄辩”的铺垫。那接下来的问题,肯定至关重要。)

“在上述悼念的前提下,客观地说,文渡家的族人现在有八位,对吧?”

“是的。”

“我认识了御法川律师和伊集院医生。但还有搬运行李的人。驾驶直升机的人——暂且不论称呼,像这样的佣人,有几位?”

“御法川先生和伊集院医生作为顾问是特殊的,首先是这两位。

然后是同样特殊、马上就会见到的女仆长。这位——叫奥之内,她掌管着村里所有的内务。

这就是文渡村的‘三奉行’。”

“除了这特殊的‘三奉行’之外呢?”

“每个分家,都配有一名专属女仆。所以总共四人。”

“打扫之类的工作,听起来很辛苦呢。”

“打扫确实很费劲。不过饮食方面,人少,倒不麻烦。”

“那四位女仆,也是内务人员,所以——”

“——对,也就是说,这四位女仆由女仆长统率。说不定是文渡村里最团结的团体了。不过话虽如此,佐和女士她……”

“佐和女士?”

“啊,就是女仆长。奥之内佐和女士。

那位佐和女士,与其说是彻底的‘纱江子派’,不如说是‘纱江子大人绝对主义者’。所以不管怎么算,文渡村的最强军团,结论都是纱江子派。”

“是忠臣啊。”

“该说是狂热信徒吧。”

“那位女仆长佐和女士,是什么时候来到文渡村的?”

“和御法川先生、伊集院医生一起。从十五年前开始,一直在这里。”

“十五年前——移居之前呢?”

“应该是在东京的文渡宅邸侍奉。是祖母大人为了巩固这个‘世界’,亲自挖来的财阀王牌级人物——就是这么回事。”

“各个领域的王牌。”

“没错。”

“直升机驾驶员呢?”

“是松山银行东京总店的人。除了休息,不会在村里停留。只要直升机还能飞。”

“也就是说,所谓全年无休的定期航班,其基地在东京,不在文渡村。”

“正是。维护保养之类的工作,在这里无法进行。”

“总结一下,目前是亲属八人,加上佣人七人——这十五人,就是文渡村的全体村民,对吗?”

“不愧是您,完全正确。”

“存在其他人的可能性呢?”

“是零——从十五年前开始,一直如此。

首先,祖母大人就不会允许。而且,也没有人敢违逆祖母大人。更何况,物理上也不可能。”

“大致情况我了解,但那个‘物理上不可能’具体是指?”

“当然是那道‘墙’。所以,首先入侵就不可能。

万一真有人侵入了,接下来也无法潜伏或逗留。这就是祖母大人的作风。祖母大人一旦决定要做,就会做到极致。”

“做到极致是指?”

“街道主要位置都有监控摄像头。宅邸、建筑物的周围也是。那些建筑还配备了无数的警报装置。潜伏或者逗留,根本办不到。

不,更可怕的,是佐和女士对内务那种极其严密的掌控。想偷喝一杯橙汁、偷拿一个番茄都不可能。不,连水都偷不到。”

“入侵者无法存活——那如果有内部人员协助呢?”

“会被女仆发现,就算没被发现,佐和女士也一定会揪出来。

而且一旦被揪出来,搞那种勾当的分家,就别想在文渡村待下去了。”

说到这里,唯花已经发出了好几次信号。

她似乎在考虑负担,只在关键点使用“障碍”。

假装摆弄马尾,假装梳理头发,假装缠绕发丝来传递信号——

(信号全都是‘真-实’。

鉴定的对象自然是英佐、御法川先生、伊集院先生。准确地说,是他们说出的某句话。)

也就是说。

(第一,主观上没有任何人在撒谎——就唯花判定的那些语句而言。

第二,那些语句在客观上为伪的可能性,低得可怕。)

唯花彻底收集了关于文渡家族的信息。所有公开发表的,所有友崎警视能搜集到的。

(与那个数据库对照,没有一句是伪——)

这就是唯花的信号。当然,也有数据库里没有的信息,数据本身也可能有误。

(所以,并非百分之百为真。只是目前,矛盾和错误都是零。因此,为虚的可能性也低得可怕。今后如果有新信息更新了数据库,那就另当别论。)

这时,唯花嗖地一下,自然地把电动两轮车靠了过来。

她装作评论观光景点的样子,只对我耳语道:

“变量是十五,可以确定了。

而且,大象般的假设也成立了。”

(……唯花说“大象”的时候,意思就是“蛮力”。)

学者唯花认为是“蛮力”的事情——

那也就是说,对我这个外行而言,是“异想天开”、“荒唐无稽”的事情。

(但是,是关于什么的假设呢?)

目前来看,虽然仅限于关键之处,但大家说的应该都是实话。

那个能看穿谎言的她,究竟从这些实话的排列中,构建出了怎样的假设呢?

(她说的『变量』,指的当然是八位亲属加上七位佣人,总共十五名村民吧)

而且,唯花在电动摩托车驶远的那一刻,又轻声低语了一句。

“庆佐已经死了,那本该成为『伪-虚』才对,却没有……

晴彦,我们的麦克白,好像一下子跳到了第五幕第五场呢。”

(唯花已经构筑好假设了。虽然也开始给我出题了……但我完全不懂啊。)

于是,老师这次又提出了一个“大象”般的要求。老师您还真是不客气。

“那么最后,我现在可以去实地勘察那面『墙』了吗?”

“诶?本多小姐,现在就去?”

“立刻。”

“那个,这个……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本多小姐,这可不行。纱江子大人正在等候。”

御法川律师用圆睁的眼睛瞪了唯花一下。

“正如英佐说明过的,在这里,纱江子大人的意志是绝对的。而且纱江子大人吩咐过,你们一到就立刻进行面谈。这一点,就连英佐也无法违抗。

现在请尽快去问候。时间已经过了。”

“我没义务听从未谋面者的命令。”

“……虽然冒昧,但我们是委托人。委托人的请求,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行。”

(一旦她变成这样,就雷打不动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是任性。唯花是个彻底的女人。)

——结果,与总帅纱江子的恳谈,推迟了五十分钟才开始。

当然,是在临床真实士和她的助手完成对“墙”的实地勘察之后。

Ⅲ

——佐吉家宅邸。一楼,执务室。

纱江子总帅乘着轮椅出现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顺滑的轮椅,也没见过这么紧凑的轮椅。它就像一张能随她指尖自如移动的魔法飞毯。就是那么流畅。

虽说是执务室,却让我想起只进去过一次的系主任办公室。

但这里至少是那里的三倍大,风格与其说是古典,不如说是前卫,电脑之类的电子设备也都透着极强的功能性。社长室、行长室,就是这种感觉吗?以单色调为基础,有种外资酒店般的锐利时尚感。

还有会客区的家具摆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货”质感。

女仆很快端来了咖啡。我正在犹豫能不能碰,已经将轮椅利落地停在上座固定位置的文渡纱江子,对坐在我旁边的英佐轻声说:

“英佐,你先出去吧。”

“诶?”

“我想单独和这两位谈谈。”

纱江子总帅以自然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观众”也下了命令。所谓观众,就是一直站在一旁的御法川律师和伊集院医生。

“两位先生也请回避。有需要会叫你们。”

“……这样好吗?”

御法川律师皱起了眉头。

“关于事实关系的说明这类琐事,不必劳烦纱江子大人。我本想先由我和伊集院先生进行基本的问答——”

“哦呵呵呵。”

纱江子总帅爽朗地笑了。

——纤细的身躯,清瘦的脸庞,威严的皱纹。但她身上毫无衰颓之感。倒不如说,她比这间执务室里的任何人都要充满生命力。是的,比我和唯花都强。她七十五岁。打个比方,说她四十五岁也有人信。即便不作比喻,看上去也至少年轻十岁。

这样一位总帅,正爽朗地笑着——

那笑声甚至给人一种天真烂漫、活泼淘气的印象。只是那种淘气,是能用修枝剪“咔嚓”一下干净利落剪断日本人偶脖子的那种淘气。

没错。这位财阀总帅,有着一颗孩童般的心。

随心所欲地活,随心所欲地命令,随心所欲地杀伐……

(文渡家的,绝对君主。)

一族生杀予夺的大权,确确实实地握在她手中。仅凭举止和笑声,就强烈地传达了出来。

“御法川先生。我确实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但还没老糊涂到讲不清孙子是怎么死的。也还没痴呆到背不出你和伊集院先生合编的报告书。幸好,我才七十五岁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开个玩笑——明白了就请退下吧。英佐,你也一样。”

“明白了,纱江子祖母大人。”英佐没有任何异议,“那晴彦,谈完了我来接你们。”

“嗯,谢谢,英佐。”

三人随即离开,巨大的执务室里,只剩下女总帅和我们两人。

纱江子总帅优雅地用咖啡润了润唇,出乎意料地,先对我开了口——

“是铃木晴彦先生,和本多唯花小姐吧。

大老远来到这深山里的偏僻村子,真是辛苦了。特意赶来,非常感谢。”

“啊,不,哪里哪里,您客气了。”

“特别是晴彦先生。关于你的事,我常听孙子英佐说起。那孩子是文渡村长大的,不谙世事。我一直担心他在东京的大学会怎么样,结果他从一开始就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交到了一个非常棒的挚友。”

“啊,您太抬举了。英佐君很聪明,在学校里也很受欢迎。一直都是我受他照顾。”

“那就好。

然后是本多唯花小姐。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的情况我已经调查过。对现在的文渡家而言,你是最理想的专家。能得到你这样聪慧的学者,以及拥有实绩的实务者相助,我感到非常高兴。”

“既然客套无意义,我便直接接受,感谢您的评价。并且,”

二十岁的唯花,气势上并未输给财阀总帅。她带着对等的自信、骄傲与职业意识。

“也感谢您提出了对我的研究和实践都极具价值的委托。”

“我确信,我们的利益必定一致。”

“想必如此。否则,您也不会允许‘外界的异物’进入文渡村。”

“我们是来访者,你是治疗者。我们需要治愈性的介入,而你可以利用我们进行研究——我们可以缔结超越普通治疗同盟的盟约,对吧?”

“……您对心理临床领域有所了解?”

“哦呵呵呵。临时抱佛脚,听来的一点皮毛罢了。毕竟文渡财阀旗下也有产业医生和临床心理士。”

“既然要‘购物’——”

“——自然想了解‘性能’呢。”

“既然我要‘研究’,也必须获取信息。”

“那么,开始吧。”

纱江子总帅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神情,立刻切入正题。

“再次确认委托内容:请找出杀害我孙子庆佐的人。”

“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

“那么换一种说法,来设定并确立吧——

请找出那个说着‘我没有杀庆佐’这句谎言的人。”

“了解。”

“很好。需要多长时间?”

“暂定七天。不过,”

和英佐商量后,我们计划基本在文渡村停留七天。

“不过?”

“如果纱江子大人能给予我在文渡村内自由行动、自由面谈的权限,则无需七天。”

“此话怎讲?”

“若能让我与文渡村全体人员自由面谈,七十二小时便已足够。”

“我许可。”纱江子总帅爽快地答应了,“我会让他们全力配合。”

“感谢。”

“但是,我也有条件。”

“请讲。”

“你必须实现的,仅限‘找出此人’这一委托内容。这一点,你能理解吧?”

“凶手的揭发或惩罚,”唯花自然地限定了范围,“我毫无兴趣。”

也就是说,唯花一旦甄别出杀人者=说谎者,之后的处置就全凭纱江子大人决定了。

(从这位绝对君主的威势来看,说不定是私刑呢……)

唯花对此若无其事地表示认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德问题。当然我也有。只是我这个冒牌助手,既没有插嘴的能耐,也没有那份胆量。

“还有保密义务。”

“那是自然。我是临床心理士。来访者的秘密是绝对的。”

“很好。”

“不过纱江子大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附加协议的缔结。因为有需要补充的事项。

希望能就此进行事前协商,并尽可能确定下来。”

纱江子总帅的唇边,浮起一抹近乎满足的微笑。那微笑极其微妙,又异常残酷。

“那就先协商吧。说来听听。”

“首先确认事实:这是文渡村十五年历史中,首次发生的重大变故,对吗?”

“正是。这十五年来,如此公然的叛逆,连尝试都未曾有过。”

“也就是说——

我们需要鉴定的‘谎言’与‘说谎者’,是文渡村始料未及的‘突然变异’。”

“可以这么说。”

“关于这个‘突然变异’,您认为是‘仅针对庆佐君一人’的吗?”

“这种事,问杀人者本人就清楚了。”

“刚才,我争取到了最短七十二小时,最长七天的期限。

然而,委托内容中并未包含‘预防新的谎言产生’这一项。”

“你的意思是?”

“我关心的是——若在此期间,出现了新的、需要查明的‘谎言’与‘说谎者’,该如何处理。”

“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如果发生了新的杀人事件——对吗?”

“那时该怎么办?”

“当然也要对新的说谎者、第二名说谎者进行鉴定。彻底地。”

“不过,虽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但第三名、第四名乃至更多,在逻辑上也是可能出现的。”

“哦呵呵呵。那样的话,文渡家也离覆灭不远了……

全部同样委托给你。当然,这里的‘同样’是指,”

“附带‘仅实现委托内容,且绝不违反保密义务’这一刚才提过的条件。”

……也就是说,即使发生了庆佐君以外的杀人事件,即使那是连续发生的。

1.所有调查都委托给唯花;2.绝不对警方或他人透露;3.凶手的处置全凭纱江子总帅定夺。就是这么回事。

(唯花特意把这一点写进协议。而纱江子总帅那无畏的微笑……看来这两人从一开始,就都预想到了连续杀人的可能性。)

事情越来越像妖怪大乱斗了。

“本多唯花小姐。关于委托和协议,这样可以了吗?”

“是的,我这边没有问题。”

“那么最后一点。这与其说是委托内容,不如说是手续。

无论是研究结果还是鉴定结果,都必须只向我一个人报告。

虽然向你发出委托的是英佐和御法川,但那只是代表我的意志。你的委托人是我,且仅我一人。

不要向他人泄露信息,并且,要向我进行尽可能详尽的报告。”

“理解了。具体的报告方式是?”

“全部口头汇报,就在早餐后。请告诉我截至前一天的进展。”

“了解。”

……之前也出现过几次,唯花的“理解”和“了解”完全是两码事。

“理解”,是字面意思上的“头脑明白了”(但并未承诺照做)。

“了解”,则是“会按你说的去做”——

也就是说,唯花如有必要,会“向纱江子总帅以外的人泄露信息”,也会“拒绝进行详尽报告”吧。

她此刻承诺的,仅仅是“早餐后去汇报”而已。自然得有些过分。

而且,唯花不知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顺着话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件可怕的事。

“无论是鉴定还是报告,万一委托人‘缺席’了,该如何处理?”

“……感谢你的关心。但在文渡村,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文渡纱江子遇害这种事态,绝对不会发生吗?”

“如果你希望如此,是的。”

唯花快速碰了下马尾辫。『真-实』……

但她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明明已经判定出那是『客观真实,且主观为实话』了。为什么?

“无论在文渡村还是全世界,都不存在概率为0%或100%的现象。”

“你是在担心,如果我‘缺席’,你的研究会受到影响?”

“正是。我是研究者。学术上的好奇心是我的动机,学术上的成果是我的报酬。

坦白说,万一纱江子大人遭遇不测,导致我立刻被赶出文渡村——若不能避免这种局面,一切就失去了意义。是的,这关乎我的动机与报酬。”

(唯花在撒谎。她居然还能这么面不改色。)

这语气,这眼神,这副穷追不舍的劲头……就算我不是人形测谎仪,也能看出来。

(唯花警惕委托人——也就是纱江子大人的死,绝不是出于什么学术研究或报酬之类温吞的理由。绝对不是。她又盘算着什么坏点子了吧?)

——纱江子总帅无畏地微笑着。不,是毛骨悚然地微笑着。活脱脱一个最终BOSS。

“这假设可真够刺激,甚至有些放肆呢,本多唯花小姐。”

“我承认。但假说的关键在于灵感与合理性。”

“噢呵呵呵。确实,比起敬老精神,合理性更该优先考虑……

况且,我被杀害的可能性,也确实不能说等于零。”

唯花露出了绝妙的微笑。她伸手想去碰自己的马尾辫——却又停住了。

“明白了,本多唯花小姐。就这么办吧。

你要竭尽全力,防止委托人死亡。在你遵守这一点的前提下,万一我遭遇不测——

就听从美佐的指示行动。

我会安排好,一切判断由美佐来做。也就是说,美佐说继续就继续,说停止就停止。”

“美佐小姐——是信吉家那位生病的小姐吧?”

“正是。

美佐是这个村子里最敏锐的观察者,也是最理想的中立者。

所以我连自己的遗嘱都交由美佐保管。当然,遗嘱执行受法律制约,因此我只告诉了御法川它的存放地点。”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亲笔遗嘱的话,由谁保管、放在哪里似乎都行。况且第一顺位继承人英佐本来就去了东京。

“不过依你的性格,肯定会问如果美佐也不在了该怎么办吧。但这已不止是放肆,而是邪恶了。那种情况我不想讨论。可以了吗?”

“理解。”

(好家伙,这次是打算拜托美佐小姐,在美佐小姐自己死后继续委托吗……)

“那么,就算契约成立了,可以吧?”

“了解,纱江子大人。”

Ⅳ

“那么,为了完成委托,我想听取关于庆佐君遇害的证词。”

“很好。开始吧。”

“晴彦,记录。”

“了解!”

我是老师的记录员。

A4写字板上夹着厚厚一沓复印纸。老师负责甄别和分析话语,我则为了准确重现她的记忆,尽可能逐字逐句地记录。

说白了,就是做会议纪要的那种感觉。

(之前的对话部分,我也得尽量回忆起来,找机会补记上才行。)

“哎呀,是呢,你是位学者来着。”

“除了我和晴彦,绝不会有第三者看到。而且记录绝对准确。请您放心。”

唯花悄悄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些许羞涩与感谢。我啊,有这一眼就足够了。

“我相信你们。那么,铃木晴彦先生,可以开始记录了——

那是信佐十八岁生日当晚。对,就是美佐的哥哥,信吉家的信佐。”

英佐那一辈的,信佐。总帅的孙辈。英佐、庆佐、章佐、信佐、美佐——

“发现庆佐死亡,是在为信佐庆生的那个夜晚。准确说,是次日凌晨。早上四点。

第一发现者是家里的女仆。确认死亡的是伊集院。

发现地点是庆佐的卧室,就在这栋佐吉邸的一楼。实际上,那是间病房。

也就是说,那是庆佐接受集中看护的房间。里面堆满了维持他生命所需的医疗器械。就是生命维持装置那一类。

家里的女仆发现,那些装置被破坏了。

发现那些关键功能被强制停止、遭到了妨碍。于是她立刻叫来了伊集院。伊集院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御法川虽然住在章吉家,但伊集院正如其职,就住在佐吉家。”

律师待在商业精英云集的章吉家,医生守在有病人的佐吉家——是这么回事吧。信吉家也有病人(美佐小姐),但这或许可以用宗家、男丁、继承权这些因素来解释。

“但遗憾的是,尽管伊集院拼死努力,也没能救回庆佐。伊集院赶到时,庆佐已经死亡。所谓的拼死努力,指的是复苏抢救。伊集院当时异常执拗地尝试着……

但让死者复生,终究是办不到的。

当然,因为是家族大事,文渡一族都聚到了病房。全族人一同确认了庆佐的死亡。这就是案件的概要。”

“想必,还没查出是谁干的吧。”

“这正是请你来的原因。”

“此处是文渡家的中枢兼堡垒。因此,安装了相当严密的安防系统。针对来自外部的入侵。”

这个说明,我也从英佐他们那里听过。当然,那堵『墙』我也亲眼见过了。

“既然如此,庆佐君病房的防护也该万无一失。理应也处于监控之下。”

“一般而言确实如此。文渡村所有建筑物的外围,都有监控摄像头严密警戒。这栋佐吉家的宅邸也不例外。

但宅邸内部,另当别论。”

“考虑到庆佐君的病情,不监控病房岂不是很奇怪?”

“我也后悔,当初该装的。只是,如果十七岁的孙子坚决反对,那就得适用‘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这类原则了。无论我是财阀总帅还是什么人。”

“也就是说,庆佐君坚决反对监控病房?”

“文渡村的亲属固然都重要,但亲孙子嘛,终究是别具一格的特殊存在。”

“结论就是。

能证明谁进了这栋佐吉邸。但无法证明谁进了庆佐君的病房。”

“正是。特别是文渡四家的宅邸内部,在影像记录方面是个黑箱。”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当时有谁在这个圈子里。

即案发当晚,谁进入了佐吉邸——

当然,是指从最后确认庆佐君存活,到发现他异常为止的这段时间。若是这样,通过宅外的监控应该很容易查明。”

“逻辑严密,合情合理。但实际上,得不到有价值的答案。

原因在于,所谓『存在于圈子中的人』,即是『文渡村的全体人员』——

我之前说过吧?当晚是信佐的生日庆祝之夜。

按族规,家族成员的生日需全体族人齐聚宗家庆贺。十五年来,一贯如此。所以当晚,族人们也都聚集到了这栋宅邸,并共进了晚餐。”

“这么说,平时并不一起用餐?”

“嗯。文渡四家通常各自用餐。除非遇到这类庆典,或者有我的特别指令。”

“听说庆佐君因那次飞机事故,留下了身体残疾。

他能出席晚餐吗?”

“开始时让他出席了。不,更准确地说,是他坚持出席了……

他脑部和脊髓受损,连离开病床都极为困难。只是啊,在五个孙辈中,那孩子格外体恤他人。说什么『至少最初的致意我一定要亲自到场』,怎么劝都不听……

于是,由琉璃协助,甚至动用了便携式医疗设备,才让他在正餐室简短致了贺词。不,是让他向信佐表达了祝贺。”

“琉璃是指?”

“就是佐吉家的女仆。虽说是佐吉家,但英佐在东京。常住这里的只有我和庆佐。而庆佐又是重病号。所以,女仆的大部分工作,就是照料庆佐——

硬要说的话,琉璃更像是伊集院的护士。”

“能告知全名吗?”

“琉璃?叫伊奈江琉璃。”

“明白了。”

“随后,庆佐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时,我也让美佐一同退下了。”

“是那位患病的美佐小姐?”

“没错。她本人虽想留下,但病情看上去相当严重。”

“那么,当晚庆佐君进入病房后,当时在这佐吉邸里的人有哪些?”

“首先,是文渡四家的六位亲属。因为美佐中途离席后并未返回这里。

其次,是顾问御法川和伊集院,以及女仆长佐和。

再者,由于是盛大的晚宴,所有女仆都到齐了。四家各自的女仆,每家一人,全员在场。

结论就是,除去庆佐和美佐,[亲属六人+顾问三人+女仆四人],总计十三人,当晚身处这佐吉邸中。”

“确认一下,在这个文渡村里,除了那十三人、庆佐君和美佐小姐——也就是文渡村全部十五位住客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人?”

“绝无可能。”

“直升机飞行员有留下过夜吗?”

“没有。他们按航行计划,休息后就飞回东京了。”

“这佐吉邸的监控摄像头,是否捕捉到了第十六人、第十七人……的身影?”

“没有。”

“这么说来,撒谎者必然就在这十四人之中了。”

“是的。因为全体住客,已缩减为十四人。”

“在请来特异的心理学家之前,难道不能进一步缩小范围吗?

比如,一是科学搜查,二是行动轨迹调查。

理论上,可以搜查指纹和遗留物。也可以进行还原十四人行动的不在场证明调查。”

“理论上确实可行。我也与御法川商量过。但实际上办不到。”

“为什么?”

“御法川是纯粹的律师,毫无搜查经验。更关键的是,这里既没有采集指纹的设备,即便有也没人会操作。况且,凶手也不可能留下清晰的指纹。现实中,以我们外行的眼光,什么都没发现。当然,也没有特别的毛发或遗落物品。病房当时处于非常整洁、干净的状态……

除了一处例外。”

“什么例外?”

“那个留到最后再说。它不影响主线剧情,反而可能带来干扰。”

“明白了。那么结论是,在文渡村无法进行科学搜查。”

“除非叫来久万高原警署,或者县警搜查一课。但那都是不可能、也不予考虑的选项。”

文渡家……文渡纱江子决意将孙儿遇害一事列为最高机密。

当然,这是为了掩盖这个夕阳财阀的丑闻。财阀家族内部出现亲人相残,足以让股东、银行、客户乃至媒体大肆炒作,演变成家族内讧的舆论风暴。

(不过,不仅仅如此。)

纱江子总帅的绝对信条,是守护文渡财阀与文渡一族。

换言之,凡危害文渡一族者皆为敌人——

(即便那敌人,是文渡家的亲族本身。)

而受害者庆佐君,不仅是她的亲孙子,更是宗家次男。

这不仅是对总帅的叛逆,更是对祖母的残忍暴行。

因此,绝不容许警察之流介入。因此,那选项根本不予考虑。

(文渡村的规则,即是绝对君主·纱江子的规则。

而绝对君主的规则,等同于没有规则……)

“即便无法进行科学搜查,不在场证明调查总可以开展吧?”

“当然。我已命御法川和章一郎先生完成了问询,结果已汇总成报告。不过,读那份报告纯属浪费时间。”

“此话怎讲?”

“庆佐退席后。

有人在晚餐中途离席,有人在晚餐结束后留在宅内,还有人曾暂时离开又折返——甚至不排除有人进行了伪装。

结论就是,『任何人都有充足的时间』。包括我自己在内。”

“那么,最后见到庆佐君还活着的是谁?”

“是伊集院。

出席晚餐的开头部分,对庆佐的负担相当大。所以他退席时,医生伊集院一同前往。安顿他躺下,检查了健康状况和设备,并给予了临时药物——目的是镇静助眠——在与庆佐交谈后才离开房间。那段对话琉璃也听到了。也就是说,证人有两位。”

“那大约是在——”

“——当晚八点之前。”

“你是说,伊集院医生离开病房后,就再无人进入过?”

“根据十四人的证词,是的。”

“既然用了药,庆佐君很快就睡着了吧?”

“据伊集院证言,药物能确保他在三十分钟内安睡。”

“然后,女仆琉璃发现了异常。那是第二天清晨四点。”

“没错。”

“在那大约八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自己的不在场?”

“正是如此。包括我本人在内。”

“琉璃小姐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去庆佐君的病房?”

“因为是从伊集院医生那儿听说的。也就是说,靠药物可以安眠八小时左右。也就是说,之后应该在适当的时间醒来。”

所以她非常守时,在凌晨四点前就起床,去了庆佐君的病房。为了确认情况。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可能是仪器的声音,可能是光线的细微差别,也可能是一点点气味的不同。这便是琉璃的证词。

总而言之,琉璃感知到了“领地内出现了感官上的异常”。

“很合理。毕竟琉璃小姐是佐吉家的女仆,同时也担任庆佐的看护工作。”

“正是如此。琉璃突然担心起来,立刻去检查庆佐的状况,结果发现呼吸机竟然没有运作。身体也一动不动。确认脉搏和心音后——”

“没有心跳。”

“于是就慌慌张张地把伊集院医生拍醒了,就是这么回事。”

“了解。总结一下,动态侦查看来也没希望了。”

“那我可就期待你的实地调查成果了。”

Ⅴ

“那么接下来,请允许我问几个关于文渡家成员的问题。”

“临床心理士的受理面谈呢。或者说是问诊?请便。”

唯花将她已经掌握的、关于文渡家的信息,逐一进行核实。

文渡四家。成员。亲属关系。年龄。十五年前的死者、幸存者。在家族中的角色——

令人惊讶的是,纱江子总帅的记忆和陈述,精确得可怕。

(虽然唯花没有给出暗号,但如果我和她的数据库一致,应该会判定这些全是“真-实”——和英佐、御法川先生、伊集院医生的话也没有矛盾。)

九口之家虽然不算罕见,但规模确实不小。比如,光是能清清楚楚地记住所有人的年龄就很厉害。像我这种,在填写大学或区政府那些需要填父母生日的表格时,总会“呃”地一下卡住。

“非常感谢。”唯花看起来有些高兴。“我很佩服。”

“别这么说。”

纱江子总帅反而露出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

“九个亲属,一同度过了十五年的岁月,不是吗?

而且我自己虽然想辞职,恨不得立刻辞掉,但遗憾的是,这整整十五年,我都是文渡家的总帅、文渡财阀的总帅、文渡纱江子……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别说十五年,十五天你就会对这群人感到厌烦。”

“我记得,您在十五年前的飞机事故中,失去了丈夫。”

“是佐吉,文渡佐吉。虽然我知道这是身为妻子的偏爱,但他在文渡家的历史上也称得上是杰出的经营者。开山始祖佐之辅翁,想必也像佐吉一样吧。”

“事故发生时,他多大年纪?”

“六十八岁。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无论是作为当家,还是作为总帅。

不是吗?七十五岁的我,都还在第一线呢。只要佐吉还活着,文渡家和文渡财阀,绝不会衰败至此。”

“对于纱江子大人您继承佐吉翁的位置,当时有过反对或阻力吗?”

“亲族内部是不可能的。银行或者大股东另当别论。

那是当然。

就亲族而言,当时平安无事的只有三岁的信佐和一岁的美佐。如果要说没有当场死亡的人,那候选人就是当时四十岁的章一郎先生,啊,还有六十三岁的祯吉老头。但是,他们都处于意识不清、生命垂危的状态……

不知是哪路神明开的什么玩笑,状态最好、最早恢复意识、总算能沟通的,竟然是我这个老太婆……

那祯吉老头就不提了,要是当时就以手腕强硬着称的章一郎先生能先好起来就好了。这剧本可真够残酷的。”

“了解。亲族这边是这样,那么银行和大股东那边呢?”

“作为同族企业的宿命,创业者家族和职业经理人之间,少不了尔虞我诈、虚虚实实的暗斗。银行和大股东,骨子里就巴不得创业者家族倒台,好把权力禅让给职业经理人。他们就有这种基因。所以那场飞机事故,正是他们发动总攻的绝佳机会——

那可是一场笔墨难以形容的死斗。越是腐烂的果实,剖开后流出的蜜才越甜,不是吗?”

“但是,纱江子大人您赢得了那场死斗。”

“算是吧。这也是我对佐吉,至少能尽的微薄报答。”

“您非常尊敬他。”

“我的人生,曾与佐吉同在……想必,今后也是。”

唯花的眼眸,不可思议地暗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流露的、属于女性的动摇。

那是同情,是某种情感,也是悲伤的共鸣。唯花绝不是一台逻辑机器。

“……话说回来,听您所言,似乎对祯吉老先生没什么好感?”

“该死的人偏偏活得好好的。那祯吉老头才该早点去死。简直是家族的污点。”

“这话怎么说?”

“说出来脏嘴。他是这文渡村里最闲的人,你自己去和他谈吧。”

“了解。

那么接下来,关于信吉家的九美子遗孀,您对她的印象是?”

“也就是比祯吉老头强点的程度,无能之辈罢了。不,说无能都算好听的,实在是贪得无厌。”

“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事例……”

“这个你最好去问章一郎先生。他虽然忙,但如果是关于九美子造成的麻烦,他应该很乐意抽出时间告诉你。”

“也就是说,这是章吉家和信吉家的当家处于对立的局面?”

“要是有那么体面的故事,我倒轻松了。

章一郎先生根本没把九美子之流放在眼里。他恐怕觉得连对立的必要都没有。无论在财阀经营还是家族事务上,她一个外姓人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都四十四岁了,还能对钱执着到那个地步,说不定也算一种才能。

问题在于,那是一种只会给文渡家增加债务的才能。”

“您说她贪得无厌,当然也是针对文渡财阀本身?”

“是的。

虽然我不希望你抱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我自己也没什么自保的私心,但这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杀害庆佐这件事,你一定能立刻证明两者之一,毫无疑问——

要么证明佐吉家的血脉里没有凶手,要么证明信吉家的血脉里有凶手。”

(……原来如此。站在纱江子总帅的立场,确实会这么说。)

因为,如果凶手出在佐吉家这一脉,那要么是她自己,要么是英佐。可英佐当时在东京。那么凶手就只能是纱江子总帅本人。如果她不是凶手,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咬定“佐吉家没有凶手”。

(而且看样子,纱江子总帅非常讨厌信吉家,或者说,讨厌九美子。)

这时,唯花以提醒我的方式,轻轻碰了碰她的马尾辫。

那个暗号是“真-实”——

(她判定的,肯定是“立刻证明两者之一”那句话吧。)

“了解,纱江子大人。我一定会努力,去证明您所说的那‘必然能被证明’的结论。

不过,请恕我冒昧,那位九美子遗孀的女儿,美佐小姐。听说她肾脏不好,预后情况如何?”

“很糟。”

“意思是……”

“无论是治愈还是移植,都没有希望。只能祈祷现状能一直维持下去而已。”

“我明白了。另外,说到女性,听说您还有一位亲孙女?”

“你说佐奈啊。我的亲孙女,佐奈。

孙子英佐,原本是三兄妹。长男英佐,次男庆佐。在他们中间,还有长女佐奈。她在飞机事故中当场遇难,当时才四岁。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

“非常感谢。

最后还有两个问题,以及一个请求。”

“说吧。”

“请告诉我,以二零一五年今日为基准,文渡财阀的继承权顺位。”

“准确地说,是文渡家总帅的继承权,但实质上是一回事。而且我对此并未保密——至少到今天为止没有。

也就是说,如果我死去或退位,

1英佐→2祯吉→3章一郎→4章佐→5信佐→6美佐,

将按此顺序继承。当然,就在不久前,第二位本该是庆佐。”

(男系优先、长子优先、年长者优先——简直就是根据族谱机械地决定的。)

唯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她开口道:

“我猜,这并非纱江子大人的本意吧?尤其是,比如第二位。”

“当然不是。但这规矩从佐之辅翁开创,佐吉也一直遵守,是文渡家的铁则。我无法违背——

当然,如果出现了足以让我下定决心的重大事实,我会立刻修改遗嘱。”

“您说的重大事实,比如,发现谁是撒谎者之类的?”

“嗯,比如。”

“了解。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撒谎者,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

“哦呵呵呵。当然是为了掩盖自己是杀人凶手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动机?”

“也就是说,为了自保。”

“而且是极致的自保。关乎自己的性命。这个思路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纱江子大人也曾撒过关乎生死的谎吗?”

“……活了七十五年,总会有的。”

“那是……什么样的谎言?纱江子大人您又是为何,要撒那关乎生死的谎呢?”

“这个问题,本多唯花小姐,对你的实地调查有必要吗?”

“极其必要。”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是我委托你彻底调查的。

那是为了某个真正重要、对我有恩的人,能获得灵魂的安宁。这样回答可以吗?”

“感谢您‘真-实’的回答。提问结束。那么,关于我的请求。”

“说吧。”

“庆佐的病房,除了一个例外,收拾得非常干净。请告诉我那个例外是什么——或者说,我想亲眼看看那件遗留物。”

“这个。”

纱江子总帅拿出一张普通的便笺纸。薄薄的一张纸片。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核对过的十四个人,都声称看不懂。

拿去吧。”

“可以吗?”

“反正也做不了科学鉴证。只是别弄丢了。请求就这个?”

“还有一个。

希望您能以总帅的名义下令,今晚举办一场晚餐会。就像给信佐过生日那样。”

“……理由呢?”

“也就是所谓的‘参与式观察’。毕竟我是学临床心理学的。”

“好吧。我会下令的。”

“感谢您。另外,占用了您这么长时间,非常感谢。”

“英佐在门口等着。

从此刻起,以我的名义,自由行动,自由调查,自由判断吧。

然后,拿出应有的结果来。”

“理解。”

(啊,她又盘算起什么坏主意了?)

——我们恭谨地退出了这位绝对君主的办公室,向门口走去。

“喂,唯花,真不愧是财阀总帅啊。那么大年纪,记忆力和判断力还这么强。头脑真是厉害。”

“啊哈哈。”

唯花天真无邪地笑了。这笑容非常罕见。

接着,她把那张便笺纸递给我看。就是刚才纱江子总帅给她的那张。

随处可见的空白纸片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算式。还用了尺子——

5-0=0-0

“这什么玩意儿?”

但唯花没有回答。她收起便条,又天真无邪地笑了。这笑容已经有点可怕了。

“是啊,真不愧是财阀总帅。如果我真是什么人体测谎仪,大概会因为憋笑憋到短路,然后‘砰’地一声炸掉了吧。啊哈哈。”

Ⅵ

——晚餐。

宽敞的餐厅里,摆着巨大的餐桌。简直像电影场景。

纱江子总帅独自一人,如同西欧的贵族般端坐于主位。

从她两侧延伸开来,文渡家族成员依次落座。

唯花和我,因为是英佐的朋友,就坐在英佐的左右两侧——

这场晚餐,是纱江子总帅的突然命令。虽然也是唯花要求的。

家族成员几乎到齐了。除了身体欠佳的美佐,一共七人。此外,御法川律师和伊集院医生作为顾问,享受家族成员待遇。再加上我们这两位不速之客——

也就是说,围坐在餐桌旁的一共有十一人。

“自信佐生日以来,还是第一次呢。”

纱江子总帅拿起餐巾。虽然时机略有不同,但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跟着做了。我们也依样画葫芦。

前菜很快开始端上。这一次,最先拿起刀叉的,依然是总帅。

(与其说是礼仪规范,不如说是‘谁才是君主’这一点,被贯彻到了极致……)

“按我之前说的,今天邀请了英佐的学友。各位务必以礼相待。”

“刚才,我们已经郑重地问候过了,纱江子大人。”

章吉家的章一郎先生说道。

章吉家是商业精英。总帅章一郎五十五岁,担任松山银行常务,堪称财阀的大管家。他是一副典型银行家的派头,举止潇洒,精明干练,绝非文弱书生之流,反倒正值壮年,精力充沛。

“破例邀请外人来此,还是头一遭。再次欢迎二位。”

“啊,哪里哪里。”负责赔笑脸的当然是我。“请多关照。”

“哎呀,章一郎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

“……九美子女士,什么事?”

信吉家的九美子立刻插了进来。

我直呼其名,是因为她在我心里早已荣登“头号臭老太婆”的宝座。

从刚才去分家挨个打招呼时起,她就一直那副盛气凌人、歇斯底里、高高在上的嘴脸。简直集各种“高”姿态于一身的狐狸精。说是“阔太太腔”也不为过。虽说是老太婆,其实也不过是个棱角分明的四十四岁女人。

当然,她在文渡财阀并无任何职位。

硬要给她安个头衔,顶多是“三房遗孀”或“继承权第五、第六顺位者的母亲”。用老话说,就是淀君*那样的角色——

注:淀君(1567-1615),正式名称为淀殿,本名浅井茶茶,是日本战国时代末期的重要女性人物,丰臣秀吉的侧室,丰臣秀赖的生母,也是浅井三姐妹中的长女。

“哎呀,还能有什么事。章一郎大人您难道早就知道了吗?”

“‘这件事’是指?”

“就是把这种来路不明的外人放进来,把我们当杀人犯对待的事啊。这不是明摆着吗?”

“……我想,信吉家理应也收到了郑重的知会。”

章一郎常务只盯着眼前的开胃菜。

“你也听到了纱江子大人的严令。本多唯花小姐是享誉内外的临床心理学家。铃木晴彦君是英佐的挚友。若论身家背景,可比你要可靠得多。”

“是——是,那当然。毕竟在你们眼里,我永远只是松山市街一个来路不正的陪酒女,是贪图财产才勾引了信一郎先生的母狐狸。”

这时,章佐立刻为父亲章一郎常务帮腔。

“呵呵。哈哈。对我们来说——恐怕还不止如此吧?”

章吉家的章一郎常务与章佐。

这对父子五官并不相像,但周身萦绕的氛围却如出一辙。儿子年仅二十七岁,已是文渡酒店的常务。不过,章一郎常务有种熟成的圆融,而章佐则透着不加掩饰的野心,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没错,就是年轻贵族那种天真烂漫的傲慢。

章佐继续说道。

“九美子女士如何勾引已故的信一郎堂叔父——这种事,连当时还在上小学的我都一清二楚。这是事实。

信一郎堂叔父他啊,在这方面没免疫力。一直单身嘛。可谁想到,竟会栽在偏僻酒吧陪酒女的枕边生意上。”

“章佐。”章一郎常务出言制止。“有客人在。”

“有什么关系,父亲。这反倒是好机会。

正如刚才九美子女士所言,本多唯花小姐进入文渡村,不就是为了揪出那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吗?

当然,我们章吉家定当不遗余力地提供一切协助,本多小姐。

刚才我也强调了,请务必将文渡家的这个毒瘤迅速切除。这是章吉家的愿望,当然也是总帅·纱江子大人的愿望。”

“哎呀呀,这可真是。这番话,和过去十五年一样动听呢。

不愧是精英章吉家。温室里娇生惯养出来的流鼻涕小鬼,也成了了不起的大经理了。对我这种偏僻酒吧出身的陪酒女来说,真是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呐。

不过,我只有一句话要奉告。

我说章佐少爷,老娘我啊,从你还背着书包的时候起,就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的女人。被骗的是我!被人苦苦哀求嫁过来,结果整天被说什么‘风尘女’、‘枕边生意’这种下流话。指望的靠山信一郎先生又突然撒手人寰。到头来,还得在这穷乡僻壤的牢笼里关十五年——”

“这样不挺好么?现在别说饭碗,你连比筷子重的东西都不用碰就能活。靠的正是我们拼死拼活让你挥霍的钱啊。”

“别开玩笑了!!”

母狐狸炸毛了。虽然她一开始就这样。

“你可别忘了,我们信吉家可是有两位财阀继承人的!

听好了,章佐少爷。我不知道你们章吉家有多威风。可你连一儿半女都没有,不,你连个陪酒女出身的老婆都讨不到吧。

哼,像你这种傲慢无礼的‘爸宝男’,有没有人肯嫁都成问题。就算真有哪个傻女人愿意进这‘监狱’,什么时候能生孩子?那孩子又什么时候能成年?

怎么算,最早也得等到2036年吧?

在那之前,文渡财阀要靠谁来支撑?”

“那当然是英佐和我。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把我们家的信佐当什么了!!”

“……九美子女士,”章一郎常务冷静地插话,“那恐怕,反倒是你这边的问题吧?”

“什么意思?”

“我一直为信佐的教育问题费心。也早就提出过具体方案——是否愿意让他搬到章吉家来住。如果可能,我甚至想收他为养子。这自然是为了培养财阀的继承人。

信佐身上有闪光点。

想必是继承了信一郎那努力、诚实的血脉吧。稍加打磨,必成财阀的栋梁。不错,九美子女士,正如你所说,支撑未来文渡财阀的,将是纱江子大人的孙辈——即英佐、章佐,以及信佐。

长孙英佐,正在东京潜心求学。

最年长的章佐,已在商界崭露头角。

只是想到那场空难,血脉的备份,总是多多益善。

况且信佐已经十八岁,即将成年。

……从某种意义上说,九美子女士,

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信佐,更想锻炼他了。能否请你再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那让信佐明年春天也去东京上大学不就行了!!”

“不行。他是血脉的备份。这是纱江子大人的决断,我也衷心赞同。信佐绝不能离开文渡村。以目前情势,绝对不行。

而且凭借文渡财阀的实力,在这个文渡村里,同样能获得超越东京、巴黎、伦敦的学识与历练。

信佐,你自己怎么想?最近都没机会和你聊聊。”

“我没什么……我的意见,在文渡家或财阀里都……反正我只是个备用品。”

九美子的儿子,信吉家的信佐无精打采地答道。

(记得去打招呼时,他也一句话没说。)

忧郁,偏激,还有孤独感。青春期特有的那股扭曲能量,仿佛正朝着内心深处不断盘绕、凝固。说实话,跟“坦率”二字完全不沾边。大概是对这封闭文渡村的污浊空气,早已厌烦透顶了吧。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攻击性隐花植物般的气息。

(只是,他和照片里死去的庆佐长得真像……)

英佐在大学给我看过照片,来这里后,在纱江子大人的办公室也见过。

(是单纯因为年龄相近吗?庆佐是……嗯,十七岁,信佐十八岁,所以感觉很像?可要这么说,英佐也才二十一岁啊。)

“那么信佐,你还是想去东京上大学?”

“嗯,是想去。英佐和我待遇差这么多,本来就不公平……

不过,英佐是纱江子大人的头号继承人,我们信吉家像是吃闲饭的,母亲好像是文渡村的麻烦制造者,妹妹又病重。

总之,我们就是文渡家的累赘……

纱江子大人让英佐在外历练,这其中的确切理由,我大概也明白就是了。”

“文渡家再遭悲剧。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该同舟共济。

你愿不愿意来我章吉家,让我亲自打磨你的才能?”

“这个嘛……还得看母亲的意思……”

“当然是反对!信佐自己肯定也不乐意吧!

我们信吉家可是文渡四家之一。信佐是继承人!

荒唐!谁会屈尊降贵,投到你们章吉家门下!”

“哦?您是说‘投到门下’?”

章佐殷勤而无礼地反问。那是年轻贵族居高临下的视线。毕竟是常务嘛。

“那是当然!信佐可是文渡财阀的正统继承人!!”

“这就听不懂了。

因为就算信佐来章吉家生活,就算过继给我当弟弟,他的继承权顺位也完全不变啊——

我是第四位,信佐是第五位。中间既没有隔着其他家系,也没有别人嘛。”

“那我们信吉家不就断绝香火了吗!开什么玩笑!”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开胃菜换成沙拉时,发出瘆人笑声的——是文渡祯吉。

祯吉家的老头子,祯吉家唯一的幸存者。

挂着文渡织机顾问的头衔,实则是个隐士。

年轻时放荡不羁,最终未曾成家。如今成了文渡家最年长的人,却对财阀和家政毫无兴趣。俳句、谣曲、落语、诗吟……以下省略,文渡村里最醉心此道的便是他。

那模样活像画崩了的冒牌仙人,透着股胡来的劲头。这位自由人开口道:

“那是自然,九美子女士。可千万别被骗了哟,嘿嘿嘿嘿。这下可有意思了。”

“恕我直言,祯吉大人,”连章一郎常务也面露不悦,“‘骗’这个字,未免有失妥当。”

“不不,章一郎先生,你也该替九美子女士设身处地想想嘛,嗯?

九美子女士确是信佐生母不假。但对文渡家而言,她既非血亲,也非自己人——充其量,连个房客都不如。毕竟‘借腹生子’的差事已经了结了嘛。”

“你、祯吉大人!!你是在侮辱拥有两位继承人的信吉家吗!?”

“不,我只是在侮辱你罢了。”

“——”

“被渣滓侮辱,不也挺好?既然都是家族之耻,不如互相舔舐伤口。”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把我跟注定断子绝孙的祯吉家相提并论,那才是鱼目混珠,令人作呕!”

“嘿嘿嘿嘿,管他断子绝孙还是狗屎,老朽我可是第二顺位继承人呐。”

……祯吉老头脑子似乎挺好使。充满了惹人嫌的才能。

“嘿,这都无所谓。反正如诸位所愿,老朽也时日无多了。

只是老朽毕竟是文渡四家的长老。若有明目张胆的不公,老朽若不匡正,到了下面,也没脸见佐吉和信一郎啊。”

“又是您最拿手的搅混水吗,祯吉大人?”

章佐嘲笑道。

“那么,今晚的余兴节目是什么剧本?‘章吉家企图蒙骗信吉家’之类的?”

“心里门儿清,还装糊涂,真是个坏侄孙。老朽不是说了吗。

九美子女士是信佐的生母。她活着的价值仅在于此,目的也仅在于此。而章吉家,正打算毁了这一点——

怎么样,这剧本如何啊,章佐?不,常务阁下?”

“唔——嗯,连当事人都看不清剧情走向呢。”

“又来这套,真会说话。如果信佐成了章吉家的孩子,那——

逻辑上、法律上,九美子女士就不再是信佐的母亲了吧?那么,作为一般论,一边是信佐的母亲,一边是信佐的陌路人。九美子女士,哪边对她更有利?哪边能捞到更多好处?

你们也该体谅体谅这点嘛。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什么!!祯吉大人,您的意思是……!

说我不肯放手信佐,是为了保留母亲身份的继承权,故意……”

“哦呀,难道不是吗?”

“蠢话也该有个限度!

我不把信佐交给章吉家,那不是天经地义吗!你想想看,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瓜,会把宝贝儿子送到可能有杀人犯的家里寄养?”

——餐桌上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话虽如此,这些人,明知有大学生(指我们这些客人)在场,竟也能如此肆无忌惮、黏黏糊糊地净聊些家族血缘的腌臜事,是不是太不正常了点?

(不,这已经离谱到丧失常理了。把家丑当成午间肥皂剧来演。)

然而,纱江子总帅和英佐却摆出一副听而不闻的样子。

或许他们觉得,这有利于唯花的“实地调查”,所以才特意保持沉默。由此可见,这一族的近亲相憎与激烈内斗,已经到了何等异常的地步。

“……刚才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章一郎常务放下了餐巾。

“容我确认一下,九美子女士,您刚才那番话,指的是庆佐君那件事,对吗?”

“您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吗?”九美子扬起下巴。“没错,就是第一桩杀人案。”

“第一桩?这说法可真不中听……而且,你是说我或章佐杀了庆佐君?”

“哎呀,我说错了吗?可是呢,一般来说啊……

不这么想才奇怪吧,章一郎先生?

既然章吉家的血脉尚存,信吉家就不可能有凶手,不是吗?”

就在这时,唯花迅速地捋了一下马尾。她的两根食指,看似随意地竖了起来。

(啊,是暗号。她做出判断了——也就是说,刚才那句是『真』。)

“章吉家的……血脉?”被指为凶手的章佐先生愤慨道,“九美子女士,难道……您是在暗示我们继承权的事?”

“庆佐先生遭遇了那样悲惨、令人扼腕的不测——”九美子斜眼瞟向纱江子总帅,“——结果怎样呢?继承权顺位往前挪了呀。原本第四的章一郎先生、第五的章佐先生,现在变成了第三和第四。不,实际好处远不止于此。”

“唔嘻唔嘻,说得一点没错,九美子女士,唔嘻唔嘻。

继承权排第二的老朽我,已经七十八啦,眼看就要归西喽。就算有机会,也就是个过渡。可要是呢,继承权第一的英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错,要是他也遭遇什么悲惨的、令人扼腕的不测……

那继任者就全是章吉家的人了。而且会是长期政权。

必然如此嘛,唔嘻唔嘻。”

“亏你们还能这么厚颜无耻地说出口。”

章佐先生瞪着祯吉老人。

“俗话说‘祸害遗千年’。祯吉大人,您要是真坐上总帅的位子,别说过渡了,恐怕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吧。当然,到时候文渡财阀恐怕连一百二十天都撑不过去就是了。

要说最有动机的人,祯吉大人,那就是您啊。

还有您这位祸害的同伙,九美子女士。我也确认一下,如果按继承权顺位前移的说法,信佐不也堂堂正正地前移了吗?”

“不过是从第五升到第四而已吧?”

“和我的第四升到第三有区别吗?”

“不——一样!章吉家是精英,信吉家是累赘。宗家势力一旦衰弱,哪边会举杯欢庆、手舞足蹈?

这种事,连街边酒吧的陪酒女、连背着书包淌鼻涕的小屁孩都懂,我的常务先生!啊哈哈哈哈!”

“……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怎么会。我还没说完呢。

章吉家,正在策划明目张胆的叛逆。觉得纱江……觉得宗家碍事得不行。千方百计,想把总帅之位从宗家手里抢过来。”

“……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章佐先生又在装傻充愣了。就连我这个吃干饭的都听说了。你们公然违抗纱江子大人的意志,正以快得吓人的速度推进跟五菱银行的业务合作,对吧?”

“纱、纱江子大人的批准,我们是拿到了的。光靠我们独断专行,能成什么事?”

“我想纱江子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合并谈判的事吧?”

“这、这个……”

“九美子女士,我不知道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

章一郎常务理所当然地瞪了祯吉老人一眼,随即转向九美子。

“请你不要听信谣言,在这里掀起毫无意义的风浪。

没错,我们是在推进与五菱银行的业务合作。我们终究只是地方财阀,与五菱结盟是生存的必然。但我自然也完全清楚五菱的真正意图:吸收合并我们的灵魂——松山银行。这我明白,换作我是五菱的行长,也会这么做。

但当然,无论是我还是纱江子大人,都丝毫没有出让松山银行的念头。也不可能会有。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文渡财阀的存亡。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想就算是姻亲的你,也该立刻明白吧?”

“哎呀,这可难说喽。”

祯吉老人乐呵呵地搅浑水。

“文渡财阀是艘正在下沉的船。自佐之辅开山始祖以来,说是代代家业,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传了三代。不过是乡下暴发户。唯一值得夸耀的只有钱。现在连钱也没了。没有大量输血,迟早完蛋。

那么,聪慧的纱江子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对啦,她正打算跟同是地方银行的西海银行联手。想组建地方联盟——不,瞅准机会,怕是连吞并的心思都有。为了活下去嘛。

因为纱江子大人,是打骨髓里深爱着佐吉,以及佐吉留下的文渡财阀的……

可是啊。

章一郎,章佐。你们俩,唔嘻,也有这份爱吗?唔嘻唔嘻。”

“呐,章一郎先生,祯吉大人是这么说的——”

九美子漂亮地把话头抛了出去。

“——章佐先生的婚事,好像是在瞒着纱江子大人进行呢?

纱江子大人明明指示,要娶西海银行行长的千金,对吧?可章一郎先生,您偷偷安排的,怎么竟是五菱财阀的大小姐?

这算怎么回事呀,呐,章一郎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没有这种事。”

“章吉家在财经界人脉广博。章佐先生今年二十七,未婚,前途无量——

既然如此。

文渡家沉了又何妨,只要章吉家留下就行!!

不,故事可没这么天真!!

抛弃乡下暴发户的血统,连带着整个企业群入赘四大财阀不就好了!!

嫁妆够丰厚的话,就算是要沉的船也有人接盘哟。哪怕只是姻亲,五菱财阀也会把章吉家子孙后代的麻烦都包揽下来。经营者的野心也能满足。大有可为——

总之呢,就因为这样,我和祯吉大人对最近的章吉家,那真是提心吊胆、捏着把汗呢!!

我想纱江子大人健在时,你们不至于干蠢事,可庆佐先生不是出了那~么悲惨、令人扼腕的意外嘛。这可是十五年来头一遭、空前绝后的大丑闻啊。

我们这些旁支,对宗家的境遇,那真是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担心得不得了,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嗯?”

“唔嘻唔嘻——哎呀,章一郎,别这么瞪着老朽嘛。我这也是为了纱江子大人和财阀着想啊。难道不是?

你和章佐,不也跟纱江子大人争论得面红耳赤?不,说是大吵一架也不为过吧。

呐,章一郎,章佐。老朽是没几天活头的老骨头了。你们那种对心脏不好的争吵——对纱江子大人也是负担。求你们行行好,别违背纱江子大人的命令,别打谋害总帅的主意,也别把财阀给卖了。积点阴德吧。唔嘻唔嘻!!”

章佐先生不由得要站起来。章一郎常务急忙按住他,但并没有去捂他的嘴。他不时地,朝纱江子总帅那边瞥去。

(他大概觉得,作为章吉家的一员,此刻必须反击。这下真成午间肥皂剧了。)

果然,章佐先生发起了反击。

“既然祯吉大人您时日无多,一心只想来世,那章吉家也有几句逆耳忠言。特别是要郑重警告九美子女士——

挂在信佐名下的,文渡百货和文渡超市的股份。您最近好像突然感兴趣了?”

“百货和超市本就是我们信吉家的地盘。理所当然吧。”

“‘地盘’这词,倒真是符合您的出身。而且我记得,您对经营的‘经’字压根儿没兴趣——

要搞阴谋诡计,也得更高明些才行。想必已经被纱江子大人狠狠训斥过了吧?”

“你、你说什么呀。”

“任何证券公司的员工,都会优先执行纱江子大人的指示。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上报。所以您那点小动作立刻就暴露了,所以您才被纱江子大人骂得狗血淋头——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被‘全家便利店’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团团转,谋划着要把财阀企业贱卖出去的,不正是您吗?

真是蠢透了。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那是因为……我是为了信佐和美佐,不,是为了信吉家,不对,是为了整个文渡家着想……因为今后是便利店的时代,而不是超市。是为了文渡家的未来啊。”

“是啊。您家对生意一窍不通。继承权顺位也低得可怜——嘛,陪酒女出身的浅薄见识,只想着保全信吉家一脉,倒也情有可原。

只不过,那正是对纱江子大人明目张胆的叛逆。

所以,您才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没错,九美子女士。您怨恨着纱江子大人。恨之入骨。觉得宗家碍事得不得了的,与其说是章吉家,不如说是您吧。收起那套臭不可闻的尖叫演技吧。”

……全套晚餐,终于到了上汤的环节。是番茄浓汤。很有夏日风情,里面加了西葫芦。

(抱歉啊,晴彦。本多小姐也是。)

(怎么了,英佐?没什么。)

(受不了了吧?)

(嗯,确实谈不上阖家团圆、其乐融融……不过他们比较‘特别’,这我倒听说过。)

(英佐君,)唯花问道,(告诉我,平时一直都是这样吗?)

(很不幸,是的。十八岁前,我经历过无数次了。

就像在演某种固定的剧码。演了十五年,大概已经渗进骨子里了。今晚因为有晴彦你们在,所以又格外来劲。)

(因为我们来了,所以更来劲?我倒觉得应该反过来才对……)

(这你就错了。有观众看,演员才会更投入嘛。)

(原、原来如此。)

(而且,虚实)唯花说,(已经混在一起了。)

(是、是吗?)英佐显得有些吃惊,(果然能看穿啊。但在我看来,感觉全是真心话。)

(作为实地调查,非常刺激。)

(比如,有哪些是谎言?)

(英佐君,你觉得呢?文渡家的族人,为什么要撒谎?)

(自我保护吧。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在财阀里的地位。这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

(那你呢?如果你要撒一个生死攸关的谎言,会是什么样的谎?)

(……我会继承这个财阀。在不久的将来。

那么,光是“成为财阀总帅”这件事本身,就会迫使我撒无数的谎。不得不撒无数的谎。为了文渡家和财阀……为了自保,为了攻击,为了私利,或是为了野心。)

谢谢。唯花结束了这个话题。与此同时,那出黏糊糊的午间肥皂剧仍在继续上演。

(说到自保、攻击、私利、野心——如你所闻,真是温馨的一家人。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家。换句话说,每个人都对宗家怀有敌意,至少也是反感。)

……总之,杀害庆佐君的嫌疑人要多少有多少。就是这么回事。

(英佐君,)唯花又问,(我明白了章吉家和信吉家水火不容,也明白他们都对宗家有敌意。只是,在这种场合下,他们无法违逆纱江子大人,对吧?)

(没错。所以,即便是那位九美子女士,也绝对不会公然批判祖母大人。只不过,祖母大人和九美子女士,说起来算是婆媳关系……)

(那对身为宗家继承人的你呢?会对英佐君你做出无礼的言行吗?)

(这个嘛,要是在信吉邸里录音,大概能编出一本百科全书那么厚的恶语录吧。)

结论。九美子恨纱江子大人。也讨厌英佐。大概连庆佐君也讨厌吧。

(……那么章一郎常务呢?他对宗家抱有怎样的敌意呢?)

(章一郎伯祖父远比九美子姑姑要理性得多……

不过,他心底的不满恐怕已积压得像岩浆一样了吧。伯祖父是位手腕强硬的实干家。在财阀家族里,五十五岁当上社长也不稀奇。经营理念上也有分歧。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更痛切地期盼着世代更替。当然,他的儿子章佐也和父亲是铁板一块。)

(再问宗家的你。章吉家是怎么看英佐君的?)

(我只是个本科学生,无知又没经验。却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在大管家伯祖父看来,肯定很碍眼吧。至于章佐,他从小就对我燃着熊熊的竞争心。单纯就是看我不爽那种。)

……英佐叹了口气,开始喝汤。这反应不奇怪。我也叹了口气。

结论。章吉家觉得纱江子大人烦人。章吉家也讨厌英佐。大概连庆佐君也讨厌吧。真是要命。

(还有在场的——首先是信佐君。他和纱江子总帅关系怎样?)

(啊,信佐的情况完全不同。他可喜欢祖母大人了。)

(哎,是吗?可他亲生母亲和婆婆的关系不是那么糟吗?)

(信佐是祖母大人的心头肉。恐怕比我这长孙还受宠。孙辈五个人里,庆佐和信佐是被捧在手心的。啊,美佐因病是特殊情况。)

(那章佐先生呢?他也是孙辈五人之一吧?)

(嗯……算普通吧。感觉远没到信佐那种被溺爱的程度。)

(总之,信佐君和纱江子总帅关系很好。那他和你呢?)

(……你看,之前不是聊过要不要上大学的话题吗?

我继承顺位极低,本以为能随心所欲,可不知为何,敬爱的祖母大人就是不准我离开文渡村——但我知道他受偏爱,所以那份敌意不会冲着祖母去。结果就是,全扎在我身上了。)

结论。信佐最喜欢纱江子大人。信佐最讨厌英佐。那他和庆佐君呢?

唯花似乎也和我想到了一块儿。

(这么说,信佐君对宗家的感情很复杂。既然如此,信佐君对庆……)

呜呃!!

唯花的话戛然而止。

不得不止住。

因为餐桌对面,那个信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随即呕吐,接着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倒。

在我们也惊得站起身的瞬间——

“呜呃!!”

“英、英佐?!”

没想到,连我旁边的英佐也发出了同样的痛苦呻吟,双手抓向喉咙。他的身体痛苦地扭曲,不,是痉挛。他无法呼吸,嘴唇失控地颤抖、发麻。

我手足无措地望向对面。陷入痛苦的英佐和信佐。两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接着,英佐也开始呕吐。

收不住势头,他就这样当场昏了过去。

餐厅差点沦为狂乱的舞台。

就在这时,一声威严而锐利的呵斥响彻全场。是总帅纱江子。

“安静!!都坐下!!

伊集院医生,立刻做你该做的事!”

“是、是!夫人,马上就来!!”

伊集院医生朝信佐奔去。

御法川律师和章一郎常务则把英佐抬向医生那边。

(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得过去看看——!!)

我刚要冲过去,肩膀却被唯花牢牢按住。她拽着我的胳膊,扳过我的脸。我的视线被迫转向英佐餐盘原先所在的位置——

岂止汤盘,连那个硕大的面包盘都掉在了地上。

英佐的痉挛就是如此剧烈。

而结果就是,原本大概被压在面包盘下的便条,此刻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一阵既视感猛地袭来。

平平无奇的便条纸。

用尺子画出的文字。

圆珠笔写的数字。

(这是……庆佐君病房里出现过的那种算式……)

但数值不同。虽然和最初的很像,却略有差异。也就是说,这第二道算式是——

5-5=0+5

(这到底……是谁干的?为什么?)

我当然想不明白。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起文渡家杀人事件。

第二、第三桩谋杀,已经一口气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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