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渡村剧场-章节

Ⅰ

“啊,伊集院先生!!英佐他们怎么样了?!”

“还不清楚!!正在拼命洗胃,但作为医生能做的已经……!!”

——佐吉邸。

我在走廊上拦住了伊集院医生。距离晚宴出事,大概过了两小时。

晚宴上倒下的英佐和信佐,立刻被抬进了宅邸内的病房。英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信佐则在一楼的病房。而一楼的病房,正是庆佐君曾经使用过的那间。

(居然以这种方式再次被使用……这叫什么事啊。)

忙得焦头烂额的伊集院先生,又急匆匆地跑上了楼梯——

我们被彻底晾在了一边。偌大的会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唯花两人。

九美子和御法川律师在一楼病房。

章一郎常务和章佐先生在英佐的卧室。

纱江子大人则待在那间办公室里。

不见自由人·祯吉老人的踪影。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回祯吉家去了?

晚宴上服务的女仆们,四家各出一人,似乎都直接当起了看护。

干练地指挥着她们的,是晚宴时也见过的那位女仆长——奥之内女士。

——换言之,文渡村的几乎所有人,此刻仍滞留在这座佐吉邸里。

(那是当然。宗家次子刚被杀,接着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也被人下了毒。)

更何况,连纱江子大人溺爱的信佐也遭了殃。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大骚动。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唉,虽然完全没心思睡觉,但我们也完全被排除在外了啊……

话说回来,唯花,你在看什么?”

“算式。”

原来如此,确实是那张便条。但她手里拿着的,是两张便条纸。

没错,就是从纱江子大人那里借来的《第一算式》,和这次的《第二/第三算式》。

便签纸的大小一致。字体和字号也相同。虽然是圆珠笔手写的。

而且,在文渡村搞科学搜查毫无意义。唯花能顺手牵羊,还能在上面摸来摸去,大概也是文渡村的特色吧。虽然也跟大家都忙得团团转、没人对此感兴趣有关。

“这张是庆佐君遇害时留下的。”

唯花递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5-5=0-0〉。

“这张是英佐君和信佐遇害……不,遇袭时的那张。”

“唯花,人还没死呢,两边都是未遂。”

唯花又递来另一张。上面是〈5-5=0+5〉。

“重新看的话,左边是一样的。都是5减5。”

“右边稍有不同。倒也不是天差地别。是0加5。”

“出现加法还是头一回。”

“但实际上,数字只有〈5〉而已。”

“至于〈0〉嘛……

无论如何,从数学——不,从算术角度看,这完全没意义。”

“不尽然。至少第一道算式是真的。即便不动用我的‘障碍’能力。”

“而且就算我没那能力也能看出来,第二道算式显然是假的。”

“那么晴彦,你怎么看?”

“是,老师。”

唯花继续扮演着她的教育者角色。

那是对差生抱有的、跃跃欲试的期待,混杂着天真无邪的俯视感。但她是个彻底的研究者,并无恶意。或者说,能被选作她的学生本身就是一种荣誉。至少,我挺开心的。

“该关注的是〈5〉吧……

在文渡家——不,在这个文渡村里,〈5〉究竟指什么?我觉得应该先思考这个。”

“诺,绝妙的诺。那么,〈5〉又是指什么呢?”

……文渡村。文渡四家。各家人数是2-2-3-1(庆佐君在世时,第一家是3)。一族共8人(同理,若他在则是9人)。总帅1人。顾问级3人。女仆4人。

要从这些数字里推导出〈5〉并不难。只是——

(那太蠢了。组合方式多的是,别的分类法也数不胜数。)

不建立某种假设,就毫无意义。

(况且,这是减法。在杀人现场留下的便签,上面是减法算式。

通常来说,这应该意味着受害者从某个总数里被“减去”了……

可要是那样,第一道算式中就该有〈1〉,第二道算式中就该有〈2〉才对。因为那是受害者的人数。但两者都没有。)

难道说,这不是关于杀人的信息?

“完全不明白啊,老师。”

“伪-实。”

“诶?”

“你确信自己不明白,‘确信’本身为实,但确信的内容,为伪。”

“为什么?你是说,我其实早就明白了吗?

但不管怎么想,现阶段要确定〈5〉指什么根本不可能……”

“否,彻底的否。

我早就已经指出过了。就在我们结束与纱江子的会面之时。”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唯花主动叫住了那人。

是女仆琉璃小姐。

对,文渡四家的女仆中,侍奉宗家·佐吉家的那位。也就是说,她实际上就是担任庆佐君看护的女仆。既然是伊集院先生的助手,今晚想必忙坏了吧——

(虽然对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场糟糕的“忙坏”就是了。)

而且看来,那阵慌乱的旋风正逐渐平息。从她的脚步声和呼吸节奏就能听出来。

(所以唯花才叫住她吗?)

唯花再次主动向琉璃小姐搭话。大概是觉得时机正好吧。既能了解今晚的状况,又能听听佣人们的说法。

“是琉璃小姐,对吧?”

“是的,本多大人。我是佐吉家的伊奈江琉璃。”

“宗家的女仆?”

“是的。”

“现在能稍微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好的,但、但是,英佐少爷和信佐少爷他们,还……”

“状况如何?”

“这、这个……如果可以的话,还请询问伊集院医生……”

“纱江子大人已严令我即刻解决这件事,连同先前庆佐君的案子一并处理。为此,我获准以纱江子大人的名义,随时以任何方式接触文渡村的任何人——你应该也听到了。”

“是、是的,当然。纱江子大人吩咐过,要不惜一切予以协助。”

“现在正是时候。”

“……遵、遵命,本多大人。”

“请坐。”

“不,我只是一介佣人。这样就很好。”

“这样啊。那请教我几件事。首先,最优先的事项:英佐君和信佐——君的病情。”

“该怎么说呢……情况非常危险。”

“性命呢?还活着吧?”

“那是当然!!而且,那个……据伊集院医生说,似乎勉强渡过了危险期。处置及时比什么都重要。但是,无论怎样,现在完全不是能让人安心的状态……接下来会如何还……”

“原因是什么?”

“那个也……最好请问伊集院医生。”

“如果盘问伊集院医生,会妨碍英佐君和信佐君的治疗。况且,任谁来看,这都只能是毒杀——”

“唯花,还是未遂,所以是未遂。”

“——只能判断为毒杀未遂。在那样的晚宴上,两人同时自杀简直荒谬。所以我向你要求的并非泄露机密,仅仅只是确认而已。”

“……据伊集院医生说,好、好像是乌头碱。”

“乌、乌头乌头?”我吃了一惊。又是这种古典的毒药。“英佐也是?信佐君也是?”

“是的,按伊集院医生的诊断,两人都是。”

“你自己觉得呢?”唯花追问。“作为伊集院医生的助手,你应该有判断力吧?”

“佣、佣人没有置喙的立场,但、但是……如果您一定要问的话……

是的,我也认为这是乌头碱中毒。”

“有确切的理由吗?”

“因为到处都野生长着。那种蓝紫色的花,一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如此,这里是深山里的寒村。尽管建筑街区相当现代,但四周都是树林。

“原来如此。乌头碱是神经毒素。英佐君他们的麻痹、痉挛、呕吐、呼吸困难——从状况和症状推断,立刻锁定毒物是可能的。”

“因为伊集院医生是位经验丰富的急救医师。”

“而且,任谁都会觉得,乌头碱就在那汤里。”

那当然。毕竟事发出在前菜刚过,正上汤品的时候。

“话、话是这么说……但本多大人,难不成您怀疑我们这些佣人,会做那种事?!”

“无论是晚餐还是日常餐食,烹饪工作都可以视为女仆的职责,对吧?”

“不,所以说我们……”

“我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看法。只需告诉我事实。反正,流言想必早就传开了吧——说我是个能看穿谎言的心理学家,诸如此类。”

“……是的。烹饪是各家女仆的工作。打扫、洗衣也是各家的女仆负责。”

“今晚的晚餐呢?”

“晚餐时,四名女仆会聚在一起准备。今、今晚有一个人,信吉家的那位,时不时不在场……那个,因为美佐大人身体不适,她就趁工作间隙去探望美佐大人的状况……当然,那之后就一直在这里手忙脚乱地帮忙。”

“了解。总而言之,是四名女仆负责烹饪。确实是在你们的领头人,奥之内女士的监督下——没错吧?”

“领、领头人……是的,正是如此。”

“进入厨房的就只有这五个人?”

“平时是这样。所以也不会特意确认。况且厨房很大,准备晚餐时又忙乱,谁在做什么根本没人留意,那个……”

“也就是说,即使文渡家的成员进了厨房,也可能没人看到。”

“可、可能性是有的。仅此而已。”

“在文渡家的晚餐上,能分辨出谁用哪套餐具吗?”

“……其实,能分辨。”

“为什么?”

“文渡四家的晚餐餐具,虽然都是为全套大餐准备的一整套,但各家都不一样。上面分别印有文渡的家纹和各分家的家纹。连餐具柜都是分开的。”

“汤盘也是?”

“是的,汤盘也是。”

“文渡四家的餐具可以区分。了解。但能具体到个人吗?比如英佐君的餐具,或者信佐君的餐具。”

“……那个,其实也能。”

“为什么?”

“总、总帅和其他家庭成员的盘子,做工上略有不同。”

“原来如此。

那么更具体来说,宗家可以识别纱江子大人的餐具。信吉家可以识别信佐君的餐具。至于那位九美子女士——想必她也不会自称为总帅吧。”

“您说得对。”

(……唔,这又是个让人头疼的局面。)

文渡村里有杀人犯,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杀害庆佐君的凶手。然后,虽然不知二者有什么关联,但确实还存在一个给英佐和信佐君下毒的『杀人犯』(叫杀人犯就行了吧。两人还活着只是结果论)。更何况,嫌疑人的范围本就锁死了。因为文渡村是封闭的。

然而。

(就像庆佐君遇害时一样,无法将推论再推进一步……)

理由很简单。

根据琉璃小姐的证词:1.谁都能弄到乌头碱,2.谁都能进厨房,3.谁都能选定目标的汤盘。

我记得,乌头碱的致死量应该极小。在待用的盘子里轻轻一投,或在盛好的汤里轻轻一撒,甚至对西葫芦、洋葱、土豆之类的食材做手脚,都完全不困难。罪行本身简单至极,若进行科学搜查,应该能找到无数证据。

(但当然,在文渡村,不必承担这种风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根据庆佐君遇害时的经验。

纱江子总帅,是绝对的、绝对的、再绝对地——不会让警察介入的。

(没错,哪怕死的是她的孙子。)

“琉璃小姐。晚餐的其他出席者。都喝过汤了吗?”

“是的,大家都喝了。鉴于情况特殊,伊集院医生立刻做了确认。当然,也确认了各位大人是否有不适。”

“十一人全都喝了,中毒倒下的却只有英佐君他们两人。是这样吗?”

“是的,本多大人。”

“你正和伊集院医生一起看护他们吧。两人的状况有什么不同吗?”

“您指状况吗……几乎没什么不同。两位都非常痛苦……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几乎没什么不同’是指?”

“啊,是的。据伊集院医生说,他认为信佐大人摄入的量可能较少。他也确认了汤的剩余量。英佐大人似乎喝得比较多。听说信佐大人的汤还剩下一半多没喝完。”

“那么,信佐君恢复得更快些?”

“可以这么说,本多大人。目前总算是安稳下来了。所以伊集院医生现在也离开了一楼的病房,去二楼英佐大人那边守着了。”

“那‘相对来说更严峻’的英佐君,现状如何?”

“意识还没恢复。怎么说呢,仍处于急救阶段。信佐大人的话,我们还能勉强说上几句话……但英佐大人几乎可说是昏迷了。完全没有意识。”

“了解。”

唯花此刻重新看向琉璃小姐的脸。我也下意识地跟着看去——

(啊。)

对着那张脸,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个。突然这么问很抱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比如东京之类的。”

“东、东京?”

琉璃小姐显得大吃一惊。

“不,我从未离开过爱媛。或者说,这三年来,我没离开过文渡村。”

“你原籍是爱媛?”

“是的,本多大人。”

“接下来,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了解一下你本人的情况。”

“……是、是的。如果这对您有帮助的话。”

“应该会很有帮助。你多大了?”

“今年十九岁。”

“也就是说,从十六岁起就在文渡村了。”

“是的,本多大人。”

“初中毕业之后?”

“是的,本多大人。

其实我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和父母死别了……

说到父母,或者说我父亲,其实他也在文渡财阀的北部铁道工作。关于父亲,我也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因为年龄相仿,他和当时担任董事的章一郎大人,似乎交情很深……

是的,就是章吉家的那位章一郎大人。”

“原来如此。所以是凭这份缘分,作为孤儿的你,被章一郎常务……”

“章一郎大人成了我的担保人。不仅是学费,生活上的一切都承蒙他照顾。为了报恩,或者说实在太过意不去,从松山的中学毕业后,我就主动请求来这里侍奉了。”

“虽然这话由我说不太合适。”

唯花此刻的神情不像学者,倒像位治疗师。她并非只有锐利的一面。她似乎对“孤儿”这个词有了反应,流露出一丝共情与同情。我喜欢看到她这个样子。

“让你读完高中,应该也可以吧?”

“哪有的事。一想到文渡财阀从小为我做的一切,能让我顺利读完初中就已经……

况且,这里有非常优秀的老师。文科由御法川老师指导,理科有伊集院医生,学习礼仪规矩,更找不到比佐和大人更好的师父了。”

“奥之内佐和女士啊。

这么说,其他女仆也是初中毕业后,在这里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学业?”

“正是如此,本多大人。而且,我认为那是最高水准的教育。”

“但是,不能离开文渡村。也无法越过那道‘墙’。”

“因为这是纱江子大人定下的绝对家规。

只是,对我来说,也无家可归。所以并不觉得不便也不觉得不满。而且,只要认真工作,纱江子大人必定会给予我们女仆温暖的关照。这一点,服侍了四年,我深有体会。”

“了解。那么确认一下,这三年你都在观察文渡村。”

“是、是的。”

“而且在此之前,一直待在外界。所以也能从相对客观的角度看待文渡村。”

“客观……我不太懂,但我们女仆确实是资历最浅的新人。”

这倒也是。文渡一族从十五年前起,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

“能告诉我各位女仆的年龄吗?”

“章吉家二十二岁,信吉家二十岁,祯吉家二十二岁,我十九岁。”

“一个封闭了十五年的村子。为什么资历最老的女仆也这么年轻?年龄层很集中啊。”

“啊,这是纱江子大人的关照。只要工作和学习都足够努力,就有机会去上大学。当然,学费由文渡财阀承担。所以人员会有更替。”

“原来如此。

而在这些新人当中,你是最年轻、资历最浅的——也就是待在文渡村时间最短的。”

“是的,没错。”

“那么我问你。

关于庆佐君遇害的事。”

“唉?庆佐大人的事吗?”

我也感到意外。眼下最紧急的,怎么想都该是两名继承人遭下毒未遂的案件。

“凭直觉,坦率地说。你觉得谁是凶手?或者,谁不可能是凶手?”

“那、那种事!!这不是我们下人该妄加揣测的!!在文渡村,怎么可能有那种可怕的……”

“用外界的常识想想就明白了。文渡村是封闭的村落。圈子里共有十五人。其中一人被杀了。那么凶手必然就在剩下的十四人之中——

你曾是庆佐君的护士吧?庆佐君总不会真是自杀吧?”

“那、那绝对不可能,可是……”

“你和庆佐君最亲近。也熟悉医疗设备。那么作案的机会自然也……”

“难道本多大人是在怀疑我……是我害了庆佐大人?!

这太过分了!绝不可能!!”

“也是呢。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没错,在这个意义上,你的视角也是客观的。所以,我愿意相信你的话……

不过,请回想一下。

在外界,我可是连纱江子大人都认可的谎言专家。是能看穿谎言的心理学家哦。”

平时的唯花绝不会这样形容自己。这是警告,是牵制,还是威胁?

“你会撒谎吗?”

“那、那个,当然,该怎么说呢,普通地……”

“杀害庆佐君的凶手,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撒谎者呢。”

“当然不是!!犯下那种可怕的罪行……那得是多可怕的谎言。”

“那是生死攸关的谎言。你现在,有撒这种生死攸关的谎言的理由吗?”

“没、没有。”

“你会在什么时候,撒那种谎?”

“我、我这个人,并不是很主动积极的那种……

当、当无论如何都无法违抗,被迫而为的时候,或者人生面临剧变的瞬间,又或者不撒谎就活不下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类情况吧……”

“那现在呢?”

“不,现在没有那种状况。”

“那么最后问你,你认为谁是凶手?认为谁不可能是凶手?”

“……谁是凶手,我实在说不上来。只是……”

“只是?”

“考虑到亲生母亲的情况,信佐大人和美佐大人,绝不可能是凶手。”

“什么意思?”

“信佐大人,对九美子大人的事……在这个文渡村,那个,九美子大人她……”

“被排挤在外。被当做麻烦。”

“……信佐大人非常珍视那样的九美子大人。他深爱着自己的母亲。

而天使般的美佐大人,也同样深爱着自己的母亲。这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美佐大人身患重病。要说她亲手杀人,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绝不可能。这一点我可以断定。”

“信吉家家庭圆满。但这和‘不是凶手’,有什么关联?”

“是的,那个,是这样的。假设,万一,信佐大人是凶手,如果、如果这事被纱江子大人发现了……

即便是备受宠爱的信佐大人,也必定会遭受难以想象的惩罚。而且那可怕的惩罚,绝不会只落在信佐大人头上,原本就……处境艰难的九美子大人,立刻就会受到牵连。不,纱江子大人行事彻底,说不定会立刻决定将信吉家整个废黜……到那时……”

“就连重病的美佐小姐,也很可能被连坐。甚至会得不到治疗。”

“这就是理由,本多大人。所以美佐大人可以排除。信佐大人也一定会考虑到痛苦的九美子大人,和患病的美佐大人。”

“这就是你刚才断定的理由吧?那句‘考虑到亲生母亲的情况’——。”

“是的,本多大人。

若是亲生母亲不在了倒另当别论,但说信佐少爷是杀害庆佐少爷的凶手,这绝不可能。美佐小姐也一样,基于同样的理由,也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很合理。琉璃小姐真聪明。)

信吉家属于非主流派。

九美子被疏远。美佐小姐若被文渡家抛弃,就等于死路一条。

更何况信佐,正因被纱江子大人溺爱着,才更害怕失去这份溺爱。对于那份宠爱一旦翻脸时的恐惧,他应该也切身体会着。

即便从动机来看,杀掉庆佐君,信佐和美佐小姐能得到的东西——

只有继承权位次那微不足道的提升,仅此而已。而且。

(就算顺位提前了,横竖也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啊,唯花的暗号!!)

唯花自然地摸了摸马尾辫。两根食指竖起——『真-实』。

(从时机看,是针对最后那句话。

那么,琉璃小姐是真的相信信佐和美佐小姐无罪。而且,虽然原因不明,这在客观上也是真的。)

就在那一瞬间。

在宛如旧贵族沙龙般的巨大会客室里,响起了一个沉静优雅的声音——

“啊,原来您在这里。”

新出现的人影恭敬地朝我们坐的沙发走来。这里没有门。从走廊拐进来,便直接连通这个区域。而且我们把灯光调暗了些。因此,直到那人影走到近前,我才看清是谁。

“让我好找。纱江子大人可是非常——”

是女仆长佐和女士。奥之内佐和。我们打过招呼,晚餐时也见过。

我是负责应酬的,立刻从沙发起身打算搭话。然而——

佐和女士突然止住了话头。

她瞪视着我们三人。

连声音的腔调都变了。哪里还有半分沉静优雅,瞬间切换成了对待下人的模式。

“琉、琉璃……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到底在和客人干什么?”

“非常抱歉,佐和大人!!”

琉璃小姐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用近乎尖叫的语调开始辩解。

“客人说、那个、不知道房间空调怎么用。所以接下来,那个、我是想,送夜宵的时候,顺便去房间整理一下,免得失礼……

非常抱歉!!”

琉璃小姐深深低下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她拽了拽围裙,然后像逃跑一样从会客室冲了出去——

“真、真是的,那孩子……”

佐和女士的眼神依然锐利。简直像恶鬼。

“竟敢和纱江子大人重要的客人,在晚上闲聊。一个见习生,也太不懂规矩了……

看来今晚又需要鞭子了呢。”

(鞭、鞭子?……这别说劳动基准法,都快违反儿童福利法了吧……)

大概是气得不轻,佐和女士呼吸粗重。说是愤慨也不为过。

不过,或许是想起面前还有客人,沉默了约三分钟后,她才终于沉重地开口。

“……让您们见笑了。非常失礼。那丫头没有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吧?”

“没有。”唯花语气平淡。“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帮了我们大忙。”

(确实。而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是在哪儿见过的女孩呢。

只是动作举止什么的,完全没有头绪。)

“那就好。她没有说什么蠢话吧?”

“没有,只问了空调的用法,以及夜宵可以点什么。比如有没有草莓冰淇淋。”

“……是吗。因为一阵子没看见她,还以为是不是缠着外来的客人了。毕竟是年轻姑娘,对客人总是充满好奇。”

“并非闲聊。关于鞭子的事,还请您高抬贵手。”

“好吧。”

佐和女士冷静了许多。完全进入了家庭教师,或者说修道院院长模式。

“那么,佐和女士。英佐君和信佐君的情况怎么样?”

“虽然还不能大意,但急救措施都已完毕——全部顺利完成了。今晚应该不会有变故了。也请二位尽早歇息。”

“也就是说,今晚暂时告一段落了。”

“措辞或许不当,但正是如此。”

“佐和女士您也要休息吗?”

“是的,这就去。”

“既然没有紧急事务——那么,能否请您给我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为什么?”

“有些事想问问。”

“不能等到明早吗?况且,我也没有什么事是必须向您汇报的。”

“这个该由我来判断。纱江子大人有严令吧?允许我自由行动,自由调查。而我认定,有紧急调查的必要。

当然,这都是为了纱江子大人。”

“您想问什么?”

“关于文渡村的人们。您有异议吗?”

“……没有。那么,请到我房间来。

在年轻女仆闲聊的地方大声谈论财阀家事,实在欠妥。”

“理解。”

Ⅱ

——女仆长房间。

位于佐吉家一楼角落。

那简直像是修道院长的,不,更像是修女的房间。是在这宅邸里第一次见到的狭窄房间。透着几分阴郁冷清。所有家具都是木制的,十分简朴。

奥之内佐和,六十岁。

(英佐说过,这人是狂热的纱江子大人派——是忠臣,也是崇拜者来着。)

与那两位知识分子并列,她也是文渡家三奉行之一。那份权力,从琉璃小姐慌不择路逃跑的样子便可见一斑。既然如此,其实没必要住这么简朴的房间。想必是佐和女士个人的坚持。甘于扮演一个本分的仆人,这种姿态。

(不过作为外人,角色和性格如此分明,倒也不是坏事。)

“请坐。”

“谢谢。”

唯花坐在了教堂般的长椅上。我也坐下。啧,真硬。

昏暗的灯光下,三人相对而坐。甚至有种庄严感。

朦胧光晕中浮现出佐和女士的脸。那神情,啧啧,不愧是崇拜者,简直和纱江子大人的威严与压迫感如出一辙。是耗费漫长岁月,将自己打磨至此的吗?傍晚在执务室谒见的情形,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那么,您想问的是?”

“首先关于您自己。您是在四十五岁时来到文渡村的,对吧?”

“是的,正如您所查。”

“失礼,请问您的家人……”

“……曾有个姐姐,已经去世了。我自己也这把年纪了。两者,都未曾婚配。因此,回答您的问题:我没有家人。”

“那位姐姐,与您相差几岁?”

“虽然不清楚这之间有什么关系,但相差五岁。”

“姐姐是何时去世的?”

“同样不清楚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就在我进入文渡村之前。那也是我决心埋骨于此的理由。”

“关于您进入文渡村的事。在那之前,您从事什么工作?”

“在东京的文渡邸担任女仆。文渡家在东京和大阪都有据点。”

“我记得,是纱江子大人指名您的?”

“惶恐之至。”

“您接受指名的十五年前,松山才是文渡家的中枢,对吧?”

“是的。”

“松山邸也有女仆和女仆长。”

“是的。”

“御法川律师是松山那边的人。伊集院医生也是。两人分别以企业法务和急救医术闻名。”

“是的。”

“只有佐和女士您来自东京。”

“我出身松山。当时,类似单身赴任在东京。”

“尽管如此,松山邸本身就有女仆长等人。既是当时的根据地,想必都是王牌级的人物。为何纱江子大人要特意从东京邸,将您召来呢?”

“不知道。请您询问纱江子大人。”

“您认识当时松山邸的工作人员吗?有过交往吗?”

“没有。”

“松山邸与东京邸的工作人员之间,有没有交流——比如相互调动?”

“没有。若不在此服务足够长的岁月,是难以胜任这份工作的。”

“也就是说,要在各城市的宅邸中,服务相当长的时间?”

“是的。”

“其中松山是当时的根据地,文渡一族自然也住在松山邸。”

“是的。”

“当时一族都在?比如——两岁的庆佐君,三岁的信佐君。”

“是的。”

“那场飞机事故后,大家才移居文渡村。”

“是的。”

“那时,御法川律师、伊集院医生,还有您被招揽过来。即所谓文渡村三奉行。”

“措辞或许不当,但从那时起,我们便一同在此侍奉。”

“文渡家是明治时期延续至今的财阀吧?”

“……是的,有什么指教?”

“也就是说松山邸,自然也是可追溯至明治时代的宅邸。”

“是的。”

“您对自己被破格提拔,不曾感到疑惑吗?”

“不曾。只有感激。区区一个仆人,没什么可疑惑的。”

“所谓三奉行,并非文渡家的亲属,对吗?”

“是的。”

“十五年前起,财阀统帅便是纱江子大人。”

“是的。”

“为完成纱江子大人的嘱托,请允许我问一个无礼的问题——

倘若财阀统帅遭遇不测,三奉行能获得什么?”

(……真直接。也就唯花能这么问了。不过,她显然是故意的。)

无论是提问还是回答,语句越简单明了,对唯花的判断越有利。

而且佐和女士的回答本就极其直率——

“关于我自己,不清楚,也没兴趣。”

“为什么?”

“我是注定埋骨文渡村的人。没有家人。能在这里活着,在这里侍奉,在这里死去,便已足够。仅此而已。”

“合乎逻辑,也很合理。

不过,既然您说‘关于我自己’——看来您知道另外两人的情况?”

“是的。”

“那两人能得到什么?”

“一笔可观的钱财。以纱江子大人的作风,会是让他们心满意足,甚至超乎想象的金额。”

“您为什么知道?”

“因为佣人的待遇问题,我有参与纱江子大人的商议。

啊,反正您也会追问缘由——因为我身处最了解文渡村内情与状况的立场。”

原来如此,佐和女士是女仆部队的指挥官。而且,虽然不是电视剧,但往往最熟知豪门秘辛的,正是管家。佐和女士掌握着最强的实务部队与情报网络。律师和医生的底细,想必也早被她摸透了。

“那么琉璃小姐等四位女仆呢?她们能得到什么?”

“与御法川先生他们类似。只不过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为避免扰乱她们今后的人生,金额会控制在常识范围内。”

“三奉行和女仆们,总不至于与文渡家的继承权有关吧?”

“这是天方夜谭。终究只是工作人员,只是仆人。我所说的,是所谓的一次性酬金。与继承遗产无关。绝无可能。”

“然而——

对了,正因为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与文渡四家的某位产生恋爱关系,也不奇怪吧?到那时呢?”

“鞭子。”

“鞭、鞭子?”

唯花少有地显露出本能般的退缩。毕竟她也是二十岁的年轻姑娘。

“这可真是古典的反应性条件反射……诶,失礼了。

也就是说,女仆的恋爱关系不被允许,目前也不存在。”

“只要我还在,就不允许那种丑闻发生。也不可能存在。”

“比如和庆佐君,或是信佐君恋爱。”

“多余。”

“那么最后。

在这个文渡村,相比一般社会,谎言似乎格外多,这是为什么?”

“其真伪我无从得知。因此也无法回答。”

“那么佐和女士。倘若您要说谎,会是出于哪种理由?”

“这种问题,答案有无数种。”

“那么,倘若您要撒一个生死攸关的谎言——赌上性命的谎言,理由会是?”

“……大概,是为了家人吧。”

“您没有家人。”

“那就是,对这个文渡村负有绝对的责任。”

“提问结束。”唯花低头致意,从椅子上起身。“感谢您。”

“那么本多小姐。我只说一件事。

早餐七点开始。不准迟到。”

“……理解。”

Ⅲ

大学生的拿手科目,是午睡和睡懒觉。

结果就是,我们早餐迟到了。

但那并非我们的责任。

或者说,早餐本身就没能在七点开始。在那个时间点拉开序幕的,是一场悲剧。

——上午六点五十五分。

我正理所当然地攻克着拿手科目,却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给震醒了。心想大概是唯花吧,毕竟我俩的拿手科目也差不了多少。我一边纳闷一边穿上衣服打开门,发现那个连梳头间隙都在拼命敲门的竟是——

佐吉家的女仆琉璃小姐。

“啊啊,铃木大人!!不得了,出大事了!!请您……请您快下一楼!!

去庆佐大人——不对,是信佐大人的房间!!”

“怎、怎么了,琉璃小姐?”

“信、信佐大人他……”

“难道是病情急变?”

“不!他拿着猎枪在发狂……样子可怕极了!!得去阻止他才行,不是男人可不行!!”

“猎、猎枪?”

“求您了,快一点!!请务必和本多大人一起!!必须阻止信佐大人!!”

——佐吉邸一楼,曾经的庆佐的病房。

我向只穿着吊带背心(以及“以下省略”)就来开门的唯花苦苦哀求,总算让她恢复了女孩子的打扮,安抚并哄着她那猛烈的坏心情,推着她往前走。只见病房那巨大的滑动门早已敞开着。

怒吼声已经传了出来。

这房间大得足以在综合医院里做成八人间,而里面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巨大的病床。

床的前方,滑动门这一侧,站着九位“观众”。

以轮椅上的纱江子大人为中心,一族成员和三奉行一字排开。

当然,美佐小姐和眼下的英佐都是重病号,基本动不了。所以在场的便是——

(纱江子大人、章一郎、章佐、九美子、祯吉、三奉行、琉璃小姐这九人。加上我们汇合,共十一人。)

即便如此,病房依然显得空旷。

因此,与在巨大病床深处尖叫的信佐之间,还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想靠人数优势制服他,很难。)

信佐的手中,握着一杆猎枪。

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恐惧。

那情绪化作了枪口的颤抖,化作了枪身慌乱的动作。我们这十一人已被他“锁定”了好几次。不,信佐简直像是在用猎枪跳着剑道或舞蹈。可见他此刻有多么激动,甚至带着一股疯狂的鬼气——

(脚步还虚浮着呢。刚喝下毒药肯定很难受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我和唯花对视之际,纱江子总帅的声音响起了。冷静,而又严厉。

“信佐,把枪放下。这是命令。”

“我、我不!!我、我会被杀的,文渡家的继承人都会被杀的!!”

“别说蠢话。把枪放下。你不会被杀。我不会允许有人杀你。”

“怎么会呢纱江子大人!!我可是差点被毒死了啊!?而且干这事的人就在这里!!”

“听好了,信佐。”

纱江子总帅叹了一口气。

“遵从我的命令。并且听我说——

我一定会揪出凶手。无论是杀害庆佐的蠢货,还是给你和英佐下毒的蠢货。没错,凶手就在这里。正如你指出的那样。

而且,其实我已经知道那个凶手是谁了。”

“什、什么!?”

“这场‘舞会’一结束,我就会施以相应的制裁。为了庆佐和英佐——没错,信佐,我会让凶手尝到比你所受痛苦更甚的滋味。我怎么可能,让人杀了你。”

“骗、骗人!!假的!!连纱江子大人都想骗我——”

“我曾对你说过谎吗?”

(唯花,这是真-实吗?)

(无法判定-实。)

(哎?)

(纱江子大人主观上确信。确信那个人就是凶手。因为她此刻说的是真话。)

(可、可是在这个时间点?)

(那个答案是否正确,我也无法判断。不过,就算那是正确答案也不奇怪。)

(怎么会)我一时语塞。(能说出这种话,难道唯花也已经知道正确答案了?)

“信佐!!求求你了,请你……”

九美子哭泣着哀求道。

“你不会被杀的!!绝对、我绝对不会让人杀了你的!!所以求你了,别做这种可怕的事。快回床上去……你还是病人啊……

啊,求你了!!我的信佐!!”

“信佐君,总之先冷静下来谈谈吧。”

章一郎常务缓缓开口。

“对于这次的事态,我也感到有责任。你的恐惧我完全理解。但我和章佐,都决意要保护你。毕竟我们也害怕继承人被杀光啊。所以先把枪放下,首先……”

因九美子的眼泪而垂下的枪口,却被章一郎常务的话重新“鼓舞”了。它再次跳起,气势汹汹地扫视着观众席——连我和唯花也被“瞪”了。

“开什么玩笑!!庆佐被杀,英佐被害,这次轮到我了!!章、章吉家的人哪有能信的!!亏你们还能厚着脸皮说这种话!!”

“原来如此。确实,这种状况下,要认为凶手不是一族成员,实在很难。这我明白。

但我要以章吉家的名誉,以及总帅之名起誓——

关于庆佐君的悲剧。凶手是文渡家一族。以及凶手不在章吉家之中。保守点说,这两者之间,绝对有一个是事实。”

果然,唯花的信号来了。她触碰马尾辫的左右手指是——

(1-1,即真-实。章一郎常务的发言,客观上为真,主观上也是实。)

唯花的“文渡家数据库”,已经充实到差不多能判定“真伪”的程度了。就是这么回事。当然,并非所有语句都能判定。

(明明是一起行动的,接收的信息应该一样才对啊……)

是啊,我完全推导不出什么真伪。

“章、章吉家的鬼话谁会信啊!!”

“可我们是打算将你收为养子的家族。这是事实吧?”

“那、那是……”

“收为养子之后再杀?我是银行的常务。我会那么蠢吗?”

“想、想用歪理说服我也没用!!谁也别想让我相信!!不管是章吉家,不,就算是祯吉家,就算是佣人,也都一样!!”

“诶,祯吉大人确实挺喜欢开些邪恶的玩笑。”

章佐先生淡淡地说。看来他也在避免刺激对方。

“就算有人想当财阀总帅,也绝对不会去杀比自己继承权弱的亲属。”

“为什么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因为自己不想干活啊。

只要钱能自由支配就行,财阀要是垮了可就麻烦了。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去杀掉能处理财阀实务的年轻人呢?要是干了那种事,祯吉大人不就得像纱江子大人那样去工作了吗?而祯吉大人根本没那个能耐。这点他自己最清楚了。

没有比这更浅显的道理了。”

“这里有七个佣人!!天知道他们策划了什么阴谋!!”

“……佣人又不是继承人,不跟继承人联手就毫无意义,也得不到好处。那么,这就变成共犯论了?虽然我根本想象不出谁会和谁联手,连那种组合都猜不到……算了,这个不提。

重要的是,信佐,你听着。

如果继承顺位高的人和佣人联手?那连续杀人绝对波及不到你信佐这里。

如果继承顺位低的人和佣人联手?那得杀多少人才够啊?

在外面的世界,杀好几个人也是死刑吧。文渡家一族现在只剩八个人了哦?更何况这里是文渡村。在对庆佐下手的那一刻,纱江子大人那残酷的惩罚就已经确定了。绝对没有赦免。没错,只要杀了一个人,就绝对没有赦免……那么。

只要文渡家一族还有八个人活着,佣人就绝不可能动手杀人,绝对不可能。对吧,信佐?”

这时,唯花的信号再次出现。真-诚。

“那、那是……”

“是吧?来,先把枪放下吧。”

“信佐。”

纱江子总帅开口了。语气带着怜悯。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而你也该明白。我珍视着谁,又深爱着谁……

听着,信佐。你是肩负财阀未来的宝贝。确实,你现在在做蠢事。你的罪过,让我感到愤怒。我也考虑过给予相应的惩罚。但在庆佐已逝的现在,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这是我最后的宣告。

好好悔悟你的愚行,向在场的所有人道歉,尤其是向我,乞求宽恕你的罪过。

那样的话,我们还可以商量。我也可以对你既往不咎。这就是我的心意……

明白了就放下枪。然后听从伊集院医生的指示,先去疗养。如何,信佐!?”

“……我、我明白了,纱江子大人。”信佐的枪口无力地垂了下来。“但我警告一族和佣人们!!今后谁要是还敢动杀我的念头,我就用这把枪!!”

就在我心想“啊”的那个瞬间。

信佐将猎枪对准了天花板。

脸上带着嗜虐的笑容,咚地开了一枪。

准确地说,是扣动了扳机。

这导致了猎枪炸膛——

枪管、信佐的手臂,以及他半个脑袋,一同被炸飞了。

Ⅳ

——文渡村,通往信吉家的路上。

我们和祯吉老先生一起,作为信使前往美佐小姐那里。就是那位生病的美佐小姐。

(真是份讨厌的差事。)

这人员组合让人摸不着头脑,而要传达的消息更令人厌恶。

(“你的哥哥虽然没被毒死,却死于事故了”——这种话。)

信佐死了。确确实实地死了。伊集院医生已经放弃了急救。

他的母亲九美子在发狂之后,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在纱江子大人的亲自指挥下,遗体被草草安置好,紧接着便召开了对策会议。当然,局外人、女仆、吃闲饭的之流是用不上的。因此,给美佐小姐送信的人选,就定下了我们三个。这自然是纱江子大人的严令。

我原以为会骑电动车去,没想到长老爷爷似乎喜欢散步。他一身飘逸的和服便装,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自然,我们也只能跟着步行。

盛夏的蝉鸣如骤雨。

拂过山岭的森林之风。

太阳的生机与树木的吐息。天气真好。绝佳的散步日。

这好天气,让人几乎要忘记挚友的弟弟被杀,表亲惨死,连挚友本人都差点中毒身亡……

然后,唯花果然在这里出招了。

“祯吉大人。可以稍微请教一下吗?”

“嘿嘿嘿嘿——”

祯吉老先生依然我行我素。即便侄孙死了也一样。某种意义上,真是贯彻到底。

“——终于轮到老朽了吗?无妨,当然无妨。倒不如说,老朽很期待呢。嘿嘿嘿嘿。”

“期待?是指什么?”

“就是看小姑娘你能识破老朽多少谎言啊。嘿嘿嘿嘿。”

“……首先,关于您的侄孙信佐君的事,请节哀顺变。”

“那老朽就姑且道声谢吧。”长老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时候,总得表现得沉痛些才行呐。”

“听您这意思,似乎并不怎么悲伤?”

“老朽可是隐世村里的,更进一步的隐世之人啊。嘿嘿嘿嘿。”

“但如今,肩负财阀未来的孙辈一代,已经岌岌可危了哦?”

“嗯,确是严重事态。在老朽咽气之前,财阀可得给我好好撑着才行呐。”

……没救了。简直是烂到骨子里了。

“说起来,那把猎枪是从哪儿弄来的?”

“无聊。这种事连撒谎的价值都没有。对文渡村的人来说可是常识。”

“怎么说?”

“佐吉家有收藏猎枪。因为老朽的哥哥佐吉,生前最爱漫山遍野地打猎了。那些枪都是他的遗物,就装饰在那儿。多到快要发霉的地步。实弹也有。”

“在佐吉邸的哪里?”

“地下仓库。哦,事先声明,无锁、无警备、无人看管。文渡村既没有警察上门检查,实际上也不适用什么枪刀管制法嘛。嘿嘿嘿嘿。”

“平时谁在用呢?”

“这个嘛,就近十五年来说……哦,是章一郎和章佐吧。

英佐从十八岁起就在东京了?纱江子大人、庆佐和美佐,怎么可能去野地里跑。九美子嘛,武器她肯定想要,但根本不会用。说到底,章吉家也不会教她。

啊,老朽可不喜欢那种不风雅的东西。”

“那关键的信佐君呢?”

“你看,章一郎不是在跟信佐套近乎吗?说什么要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啦,收为养子啦之类的。就那样,也邀请他去打过猎。作为这里的消遣活动,嗯,还算健康吧。

枪对年轻的信佐来说,也很有吸引力吧。这方面,他倒是很听章一郎他们的话。”

“也就是说,信佐君既知道保管地点,也清楚使用方法。”

“那当然。”

“确认一下,枪械收藏和实弹的存在,是文渡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正是。毕竟这里是十五年不变的世界嘛。嘿嘿嘿嘿。”

“保养呢?”

“应该是章一郎他们在做吧,我没兴趣。

不过我年轻时,可没少挨佐吉大哥的骂。说是外行绝对不许碰。保养懈怠了自然危险,可就算保养得好,操作稍有差池,姿势哪怕偏一点——不,光是扣扳机的方式不对,都可能走火。至少也会轻易让关节脱臼。

正因为这样,纱江子大人才那样严厉警告信佐吧……

纱江子大人和佐吉大哥,那可是恩爱非常的鸳鸯夫妻。不,佐吉大哥简直是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纱江子大人无论是持家还是经营,都是绝佳的伴侣,也是厉害的搭档……嗯,要不是这样,也不可能突然就当上财阀的总帅。”

“说他们恩爱,也就是从不吵架?”

“当然。”

“说谎。”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这可真有意思。看来你是有真本事的啊?”

“承蒙夸奖。那么,祯吉大人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当然是为了打发时间啊。饭桶的消遣罢了。”

“除了打发时间,人撒谎还有别的理由。尤其是生死攸关、拼上性命的谎言。”

“哎呀,这我可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谎。”

“嘿嘿嘿嘿——那好吧,我就说了。我这条命,是献给纱江子大人的。只要是为了纱江子大人,我祯吉就算搭上性命,也愿意撒弥天大谎,也愿意去调解夫妻吵架,嘿嘿嘿嘿。”

“了解。那么,是调解什么样的夫妻吵架?”

“是情妇。”

“情妇。”

“情人。出轨了。”

“和谁?”

“嗯,反正人都已经归西了,说了也无妨。是个比他小十五岁,不,年纪差得更多的佣人。”

“什么样的女人?”

“这我可不知道。”

“说谎。”

“……哼,比我想的还能干,真棘手。

但这毕竟是我死去的哥哥的丑闻。要让人知道是我说的,纱江子大人也会大发雷霆。所以,到此为止,我绝不会再说——

是文渡家大阪邸的佣人。

嗯,既然是情人,地位也类似秘书。

纱江子大人嘛,你也知道,她那种性格,所以……肯定也有让人难相处的地方。”

“原来如此。佐吉翁是向情人寻求……用现在的话说,是寻求治愈和安宁吧。”

“很老套的故事吧。不过听说,她确实是那种旧式、一味奉献型的女人。一点都没有厚脸皮的感觉。和九美子正好相反,嘿嘿嘿嘿——

大概意思是,虽然觉得对不起纱江子大人,想以死谢罪,唯独这份恋情无法割舍。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会上吊了断,但在那之前,会为了佐吉大哥、为了大哥珍视的财阀,奉献全部身心——当然也包括身体,嘿嘿嘿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概就是这样的女人。据说是个下定决心的、自我牺牲型的女人。”

“这么夸张的献身精神,感觉很容易暴露吧?”

“不,倒也不是。

文渡财阀规模庞大。松山邸和大阪邸的佣人是分开的。没有往来,也没有调动。

纱江子大人自己虽然常去东京,但和大阪几乎没什么缘分。

所以大阪邸的佣人,也不会想到要泄露总帅的秘密。佐吉大哥深受大家爱戴,出手又阔绰。我说的肯定没错。”

(这算什么奇怪的炫耀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大阪是个盲点,佣人待遇也好。所以从大阪邸那边泄露的可能性很低——

那为什么纱江子大人会察觉到?”

“因为是我告密的啊,嘿嘿嘿嘿。”

“……真不愧是亲兄弟。真是令人‘温暖’的故事。”

“那当然了。当时我才六十三岁。佐吉大哥六十八岁——

正统继承人佐一郎三十一岁。”

“是佐吉翁的长子,佐一郎先生吧——英佐君的父亲。”

“正是。那时候英佐才六岁。

而到了那时,我们关系要好的四兄弟,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文渡四家的始祖,文渡四兄弟。章吉翁和信吉翁已经去世了。”

“没错。这样一来,虽然佐一郎身强体壮,但他的孩子都还是幼儿甚至婴儿。万一佐一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有可能成为财阀的继承人吧?毕竟是佐吉大哥的亲弟弟。”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令人‘温暖’的故事呢。总而言之,就是财阀的财产不能减少。”

“那时候,我也还对俗世恋恋不舍啊……

佐吉大哥好不容易有了一妻一子。要是被哪个不知底细的佣人还是秘书,留下什么古怪的遗嘱,把财产啊、企业啊,一股脑卷走了,那还得了。

况且,那是财阀总帅的秘书型女人。幸或不幸,她对财阀的里里外外都了如指掌。”

“啊,我明白了。就算天赐良机,让祯吉政权诞生,对方也不缺用来敲诈的把柄。”

“那样的话,不管怎样,大哥深爱着的财阀,都会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动摇根基吧?纱江子大人也会因此感到无比、无比地悲伤吧——

所以。

为了守护文渡家,尤其是守护我自身的正当权利,我将真相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纱江子大人——嗯,就是这样一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故事。”

“……听您提到当时的年龄,您这番催人泪下的告密,是在那场空难发生前不久吧?”

“哟,算得真快。没错。是十五年前,二〇〇〇年的事。”

“那件事引发了纱江子大人和佐吉翁的争吵。”

“正是。”

“纱江子大人的制裁呢?那个佣人或者说秘书,理应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吧?”

“那是当然。以纱江子大人的性格。不过——”

“不过?”

“正如小姐所说。时间恰好就在空难发生前。大哥磕头认错,彻底投降,正想着该怎么折磨死那个情妇的时候——飞机‘轰’地一声……”

“连折磨死她的时间都没有了?”

“哪里还顾得上那个?佐吉大哥自己都死了啊。”

“文渡家闭门不出,也和这个情妇问题有关吗?”

“谁知道呢。纱江子大人大概是吸取了教训,想避免英佐这些孙辈被‘虫子’缠上吧。”

“那个情妇后来怎么样了?”

“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她也没有再接近过文渡村。”

“结果,祯吉大人您的忠诚之心,得到了纱江子大人的赏识吧。”

“能养着我这种无能之辈,也全都是托纱江子大人的福啊。”

“那您一定祈愿纱江子大人长寿了。”

“当然。只是,毕竟年事已高。万一纱江子大人有个不测……不不,我绝对是希望英佐能活下来的。

小姐,你们是英佐的朋友吧?那孩子的品性,你们应该很了解。

对我也很温和。毕竟是纱江子大人的直系,就算当上总帅,也不会对我太无情。他是个坦率又纯真的家伙,很正直。和我可不一样。嗯,就是有点过分相信别人的坏毛病,嘿嘿嘿嘿。”

“反过来说,你是不希望章吉家和信吉家继承家业?”

“当然。章一郎和章佐跟五菱银行搅在一起。说不定会把财阀卖掉。而且他们是出了名的改革狂。什么合理化、裁员、削减成本。自然是我的敌人吧?”

“关于五菱银行的事。纱江子总帅一定很生气吧?”

“岂止是生气。那是对她深爱的财阀和深爱的佐吉大哥,最大的背叛行为。”

“只是因为章吉家那两位热衷改革,所以是阳奉阴违?”

“嗯,如果是那两个人的话,就算在密谋加害纱江子大人,或者策划废黜纱江子大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哟,嘿嘿嘿嘿——”

“身为长孙的英佐君,不会默许这种事吧。”

“那小子在东京上大学嘛。就算英佐在,章吉家那目中无人的德行也不会改。章一郎和章佐。他们背地里不知说了英佐多少坏话。”

“祯吉大人。您的话非常有意思——

那么结论就是,祯吉大人心里对凶手有数了。是这样吧?”

“嘿嘿嘿嘿。如果听起来是这样,那只能怪我没德行。

不过。

我好歹也是开山始祖佐之辅翁的孙子,是继承者世代的大叔父。算是个长老。既然小姐说能看穿谎言,那便罢了。但我爱着现在的文渡家。以我自己的方式。而且,纱江子大人和我同辈。我们才是这个没落财阀的活字典。

作为活字典,有句话我必须说——

庆佐杀了就杀了吧。只要那位无论持家还是经营,都让佐吉大哥畏惧到骨子里的文渡纱江子还在,凶手就绝不可能是一族之人,绝对不可能。”

唯花说到这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辫。

她的左右食指,以自然的时间差清晰地竖了起来。1-1。

(真-实。也就是说,祯吉老人刚才的话在客观上为真,在主观上也为实。)

“纱江子大人就是拥有如此绝对的领袖魅力?”

“若非如此,根本统率不了这么一家子人。这家族早在十五年前就该散伙了。”

“即便考虑到章吉家的态度也是如此?”

“阴谋诡计或许会有,但章吉家的人还要顾及社会颜面。说到杀人嘛,那就另当别论了。”

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信吉家的宅邸。

没错。就是死去的信佐的妹妹——身患重病的美佐小姐住的地方。

Ⅴ

“您好,美佐小姐。身体感觉怎么样?”

“是本多唯花小姐,对吧!!欢迎您来。我这就起来。”

“不用,请躺着就好。”

唯花对病人总是格外温柔。连声音都变得不同。

或许因为她是治疗师,自己也身有障碍。这可以算是一个理由。

但是,我总觉得,背后还有着更痛苦、更沉重的缘由。唯花的声音里,透着那样一种悲伤。

(总有一天,她会告诉我吗?会让我跨越那道隔阂吗?)

“别勉强,请放轻松。而且叫我唯花就行。我们年纪也没差多少。”

据说患有严重肾脏病的美佐小姐,果然卧病在床。

严禁剧烈运动——不仅如此,据说尽可能不动对她最好。真是令人难过。尽管如此,房间里还是备有轮椅,此刻信吉家的女仆也正试图扶她坐上去。看来也并非完全卧床不起。

(记得纱江子大人说过。信佐的生日庆祝会,美佐小姐也强撑着出席了。但病情严重到和庆佐君一样中途退场……)

“啊,还有祯吉大叔父大人!!劳烦您特意远道而来,真是抱歉。”

“哪里的话,就走十分钟路而已。在孙辈里你也是特别的,倒是我疏于问候,该道歉才是。”

“是我不好。总是对大叔父大人失礼……难得有客人来,我却连好好欢迎、陪您说话都做不到。真的非常抱歉。而且,昨晚的晚餐也未能出席……”

提到晚餐,美佐小姐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她的容貌当然和哥哥信佐很像,都是纤细清秀的类型。非常相似。虽然和从兄弟英佐、章佐他们确实相差颇大。

信佐的纤细,关联着一种阴郁和沉滞。而美佐小姐的纤细,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生怜惜的脆弱感。

(是因为生病吧,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乌黑的秀发。简直像日本人偶一样。)

单论肌肤和头发,唯花也并不逊色,事实上,唯花当选“井之头大学校花”的呼声很高。

但是,一个足以与唯花媲美的女孩,我是在昨天傍晚挨家问候时才第一次见到。第一次……

(不对,奇怪。)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违和感猛地攫住了我。

初次见面时的冲击感,与此刻突然“啪”地涌上心头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可是,我刚才到底感觉到了什么?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是?

“怎么了,晴彦?”

“啊,没什么。”

“都写在脸上了哦。说你对美佐小姐一见钟情了。”

“太、太不谨慎了!真的,真的不是那样……不,当然美佐小姐很有魅力,但我在想的是……”

我刚刚在想的,确实是……美佐小姐的脸,信佐的脸,唯花的脸,还有晚餐。

“啊对了,晚餐!

美佐小姐,美佐小姐昨晚,没来佐吉邸参加晚餐会吗?”

“诶?”

美佐小姐一时语塞,随即有些慌乱地继续说道。

“不、没有……非常抱歉,难得的聚会。因为身体不太舒服,得到纱江子大人许可后,就缺席了。”

“晴彦,你在问什么呀?晚餐从头到尾,人员都是固定的吧?

而且这种事,问问信吉家的女仆不就立刻知道了?她为了看望美佐小姐,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再说了,美佐小姐行动也不方便呀。”

“那、那倒也是……不,你说得对。我问了个怪问题,该道歉的是我。”

“不,完全没关系。”

美佐小姐微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通透的、认命般的神色。

“毕竟是初次见面,谁都会有误会。文渡家是个大家族。

……而且,发生了那种事。客人您也会被吓到吧。”

“所以说啊,美佐。我们过来呢,其实是为了信佐的事……信佐倒下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嗯,佐吉邸很快就通知我了。只是听说昨晚就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那个,噢,美佐,怎么会这样……老夫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祯吉老人激烈地踌躇着。我感到意外。此刻的祯吉老人,既不是那个爱讽刺的隐士,也不是喜欢搅浑水的闲人。硬要说的话——

(像是面对公主的忠臣……不,是面对天使的人类。)

而美佐小姐,果然是天使。她维持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保持着体谅祯吉老人般的微笑,自己说出了口。那同样是一种认命。

“哥哥他……去世了吧。”

“啊啊,美佐!!你、你一定要坚强起来啊!!你是我们的希望,是我们的宝物啊……

信佐他,对,信佐既然已经这样了,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到了黄泉,该怎么向佐吉哥哥谢罪啊,噢,美佐!!”

“没事的,祯吉大叔父大人。”

美佐小姐轻轻抚摸着祯吉老人的脸庞。

“大叔父大人您才更痛苦吧……纱江子大人该有多么悲叹。不,文渡家的大家该有多么难过……

一想到这些,添麻烦的是信吉家。不,是信佐哥哥和我。而且我,从昨晚听到消息时起……”

说到这里,美佐小姐的目光投向唯花。

那双眼睛像湖泊。如镜面般,静谧,而又强大。

唯花的视线也迎了上去。

那里面有着残酷的认真。唯花肯定很兴奋。因尊敬、愤慨与恐惧而兴奋。

“不,是从唯花大人您到来时起,我就做好了觉悟。所以大叔父大人,请您不要悲伤。而且现在,正该谈谈文渡村和文渡家的事……”

“说、说得是啊!老夫等人可不能慌慌张张的!

我们还有你在。英佐虽说状况还不容乐观,但他毕竟是佐吉哥哥的孙子,一定会好起来的。章一郎和章佐也都健在——不不,老夫差不多也该‘复出’了!要是文渡家的王牌又开始插手管事,章吉家怕是会不高兴,但为了可爱的美佐,为了你们孙辈这一代……

……放心吧,美佐。老夫已下定决心了,要活到一百岁,不,一百二十岁,要看到美佐的孩子,还有孙子的脸。所以你也要好好休养,长命百岁。这是为了信佐的灵魂,更是为了纱江子大人的夙愿啊……

信佐的事,真的对不住!!但拜托了,你一定要坚强起来。这是一个下决心要活到一百二十岁的老不死的愿望啊,美佐!!”

“大叔父大人。文渡家的一族,已经受够苦了……都是因为我们孙辈。我……大叔父大人,我……那个,如果纱江子大人和大叔父大人能下定决心的话,把这文渡村……”

“你、你在说什么啊,美佐?”

“不,那个……如果这份痛苦,是出于为孙辈着想的话,那我……”

“美佐。”

“是。”

“纱江子大人是你的大伯母,老夫是你的大叔父。”

“是。”

“你堂兄英佐是长孙,人还健在。堂伯父章一郎,也活得好好的,更是位手段狠辣的实干家。”

“是。”

“就算他们有了万一,候补里也还有你堂兄章佐稳稳地坐着呢。”

“是。”

“那么文渡家一族就依然安泰。这份悲伤和痛苦,总有一天会消失。我不知道你误解了什么,但不许想那些蠢事。

你是文渡家的宝物。

对尊贵之人而言,活着、传承血脉,就是义务。我们为此不惜一切。听好了美佐,不许想那些蠢事。”

“……大叔父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噢,尽管说!!”

“我想听听唯花大人和晴彦大人讲讲外面世界的事。”

“噢噢,是吗是吗!那太好了。难得有客人来,还是十五年来的头一遭。而且年纪也和十六岁的你差不多大。在那件事之后……

哎呀,那个不提了。总之你想问的一定堆积如山吧。老夫这就走,你们聊点能散散心的,不对,聊点开心的话题吧。呐,这位小姐,可以吧?”

“当然可以。对吧,晴彦?”

“嗯,当然。我很乐意。”

——祯吉老人对美佐小姐反复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又频频回头看她,这才离开了信吉邸。

美佐小姐的房间,或者说病房里,只剩下了我们三人。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美佐小姐。

“信佐哥哥……关于家兄的事,给各位添了天大的麻烦。”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认为这对你来说是太过悲伤、太过残酷的事。”

“我听说,唯花小姐是识破谎言的专家。”

“我觉得在美佐小姐面前,不需要当那个专家。”

“……您已经,知道了吗?”

“大概吧。但你呢?”

美佐小姐露出一个寂寞地笑容。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我在这文渡村里,过着毫无不自由的人生。比起外面的世界,这无疑是无法想象的优渥人生……对我来说,这就是全部。”

“可你刚才,试图反抗祯吉老人了。”

“考虑到十五年的恩情,是我僭越了。我会遵从纱江子大人他们的意志。也许是哥哥的死,让我心里产生了动摇吧。真是惭愧。”

“……呐,美佐小姐。人为什么会撒谎呢。尤其是……那种悲伤的谎言。”

“是诅咒。”美佐小姐用一种奇特的肯定语气断定道。“因为那是一种顽固到极点、如附骨之疽的东西。”

“被什么附身?”

“一定,是被自己的‘角色’……被那些深信不疑就是自己使命的东西所附身。

哥哥他,也是在那样的妄执中痛苦着。谎言,会用锁链束缚住人。”

“关于你哥哥的事,可以聊聊吗?不用勉强,拜托了。”

“没关系。”美佐小姐既无炫耀,也无逞强。“对此我早有觉悟。”

“……要是感觉不舒服请立刻说出来。其实,信佐君他……”

接着,唯花说明了信佐的死因。即信佐并非死于乌头碱,而是猎枪走火造成的意外死亡——

连美佐小姐也吃了一惊。这也难怪。不过,她似乎是对“手段不同”感到的吃惊。对于“已经死亡”这件事,她依然保持平静。

(就算说早有觉悟,也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美佐小姐,为什么会如此……)

“虽然是这样的意外,但美佐小姐你怎么看?信佐君是那种会突然挥舞猎枪的人吗?”

“当然不是。

哥哥他……不是那种主动的人。他很内向,喜欢沉思。除非发生天大的事,否则不会情绪激动,也不会冲动行事。或者说……他缺乏那种柔韧性。没有那种心理弹性。

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但我认为,那不像是哥哥会做的事。所以,嗯……

如果是哥哥,如果感到了被杀的恐惧,他大概会把猎枪藏在床底下。这个他可能会做。但是,在众人面前举起猎枪,把枪口对准大家,像你们说的那样尖叫或争吵……那不像哥哥。”

“还有庆佐君的事。当然,也有昨晚乌头碱的事。

所以我直截了当地问:文渡村里,有想杀害信佐君的人吗?”

“没有。”

“……是吗。”

“因为没有动机。”

“是指继承权的事吧?”

“是的。哥哥的继承权是倒数第二。信吉家本身也是三男一脉——

文渡村里不可能有人想杀这样的哥哥。不可能。”

唯花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她做出了判断。只是,她没有给出任何信号。

“你对此心知肚明。并且确信无疑。”

“是的。”

(但现实中,确实有人给信佐下了毒……)

“再多告诉我一些信佐君的事吧。信佐君,应该很受纱江子大人喜爱,对吧?”

“这个……虽然措辞可能不太妥当,但纱江子大人偏爱哥哥,是文渡村人尽皆知的事。”

“那你呢?”

“我……我就像个人偶。人偶会被疼爱。仅此而已。”

“和信佐君比起来呢?觉得自己被纱江子大人偏爱吗?”

“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想……大概是的吧。英佐大人和章佐先生,确实曾嫉妒过我。好几次。

不过那大概是因为,信吉家离财阀的实际业务最远吧。对于非继承人的孙辈,没必要严格管教。”

“你和信佐君都受纱江子大人喜爱。这样一来,你们的母亲九美子女士应该很高兴吧?毕竟看到了希望。”

“也不是这样。”

“怎么说?”

“母亲她……这样说自己亲生母亲可能不太合适,但她有受害者意识很强的一面。

母亲不是血亲。她以前从事的工作,也不被看好。更何况,信吉家是三男一脉。虽然被授予了相应的头衔和股份,但信吉家并不是能对财阀指手画脚的分家……”

“也就是说,心中有怨气。而且和纱江子大人之间,可以说是婆媳关系。”

“也有这些原因,她对纱江子大人也曾有过无礼的言行……但母亲只是为人直来直往罢了。她觉得必须绝对保护好我们兄妹。作为唯一的、真正的亲人。”

“具体来说,这也体现在变卖文渡百货等股份的事情上……”

“那是她过于溺爱我们了。但同时也是对纱江子大人露骨的敌对行为。这会传到其他分家耳朵里。母亲在做非常危险的事。”

“关于会传到其他分家耳朵里这一点。

九美子女士溺爱你们兄妹。要是做得太张扬,反而会引火烧身吧?‘自己孩子最可爱’这种话,关起门来说说就行了。”

“这一点,就是文渡家的DNA……不,是种文化吧……

比如章一郎堂伯父和章佐先生,也毫不掩饰父子情深。那可是以理性着称的章吉家两位当家。更何况是生性率直的母亲,只会做得更过火。

她仿佛不把自己多么爱孩子这件事公之于众、表现在态度上,心里就不舒坦似的。说不定,是在和章吉家较劲。又或者,是想以此吸引纱江子大人的注意。但作为女儿来说……”

“这依然是一种危机感,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孩子的庇护者。”

“……母亲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她一生的使命。不,她现在也这么认为吧。”

“我明白了。谢谢你。

接下来,请告诉我你和英佐君的关系。英佐君是长孙,第一顺位继承人。那么,虽然想法可能有些俗气,但这对九美子女士来说,应该不会愉快吧?”

“如您所料。隐瞒也没用了。如今哥哥是第五顺位继承人。至于我这样的,虽然无足轻重,但确实是第六位。如果……如果我们完全没有继承权,母亲的心或许还能更安宁些。因为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可是……”

“如果我的说法有些失礼,还请见谅。请容我接着说下去。

问题就在于,手里偏偏有牌,而且是一手烂牌。虽然能登上一决胜负的舞台,可凭这手牌,根本没有任何赢面。”

“正是如此。

直说吧,信吉家连个‘对子’都凑不出来。生病的我,实际上就是张废牌。而哥哥是第五位,既不是 Ace,也不是 King 或 Queen。然而宗家却握有 Ace 的对子。章吉家呢,现在也还有 King 的对子。

正如唯花小姐所说。我们没有胜算。”

“所以,挫败感才越积越多。”

“因此母亲才会更加激烈地憎恶英佐少爷,更加猛烈地攻击他。您大概也知道了,比如哥哥上大学的事。”

“是说英佐君能去东京的大学,而信佐君却受到区别对待那件事吧?”

“那件事更是……给母亲火上浇油了……”

“难道不怕纱江子大人的惩罚吗?”

“那个……母亲她性格直率,说话不怎么过脑子……

而且纱江子大人行事乖僻。再没有比她对自己、对别人都更严苛的人了。

所以,在纱江子大人看来,母亲那些……怎么说呢,胡言乱语,大概连苍蝇的梦呓都算不上吧。”

“别说惩罚,连生气的价值都没有?”

“对母亲而言,这很可悲。”

“刨根问底,尽打听别人家的私密事,真不好意思。”

“不,纱江子大人有命令。说唯花小姐你们是为了调查庆佐少爷的事而来。若有询问,务必知无不言。

反倒是我,若能帮上唯花小姐你们的忙,我会很高兴……庆佐少爷他……和我一样,不,他明明是宗家的孙少爷,却承受着重度残疾的痛苦……他对我也很温柔,我们俩经常一起……”

(这两个人,在文渡家都很特别。因为都是重病人。两人之间,想必也有很深的羁绊吧。)

“所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行。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的祈求。”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唯花单刀直入地提问了。也就是设下陷阱。

“你认为,杀害庆佐君的是谁?”

“无法想象。而且,我认为不该去想象。抱歉。”

“那我换个问法。希望你仔细想想纱江子大人的命令,还有我在寻求帮助这件事,然后再回答。我只再问一次,无论你怎么答,我都会就此打住——

你认为,没有杀害庆佐君的是谁?”

“……这只是我的直觉。这样可以吗?”

“当然。”

“凶手不在一族之内。至少,我认为章吉家的两位绝不可能杀害庆佐少爷。”

“这不是提问,请允许我补充说明。”

唯花在甄别语句。语句最好尽可能规整。

“从‘至少’这个措辞的微妙之处来看——美佐小姐,你是这么想的。

第一,你倾向于认为凶手不在一族之内,但也无法完全排除相反的可能。”

“……是的。”

“第二,你倾向于认为凶手也不在章吉家,但也无法完全排除相反的可能。”

“正是如此。所以,如果您能证明第一点,我会非常高兴,这也是我的期望。但至少,我认为第二点您是可以证明的。”

“总结刚才的话,就是说,关于一族——”

“要么是‘一族中没有凶手’,要么是‘章吉家没有凶手’,这两者之一,终究会水落石出。”

唯花轻轻整理了一下马尾。手指顺着发根,动作自然而流畅。1-1——

“谢谢,美佐小姐。提问结束。”

“那个,唯花小姐。”

“嗯?”

“……那、那我也可以问各种问题吗?”

“当然可以。”

“太好了!!”

美佐小姐竟然拿出了不下十本大学笔记本,兴冲冲地递给唯花看。

唯花有些困惑地接过,哗啦哗啦地翻了起来。然后,她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明显写着“饶了我吧”——

“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我搞不懂的,全都一点一点记下来了!!

我不太会用电脑……好多事也没人教我……呃,首先,对了,从‘作家篇’开始!”

“绫辻行人还活着吗?结婚了吗?”

“有栖川有栖为什么留那么帅的长发?”

“青崎有吾其实是女孩子,真的吗?”

“圆居挽,不读成‘Mad Ivan’他会生气吗?他喜欢拉面吗?”

(说起来,这村子明明有个挺气派的图书馆……

可到底是哪个家伙,居然不教财阀千金用网络啊。)

最终,唯花经受住了这场“惨烈”的口头问答——

借用了美佐小姐的外出用轮椅,我们离开了信吉邸。

Ⅵ

——文渡村,村境。

我推着坐着轮椅的唯花来到了这里。

从现代化的街区,沿着主路走开一段,便进入了舒缓的丘陵地带。

平缓的高原。

看似漂浮在树林中的文渡村,其实是被缓缓倾斜的绿色草原所环绕的。

据说也有将树林囊括在内的区域,但至少,我们此刻下行所经之处是草原。而它的尽头,便是村境。

有墙。

我们已经看见了。我们正是利用这条路线进行实地勘察的,所以无需向导也能找来。此刻,也不需要向导或任何第三者。不如说,这正是唯花的命令。

——我停下了轮椅。问她要不要站起来,她说再歇一会儿。

脸色很差。

“第一道墙。”

“不过,连第三道也能看得很清楚。”

吹过绿色丘陵的高原之风。远处流动的云。恍若悬浮于空中。

这里,是天空之村。

它被三道墙壁几乎完全地与外部世界隔绝。准确说,是两道墙和一条堑壕。

眼前,等间距地矗立着巨大的柱子。柱子本身像方尖碑般无害。但,你无法越过连接这些巨柱的连线。因为所有的柱子都在发射超声波。倘若人能看见超声波,便会明白那确实构成了一道墙。而若有人试图穿越,虽不至于身体爆裂(医生和律师曾如此恐吓,但英佐笑着否定了),但生理机能和大脑功能受损是必然的。这很合理。若让野猪或熊轻易闯入,还谈何天空之村、封闭世界?反倒会成为动物的狩猎场——

这便是第一道墙。

列柱的前方,是第二道墙,亦即堑壕。能隐约看见其上缘。据说深度惊人,人若掉下去,别说爬上来,摔死都不奇怪。

这便是第二道墙。

再往前,是从文渡村视角的最后一道,也是从外界看来的第一道墙。那是真正的墙壁。厚重的象牙色,庄严的墙壁。或许是顾及美观,并不像监狱。反倒有种古罗马斗兽场的感觉。因靠近云海,远近与高度的感觉都变得失常,难以估量其规模。据英佐说,其设计让人根本生不出攀爬的念头。

这便是第三道墙。

而在那之外,便是石锤山脉与茫茫树海。无路,无河,无村落,无平地。总之,除非做好自杀的觉悟去进行极限生存徒步,否则根本连第三道斗兽场之墙都无法抵达——

(唯花最先确认了这一点。也甄别了英佐等向导的言辞。)

五感的观察也立刻被录入数据库。于是结论得出——

文渡村在入侵与逃脱方面,是否处于封闭状态?

是封闭的。此为确凿的真-实。

若非如此,纱江子总帅也会立刻将其变为如此。此亦为真-实——

“啊,没有噪音真舒服。”

“你看起来很累。”

是刚才那场“授课”的影响吧。笔记本攻势。

“脸色苍白得很。”

“所谓理想的研究领域,对研究者本身的负荷也极高。”

“……是能力,不,是‘障碍’用过头了吗?”

别太乱来啊。我把这话咽了回去。唯花是琉璃色的烈焰。一边冻结,一边燃烧。无人能懂,唯花内里究竟蕴含着何等炽烈。

(那过于猛烈的火焰,无人能将其熄灭……若我能,再稍微跨越那堵墙的话……)

“本来打算多保留一些的。”唯花按着太阳穴,“太惊人了。”

“什么?”

“信息量,还有谎言。”

唯花坐在轮椅上,眺望着壮丽的云海,然后开口。大概是在解释理由。

“因为这里是舞台啊。”

“舞台?”

“这不正是一个斗兽场吗?”

“这么说……倒也是。”

“而我从未见过如此异样的斗兽场,异样的舞台,异样的领域。”

“什么意思?”

“异样之一,信息量过多。关于文渡一族的信息实在太多了。如此热衷于谈论自己、谈论自家人的群体,以我的经验,都该去接受心理评估。真想立刻给他们安排一套人格测验组合。”

“唔,确实有种感觉……对我们这些外人居然也能滔滔不绝说这么多。”

“异样之二,真实信息过多。比如亲属关系。就算我有表亲堂亲,就算有一大堆,我对他们的生活史也毫无兴趣。更别提年龄之类,关我什么事。晴彦你也是吧?”

“哦,这倒没错。”

我自己也是那种,在大学或区役所填写父母出生年月时都会犯难的人。

“异样之三,不仅如此,虚假信息也过多。”

“比如?”

“多到难以举例。但在结束纱江子总帅的谒见时,我已经指出了这一点。”

“那时你在笑呢。”

——笑得都快哭了。唯花寂寞地苦笑着,再次按住太阳穴。

“异样之四,话题总是围绕着亲属。最后,异样之五,言辞总是如此断定。‘那家伙就是这样’‘这家伙就是那样’‘事实如此’云云。”

“嗯……虽然那种‘午间剧’式的密集信息让人招架不住,但尽是些断定的话,有那么异样吗?反而觉得信息清晰准确,是好事啊。”

“毫无余裕,这本身就是异样。会给接收者带来过大的负荷。

想想学生用语吧。‘大概这种感觉’‘糟了’‘话说’‘不是吗?’‘超好笑的’——在应对人际关系摩擦时,模糊性是不可或缺的。”

“啊,原来如此。所以没有余裕,接收方就会产生摩擦,承受负荷。”

“在这个文渡村,我感受到了研究史上最大级别的负荷。极其坚实,毫无转圜余地。”

“结论就是,文渡村是个异样的人际交流舞台。是这个意思吗?”

“诺,绝妙的诺。

而其中尤需注意第二点。即‘真实语句过剩’这一点。”

“怎么说?”

“友崎逻辑。我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唯花首次与英佐交谈那天。先到的客人是警视厅的友崎警视。说起来,确实听她讲过课,关于友崎逻辑。

“是的,老师。我记得好像是——”

“啊,稍等。在‘测试’之前,我先说一句——我感到恶心。”

“真是的,都说你太拼了。唯花你一专注起来,就连吃饭睡觉、顾及自己大脑的事都会忘掉。”

“谢谢你没提洗澡的事。

但我说‘恶心’,在这里指的并非我的心情或身体状况。”

“诶?”

“身处这个领域的人们,净在做些‘恶心’的事。这才让我觉得恶心。”

“嗯……虽然不是什么温馨和睦的家族,但我也没觉得不快啊。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古怪行径罢了。”

“不,很恶心。因为他们是主动地、有意地将人际关系搞得恶心。并且还在不断变本加厉,朝着更恶心、更糟糕的方向推进。”

“比如?”

“不断深化敌对关系。宗家与分家的关系便是如此。

不断张扬溺爱关系。各家的亲子关系便是如此。你怎么看?”

“……是的 老师。嗯,确实有些过度了。”

唯花好像对美佐小姐说过。类似“关起门来说说就行了”这样的话。被她这么一提再回想,文渡四族之间,各种组合,确实都能看到古怪的态度。

(没错——让坏的关系变得更坏,让好的关系变得更好,那种纠缠不休的态度。)

前者当然令人作呕。无论是看着的人,还是做着的人。

但后者若是太过明目张胆,看着的人自不用说,也会觉得恶心。而做着的人也会因此招来反感和敌意,结果还是令人作呕。

实际上,这类证词我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总而言之——

“过度地、将人际关系推向极端。这应该是件恶心的事,老师。”

“没错呢。在文渡村里不极端的,对,大概也就只有你的美佐了。”

“……我觉得这是极端、过剩且恶心得要命的意见。或者说,根本就是误解。”

“那你的琉璃也行哦。”

到底为什么。唯花有时会用奇怪的方式纠缠我。明明平时不会捉弄学生的。

“为什么会扯到琉璃小姐啊!!”

“明明早该察觉到了,你还真是迟钝呢。”

“不,所以我才说啊,老师。”

“除了美佐和琉璃以外,结论如何?很恶心对吧?因为既过剩又极端。”

“是的老师,结论是……

确实如此。因为他们似乎既没有改善人际关系的念头,也没有寻求平衡的意愿,不,甚至连让自己过得舒坦点的想法都没有。”

“答得漂亮。关系的固化。这正是文渡村谜团的核心。”

“关系的、固化……

但是啊唯花。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这为什么是核心。

因为,唯花你接到的委托,是寻找杀害庆佐君的凶手吧?”

“不对。是找出这个文渡村里的撒谎者。”

“啊抱歉,确实是这样。”

被当成侦探的话,唯花会生气。她坚持自己是心理学家。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啊。文渡村谜团的核心?这和找出撒谎者,好像有点扯不上关系。不,是根本扯不上关系吧。”

“否,令人作呕的否。是最高级别、超越性的否。”

“诶?”

“如果是那种撒谎者,刚才在美佐小姐家就已经查明真相了。你没明白吗?”

“诶诶!?”

这时,唯花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意外表情。

啊,这张脸我在大学里见过无数次——反反复复,见过无数遍。

这是〈都教了那么多遍了,还不懂吗?〉的表情……

“补课吧。”

“对不起。”

“我向你发出过信号了吧?”

“是的,老师。”

“晴彦,那是我故意发出的哦?

我之所以这么疲劳,甚至坐上了轮椅,就是因为一直在全力运用这障碍带来的感知。其实,不只是在发出信号的时候,我也进行了相当程度的扫描。

也就是说。

当我特意向你展示信号时,就意味着出现了『务必希望你记下的语句』、『务必想让你知道的判定结果』——

反过来说,当把这一切都解析出来时,我们要找的撒谎者就一目了然了。瞬间便知。”

“老师,我可以确认一下吗?”

“不需要许可。这是义务。作为学生兼记录员的义务。”

“呃,写字板,写字板……”

……身为学生兼记录员,我重读了迄今为止的笔记,或者说议事录。

唯花发出信号的地方,以及当时的判定结果都用红色特别标注了。找出来并不难。

(关于庆佐君被杀一事——

纱江子总帅曾发言。在谒见时。

九美子曾发言,在晚餐时。

琉璃小姐曾发言,在会客室。

章一郎常务曾发言,在猎枪案的病房。

章佐曾发言,在猎枪案的病房。

祯吉老先生曾发言,在街道上。

美佐小姐曾发言,在病床上。

语句共七条。而且全都是『真-实』。)

然后刚才唯花说了。撒谎者一目了然。瞬间便知——

“唯花,老实说我完全——”

“本多大人——!!铃木大人——!!”

就在这时,这片村边山丘上,响起了女孩子的声音。

(啊,是女仆琉璃小姐。)

连带着唯花的轮椅,我们转了一百八十度。没错。琉璃小姐正跑过来。而且那架势非同寻常。是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仿佛在玩命狂奔的感觉。

“时机正好呢。”

“诶?”

“带特产来了哦。”

“特产吗,老师?”

“对吧?因为理应送到的礼物,还没抵达嘛。”

“礼物?是野餐的午饭之类的?”

“啊、哈、呼……对、对不起,喘、喘不过气,因为是一路跑来的……”

琉璃小姐以近乎连滚带爬的势头冲到我们跟前,蹲在了我们的脚边。

(琉璃小姐是佐吉邸的女仆。从佐吉邸一路跑到村边,说话当然会喘不上气啊。)

毕竟这里是豪宅林立的现代街区,出行全靠电动两轮车。换算成市区的街区,不知道跑过了多少条街。换我肯定不干。

“啊、但是太好了,能见到您,我、我到处找您……”

“谢谢。那么,把便条给我。”

“便、便条?”

“有的吧?从信佐君附近——猎枪惨剧现场附近发现的便条。”

“啊,便条!!是、确实有。但您怎么会知道!!”

“这是必然。”

琉璃小姐一脸愕然,蹲着掏出了便条纸。她用颤抖的手将便条递给唯花。呼吸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然后,她好像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和唯花齐平了。

“啊,失礼了本多大人。我竟然蹲着。不过……您身体不适吗?”

“啊,轮椅。这个没关系。就像是职业病。毕竟代价换来的成果也足够大。”

唯花淡淡地搪塞过去,把那张便条递给了我。

是算式。

当听到“便条”这个词时,我就隐约有所预感了……

9-2=3-1

“唯花,这难道是……”

“是信息哦,惯例的那种。”唯花站了起来。“来自撒谎者的。”

“撒谎者。”我一时语塞。“但是这个……琉璃小姐,这是在哪发现的?”

“啊,是的,铃木大人。正如刚才本多大人所说。是从信佐大人……庆佐大人的病房,床底下发现的。是伊集院医生发现的。”

“信佐君的,现场……这个是信息?

不可能的,唯花。因为这个是在信佐君的现场发现的啊。所以根本没有凶手。信佐君是事故死亡——”

“——那怎么可能。信佐是被杀的。所以才有算式的信息啊。”

庆佐君被杀,英佐和信佐被下了乌头碱毒……

然后那个信佐,是被伪装成事故死亡的谋杀吗?

即便如此,因为有张便条就断定是杀人,这也太乱来了。因果都颠倒了。

“这根本不合逻辑啊,唯花。”

“没有讨论价值的东西,不需要逻辑。

谢谢你,琉璃小姐。为了这么一张便条,让你跑得这么急。”

“啊、不、不是的!!虽然便条也是一回事,但不是的!!

我之所以跑过来。”

她的呼吸停止了。宛如心脏停跳一般。

接着,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让我的心脏也骤然停跳——

“纱、纱江子大人,纱江子大人她过世了!!咖啡里有毒!!”

“……若为真,”唯花的心脏,不知是否停跳了。“那就应该还有一道算式。”

“5、5减1……是变成了5减5,还是保持不变……”

“现场有算式对吧?”

“要说有的话,确实是有……”

“确实是有,是什么意思。”

“在算式的最后,有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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