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土块盼雪来』-章节

我和『块』一起创造了的无数回忆,其中所谓的原点,应该就是这一天。

就算我想推卸责任,可找了一遍又一遍也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甩锅对象。

所以那一天,注定是要让我和『块』相遇的日子吧。

我手里握着方向盘,心里依旧生着闷气。『你这是在晒娃吧』——这句玩笑话弄得我大发雷霆。就算我们的关系比较铁,也不该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说风凉话啊,所以我当场就发飙了。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把刚才的事情回顾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分析着那个场景。

在此期间,我意识到我应该也没到发飙的程度吧……也就只不过是语气冲了点嘛……可当我发现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之后,便强行掐断了自己思绪。毕竟再这么想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明天一上班就去道个歉吧。别想其他的了。

比起这些,现在就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

绿灯亮了,最前面的车总算开始挪动了。我也把车往前开,顺便瞥了一眼人行道,那儿被一群刚下公交的外国游客给占满了。

说来也怪,我从小就喜欢挡风玻璃被雨刮器刮过的痕迹。

这九月末的阴雨天,从昨天起就没什么变化。这雨下得不紧不慢,默默地演奏着平缓的乐章。天灰蒙蒙的,这让气温回落了些,女儿应该也能睡个安稳觉吧。

两天前,女儿感冒发烧了,她整个人很难受,所以向学校请了病假。我作为母亲,上班时也难免会因此而心不在焉,所以今天干脆就提早回家了。虽然别人可能会觉得:她都已经是初中生了啊,应该不至于吧?可在父母眼里,就算她已经上了初二,也照样还是个小孩子。

然后就被同事给提了一嘴……不行,我好像又要陷入无谓的后悔里了,于是我赶忙摒弃杂念,专心开车。

我先去拐了一趟买了点东西,然后回到了家。我打开车库,和往常一样把车停好。老公他是走路去单位上班的,而且还是带着我们家的狗一起,再加上我们全家一起出门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所以这辆车基本就只有我在用了。我把超市的袋子往手上一勾,以免把它给忘了,然后走向玄关。

开门进屋后,我感觉家里很暗,没听见任何响动。关了灯的走廊显得有些冷清。说不定女儿已经睡着了,所以我特意压低了脚步声,然后打开她的房门往里面瞧了瞧。我只不过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她立马就有了反应。躺在床上的她,把目光投向了我,和我四目相对。

「我回来了。有睡个好觉吗?」

「感觉睡得挺浅的,然后听到开门的声音就醒了」

我在她身旁蹲下,她对我说了声「欢迎回来」,随后她又一阵嗤笑。

「怎么了?」

「我是在想,可能也就只有我生病的时候,妈妈你才会早点回来吧」

「那真要这么说的话,我还是每天都晚点回来吧,这样你反而能健健康康的」

事实上,我之前晚归的时候她也确实健健康康的,不过这必须得感谢我老公。

「热度呢?有量过吗?」

「快到中午的时候量过一次,大概37度,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她说喉咙痛,连说话都费力,所以现在听到她能正常说话了,我顿时也松了一口气。她的房间关得严严实实的,导致我逐渐被秋老虎的热浪包围,而电风扇则慢悠悠地转着,把这股热浪搅散。这也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该问她冷不冷还是热不热,不过当我一抬胳膊,超市的袋子立马就发出了响声,这倒是提醒我了。

「你先等一会儿」

我暂时离开了房间,走向厨房。我三下五除二,把回来路上买来的东西装进碗里。在此期间,我发现通风用的窗户上朦朦胧胧地映着自己的倒影,便下意识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是一头黑发,也已经不会再觉得有多奇怪了。如今,在我的人际关系里,还知道我以前头发是什么颜色的人,也就只有我的老公和父母了吧。于是,我沉浸在淡淡的伤感里,然后完成了准备工作,回到了女儿的房间。

接着,我赶紧把这只黄色的碗递给她,里面盛的是我刚才倒进去的罐装蜜糖橘子。

「你每次发烧,都会超想吃这个的吧」

我还以为,在她现在这个年纪,她恐怕不愿意我还把她当小孩子对待。不过,当我看到她笑得这么灿烂,瞬间就放下了心。

「妈妈~我懒得爬起来啦,你喂我嘛~」

「可以是可以,但你确定?」

她裹着被子,目光里闪烁着期待与兴奋,鼻子则有点泛红。这真的行吗?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舀起一勺蜜糖橘子,往她嘴边送。

而她也把脖子一伸,把嘴一张,然而——

「啊嚏」

「你看你看」

平躺在床上吃蜜糖橘子,那显然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啊。只见糖浆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把整张脸弄得一塌糊涂,我就知道会这样。更别提,她还呛着了。

于是,我把她的脸和枕头都先擦干净,然后把碗和勺子递给她。

「别偷懒了,赶紧起来吃」

「知道啦知道啦~」

她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嘴巴和脸上依旧湿答答的。她的体温和身体状况似乎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昨天老公照顾她的时候,她的热度一直下不去。这让老公担心得要命,还特意联系了我。当然,我也一样担心。并且,我不好意思连续两天都让老公来照顾她,更何况我自己也心神不宁的,所以今天就早退了。

「胃口如何,晚饭有什么能吃的进去吗?」

「呃~……病人嘛,就该吃点容易消化的吧」

「那我就谨遵医嘱咯。要能吃得进去的,那就……但话又说回来,做饭的人也不是我」

我也不是不会做饭。只不过,用老公的话来说就是『要让合适的人来做合适的事』,用女儿的话来说就是『妈妈做的饭,感觉有点不够味』。说得再直白一点,似乎就是我做的饭太清淡了。可就算我刻意多放点调料,这味道也只会不伦不类吧。我这个人,似乎就不懂得该如何把握一个度。结婚之后,我总是想着要找个机会向老公好好学学,可一眨眼工夫都十四年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告诉我们有客人来了。我和女儿面面相觑。

「应该不是爸爸吧?」

「嗯,他没这么早」

于是,我走去应门。在这下雨天,究竟有谁会来呢?快递?可我都是让快递在休息日上门的啊。我一边在心里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一边往可视门铃的画面里瞟了一眼,结果呼吸却在瞬间停止。

有一股冲击力,在我的胸膛里横冲直撞,这让我呆若木鸡。我还没反应过来导致这一切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就感觉瞳孔急遽收缩。

我看见一位小个头的初中女生,正骨露露地转着手里的伞。

这个画面之所以会让我大吃一惊,是因为里面有一种出人意料的配色——

她有双黄绿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闪闪发光的,有股异域风情,仿佛能拨开滂沱的雨幕。而她,正用这双眼睛透过摄像头盯着我。显然,她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在事实上和我四目相对了,这也让我吃了一惊。

我弄清了来访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终于冷静下来了。心里的石头落地后,我开始应门:

『来了。请问是哪位?』

『我是雨宫同学的同班同学。她请假期间,学校里发了些东西,我帮她拿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让人联想到了雨滴,仿佛一碰就会被吸收殆尽。

「这还真是……多谢了。请稍等一会儿」

我离开了门铃应答器,返回女儿的房间。

女儿以前也带朋友来家里玩过,但我从没见到过这位女生。

她看上去就是个小个子的少女,穿的也是女儿那所学校的同款校服。从样子上来看,这位女生应该没说谎,但保险起见还是向女儿确认一下吧。正巧,我一进房间,就看到女儿正津津有味地喝着蜜糖,眼睛都笑眯了。不对,这有什么巧不巧的。

「你的同班同学来给你送学校里发的东西了」

「呃~是谁啊」

「如果你还走得动的话,要不过去看一看?」

「没问题」,她把黄色的碗往边上一搁,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随后,她走起路来的样子还算稳当,那应该和她说的一样没问题吧,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于是,我带着女儿回到了门铃前。女儿一看屏幕,立刻就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是地平同学啊」

看来这位女生没说谎,她确实是女儿的同学。

「dì píng……」

我对这个姓氏有印象。我记得,有一户人家的宅子大得简直不像样,而他们家好像就是这个姓。那宅子,都不知道能塞进多少个我们家……但实际上,我也只是在远处张望过,从没和他们家搭上过关系。在我的认知里,他们和我不是同一个阶级的,难道这个女生就是他们家的孩子吗?

「不好意思,让你在雨里久等了。我现在就来拿」

『好的』

屏幕里的她,姿态和视线都纹丝不动。她就像是化作了雨的一部分,直挺挺地扎在了地面上。

「要不,让我去拿?」

「你说什么呢,外面可是在下雨啊」

我按了按女儿的肩膀,让她回房里去。她相当不满,嘴里碎碎念着,估计是因为已经连续躺了两天所以想活动活动吧。她这样子看得我忍俊不禁,但还是把她的不满当做了耳边风,然后让她回房里去了。以她现在的状态来看,明天应该能正常上学了吧。

我在玄关套上了一双穿起来方便的凉鞋,然后伞也不打,就直接去了外面。因为我觉得就只是去拿个东西,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我很快就后悔了,这雨声比我回家的时候还要响,果然还是该打把伞的啊。然而,女儿的这位朋友却始终把目光投在我的身上,所以我也就没回头,径直朝她走去。即便是在阴暗的雨天里,即便她撑着一把黑如暗夜的伞,即便雨下得这么大,她眼睛的颜色都是如此显眼,勾着我往前走。

「您好」

这位初中女生不再转伞,并向我问好。说来也怪,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却没有被雨声抹消,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好……」

她的伞停止旋转后,顿时垂落了一颗颗水珠,就像是洒落着一串串没有味道的泪滴。

按理来说,今年的夏天也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可她的皮肤却显得苍白,仿佛避开了一整个夏天。她的个头真的好小,从视线的高度来看,她和我的身高差估计有二十厘米吧?别说和我比了,就算放到同龄女生里,她的个子也算矮的了吧。从相貌上来看,她依旧稚气未脱,以至于这身初中校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勉强;她的嘴唇很薄,但明显有些干燥;她的头发是胡桃色的,长度大约能够到锁骨。可奇怪的是,她这头发不太整齐,感觉像是外行人剪的。总该不会是她自己剪的吧?

不过,透过那略有些土气的长刘海,能看到一双极具特征的眼睛。

这是一双黄绿色的眼眸,极具光泽,简直像是两颗麝香葡萄。而她,正抬着脑袋,用这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请问,该怎么称呼……」

「我叫『块』。全名『地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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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让我对这位女孩子作一个整体评价,那我觉得——

她是一位健谈的美少女,能轻易地夺走别人的目光。当然,这其中显然参杂了我的主观色彩。

「kuài?」

我的脑子一下子卡了壳,当场变成『复读机』了。

「这个字是这么写的」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比划了这个字。这下我看明白了,是『块』。一块东西的块。

这个名字不太适合她啊。毕竟她可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甚至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一丝虚幻和飘渺。

但是,比起她的名字,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一旦和她四目相对,就感觉心疼得像是在被荆棘蚕食,并且涌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漂浮感。

看着她这双眼睛,我心里百感交集。而在我的千思万绪当中,不知为何还夹杂了一种似曾相识感。说不定,我以前在街上碰见过她。我试图在脑海里找出那个原点,而在此期间,地平块踮起脚尖,把伞举过我的头顶,替我遮雨。虽然我很感谢她能有这份心,但这伞差点就戳到我的脑门了,让我有点发怵。

「您的个子好高啊」

「哎……呃,可能是吧」

我总不能直说『是你太矮了吧』。我最后一次量身高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那时量出来大概是165,而她恐怕连150都没到吧。不对……怎么感觉她看上去连140都还不到,应该不至于这么矮吧?

虽然我不打算在这儿多留,但还是从她手里把伞拿了过来,替她撑伞。

地平块看了看空着的手,然后似乎想起了自己的正事,便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了我。

「这里面有学校发的讲义之类的」

「好的。非常感谢」

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为了防止被雨淋湿,她还特意用了个塑料袋装起来。接着,她借着和我同乘一把伞的机会,朝我凑了过来,在极近距离下抬头望着我。她的那双眼睛,兼具了深不见底的恐怖与美丽,仿佛能把流淌的雨水都给吞噬殆尽。

我感觉喉咙里有种压迫感,仿佛里面有一道不存在的水位线正急剧上升。这种感觉,究竟是源于我哪方面的心理作用呢?甚至于,连雨滴弹在伞面上的声音都逐渐远去,脚也像是被缝了线,没法从影子里离开。

就在此时,地平块动了动嘴唇,说道:

「雨宫妈妈真的超漂亮的啊」

她冷不防地换了个腔调,像是在模仿某个谁说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模仿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和嘴巴都一下子张得好大,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她说完后,又立刻恢复了之前的微笑,仿佛这是某种回放功能。

「这话是班上的同学说的,所以我也好奇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您真的好好看啊」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夸得这么直白,以至于我都一把年纪了,也难免听得脸上发烫。

「这可真是……多谢了?」

说来也怪,冰冷的雨水打在火烫的皮肤上,竟还挺舒服的。

接着,我总算是挣脱了『定身术』,把伞还给了她。地平块接过了伞,再一次把它罩在了背上,像是披上了一层夜幕。随后,她就此告辞。

而我的心,却被狠狠烙上了两颗黄绿色的星。

我感觉刘海和还没来得及卸的妆都被雨水打湿了,全都糊在了脸上,即便如此,我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地平块正如她的名字那样,仿佛吸收了雨水,和远处的景物融为一体。

而我,连一把伞都不打,就这么傻傻地淋着倾盆大雨,目送着她离去。

因为女儿感冒了,所以我早退了,然后女儿的同学把学校发的讲义送过来了。

没错,就是这么一件事。

这一件事,就足以创造出一条人生的歧路。

就因为我遇见了个一无所知的少女。

以上,就是我和『块』的邂逅。

「孩子妈妈……能来个早安吻吗?」

「晚点再说晚点再说」

「早安的时间都要结束了呀~」

在我忙活着早上的准备工作时,老公向我来索吻。而他没能如愿之后,便快步离去。明明他自己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优哉游哉,现在根本就不是点燃爱火的时候啊。然而——

「……………………真是的」

我把手上的各种东西往旁边一搁,便走出房间。追了上去。找到老公。

然后凑了上去。

「来吧」

「什么?」

「还能有什么啊」,我把脸凑了过去,他似乎总算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喔~」了一声,故意摆出一副兴奋样。

「快一点,我还要化妆呢」

「你啊,就是这一点非常那个」

哪一点啊?以及什么叫『非常那个』啊?我一边提炼着他话里的要点,一边和他接了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虽然都已经这个岁数了,但和他接吻也还是有种特别的……该怎么说呢,总之得要有个心理准备。

也不对,接吻本来就是会这样的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和老公他以外的人接吻。

分开之后,我绷紧了身体,下意识想双手抱臂。

「虽然这有点马后炮,但我们都这个岁数了,你难道不会觉得害臊吗?」

「有这么夸张吗」

「说明你至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害臊,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听后哈哈大笑,似乎是觉得我在开玩笑。但其实并不是。

「怎么说呢……因为从以前开始,你害羞的样子就很可爱」

「但你就很不可爱了,因为我害羞的时候,你总是会乐呵呵地盯着我看」

可就算我用眼神责备他,他也不以为意,而是亲昵地揽住了我的肩,并说道:

「如果爱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失去活力,那也太难受了吧」

「关于这一点,我也挺纠结的。一方面,我确实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可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应该是两码子事吧?」

曾经的激情已然成熟、沉稳,已经消磨掉了其中的攻击性,不会再疯狂地渴求着对方。遥想我们年轻的时候,准确来说是在十七、八年前,那时候的我们,把恋爱当作了世界的中心。我们曾经坚信,获得满足感的最佳手段,就是执子之手、共筑桥梁。不开玩笑地说,那时候的我,笃定了这就是我此生唯一的一场恋爱,并为此付诸于行动。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其实还有些后怕,因为当年实在是太冲动了。我连脚下的路都不看,就直奔眼前的那座桥,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了,但也只能说明是我运气好,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掉下去了,然后被冰冷的河水卷走。

当然,肯定也有人会说『你这恋爱都已经谈得轰轰烈烈的了啊,事到如今还想表现得慎重点也没有任何意义吧』,那我也只能回一句『你说的对』。

「你也太sentimental了吧」(注:英[sentmentl] 美[sentmentl]adj.感情用事的;多愁善感的;伤感的,充满柔情的)

「这个词应该不是这么用的吧」

「至少我到现在都还是很想和你接吻啊。毕竟你……看上去……大概也才是个三十岁不到的美女嘛」

「就算我才二十多岁,也会觉得害臊」

他看着我这张化妆前的素颜,还能觉得我才三十岁不到,呃,那我是不是应该由衷地感到开心啊?不过,也可能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实际上恐怕……我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就算我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心里也还会伴随着一丝落寞。恐怕,很少有人会一边过日子一边想象着自己变成老太太的样子吧。

「你嘛……比以前胖了点吧」

「还不是因为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嘛」

「可我很少做饭啊」

「说明你虽然做饭频率不高,但每一顿饭都放了足足十万卡路里的爱啊」

「去死去死」

「以及,你的一个吻可能也有五万卡路里吧」

他似乎还想接吻,于是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说道:

「不是已经亲过了吗?你先去把这五万卡路里用完吧」

「怎么感觉你这么应付啊,弄得我好伤心」

「以后如果要接吻的话,那只能在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而且得趁着女儿还没起床,并且必须只能在家里哦」

「你怎么提这么多条件啊!」

「条件越多,成就感也就越强吧?」

「是这样吗……可能是吧」

看来他似乎接受了啊,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说只能两人独处的时候,那玛隆怎么算?」

「它也是我们的家人啊,当然也算在内」

「那完蛋啦~!」

我们之间的浪漫被玛隆给画上了休止符。玛隆是我们家的狗,它总是跟在老公后头。

以及,『玛隆』这两个字念起来和『浪漫』有那么一丁点像。等等,好像跑题了。

总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我是个神经质,而他是个乐天派。人们总说,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反而会合得来,但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正是因为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才会处于两个极端吗?以前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我也曾纠结过这个问题,可当我现在看着他正手忙脚乱地做出门前的准备工作,顿时心里洋溢起了某种感情,让我忍俊不禁。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吧。

于是,我也赶紧拾起了被我搁在一旁的准备工作,继续着繁琐的梳妆打扮。

以上,是平凡的早间一幕。是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光。

在住宅区的入口处,有一栋面朝十字路口的建筑,我工作的设计事务所就在这栋建筑的二楼。这里以前是个律师事务所,而我们也没有重新装修,所以里面到处都能看见以前的痕迹。顺便一提,这里附近没有所谓的高楼大厦,我记得好像是因为这里不允许建超过四层的建筑。(注:这栋建筑在现实里的原型很可能是位于神奈川县镰仓市由比滨1丁目10-1的一栋二层建筑,名叫『たまのいビル』,暂且译为『玉井大楼』。这栋建筑面朝『六地藏十字路口』,背后则是一片住宅区。它的二楼有一间法律事务所,名叫『行政书士 ハル法务事务所』,其中的『行政书士』指的是一种日本特有的法律从业者,主要代理个人或企业处理与政府部门相关的登记、报批、执照办理及项目审批等业务,但是『行政书士』并不算律师,无法代理诉讼案件)

虽然我们的事务所没有停车场,但是附近有座教堂,我们借用了它那儿的空地当停车场。听说教堂的管理者是我们所长的朋友,所以允许我们去他们那儿停车。管理教堂的人是一位和蔼的老婆婆,偶尔碰到她的时候,她还会分一些蔬菜给我。(注:这座教堂的现实原型是镰仓市的『天主教由比滨教会』,就在『玉井大楼』的旁边。顺便一提,前作《迷生教》的两位主角——前川树和户川凛也曾去过这家教堂的空地玩接球)

下车之后,我走向事务所。明明离单位就只有那么几步路,可今天却走得格外艰辛。毕竟昨天才刚发生了那件事,一想到今天到单位以后还得去向同事道歉,那就显然不可能轻松愉快。虽然这件事也不算太严重,但我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可能引发人际冲突的事情……等等,我真的不擅长吗?我回顾了一下往事,不由得自嘲了一下,随后爬上楼梯。

…………然后——

我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和接过来的设计稿件大眼瞪小眼。

当然,昨天被我用狠话呛回去的那位同事,今天也和我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干着自己的活。我一边工作,一边寻找着去道歉的机会,感觉如坐针毡。不过,该怎么说呢……我又有点打退堂鼓了。因为早上和这位同事碰面的时候,我下意识就和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所以这事大概也算是翻篇了吧……不不不,这是不对的啊。我越想越苦恼。决定了,上午先别想这事了,毕竟工作要紧,等到了午休再去道歉吧。

然后,等到离午休还差几分钟的时候,我看到这位同事拿着手机离开了座位。

于是我赶忙停下手里的活,也跟着站了起来,喊道:

「哎,等等」

仓促之间,我还把身子给探了过去,而这位同事也被我的气势给震慑到了。

「呃……昨天……」很抱歉,我不该凶你的。怎么感觉这种道歉方式听起来跟个小学生似的,于是我立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很抱歉,我不该凶你的」,唉,词穷了。

「什么?」

我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同事一头雾水。

「你,呃,您……做了什么吗?呃……」

这位同事的眼珠子转啊转,似乎正在努力回忆着。

「噢!」

看样子,这位同事总算想起来了,并且似乎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而这也让我紧绷的弦一下子就松了。和我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事露出了平常的那种笑容,仿佛褪了一层颜色,并向我问道:

「您女儿身体好些了吗?」

「多谢关心。她今天已经正常上学了」

「那真是太好了」

「谢谢……」

随后,这位同事向我点头致意,接着就离开了事务所,吃中饭去了。这就结束了啊。

这位同事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说话,完全不跟我计较,以至于等我回到自己位子上的时候也都没产生什么实感。话虽如此,我心里也确确实实少了一个包袱。明明我还背着一大堆包袱,但光是少了这一个包袱,就能让我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似乎轻松了不少。看来,我已经习惯了其他包袱的重量啊。

就比如身为母亲的包袱,身为妻子的包袱。这些都是重力的成分,是为了能让家庭成立才挑起的担子,而家庭正是我的根基。习惯了这些重量,就能扛起更多的包袱,这也正是所谓的成长,意味着已经长大成人了。不过,要是我不负责任一点,把勒在肩上的担子一股脑儿全都丢掉……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自由和轻松会给我带来些什么呢?是会让我无拘无束地飞舞在辽阔的天空里呢,还是会让我惴惴不安、瑟瑟发抖,仿佛被抛弃在了一座孤岛?

「雨宫女士,你不去吃饭吗?」

所长一边盯着猪排饭外卖的传单,一边向我问道。

「我打算等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再去吃」

「这样啊。那要和我一起点外卖不?」

「嗯,那我要……炸鸡滑蛋盖饭」

我很清楚哪些菜品在午餐时段有优惠,甚至都不需要去看传单了。

「雨宫女士,你点完之后,我也能点个特惠套餐了」

所长说道,脸上乐开了花,因为这个外卖是有起送价的,不到一定金额就不能下单。我越过显示器,瞥了一眼所长眉飞色舞的样子,然后又把目光投回屏幕,继续整理设计方案。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颜色?」

要是被甲方问了这个问题,我又该如何回答呢?这种置身于事外的自问自答,不会有任何结果。

在我设计的初稿里,照进了一抹鲜艳的黄绿色。直到昨天为止,里面还没有它。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等到了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时钟的时针也已经垂头丧气了。它和我的心情以及脑袋的角度都完全一致,让我不由得涌上来一股亲近感。虽然我对于这份工作依旧干劲十足,但这完全是两回事,此刻的我还是沉醉在了解脱感里。我向还在岗位上的所长道了个别,便离开了事务所。

这栋建筑外侧的楼梯挺老旧的,脚下的台阶一片漆黑,黑得均匀,简直像是被夜幕给打磨了一遍。我抓紧了扶手,和黑夜并肩走下楼梯,然后长吁一口气。

我望向远处的灯光,它像是在黑暗里指引着方向。在事务所不远处,有一家酒吧,这家酒吧仍然保留了它的前身——一家老银行的外观。在女儿出生前,我和老公一起去过这家酒吧好几次。那儿供应的下酒菜以及正餐都很好吃,以至于连我老公这种对味道有些挑剔的人都非常认可。事务所的人好像也会时不时去那儿喝两杯,但自从我成家以后,我就再也没奉陪过。有时候,我也会想:会不会有人在背地里说我这个人不合群?比如『这人到底是来这家事务所干什么的啊?』(注:这家酒吧的现实原型名叫『THE BANK』,就在『玉井大楼』的西南处,两者相距约30米。这家酒吧的前身是『镰仓银行由比滨分行』,这家银行于1927年左右开设,后于2000年左右改建为酒吧,但保留了原本的复古外观。此外,前作《迷生教》里的户川妈妈就职的酒吧,也正是这家酒吧)

那我来这儿肯定是为了上班的嘛。

于是,我背对着灯光,往住宅区里面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那座教堂。虽然我不信仰某个特定的神,但在教堂跟前,也还是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庄严感。尽管没有任何人在看我,但我还是朝着正殿……是该叫它正殿吗?总之,我朝着那栋建筑物行了个礼,然后坐进了车里。在发动车子前,我先给老公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我现在准备回家了。

『你回来啦』

我都还没到家呢』

『你猜今天晚饭吃什么?』

『咖喱』

『你啊,为什么每次猜不出来的时候都会秒答咖喱?』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咖喱好吃啊。

于是,我一边想着不可能出现在今晚餐桌上的咖喱,一边开车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神明保佑,一路上我几乎没吃过红灯。虽然这种类型的保佑也没什么建设性的意义,但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还是挺有用的。

我把车子停进车库,然后关掉灯光,顿时感觉一阵轻松,仿佛我心里的某个开关也被一起关掉了。平安度过了一个工作日,随之而来的安心感化解了紧张感,睡意的波浪也打湿了心房。再在车里呆下去的话,我就要沉没在这静谧的黑暗里了,于是我强忍着睡意,抱起随身物品,然后下了车。

我原本打算按门铃让家里人替我开门,可没想到我走着走着,居然条件反射式地掏出了钥匙。算了算了。于是我自己打开了玄关大门。我的脑袋现在就已经转不动了,都已经开始发呆了。

我刚踏入家门,灯就自动点亮了,像是在迎接我的到来。家里面亮堂堂的,充满生气,会让人感觉到是文明的力量把夜晚从家里给赶了出去。里面能听到说话声,也能听到各种动静。我的家,就在这里。

然而,我却在自己的归处发现了陌生的东西——玄关里多了一双没见过的鞋子。会是谁的呢?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把自己脱下来的鞋子放到了它们边上。

「我回来了」

老公应该在客厅,但我选择先去一楼的女儿房间看一看,因为她的房间里好像挺热闹的。我也想顺便看看是不是她的朋友来了,于是往她房里瞧了一眼。但这一瞧,我就不由得绷紧了脸颊,以免自己控制不住表情。

「啊,你回来啦」

只见女儿正呆在桌子的另一头,她歪着脑袋向我打了声招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您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欢迎欢迎」

重点是,女儿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了,而且还是昨天特地跑来我们家门口的那位。

她转过身,抬头看向我,那双眼睛的光彩依然勾勒着异域风情。这次不是在阴沉沉的雨天,而是在明亮的房间里,可当我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时,我依然被什么给触动了大脑。这种感受是独立存在的,和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交集。

「噢,这位是地平同学」

「嗯,是昨天来的那位吧」

「对对对。我到了教室以后,对她说『谢谢你特地来给我送东西』,然后她就说『要不你来辅导我功课吧』」

「辅导功课?」

「我这个人呀~脑袋笨笨的啦~要是没人教我的话,我就学不会的啦~」

「…………………………」

她说得嗲声嗲气的,光是这腻歪的腔调就足以说明她有多笨了。

她这态度像是在故意挑拨我的神经,弄得我有那么一点点不爽,但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然后瞥了一眼房间里的钟。差不多已经晚上8点了。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这个点就不该待在别人家里吧。

「就算是来学习的,这个点也已经很晚了」

「确实啊。那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说着,地平块把学习用品都塞进包里,然后对女儿说了声「今天多谢了」,便站起身来。

「好吧~但我好像什么都没教你啊,反而感觉是在被你教」

「没这回事啦」

地平块随口搪塞道,然后从站在房门边的我身旁挤了过去。都这么晚了,她是打算走夜路回去?

出于常识考虑,我意识到不该就这么目送她离开。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意识到了随之而来的另一样东西——那就是『失败』。

「地平同学」

她听到我在喊她,便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立刻回头。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地平块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头问道。她站在走廊的不远处,在房间灯光的衬托下,脸上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云,而苍白的空气也和她的皮肤同化了。这场景有种强烈的画面感,仿佛在夜幕之下,欣赏着一片怒放的蓝色花海,震撼得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位初中女生,她似乎具备某种特质,光凭这种气场就能镇住我。不过,可能也就只有我会有这种感受。不知不觉间,我捏紧了拳头,而这也让我想起了手里的钥匙。

这是我的车钥匙,我忘记把它收起来了。莫非,它还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没关系吗?」

在这里,她没有回我一句『没关系的啦』之类的客套话来推辞,而是反过来问我,似乎是想确认我是否愿意。

这真的没关系吗?我也不由得反问起了自己。我是在犹豫些什么呢?不就是把她送回家嘛。

「都已经这个点了,你自己回去不太安全嘛」

我撩了撩耳边的发丝,说道。地平块听后,也不多推辞,说了句「那就麻烦您了」,便接受了我的好意。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因为,我总觉得她是那种会强硬拒绝别人的小孩子,在这里她应该说一句『不用麻烦您了』才对。

说实话,我原本打算的是:如果她明确拒绝我两次,那我就说一声「那就再见了」,然后只送她到门口为止。

随后,我转头对女儿交代道:

「你和爸爸先吃晚饭吧」

「不要嘛~我要等你回来」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啊」

没错,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个地平家,那离这儿可是有相当一段距离。如果让她走回去的话,那就等于是让她熬夜,这对于初中生来说就更加不合适了。等等……既然她家这么远,那为什么还要让她来给我女儿送东西啊?难道我女儿就没有别的朋友了吗?不对,还是有的。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卖自夸的感觉,但我女儿确实性格开朗,人缘也很好。在这方面,可能是我老公身上的优点也影响了我女儿。至于我嘛……我在学生时代,因为种种原因,朋友其实很少。

不提这些了。先去趟客厅吧,还得告诉老公我要出门一趟。到客厅后,我看到老公正在逗玛隆,也就是我们家的狗。

「我去送一下女儿的朋友,毕竟已经这么晚了」

「噢,这样啊?孩子妈妈,你也挺不容易的啊,路上小心哦。对了,忘记和你说『欢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在我和老公说话的时候,玛隆也一直粘着他。它老是这样。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于是我又走向玄关。而此时的地平块,已经穿上了那双陌生的鞋,在那儿等着我回来。由于玄关比走廊低一些,所以她看起来更矮了,简直像个穿着校服的小学五年级学生。

我把才刚脱下的鞋给穿上,然后用强大的意志力把自己体内处于关闭状态的开关给重新打开。毕竟,开车的时候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啊。我嘀咕了声「好累」,可为了不被她听见,我也费了不小的力气来压低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家庭团聚了」

在我们走到车库的时候,她如此说道。这态度还挺值得夸奖的,但我却感觉她就只是在做做样子。难道说,是我的人品有问题?还是说,这是她的声音导致的?因为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还没来得及捧出深层次的感情,就已提前融化得看不见踪影。我说了声「别放在心上」,然后在打开车门前,先抬头看了看夜空。

我仰望着夜空里的云朵,莫名唤起了一丝哀愁。这种悲伤究竟源自何处?我感觉心里有种焦躁,像是被人弃之于不顾;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乡愁,可明明这里就是我的家乡。可能,是传承下来的某些东西,正在诉说着什么吧。

今晚,天空中飘荡的云朵,时不时朦胧了月色。

「月有阴晴圆缺」

地平块低声说道,她也在和我一起仰望着天空。随后她又问道:

「是该这么形容的吧?」

「……如果是考试的话,你这就是标准答案」

我真不觉得她会需要我女儿来辅导功课。

我们继续仰望夜空,直到月光彻底躲进了云层的另一头,这才一起坐上了车。在我印象里,这辆车好像就只载过家里人。车子起步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在镜子里和她四目相对了。好险好险,之前我好不容易按捺住了心里的慌乱,结果这一对视,差点又炸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坐在后排座位上,黑暗之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显得十分醒目。

它们悄悄拨开黑暗,发着幽光,简直能以此为原型写一篇灵异故事了。

「姐姐」

「……这是在叫我吗?」

我困惑地问道,因为基本没人这么叫我。

「因为我想不到该怎么称呼您才合适」

「直接叫我的姓氏『雨宫』就行了吧?」

「可是这样的话,就和我对朋友的称呼重复了嘛」

这让我有些不解,毕竟,就算重复也没什么关系吧?我决定暂时不去细想,先把车往前开了出去。

「怎么叫我都无所谓啦」

「那,就暂时先叫您姐姐吧~」

她给我胡乱按上了这么个称呼,我听后苦笑道:

「可是看你这表情,你其实是想叫我『大妈』吧」

「怎么可能」

「没事,反正我确实是个大妈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觉把车子从家里开出来之后,发动机就抖得厉害。说不定,是车子在发脾气,以这种形式来反对加班。不过,这震动很快就停止了,可能它和我一样打开了体内的开关,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这也让我对它心生感激。

「那就叫您……大妈吗……」

「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是说,感觉姐姐您好聪明啊~」

她刚刚说的肯定不是这句。至少『大妈』的『妈』字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喜欢文雅的美女哦」

明明我都没和她对上眼神,但在我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黄绿色的灯。

我等了好一会儿,这种征兆才彻底消失。

她给了我这么高的评价,反而弄得我有些尴尬。文雅的美女啊。连我老公都没说得这么直接。

「……谢谢」

我也不知道该在这句谢谢里带上什么样的温度。虽然她是我女儿的朋友,但终究还是个外人。

不过,我现在才想起来:我都还没问过她家住哪儿。因为我单方面认为她是那户人家的小孩,然后就开车把她往那儿送。可万一她只是姓氏和那户人家相同,实际上是别人家的小孩,那该怎么办啊?于是,等车开进主干道的时候,我终于和她核对起了住址:

「你的家,是不是那个『地平』的……」

「就是那个大得离谱的房子。您知道去那儿的路怎么走吗?」

「我只知道它的位置在哪儿」

我也不确定目前走的这条路对不对,因为我也没从自己家里出发去那儿过。说不定,可能会绕点远路。晚上,主干道上的车比白天更多,所以一路上开得比较慢。道路两旁都是景点,有不少店铺在那儿扎了根。而如今,关门的店铺也越来越多,显得有些萧条。

「都这么晚了,家里人没有联系你吗?」

「我没有手机」

「哦……这还挺稀奇的啊」

不愧是大户人家,在教养方面也有独到的见解吧。

「以及……」

地平块似乎还再想说些什么,但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以及?」

我通过后视镜和她对视着,等着她继续开口,期间我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我家有很多人,但都算不上我的家人」

地平块感慨道。她的话里,带有一种强烈的认命感。

「因为我家里的,全是些孽畜」

「孽……」

她缓缓道出的,是极具攻击性的词汇,像是往墙上砸了一团泥巴。由于她的语气语调完全没变,所以这措辞就显得特别突兀,简直像是突然掏出了一把凶器。

要知道,我可是从没用过这类词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这种说法不太好吧」

我也只能扮演一位『理中客』式的大人。我又还能说些什么呢,毕竟我对他们家的情况一无所知啊。

可能她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吧。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我也是其中之一」

后视镜里的她闭上了眼,面带微笑。无论是从她的面庞,还是从她瘦弱的肩膀,或是从她那双弱不禁风的腿,我都看不出她会和『孽畜』这两个字沾上边。她看起来很羸弱,甚至于,连碰她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否则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了。当然,我也不可能去碰她,但还是忍不住会去想象她到底有多脆弱。

「姐姐,您最好还是别想着去和这户人家扯上关系。一旦扯上了关系,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就算你这么说……」

就算她这么说,我现在也正往那儿开啊。车上还带着他们家的孩子。更别提,她还是我女儿的朋友。

所以,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撇清关系的啊。

是啊,我已经扯上关系了。

和地平。和地平块。

这就好比眼前的这条大路。很多路都通往这条路,人们也都走向这条路。

我开了好一段距离,如果把这段路当作晚上的散步一路走过来,那估计会走到虚脱。随后,我隐约看到了一堵巨大的围墙和一个大得夸张的门头,而就在这时,地平块说了一句「到这里就可以了」,让我停车。于是我把车子靠边停下,感觉自己像是在当出租车司机。如果我载的是比较熟的人,那我还会多问一句『到这里就可以了吗』,尽可能服务周到。

「真的非常感谢您」

她嘴唇轻启,说出来的话也柔得像是消融的薄雪,让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听清。

「嗯。下次记得要早点回家……」

「哎,我还能再来吗?」

地平块惊讶地问道,怎么感觉她是想套我的话。她说得好像我对她很在意似的,这反而会弄得我很在意。要知道,我对她可是没有任何想法——

才怪。

「你是我女儿的朋友啊,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嗯。我和她是昨天成为朋友的」

「…………呃,人际关系也不是能用时间来衡量的」

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某一件事情就绝交。也有些人,则与之相反。

虽然我和老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这些时间,也没法作为任何担保。

地平块从座椅上起身,弓着身子朝我这儿盯着看。她的视线并非指向我的脸,而是指向了座椅的更里面。准确来说,是指向了我的脚边。

「……怎么了?」

我缩了缩肩膀,警惕地问道。

「腿好看的人,穿长筒袜也好好看啊」

「哎?」

「好色情」

「……什么?」

「晚安」

她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然后就这么下了车,扬长而去。

她甚至都不给我回一句晚安的机会。

呆若木鸡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端端正正地摆在主驾座位的腿,然后一不留神就差点把她刚才说的话给复述了一遍,于是我赶忙摇摇头。

「什么意思啊」

她想表达些什么啊,怎么就冷不防地说了这么低俗的话啊?

考虑到她年纪……对,她十四岁,在这个年龄段会经历自我的成长和身体的成长,而这些成长也会让她跌宕起伏,所以产生些突发奇想和冲动行为也并不稀奇吧……应该吧。大概吧。至于我家的女儿嘛,我只能说她是属于那种『佛系少女』,但她的内心世界肯定也缠满了青春期的丝线,缠得错综复杂……或许吧。

而地平块,她应该也有……许多这类的吧。

地平块。她那小小的身影,正朝着那堵要塞般的围墙而去。她身上有种缥缈感,甚至我感觉只要她站在建筑物的阴影下,就会被影子吞噬殆尽。然而,在这纤弱之中,却也潜藏着某种绝对的东西。

送走她之后,我不由得回想起了那双眼,她那双眼。与其说是回想,更像是在回味。

就算我一万个不情愿,它们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眼前,仿佛夹进了保存下来的照片里。

「……这眼睛可真讨厌」

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之一。那双眼,给我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俯下身子,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也还是摆脱不了黄绿色的烙印。有两颗星,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就像是用肉眼直视了太阳后留下的印记。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这有点像是一片色彩浓郁的沼泽,只要盯着它看,就感觉自己也会陷进去。

等陷到深处,又会蓦地想起些什么,然后就会被卷入不安、恐怖、未知的漩涡。

那双眼睛,能化为沼泽,也能化作星星。无论抬头望天,还是低头看地,它们的光芒也都不会消失。

这光芒实在是太耀眼,既是命运,也是天敌……怎么都扯到命运了?这个形容也太夸张了吧。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必要这么夸张,但心里也还是有着某种难以割舍的情感。这种情感孕育着矛盾,既让我害怕,又让我被它吸引。我在内心世界里看到的,是一幅吸力与斥力共存的奇异画面,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无法否认的是:

我的心,能从那色彩、那气质里感受到一种美。

我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倒影,但也不愿意去看自己的倒影。

因为我很害怕,害怕看见里面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那之后,地平块隔三差五就会来我们家……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如果哪一天地平块来了,女儿都会告诉我。不过,每次当我到家的时候,地平块就已经先走一步了,所以我没和她碰过面。这属于女儿的交友范围,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每当我听到一声『她来了哦』,心里还是会有些在意。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吃晚饭的时候,女儿也会插几句关于地平块的话题,这让我心里有些躁动。这像是某种预兆,也像是某种感应。

「地平同学啊,她从来都不上体育课,每次都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

「哦……」

「地平……」

老公对这个名字起了反应。虽然他没把话说下去,但动筷子的手停了。

「所以前段时间啊,我就问她去干嘛了,她说她在图书室里看书呢」

她们的班主任和体育老师都不说些什么吗?难道是地平块已经事先解释过了,所以老师们才会放她不管?还是说……

还是说,出于某些原因,不让地平块去上体育课反而会比较合适?

我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但也还是想不出会是什么原因。

还有,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得去想地平块啊,而且还想得这么认真。

然后,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周六。周六的清晨,宁静而又充满喜悦。光是看着蓝天里的云朵飘啊飘,心里就拂起凉风习习,正可谓是充满希望的早晨。而这道希望之光会在周日渐渐蒙上阴云,等到了晚上又会沉入地平线,就和太阳落山一样。希望啊希望,你竟如此缥缈。

吃完早餐后,我和老公一起去院子里给草木浇水,并且把外面打扫一下。这里离海很近,建筑物和植物全都暴露在海风之下,难免会蒙上一层潮气。尤其是,如果一周里有哪天风特别大,那浇水的时候就会落下很多含铁的黑土,多得让人心烦,打扫起来可费劲了。

「不过,只要外面的植物有精神,偶(我)就会很开心嘛」

老公他在任何情况下都很乐观,我觉得他身上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但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长进。

「要是能顺便帮我把车也给洗了,那我也会很开心哦」

「车子嘛,就算把它洗了,我也看不出来它有没有精神」

莫非他真能看出些什么?要知道,我可是连植物都看不太明白。

于是,我把这辆几乎就只有我在开的车给擦了一遍,然后正面瞧了瞧……它应该挺高兴的吧?

「孩子妈妈,等结束后我们去约个会不?」

「你就只是想一路散步去单位吧,别把这个叫作约会」

老公他在周六这天不休息。而我则打算在散步的时候顺路买点东西。

于是,我进屋去找女儿,然后看到她穿着睡衣在家里到处溜达。我告诉她要出门一趟,说完之后,我就和老公一起走向门口的马路。而玛隆也和往常一样,跟着老公一起走。老公上班的时候,玛隆会一直跟着他去饭团店,等到下班后再一起回家。我们家的这只狗,似乎是在老公的身旁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要是我在结婚前看到这场面,那我说不定还会吃玛隆的醋。

我们来到主干道上的超市,那儿能看到不远处有一座红色的鸟居。然后,老公和玛隆就在超市外面等我出来。(注:这座『鸟居』很可能是镰仓车站附近的『二之鸟居』,它是入间笔下的各个作品里经常出现的一个地点;另外,这里提到的超市,有可能是『二之鸟居』附近的『元町union 镰仓店』,《迷生教》的主角前川树也曾在这家超市买过东西)

——按理来说是这个安排,但老公却示意我先等一下。随后,他走到超市入口旁边,说道:

「让我推一会儿手推车嘛,5秒钟也行」

「行行行」

只见他收回左手,然后用右手推着手推车,并把目光指向远方,大喊道:

「大五郎,准备战斗!」

「where is DAWULANG」

「在各自的心底……」

「啊……大五郎,原来你在这儿啊……」(注:以上台词可能出自上世纪70年代的漫画《带子雄狼》及根据该漫画改编的电影、电视剧、游戏等一系列作品。《带子雄狼》是以日本古代的『德川幕府』时期为背景,讲述了『拜一刀』和『拜大五郎』这一对杀手父子的故事。他们有一辆特殊的手推式婴儿车,这辆车内置了刀剑、火枪等各种武器,因此文中的手推车很可能也是用来cos这辆婴儿车的)

等他心满意足之后,我便撂下他和玛隆,独自走进超市。其实他们也没必要等我,但转念一想,我也还是朝他们挥了挥手,毕竟难得一起出来嘛。老公见状,也朝我挥了挥手,但玛隆则不为所动,就只是用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该说他初心不改呢……还是说他毫无长进呢」

以前,他也对着女儿的婴儿车表演过这一出。

在出来散步前,他给了我一张购物清单,于是我对着清单把要买的东西一个个往筐里塞。我家基本上都是他掌勺的,所以冰箱的库存管理以及补货也都由他包办了。虽然他本人很喜欢做饭,我和女儿也很爱吃他做的饭,但他也在事实上承担了大部分家务,这让我经常会觉得过意不去。毕竟,我们家是『双职工家庭』,他也是要上班的啊。对此,他本人的说法是他喜欢做家务,而且干这些还能锻炼身体呢。他还说,比起家务,我好像还是更热爱自己的工作,所以就按照现在这个分工来吧。没想到,我的老公居然这么出色啊。

等我买完清单上的东西走到外面一看,发现老公正在陪玛隆玩。他就蹲在那儿,和玛隆互相平视着。随后,他也看见了我,便抬头说道:

「你回来啦」

莫非,博得玛隆喜爱的秘诀,就是在和它相处的时候把视线高度调整到同一水平,就像老公这样?不过,就算我像他那样往地上一蹲,玛隆大概率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然后仰着脑袋盯着我。虽然玛隆不会对我或者我女儿乱叫,但也不太愿意亲近我们。

「我回来了。你还在想大五郎吗?」

「嗯。我在思考关于玛隆和冥府魔道的事情」(注:『冥府魔道』是《带子雄狼》系列的其中一部电影)

「你可真喜欢这个」

我笑着说道。他最近在看古装剧,所以我也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目前流行什么。玛隆蹬着地面蹦蹦跳跳的,似乎是等不及了,催老公快点起身走人。

「不过,我也确实很容易受影响啊」

怎么走着走着,他就突然开始感悟起人生了。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是连现在走的这段路也包括在内了。接着,他又说道:

「看着你猛猛工作的样子,我就在想:自己除了房租收入以外,还能不能再多做点什么」

「所以你就去了饭团店?」

「因为看到了你的样子嘛」

他到底是怎么从我身上联想到饭团的啊?难道我上班的时候脑袋会变成三角形吗?

「我喜欢聪明的你,所以要是能在这方面也被你影响就好了」

被他夸得这么直白,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他的表扬了。

要是我承认了自己很聪明,那反而才是不聪明的表现。

……其实,我活到这个岁数,对于自己还是有一定的认识的。比如,我的面相,似乎就是属于那种会被人夸文雅啊、聪明啊之类的。不过,自己是否真的文雅或者聪明,我对此还是持保留意见的。

至少,我从来都没有从镜子里的那张脸上感受到所谓的聪慧。

「我真的聪明吗……」

「毕竟,你今天去超市采购也没买错东西嘛」

「怎么感觉你这是兜着圈子说我蠢」

他听后,低头看了看绕着他脚边转悠的玛隆,然后笑着说了句「那我偶尔还是会买错的嘛」。这听得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在他眼里,『聪明』的门槛并不算高,那我应该能满足他的要求吧。

毕竟就算是我,也会有犯错的时候。

「噢,当然了,你长得漂亮也是个大优点」

「谢谢。我倒是想看看,你会夸我夸到几岁」

虽然他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相比于年轻时的热恋阶段,这类对话出现的次数显然越来越少。我们曾在呢喃中倾注着爱意,也曾在盲目中为对方着迷,但这些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去。当然,随着年龄增长,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但这种感觉,就像是抬头一看发现大树上伸出的枝条正一根又一根地枯萎,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这个嘛,就算你活到一百二十岁也不会变的啦」

「我的命有那么长吗?」

「我在梦里预见到了——等《最终幻想》差不多出到150的时候,我们一家子也还其乐融融着呢!」

「坏了,这下子得去弄点人鱼肉了……」(注:传说吃了人鱼肉就能长生不老)

我和他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内容,但还是聊得挺开心的。我是因为今天是休息日,所以能不用在乎那么多;可他接下来还要去上班啊,居然还能这么开心,这也太厉害了吧。这让我不由得对他暗暗佩服。

我们绕过了转角处的银行,然后就能看见远处的铁路道口了,而我也在这个时候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知道『地平』吗?」

「Dipping」

「哎?」

他的嘴里冒出来一个发音异常标准的单词,让我吃了一惊。

「他们原本就是叫这个的哦。只不过后来音译成了『地平』」

「是这样吗?」

「呃」,他呻吟了一声,然后扭开头,说道: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我可以发火吗?」

「你好体贴,在发火前还会先走个流程,这真是一种美德啊」

说完,他抱起玛隆狠狠搓了搓,然后言归正传道:

「我当然知道啊。就是那个大得离谱的宅子吧,大到会让人惊呼十声『卧槽』」

「对,就是那个」

「不对,十声『卧槽』可能还不太够」

「有这么夸张吗」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啊,我听见女儿提到了『地平』这个名字,真的吓了我一大跳」

「那位『地平』好像是女儿的朋友,就是经常来我们家的那位」

「真的假的」

他表情扭曲地说道。通常情况下,他可不会在家庭成员面前露出这种苦涩的表情。

「你好像很讨厌他们」

「也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而是因为关于Dipping有各种各样的传闻啊」

他是个老好人,所以不太会直接说他讨厌某人。但是,通过他的态度,我也能看出来他对地平家持负面看法。这倒是挺稀奇的,因为老公他待人向来比较宽容。尽管我是个本地人,却也不知道『地平』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奥秘。

「都是些什么样的传闻?」

「唔~」

他的嘴角一歪,而他怀里的玛隆似乎起了反应,也跟着轻轻「呜」了一声,可爱极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反正都是些难以启齿的」

「怎么感觉听起来很危险啊」

「如果都是些不雅的内容,那反而还算好的呢。其实,我对那些传闻以及内容都是半信半疑的,不对,准确来说『疑』的占比要更高。毕竟,那净是些现代法治社会里难以想象的内容啊」

他苦笑道,话里不乏尖锐的内容。看他这态度,似乎也不愿意把这些东西摊开来和我讲。最后,他在不透露具体内容的情况下,总结了一下他对这户人家的大致看法:

「简而言之,他们就是属于那种……『最好别扯上关系』的那类人吧」

「哦……」

老公比较照顾别人的感受,所以说话方式都很委婉,这也导致他那时候说的话并没有敲响我的警钟。

而在不久之后,我就会直接感受到那些传闻究竟是真是假。说实话,我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些。然而,从地平块来我家的那一天、那一刻起,这种愿望,就注定是个奢望。

「你有见过女儿的那位朋友吗?」

「嗯。前段时间不是来我们家学习了嘛」

「我平常也不怎么关注女儿交了哪些朋友,而且那时候我应该在做饭吧。所以,你对她印象如何?」

「呃……」

怎么感觉像是在对女儿的朋友评头论足。无论如何,这个问题我都很难回答。

在我看来,地平块这个女孩子……

她给我的印象,就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而她似乎能用它们夺走别人的心。

「我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就感觉她挺文静的,性格挺好的……反正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吧」

我的喉咙和声音完全无视了脑海里刻着的文字,这让我感觉怪怪的。

「普通吗……」

「嗯。至少我觉得,这孩子不像是那种会引发不太好的传闻的……」

心里头翻腾着的,和我那沉着的语气完全就不匹配,就仿佛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别人讲话。我的意识在身体里运行到一半就停下了脚步,它试图瞧一瞧脑袋深处的那个东西。可这一瞧,就让眼前一片雪白,视野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就不对劲了。这种错位感让我恶心得受不了,于是在不引起老公注意的前提下做了几个深呼吸。经过反复的吸气、吐气,我的下巴从前端到根部的整个轮廓总算和内心保持同步了,有种跟上了节拍的感觉,这让我暂时安下了心。

刚才是什么情况?我怎么会有一种脱节感?

「身为父母,对小孩的朋友说点什么也挺……挺难的啊」

老公叹息道。正好,我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测试一下自己的脑袋和嘴巴之间到底有没有连上,便附和道:

「还真是啊」

成功了啊。嗯,接下来,就让我静下心来思考女儿的事情吧。

女儿她也是个独立的个体。哪怕身为家长,也不能随便干涉她的人际关系。

虽然女儿她似乎完全不介意,但在学校这种封闭环境里,这类传闻也会满天飞,也可能会因此被别人刻意保持距离。并且,我也不觉得地平块会是那种能圆滑地处理好人际关系的小孩,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的偏见。

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过了铁路道口,再走一段有一点点坡度的路,然后就到了老公上班的地方。门口桌上的花瓶里养着白色的花,花的纯白色在纷繁的背景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甚至炫目。

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在这家饭团店里上班。大概吧。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他原本是这家饭团店后头那栋公寓的房东,光是租金收入就给家里做了不少贡献。但正如他刚才所说,他在看到我的样子之后便下了个决心,然后就去兼职卖饭团的了。我还是搞不懂我和饭团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要好好上班哦」

「好~嘞~」

当然,让玛隆跟进店里肯定不太合适,所以它就被拴在了外面。随后,它去了一个固定的位置——外面的椅子旁。只要不是冬天夏天,它都会老老实实地缩成一个球在那儿睡觉,等着老公下班。虽然它只会对老公卖萌,但也不会对别人乱叫,还挺乖的,所以很招路人疼爱。(注:关于这家饭团店的现实原型,有可能是位于镰仓市『六地藏』附近的『かまくら むすび茶屋』,即『镰仓结缘茶屋』。之所以推测是这家,主要是根据前文提到的『街角处的银行』、『铁路道口』等信息来确定大致范围,而这家店几乎符合全部条件。最有意思的是,这家店的店主还真的养了一只狗,甚至能在谷歌地图的街景模式里看到它,它也深受路人和顾客的喜爱)

好了,步散完了,东西也买完了,那就该自个儿回家了。回去的路上没人陪我说话,感觉这路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要长。或许,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但这种感觉,也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体会到。

我又穿过了铁路道口,来到了主干道。走着走着,我看到一辆飞驰的人力车。毕竟这里是旅游胜地,所以这都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了。就连那位拉车的金发女性,她也是日常情景里的一部分了。这位女性经常大大咧咧地跟人打招呼,以前我和老公散步的时候,她还来问我们要不要来个『人力车约会』。老公他还真的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意识到,如果就这么坐在车上一动不动的话,那玛隆估计会觉得无聊,所以就作罢了。(注:这里登场的金发女性是《初恋接吻》及《迷生教》里的星高空)

随后,这位金发车夫以及她的人力车从我身旁驶过,而我则望着她后脑勺上扎着的辫子,看着她的发梢随风飘扬。在她发梢的指引下,我的目光也随之移动,而就在这时,我不由得「啊」了一声。

「啊」

在我的斜后方,有一位初中女生正在过红绿灯,而她也做出了和我同样的反应。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不对,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那位女生正是地平块啊。

她过完人行横道后,依旧没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并且径直朝我走来。为什么啊?接着,地平块在我面前站定,我仿佛能用肉眼看到拨乱她头发的风,而她的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人、街道、风景、天空、杂音、校服或者其他的任何一切,都不会与她的眼眸相融。

这双眼眸,在我的心里刻上了原色。

它们遗世独立,就如同店门口的白花。

「早上好」

不管怎么说,先打个招呼吧。可是,直到刚才我都还在说她家以及她本人的闲话,这让我心里多少有点虚。我是真没想到居然会碰见她啊,居然会在这一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见她。

莫非,认识了地平块这个人后,和她偶遇的概率也会上升?这应该……是错觉吧?

这就好比,如果某些老朋友已经从脑海里淡去,那也就绝不会在街上碰见他们。而现在的情况,则是相反的那种情况。

如果每个人的意识在冥冥之中聚集在了一起,那恐怕就得称之为命运……所以为什么会扯到命运?

「早上好……哎呀」

只见她把手指往脸上一搭,似乎是想说一句『总算啊』。

「我就觉得您有什么变化,原来是没穿正装啊」

「哎,是……的。因为是周六嘛」

我捏了捏肩膀,并回答道。而她则依旧穿着校服,哪怕今天是休息日。

从她的视线能看出,她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这让我尴尬到都开始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了。

最后,她低头看向地面,然后嘀咕道:

「还是穿连裤袜的腿更色啊」

「啊?」

「这只不过是十四岁女孩的真实感想嘛,小细节别在意」

「呃不,能不能别这样……」

我责备道,毕竟她的说话方式实在是太恶俗了。居然当着我本人的面说这种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说起来……她之前也说过这种话啊。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根本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这让我光是和她说话就会心里发怵。

「地平同学……」纠结来纠结去,我突然想到该问问她今天为什么穿着校服:「你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嗯。我每天都把青春耗费在社团活动上」

她回答得不假思索,而且说得非常轻巧,这反而让人感觉虚伪到了极点。

「是嘛……那就加油哦」

我随口附和道,而她听后,便微笑着离开了。瞧她那笑的样子,她绝对是在撒谎。

我望着她那小小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然后……不对,等等。

「哎,等等」

她应声回头,并用眼神问我『有什么事吗』,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但是。

「呃,我是看你往学校的反方向去了」

所以我就下意识叫住了她。一般来说,如果是要参加社团活动,那也是去学校那儿吧。而她和我女儿是同一所学校的,那她应该沿着这条主干道朝着石质的鸟居笔直走才对。然而,地平块要去的却是车站的方向。(注:『石质的鸟居』指的是镰仓市的『一之鸟居』,它是一个石质的灰白色鸟居,和前文提到的红色鸟居——『二之鸟居』一样,都位于镰仓市的主干道『若宫大路』上。这两个鸟居相距约850米,其中『一之鸟居』在南侧,靠近镰仓市南部的海滩;『二之鸟居』在北侧,靠近镰仓车站。这两座鸟居以及更北边的『三之鸟居』原本都为石头制成,但在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中,三座鸟居全部倒塌,之后只有『一之鸟居』按原样重建,其余两座鸟居则改为使用钢筋混凝土进行重建。文中还提到,雨宫雪的女儿和地平块就读的学校在『一之鸟居』方向,而那里有两所学校——镰仓市立第一小学和镰仓女学院,前者是一所小学,而后者则是有着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女校。不过,从入间以往的作品来看,笔下角色就读的学校也可能是半虚构的,并不一定完全对应现实里的某所学校)

「唔,该怎么说呢……」

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显然对于我的发言感到头疼。

「这人也太细心了吧……」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是说,社团活动取消了」

她居然还说得理直气壮,话里没有半点害臊的味道。虽然她是我女儿的朋友,但我作为大人,也还是该教育教育她吧。

「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您问我为什么要在周六穿校服,可这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她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似乎是在思考着该怎么办呢。随后,她突然把目光聚焦在了一个点上,说道:

「要不要一起去吃冰淇淋?」

她一边望着大街,一边冷不丁来了句莫名其妙的。

「冰……哎,什么?」

她侧着脸瞟了瞟我,见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便微笑道:

「我是在勾搭您」

「…………啊?」

这下我越来越不能理解了。

「对不起,还要麻烦您帮我垫付不够的部分」

「这也没什么……」

地平块带我去的,是主干道上的一家西点店。我每天都会经过这家店,但却从没进去消费过。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吗?

所以才会买了所谓的布丁冰淇淋,和她一起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没想到,冰淇淋居然会这么贵啊」

「没想到,你就只带了两百日元,居然还好意思来……」

……还好意思来勾搭我。我扭开头,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您是想说——『没钱还敢来约我』」

「我可没说得这么过分」

我把放在长椅边上的包挪了挪位置,以免它掉下去,它里面塞满了食材。

随后,我打量起了这个布丁冰淇淋。

它的蛋筒是华夫饼的那种,外面卷了一张黄颜色的小纸。冰淇淋本身有种淡淡的布丁颜色,上面还淋了层焦糖。并且,冰淇淋上还插着一根意大利脆饼之类的东西,哟,还挺讲究的嘛。(注:这家西点店是『MARLOWE 镰仓站前店』,主要销售以布丁等各类西式甜品,招牌商品是『烧杯布丁』。并且,这家店也提供文中提到的『布丁冰淇淋』,做法、外观以及价格都和文中描述的一模一样。此外,在《迷生教》的同名番外《MARLOWE》里,前川树和户川凛也去这家店消费过)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还您的」

「不用了,就当我请你了」

还说什么『想办法还我』……也才五百日元嘛。她的零花钱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明明她家都大到能让人惊呼十声卧槽都不止。不对,说不定正因为她家是那种名门望族,所以才会在金钱方面管理得特别严格吧。

我之所以会跟她来吃冰淇淋,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她家感兴趣。既然老公不愿意把具体情况告诉我,那不如直接向地平家的这位当事人打听……我记得,之前她说过地平家的都不是人。这些评价的共同点就是:对于地平家就没有一个好评价。看来,这户人家可能超乎我的想象啊。

我们面朝着大街,能看到的基本就只有各种各样的人和车在来来往往。

「所以,你为什么要穿校服?」

虽然她说过解释起来很麻烦,但我偏要问问看。她听后,依旧盯着冰淇淋看,然后又撒了个谎:

「因为我喜欢校服」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那我就告诉您实话吧——我没有其他衣服」

她说得轻描淡写,以至于我一开始没意识到她说的这些全都很奇怪。

「这是怎么回事?」

「全都被烧掉了。明明我小学时穿的那些衣服,现在也都还穿得下呢」

「烧掉了……哎,是谁烧的?」

「对啊,是谁呢」

她歪着脑袋卖着关子,然后舔了舔冰淇淋。

「好甜」

接着,她对着冰淇淋,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直白的感想。

「好~好~吃~啊,咿~嘻嘻嘻」

她可能是看在这顿我请客,所以表现得特别嗨皮,可惜演得既敷衍又空洞。不对,重点在于……

「……你,没在开玩笑吧?」

「哎……这当然是骗您的啊」

她捏着意大利脆饼,一脸震惊地打量着我。

我也凝视着她的眼睛,可却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从根干处撼动了……这个暂且不提,先言归正传。

哼。我心里腾起一簇愤怒的火苗。她竟然又撒谎。

「算了。我吃完就走」

说完,我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冰淇淋,感觉牙齿都被冻透了。不过,真好吃啊。这冰淇淋的甜味有种高级感,每一口下去都感觉喉咙润润的,吃得我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以至于我还得花力气把它压回去。

「您得细嚼慢咽,要不然多浪费呀」

「你好烦」

我没理会她,自顾自地把冰淇淋往嘴里塞,随之而来的温差也让我冷静了下来。

我总觉得,她刚才可能没有撒谎。她说的应该都是真话,只不过谎称是谎话。当然,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更加匪夷所思了。烧掉了……为什么要把衣服烧掉啊?这是什么仪式吗?就算是要故意整人,这种行为也太野蛮了吧。话又说回来,这种恶心事到底是谁干的啊?

是她家里的人吗,那也就是说……是她父母?兄妹?不管干出这事的人是谁,这人都不可能符合我对于『家人』的定义。当然,个人的定义也不等于世界的常识。但是,怎么会有人去烧自己家人的衣服啊……这明显超出大多数人的认知范围了吧。想到这里,我瞄了一眼地平块,然后继续啃着蛋筒。蛋筒里的冰淇淋融化得恰到好处,两者混合后有了一种别样的口感,简直好吃又好玩。

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冰淇淋了啊,都不记得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了。

「年轻的妈妈」

她冷不丁对我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

「我是说,您和我坐在一起,就会给人这样的印象嘛」

「……好吧,看起来年轻就好」

「这位姐姐,你住哪儿呀?」

「你不是知道吗?」

「好像是哦」,她一本正经地嘀咕着。而她这副严肃的表情也成功把我逗笑了。

没想到,我居然会和女儿的朋友一起来吃冰淇淋,还有说有笑……这种状况,我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了。

「请问该如何称呼你?」

她一边用门牙嘎吱嘎吱地啃着蛋筒的部分,一边向我问道。

「你不觉得这种勾搭方式有点烦人吗?」

「『如果对方的眼角没有颤抖,那就说明还能继续进攻』——这个技巧,我是从养我的人那儿学来的」

「看来,那个人在教你如何把握分寸的时候,教得有点激进啊」

『养我的人』,这个措辞引起了我的注意。莫非,她的家庭里没有父母?错综复杂的地平家,以及这位住在那儿的小姑娘……对于这些的疑问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山上滚下来的雪球一样把我的心思全给卷进去了,而且越胀越大。不过……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眼前有一位初中女生在吃着冰淇淋。而这位初二的女生,有着一对举世无双的、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眼眸。

「噢,我的名字叫地平块」

「这我知道」

「你的名字是?」她先是来了个唐突的自我介绍,然后把话茬抛给了我。

我这名字倒也不值得藏着掖着,但在她这个人面前,我又有点不太愿意把名字就这么随随便便报上来。该怎么说呢,就感觉摸不清她的底细,而且……感觉她像是要闯进我的世界。

这种感受,就像是在担心两个天体之间靠得太近。虽然心有不安,但我也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雨宫,雪(setsu)」

「setsu?」

「写作『雪』,读作『setsu』」

我记得,曾经有人说过我这名字念起来挺老气的,而我对此也深有同感。

「yuki……是雪吗」(注:『雪』这个字在日语里可以读作『setsu』也可以读作『yuki』,但『雪』作为单字出现的时候,读作『yuki』的概率更大)

她自言自语道,还把空着的那只手翻了个面。

这举动,似乎是想接住一场不存在的雪。

「感觉您的名字经常会被人念错啊」

「……确实」

她很快就把目光垂向冰淇淋,似乎是对我的名字没有其他感想了。

「真好吃啊,这个冰淇淋」

「是啊」

可她的嘴那么小,怕不是在吃完之前冰淇淋就化了。

我已经先吃完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边上默默地等着她吃完。虽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但奇妙的是,这种感觉倒也不算坏,这可能得归功于冰淇淋的余韵吧。在这种车来车往的大街上,很少会让人觉得空气清新,但现在……我却觉得,还挺凉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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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好轻,心情好爽。这种感觉,就像暂时卸下了身上的担子一样。

吃完之后,店里的人还很周到地帮我们收走了包装纸。我擦了擦手指,因为上面沾到了化掉的冰淇淋。我一边擦,一边望向地平块。到头来,我还是没能直接问出她家里的情况。唯一知道的,也就只有冰淇淋的滋味。

「那就再见了」

「真的非常感谢您,yuki女士!」

「嗯……啊?」

我本来以为也就是简简单单道个别,可正当我对她点头致意的时候,她却在句尾接了个意料之外的,害得我的脑袋又猛地弹了起来。而她则一脸微笑,完全没有要改口的意思,然后朝着车站那儿扬长而去。

她故意叫错我的名字,而且还在那儿笑。

「哼,呵,哼哼」

我每吭一声,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耳朵里有一团蒸汽一样的东西在往外冒。我还感觉到眼角在颤抖,这一定也是错觉吧。考虑到她才十四岁,所以直到最后一刻我也表现得像个大人。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小鬼」

我当场修改了之前在老公面前对她的评价,然后回了家。

老公说我这人很聪明。并且他以前也这么夸过我。

回顾一下他对我的感情,他在这个问题上应该没有骗我,这么看来,说不定我还真是个聪明人。说不定,他正是看上了我的这一点。也说不定这就是我的魅力所在。

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然后要是万一我变成了个大傻瓜,那说不定,他就会觉得我没有任何优点了吧。

对于这个问题,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回到家后,我把超市买来的东西都带去厨房里收拾。这时候,我刚好撞见了来喝茶的女儿,她见状说道:

「哇,是白菜啊!」

「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不好意思,我一看到白菜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怎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像她爸。接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麦茶大口大口喝。

「嗯?」

喝完茶后,她正准备走,却突然回头问道:

「妈,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么啊?」

这话让我的眼皮差点打颤,而且还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有透明的水滴从眼皮上方经过。

「你身上有股香甜味哦」

「奇了怪了……我们家的狗不是出门了吗?」

结果又冒出来个嗅觉异常灵敏的人。她凑到我胸口,在那儿哼哧哼哧地嗅个不停。

「玛隆二号,你消停点」

「这是……哪种味道来着?应该不是饼干吧。唔~……有点像布丁?」

这孩子,难道还在学校里接受了警犬训练之类的?我只好老实交代道:

「我就去吃了点布丁冰淇淋」

「噢,是街上的那家?羡慕啊」

「刚才我从那儿路过,然后突然有点馋了」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我是和你朋友一起去吃的』这句话给咽回了肚子里。呃,要是我实话实说,她肯定会问为什么,那解释起来可麻烦了,所以就干脆把这部分内容省略了。可是,这也让我感觉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心里有些不踏实。要是到了下个礼拜,地平块对她说了这件事,那就……唉,果然好麻烦啊,越想越心累。

「下次你能不能等到我在场的时候再『突然有点馋』啊~」

「可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巧……不然这样吧,虽然也算不上什么补偿,要不要我们中饭去外面吃?」

既然请了女儿的朋友吃冰淇淋,那也得给女儿点什么,不然的话……就感觉不太合适。为了消除这种怪怪的感觉,所以我才问女儿要不要出去吃。而她听后乐开了花,说了句「好啊好啊」,立马就同意了。

你想吃什么?在我收拾完东西前先把这个决定好。太贵的可不行哦」

「唔~我今天想吃炸牛排,而且要特级西冷牛排~」

「那就去吃乌冬面吧」

「能不能再多考虑一下啊,至少等到收拾完东西再决定嘛」

我一边把虾仁往冰箱的冷冻室里放,一边看了一下现在几点。虽然是我自己说要去吃乌冬面的,但是……

其实这儿附近就有一家挺出名的乌冬店,然而,我们这儿可是个旅游胜地,那『出名』的含义就没那么简单了。通常情况下,在开门营业前的十几分钟就该去那儿排队了,更别提今天还是休息日。而现在这个点,这家店已经开始营业了。

「我们还是放弃乌冬面吧」

「可我脑袋里已经开始煮面条了啊」

「你要不要去中餐馆?」

「XO酱!」(注:『XO』酱是一种以火腿肉、干贝、海虾米等原料熬制的酱料,也被称为『干贝酱』。它最早出现于1980年代的香港餐厅,属于中西饮食文化融合的产物。其名称里的『XO』也是效仿了法国干邑白兰地的等级称呼『Extra Old』,用来代表酱料的最高等级)

她应该是在表示同意吧。等等,我居然能听懂她的『黑话』?我是怎么听懂的啊?明明我积累下来的词汇里就没有这种表达方式啊。要是在和女儿的相处过程中,我的人生辞典也能进一步增厚,那可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于是,我和女儿一起出了门。我再次来到主干道,然后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我们从蔬果店门口经过,绕到了蛋糕店的正后方,那儿有家中餐馆。我瞥了一眼门口那块招牌上的店名,它被一圈植物环绕着。我心想:今天应该没问题吧?随后,我们走进了店里。这家店算不上大,所以午餐时间的座位往往都会被订满。(注:这家中餐馆的现实原型是『chinese cuisine 沪菜 nakahara』,位于镰仓车站西南处350米,在『御成路商店街』和『大町大路』的交叉口附近的小巷里)

今天的话,目前好像还挺空的,店员带着我们去里面的位子就座。这里的午餐有三种套餐可以选,并且每天的菜色都不一样。每种套餐的价格会根据主菜的种类而有所区别,于是我们各点各的。我点了清炒鱿鱼的,她点了干烧虾仁的。点单的时候,店员给我们上了茶,这茶有股茉莉花香。虽然茶水滚烫滚烫的,但这扑鼻的香气还是让人神清气爽。

等待上菜的时候,我望着坐在对面的女儿,不由得泛起了笑意。

「我点了最贵的那个干烧虾仁套餐,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

她听后一脸震惊,嘴巴张得老大,大到都让我担心起了她的下巴。她这副样子让我忍俊不禁,于是我说道:

「没事,我只是在想:你也是长大了啊,懂事了啊」

平常在我印象里,她仿佛还停留在四、五岁,仿佛还会一个劲儿地往我脚边跑;可现在定睛一看,她都已经十四岁了啊,已经有差不多一半算大人了。她的孩童相貌出现了龟裂,渐渐地,能从里面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成熟大人了。我把曾经那个会跑过来扑我身上的小女孩,投影到眼前这位女孩身上,便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把肺都给排空了。不对,叹出来的不是气,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看来,是我老了啊」

这种感受,像是轻轻锤了锤自己那『奔四』的肩。这当中,包含了对于上了年纪的一丝认命、一声叹息,以及深深的实感。这又和喜悦感之类的迸发式的情感不太一样,而是能感觉到,度过的岁月渗入了我的身体。这可能比较接近于『成就感』吧。

感觉自己已经老态龙钟了,要不干脆去隐居吧。明明自己还没到那个岁数啊。

「妈,之前我朋友夸你超漂亮的啊」

「……那我好开心啊」

我对这句话有印象。不过,我还是压住了心里的波澜,将它一笔带过。(注:在第一章第二节里,地平块也转述过班里同学对雨宫雪的评价——「雨宫妈妈真的超漂亮的啊」)

「我也经常会觉得你好年轻啊」

「多谢。你是不是想在回去路上吃布丁冰淇淋?」

「你实在是太年轻啦,我还经常把你当成我同学呢」

「你好烦啊」

和女儿的谈笑令我非常的惬意,尤其是此刻正沐浴在勾人瞌睡的阳光里。

又过了一会儿,主菜、汤和米饭都端上来了,它们的香气混合在了一起,滋润了食欲。

「我用虾仁和你换点鱿鱼」

「行行行」

各自的餐盘,逐渐也盛上了对方的菜品。我看着这场公平的交易,突然想到:

要是换作地平块,那她估计会说『给你虾』,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蔬菜往我盘子上放。

指示时间的针,曾有过一次明显的停顿。它在见证了什么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进。

指针恢复转动之后,从它的表情上来看,仿佛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而那一天,也是一个下雨天。

我记得,这件事是发生在认识了地平块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

这一天,我一边听着细雨拍打我的车,一边行驶在夜路上。回家路上,工作的疲劳感逐渐冷却,给皮肤带来了舒适的温度,这种感觉并不坏。简单来说,就是我从埋头苦干里解放了。

回家吃完晚饭,然后在上床睡觉前的这段时间里做点什么好呢?畅想这些的时候,或许是最能让我感到自由的时光。实际上,我还得卸妆,还得洗澡,还得护理皮肤……而在做这些日常功课的时候,睡意就会愈演愈烈,导致我都没心思好好消遣。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按捺不住满心的期待。

我怀揣着这些思绪,和往常一样回到了家。而那件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天的回家后。

「你回来啦~……」

我正准备打开家门,没想到女儿居然出来替我开门了,这可真稀奇。而且,她说话时还刻意压低了音量。

「我回来了。怎么了?」

「你跟我来」

她弓着身子说道,并朝我招招手。到底怎么了啊?我困惑地脱了鞋,并把车钥匙放好,然后跟着她过去看看情况。等我跟着她到了目的地,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我看到地平块正躺在女儿的房间里。

「她好像今天一整天都很困,在学校里也是」

女儿轻声向我解释道。

「她在学习的时候睡着了,所以我就小心翼翼地把她身子放平,尽可能不把她吵醒,然后还给她盖了毯子」

「这样啊……」

从之前开始,我就有意识地让自己尽量早点回家,而如今,我总算在家里碰见她了啊。我低头看了看地平块,只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她一直在这儿睡下去啊。于是我用眼神示意女儿,可女儿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这下我懂了,女儿就是想等我回家之后,让我开车把地平块送回去。也只能这样了吗?于是,我靠近地平块,准备把她叫醒。可就在此时,她猛地把眼皮一抬,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微小的震动与气息。

她醒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马瞪大了眼,当场来了个鲤鱼打挺。紧接着,她迅速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边上。她这反应很不寻常,简直像一只警惕心极强的野生动物,一发现有东西直奔它去就成了惊弓之鸟。

她那双瞪大了的黄绿色眼睛飞快地左右扫视,五指也勾起来四处乱抓,似乎是想扒住墙壁。这完全就是野兽的行为模式啊。在场的所有人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不在家里,而是身处一片森林,并且正为自己的松懈而感到惊慌失措。

我们都被她这夸张的反应给吓呆了,而她见状,眼神总算恢复了正常。

「啊……」

她撇了撇嘴,估计是看到我们的反应后也有些尴尬吧。接着,她扫了一眼被掀在一旁的毯子,随后揽住自己的左臂,合上眼说道:

「抱一丝(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没事,没关系的啦。对吧?」

女儿想让我帮腔,我便含糊地回了一句「嗯,是啊」,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地平块迅速采取了行动:

「我这就回去」

她把摊在桌上的学习用品啊、笔记本啊全都粗暴地往包里一塞,然后快步走出房间。「不用在意的啦」,女儿试图挽留她,可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随后,女儿抬起脑袋,用眼神向我求助。

「你等一下」

我大致上明白女儿是什么意思,于是开口叫住了地平块。从地平块的背影上来看,她简直像是要逃之夭夭,不过她还是停下了脚步,怯生生地转过身来。只见她的额头上汗如泉涌,也不知是焦虑导致的还是紧张导致的。

可以看出,在这种状态下,她连嘲笑别人的闲心都没有了。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把刚收好的车钥匙又拿了出来,然后去和老公说了一声,告诉他我要把地平块送回去。说完,我便走回车库。老公一听说对方是地平块,就也跟了过来。他看起来是想把我们到门口,实际上是想借此机会观察一番吧。估计,他一方面是对『地平』这个姓氏感兴趣,另一方面则是对它抱有警惕心。而他在见到地平块时的第一反应,是对她那双眼睛的颜色表现出了明显的困惑。

「给你们添麻烦了」

地平块向我老公鞠了一躬。「哪里哪里」,老公试图说点客套话,但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显得不太自然。我对他使了个眼色,随后彼此点了点头,然后我便给车开了锁。

「因为我是地平,所以您的老公就特意来看看情况吧」

地平块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道。虽然实际情况确实是这样,但我也不好说出口,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随后,她乘上了车。重点是,她这次坐到了副驾的位置,这和上一次不一样。我用余光瞟了瞟副驾上的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表情发生变化。为什么要坐我边上?虽然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我也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我在进行开车前的准备工作时,也顺便观察了一下地平块。她已经把沁出来的汗水全擦掉了,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要是说,我对她刚才的那种过度反应毫不在意,那肯定是假话,但我也不太方便细问。毕竟,她对我来说,就只是我女儿的朋友。至于之前的那次『勾搭』,那肯定是不作数的。

我把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然后就看到老公站在门口,而且女儿也在那儿,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来的。于是我朝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不过现在是晚上,外加车窗上还沾满了雨水,我也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清楚。

「啊」

刚开出家门不远,地平块就突然叫了一声。但她随即又不做声了,就只是抱着书包一动不动。

「怎么了」

「没什么……」

「是有东西忘拿了吗?」

我根据她的反应进行了推测,而她也不再隐瞒,说道:

「我把伞落那儿了」

「哦……」

我想起了地平块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撑的是一把漆黑的伞。以那把伞为背景,她被映上了暗青色,宛如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而拨开树丛,则会看到一双沼泽般的黄绿色眼眸。她的这个形象,在我的记忆里烙上了鲜明的印记,动不动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这森林阴暗得让人不舒服,但它像是在呼唤我,而我也被那毛骨悚然的美丽所吸引。

「我会让女儿明天把它带去学校的」

「麻烦您了」

其实这个距离还是能掉头回去的,但对于初中生来说,现在已经到该赶紧回家的时间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车里没再响起说话声。汽车的行驶声,也和车子一样向前飞驰,而一旦停车,耳边就会自动切换成短促的雨点声。

忽然间,我发现她又犯起了困,眼皮开始打架了。随后,她赶忙晃了晃差点支棱不住的脑袋,并抬手去揉眼睛,重新坐正。其实她可以一直睡到下车啊。

这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她不想在别人面前卸下防备。

「你昨天……熬夜了吗?」

我一下子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而这也让我意识到了所谓的代沟。

「……我一直在看有意思的视频」

她回答的时候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而是整个人往车窗那儿靠。

这态度,简直就是表明了自己在说谎,连藏都不打算藏了。

「什么样的视频?」

「就只是讲述了动物过着牧歌式的生活」

「噢……」

不管她说些什么,我都没办法从她的声音里辨别真假。这就像是落在肩头的一层薄雪,轻轻一碰,就会在一瞬之间融化殆尽。这也恰恰符合她的纤弱形象,纤弱得让人提心吊胆,仿佛一切都是梦幻一场。

「原来你喜欢动物啊」

「只要没有攻击性的话」

她回答道。但我觉得,她的口吻反倒是非常具有攻击性。

难道说,刚才她睡醒时如临大敌,也是因为害怕会被攻击吗?

……会被谁攻击?

「这眼睛的……」

一不留神,我就差点把想象的内容给嘀咕了出来,于是赶忙闭上了嘴。她见我这副样子,便把目光锁定在了我身上,但也没多说些什么。与此相对,她选择用不是我的名字来喊我。

「yuki女士」

「……我在叫您哦,yuki女士~」

「yu~ki女士」

她似乎是觉得特别好玩,于是又连着叫了我好几声。我则全都当作没听见,继续专心开车。

和之前一样,我把车停在了能隐约看见她家大门的距离。而雨水似乎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车一停,它立马就下得更猛烈了,把车身和挡风玻璃砸得噼啪作响。家,和地平块,还有雨。

或许,这就是一种奇妙的机缘巧合吧。

「真的非常感谢您」

「嗯……」

我的声音,和她那轻柔的声音大相径庭,听起来简直像是把一个夹带着泥土的雪球给啪叽一下扔了回去。而且我的声音还不干不脆的,里面参杂了不少迷惘。或者说,比较接近于优柔寡断吧。

『怎么办啊?』就连心里的踌躇也发起了问,它都已经往前探出半步了。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就是关于她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我想知道它们会带来哪些影响。

对此,我有一种单方面的感同身受,如果我的这种感觉是正确的话……等等,就算是正确的,那也没什么好处吧?只不过,我想知道,像她这种身上承载着醒目特征的人,是不是也经历过同样的遭遇……然后呢?我是想借此获得某种安心感吗?是想知道并不是只有自己会被这样吗?

这些问题,也像是在审视曾经的自己。

「……你这眼睛,呃,比如……在学校里,会被人说些什么吗?」

总有一天,我会后悔的吧。

后悔对她问了这个问题。

我垂着头,微微动了动眼珠子,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她听后,没有用言语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身子朝我这儿探了过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喂,你干什么?」

「是眼睛吗……还是头发?」

她用试探性的语气和眼神向我问道,这让我感觉呼吸困难,仿佛心脏被直接按住了。

在我想明白了她是什么意图后,便意识到自己确实是问了不该问的。

「别碰我」

我把手一挥,试图把她掸走,可她的手还是迅速地朝我这儿抓了过来。

她毫不客气地摸起了我的头发,我这头发可是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打理着的啊。她这行为,就只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我是在想,既然您会意识到这个问题,那是不是说明您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被她说中了。果然,这孩子的脑袋可一点儿都不笨。

她对整个世界都观察得很仔细。

接着,我一把抓住她的两个手腕,而她的两只手也当场就没了动静。她的手腕也太细了吧,以至于都让人联想到鸟骨了。不过,就算我按住了她那双纤弱的胳膊,也没能让她乖乖放弃。她仍然试图抵抗,试图挣脱。然而,我只不过是稍微加了点劲道,就轻易地掐断了她的反抗。

她实在是太脆弱了。虽然她有着一双能震慑对方的眼睛,但力量上的差距是一目了然的,也是和她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关系的。

在我见识到这种纯粹的力量对比之后,突然之间,我感觉后背一个激灵。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种的情感在迸发,只知道这还伴随着某种类似恶寒的感觉。

「您藏的是哪一个?或者说,两个都?」

她似乎已经有了某种确信,于是向我问道。有一座笔直的桥,它架在了我和地平块之间,任何掩饰都对它起不了作用。那儿找不到任何遮蔽物,就只有一条让人不停地往前奔跑的路。

这是我的不对。自己居然问了这么个蠢问题,那也就只好认栽了。

「……是头发」

虽然她现在没有在碰我的头发,但我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头发被她的目光给撩了起来,这让我的脖子打了个哆嗦。

「哦~」

她的脸好近。虽然她的双手被我按住了,但她却把脖子伸了过来,简直像一只在和锁链搏斗的狗。她凑到了极近距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的头发。她这行为实在是太不礼貌了,于是我试着往后退,可车里空间太小,根本拉不开多少距离。她离我越来越近,一并靠近的,还有那两颗仿佛划破了夜空的绿色星星。

在撞上我之前,她终于开了口,而淌出来的声音,宛如星辰凋亡前的最后一丝璀璨:

「真是好美的一张脸」

「……哎?」

「虽然是个大妈」

「啊?」

我对称赞很迟钝,但对贬低之词却很敏感地起了反应。这家伙,终于把内心里的真实想法给说出来了啊。我正准备以牙还牙,却突然发现自己办不到。

因为,我刚要开口,嘴巴就被堵上了。我的情绪也因此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捞着,只好打道回府。

「…………………………………………」

黄绿色的巨星拂过了地表,然后渐渐远离,只留下了狂风和冲击。

「我已经不会再碰您了,能麻烦您松手吗?」

「…………行」

我听了她的话,解放了她的手腕。她把探过来的身子缩了回去,然后用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点。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我感觉眼角有无数道线条在交错,打上了一个又一个X。

从物理上来说,我和她的嘴唇相互接触了。至于名称?不需要。也不必要。

根本联系不到一块儿。

我握紧了方向盘,把头转向前方。

见证了这一切的雨刮器,依然在忠实地挡着雨。

「对不起,我凑得太近了」

她向我道了个毫无诚意的歉。

「哦」

「嗯」

「下次要注意点哦」

「还可以有下次吗?」

「不会再有了哦」

怎么感觉每句话的语调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么的不淡定啊?呃……也对,这也挺正常的吧。

毕竟冷不防被人啄了一下嘴唇,那肯定会方寸大乱的啊。这就是人类的底层代码,所以没有什么问题,大概吧。更何况,从人际关系层面来讲,她就是一个和我毫不相干、毫无瓜葛、毫无关联的……小女孩。

她纯粹就是个外人,和我没有任何交集。

「我必须得提醒你一下——刚才的行为是犯罪」

虽然她还没下车,但我都忍不住想把车子开走了。随后,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全身心都解除了紧绷状态。

在她贴上来的时候,似乎还把心跳也丢给了我,这导致我的心脏在连她的份一起跳动。

「请问,是犯了哪一种罪?」

「……性犯罪」

也不知道这是否适用于同性之间。

「难道不是出轨?」

「……出轨?呃……应该不算吧」

「不算吗?」

「不……不算啊」

如果这算是出轨,那不就等于说我也有那个意思吗?所以当然不算啊。

但实话实说,在听到『出轨』这两个字后,我心里的焦躁又增加了几分,所以……不不不,这是两码子事。

「不过,这算是初犯,我们都把它忘了吧」

我始终在有意识地让自己用大人的方式来应对。毕竟对方是个小孩子,才十四岁,和我女儿同龄。

我必须得让她明白:领先了她二十四年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

「反正这种事情忘了也无所谓吧」

我的手掌心在方向盘上焊得死死的,里面全是汗,弄得我越来越不舒服。

「请问……」

「什么事?」

「从刚才开始,您全身上下就只有嘴唇在动,您没事吧?」

「噢,怪不得我感觉眼睛好干」

于是我啪嚓啪嚓啪嚓眨了好几下眼。好像有一根睫毛脱落了,黏在了眼角那儿,所以不适感始终没有消失。而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便伸出手指帮我把睫毛挑走。这吓得我肩膀一哆嗦,整个人往后一缩,结果后脑勺狠狠地撞在了玻璃上。

强烈的冲击让我眼冒金星,顿感天旋地转。

随即,她从唇缝间露出了牙齿,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我的狼狈。

接着,她的嘴唇上下一动,显现出来的皓齿也撕开了黑暗,画出一道半月。

「但愿能忘掉」

我从没见过恶魔。

但是,这种蛊惑人心的低语,不正是恶魔的台词吗?

而她,就是在关上车门的前一刻,笑着撂下了这句话。

雨水打湿了挡风玻璃,雨刮器正忙着把它掸干净。于是,我把自己投影到了雨刮器的摆动里。我追随着雨刮器,试图从它规律的动作里,把被彻底打乱的呼吸节奏和生活节奏给找回来。往左,往右。慢慢地,我的心也被拉了回来,恢复成了一个只在固定范围内活动的物体。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想不起来回家路的宠物狗,孤零零的,哪儿也去不了。

我就这么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到如果忘记了呼吸的话就会被活生生憋死。

「……已经把她送到家了」

雨刮器往右一摆,我的眼珠也追着它转。

「我也该回去了」

它又往左一摆。不过,就算不盯着它,我的眼睛也已经能对准前方了。

在心里执行了这个简单的动作之后,我总算能让自己离开这个地方了。我把车子掉了个头,让自己背对着早已不见踪影的地平块以及她的家,然后驶离了这个地方。

关于这件事,我没有想太多。毕竟这种事情也不稀奇。真的吗?

毕竟,也只不过是一位十四岁女孩的一个恶作剧之吻,还挺常见的。

真的吗?

至少,我从没和我十四岁的女儿亲过嘴。

开车期间,我用力绷紧了嘴唇,它们一上一下打起了架。

这一磕碰,那些被抛诸脑后的千思万绪也逐渐被扎在了一起,让我不由自主地逐个回味。

快停下!但它们根本不理会我的制止,直接回放起了地平块的那对薄薄的嘴唇,以及嘴唇的滋味。

那时候,她凑得好近,仿佛直接按住了我的心脏。在极近距离之下,我从她眼里看到的是——

陶醉。

她那迷离的眼神,能让我笃定她并不是不小心的,而是故意的。以及……

以及我的眼睛,在和她的眼睛几乎零距离接触的时候,里面映着的是什么?

想着想着,我便停下了车,把头一扭。明明离到家还有一半距离,我就突然开不下去了。

「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把脑门抵在了方向盘上。苦恼犹如汗水,一路流淌到了下巴。

接吻必须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女儿不能在场,并且只能在家里。

不知为何,我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自己设下的这些条件。

这是一个关于我如何失去的故事。

因为,我邂逅了地平块这位少女。毫不夸张地讲,她的那双眼睛,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被烙上永恒的印记。

所以,我只能一路向前。

然后真的把许许多多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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