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雪寻获土块』①-章节
虽然没养过猫,但我以前在老家见到过一只猫。
也不知道是不是别人家养的,反正我在客厅往外看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它在围墙上优哉游哉地散着步。天气暖和的时候,还能看到它在围墙顶上缩成一个球,呼呼大睡。它是一身黑毛,从头黑到尾巴尖,眼睛则是锃亮的绿色。
当时,我还瞒着家里人,时不时给它偷偷送点饭。不过,虽然我试图保密,但好像还是没能瞒过妈妈的眼睛。等到猫儿差不多该从那儿路过的时候,我就会提前把饭放在它的必经之路上。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我也从没指望过能和它搞好关系。
可是,它的眼睛实在是太好看了,我特别喜欢它把脑袋转向我的那一刻,所以我老是去喂它。
后来,这只黑猫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走之前也没来和我道个别。当然,它也不可能来道别的吧。
那时候,我连着几天都没见着它,于是整个人都闷闷不乐。妈妈见我这副样子,就说了句『它肯定是搬去别的地方住了吧』。那时候我还小,便相信了她的话。
直到好长一段时间后,我才明白搬家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在那一刻,我感觉心里一片空白。恐怕,直到现在也没能填补这片空白。那只猫,估计已经不在了吧。
但说实话,我有时也会有一种期待,希望它能在某个地方过得好好的。
于是,我就这么行走在回忆与梦境的分界线上,直到醒过来。醒来之后,我依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我也没替它做些什么,唯独悲伤感却让我印象深刻。
这下,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会觉得地平块的那双眼睛有种熟悉感。随后,我满怀期待地往卧室的窗外一看,却根本找不到猫的踪影。
「孩子妈妈……早上想不想去散个步?」
「你好像很喜欢这类台词啊?」
「也就那样吧」
我猜,他恐怕是想成为西方电影里的那种潇洒的爸爸。不过,看起来他离目标还挺远的。
这一天,我和老公都在进行早上的准备工作。期间,他一直盯着我的头部、头发看。我撩起一缕发丝,心想:难道我头发的底色已经能看出来了?就在这时,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道:
「我只是一下子觉得,你的这头黑发也挺美的」
「谢谢夸奖」
不过,他应该也只见过一头黑发的我。
接着,他踏着舞步朝我走来,准确来说是骨碌碌转着圈圈朝我这儿靠过来,看起来像个怪人。他牵起我的手,揽住我的腰,然后脚下突然一个踉跄。
「我转得太猛了」
「你要转圈圈,也得先有个计划性啊」
结果害得我和他一起打了个趔趄。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又开始用手指调整我下巴的角度。
两人独处,而且是在家里,以及还有什么来着……反正,条件算是满足了。
其实,在卧室之类的地方就很容易满足这些条件,不接吻反而才奇怪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注意力放到他凑过来的嘴唇上。可与此同时,我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一个场景。它就像是一场雨,打湿了我的脸。而雨幕的另一侧,是在夜里,是在车里。
『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啊?』我在心里愤愤道。
好不爽。对于接吻,我联想到的内容居然不是我老公,而是那个初中女生。
以至于,我都觉得自己对老公不够诚实了。她居然用这种恶作剧陷我于不义,害得我心里一直有个消不去的疙瘩。
「怎么了?」
他在接吻的前一刻突然停了下来,并向我问道。莫非我的脸上表现出了这些想法?
「呃……啊,我听到了脚步声」
「哦?」
「早上好……噢~,噢~噢~」
来者是刚起床的女儿。她刚好撞见了父母搂搂抱抱的场景,便立马唱起了歌。她这是想制造点氛围感吗?
我看到女儿在场,便使劲把老公的下巴给推了回去。
「很遗憾,现在已经不符合条件了」
「女儿呀,早上好!」
只见老公蹦蹦跳跳地向女儿打了声招呼。估计他是在被打断了接吻后,想把多余的精力挪用到其他地方吧。
「非常抱歉!在关键时刻打断你们了!」
「别在意。女儿呀,不用在意……然后把刚才的都给忘了吧」
「我也拜托你了」
「嘿,嘿,嘿」
女儿谄笑了几声,两条腿扭成了麻花。估计她也觉得难为情吧。
「玛隆要来个早安吻吗?要吗?哦,是要舔我啊」
玛隆伸出舌头,对着老公的鼻子一通狂舔。我一边看,一边用笑容掩饰尴尬。我纯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被女儿撞见了接吻前一刻的场面。
于是,我们三个人都用了一段时间来消化各自的羞耻感,就感觉挺无语的,但也莫名有些畅快。
期间,我还用力擦了擦脸,擦了好几遍,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抹掉什么。
回忆之雨早就已经停了,不过,想把湿漉漉的脸弄干,还需要好一段时间。
「洗车好开心呀~」虽然我好几次这么自言自语,努力让自己嗨皮一点,但也始终没能如愿。虽然我挺喜欢站在一定距离外来欣赏刚洗完的车,但洗车的过程就很难让我提起劲了。这就类似于喜欢欣赏绘画,却不见得愿意自己画画?感觉好像也还是有点区别。
大量的水从软管里流了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给冷却了。不过,这种冰冰凉的感觉,以及把凉飕飕的空气吸进肺里的感觉,我都不会觉得讨厌,因为能让我有一种亢奋感。而且,还会有某种清洁感。
这个时间点,老公和往常一样在单位上班。女儿的话,刚才还看到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跟一只被冲上海滩的海豹似的。要是我把这个告诉她,那她估计会跳起来顶嘴吧。
「洗车真的超开心啊~」
我开始了无谓的挣扎,试图振奋自己的那颗心。当然了,我的心也和女儿一样,已经躺平了。
「是这样吗?」
「哎?」
我的心一跃而起,慌乱之中,整个人还撞到了窗户玻璃。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仿佛被这个小小的声音和小小的身影给拍了一拍,于是就回头一看——
「啊」
「您好」
此时此刻,放出来的水洒在车库地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是地平块啊。今天是星期天,可她依旧穿着校服,甚至还带了书包。
我真想问她一句『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你好」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别扭,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她会在休息日里出现。接着,她瞧了一眼停在车库里的车,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我。她的眼睛有一种纤细感、纯净感,如同一幅震撼人心的绘画,甚至于,都能从它的表面上看到我自己的镜像。光是看着这双眼睛,就让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仿佛身体机能都要不完整了。
「我是来请教学习方面的问题的」
「哦,这样吗……」
我试图在说话的时候不去看她,但由于平时的习惯,我还是自然而然地把脑袋转向了她。虽然我有意识地让自己的视线避开她的嘴唇,可当她的嘴唇映入眼帘的那一瞬,我脸上的温度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爬。而她似乎也捕捉到了我的这个不合适的青春期反应,随即她的嘴唇和眼角往上一勾。接着,她一下子蹿到我跟前,然后在极近距离下仰头看着我,表现得仿佛天不怕地不怕。这让我感觉到自己的下唇内侧被她的视线给舔了一遍。
「看来,您根本忘不掉啊」
她离我如此之近,近得像是剐进了我的身体里。这距离,再加上她的说话的上扬腔调,让我的血液温度急遽上升。理性的防波堤也瞬间瓦解,我只感觉眼前一片雪白,仿佛目睹了一场由光芒组成的洪水。等我回过神来……
我已经一时冲动,扇了她一巴掌。
而我的掌心里,也没留下什么触感。
「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会颤抖,是因为愤怒呢,还是因为对于暴力的恐惧呢?她被打得踉踉跄跄,连站都站不住了,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上。我有下这么重的手吗?情急之下,我立马把身子一蹲,可正当我打算开口问她一句『你没事吧』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打她的人正是我自己啊。于是,我就这么维持在了一个尴尬的半蹲姿势上。在此期间,她也直起了身。只见她伸出了手,然后往脸上一贴,仿佛是在和脸上的巴掌印握握手。
「看来,您是会打在明显地方的那种人。这下我也放心了」
「……啊?」
可她不再多言,而是径直走向玄关。我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样儿,当即就准备追上去,甚至连手里攥着的软管都没来得及放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女儿出来给她开门,吓得我又赶忙把身子转向车库,装作事不关己。
「欢迎欢迎……你的脸怎么啦?」
还不是因为我不考虑后果就打了她啊。而如今,这个后果把我折腾得脑缺氧了。
「刚才遇到个老婆婆,我就小声喊了一句『老太婆』,没想到被她给听见了,然后被抽了一耳光」
「哇~噢」
而此时,这位老太婆已经躲进车库里了,因为地平块这副大言不惭的样子都让她看不下去了。
「这确实做得不太对啊」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这个时候,我的手指尖才发出哀嚎。感觉指尖麻酥酥的,像是被烤焦了。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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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也不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人,但距离上一次也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害得我心脏砰砰直跳。焦躁感对我发动猛烈攻击,弄得我都没心思去洗车了,甚至都有种想把软管对准自己脑袋浇浇水的冲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就这么让水白白流掉。我感觉手脚有种不协调感,很不舒服。
随着时间流逝,怒气也逐渐冷却、凝固,带来了一种凄凉感。我好想去说一声抱歉。真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因为,我想让自己胸口的疼痛消退。我就是想为了自己而道歉。但是,我作为一个母亲,也得顾及自己的形象,总不能只为了说一声『对不起』就闯进女儿的房间。
我望向玄关,心想:还是等地平块回去的时候再说吧。可她什么时候回去啊?于是,我又抬头望了望太阳。至少从目前来看,太阳依旧在它的天空宝座上坐得稳稳当当的。要是那孩子打算在这儿呆上很久,那接下来的时间可够我受的了。
别管什么学习了,赶紧过来啊。
这是我作为家长、作为大人都不该有的心里话。于是,我在心里闷着这些想法,等着她回家。
好不容易洗完了车,可我今天却连欣赏这个『劳动成果』的闲心都没有了。
等到了黄昏,我已经逐渐对时间产生了一种错位感。太阳真的还没转完一圈吗?就在此时,玄关大门被人打开了,这也让我的肩膀被紧张感绷硬了。只见地平块对我女儿简单道了个别,然后从里面出来了。出来之后,她立刻就发现了我在看她。
接着,她也把视线对准了我,但却没有开口说话,可能是因为她才刚被我打过吧。于是,我装作自己才刚打扫完,以『偶遇』的形式来向她搭话。
可这样一来,不就变成我洗了好几个小时吗?
「我送你回去吧」
「可现在还没到晚上啊」
说完,她抬起脑袋看了看天空中的夕阳,然后半张着嘴发起了呆。她居然还会露出这么小孩子气的表情,实在是……太耍赖皮了。不对,这种说法也不合适,毕竟她就是小孩子啊。
她见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便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是在模仿之前的那个动作。随后,她把眼睛一眯,说道: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她接受了我的好意,然后把行进路线调整到了车库的方向。而我也直奔车库,甚至都不顾得去和女儿说一声。一路上,我感觉自己的两条腿依旧不听使唤。
这车才刚洗完,我其实不太愿意立马就把它开上路。但是,我又想赶紧找个能和她单独相处的地方,一个不会被别人听见的地方。我用余光扫向她,看着她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她今天是要坐我边上啊,这倒也正好。相比于后排,那里说话也更方便。
随后,我也钻进了车里,没拧钥匙就直接握住了方向盘。我攥着方向盘,想象着以它为支点向前方探出身子。
既然想要道个诚恳的歉,那这点姿态还是得有的。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打你的」
我意识到,如果在开车的时候道歉,那难免会分心。所以我就选择了开门见山,以便提前消除胸口的淤气。她听后扭开了头,抚摸着被我打过的那一侧,然后说道:
「反正这全都是我的错,您也没必要道歉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
她说的确实没错。但在我的认知里,打了她这件事,恐怕本身就是错的。在等她的这段时间里,我之所以会倍感煎熬,就是因为这些攻讦我的因素并非来自于身体之外,而是来自于身体之内。
我沉湎在后悔里,可这悔恨感也太强烈了吧,弄得我六神无主,仿佛自己杀了个人。我是不是不太正常了啊?还有,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她就只是我女儿的朋友啊。
「但我还是不应该动手的。这是不对的」
我轻抚着她的脸,让她转向我这一边。而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带着困惑和不解。这反应可真稀奇。
「没留下痕迹吧?」
「不知道……毕竟我又看不到自己的脸」
于是,我就只好替她来确认,结果却看得我不忍直视。
她那白皙的脸蛋上,哪怕只出现一丝淡淡的红,也会非常醒目。
「对不起」
我又道了一次歉,以此作为回答。她听后笑了笑,说道:
「您还是头一个在打了我之后会立刻道歉的人」
「可、可能是吧」
虽然我这人也变得越来越火急火燎的,但是,这也是因为经历了剧烈的大起大落,所以我也没办法啊。难道是我情绪不稳定吗?不过,也确实存在不稳定的地方。因为,光是看着她的那双眼,就会给暮色里的宁静海面卷起漩涡。但凡和她搭上关系,那就不可能稳定。
「yuki女士,您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她的声音,让我的心里下起了一场雪,仿佛是要替我遮盖住荒芜的土块。
然而,她这种小孩,一看到积雪就会立马奔过去踩出一串脚印。
「虽然您没有不对的地方,但是,能不能满足我一个请求呢?」
她的语气一下子就欢快了起来,气氛也随之一变。
「……这和刚才的上下文有关联吗?」
「我觉得很有关联」
这孩子啊,她的现代国语成绩没问题吗?看样子,我女儿还得再多教教她。
「你说你有个请求?」
「也可以算是乞求」
听起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并且,考虑到眼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以及状况,就难免会让我回想起和她接吻的那一刻。我必须得阻止这件事发生。
「如果你想说的是接吻之类的,那就免了吧」
「那,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
她似乎想从我的话里抓点把柄,而且是不得了的把柄。
「只能在常识的范围里,绝不能超过这个范畴。听明白了吗?」
我设下好几个路障,以此来牵制她。然而,虽然她个头小小的,却有着惊人的弹跳力,不费吹灰之力就飞跃了路障。
「那么,让我舔一舔您的手指,就是您用来打我的手指」
「…………………………什么?」
用来打她的……是它吗?我在不转动脑袋的前提下,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右手。
而她的眼睛也微微一动,让我明白了她想要的就是它。
…………所以,什么叫『舔一舔』?
「呃,你知道什么叫作『常识』吗?」
「就是对方能够接受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好像知道什么叫作常识啊……」
可她虽然知道,却郑重地捧起我的手,然后借了它一用。
「喂……」
她用薄薄的嘴唇吸吮起了我的指尖,在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嗖地一下从我的后背上驶过。其中之一,是这温度差;其中至二,是我明白了她嘴唇的干燥触感;其中之三,则是这个画面。
「停停停,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这是治疗」
「什么?治——」
噫!从我那没咬紧的牙关里飘出一声哀嚎。因为,我刚好目睹了她把我的中指刺溜一下吞进嘴里的场面啊。一个小孩,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面孔,然后用她的樱桃小嘴包裹着我的中指。这场面,把我所有的抗议都扯成了稀巴烂。尽管我看不到她的口腔内部,却能通过里面的温度来一窥究竟。
那儿有个未知的生物。她那略显粗糙的舌头,爬行在了我的中指上,舔得毫不吝啬、毫无保留、一丝不苟。她的舌头还时不时跳动几下,仿佛要把我的手指消化殆尽。这让我座位上的屁股跟着一起跳,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她、她这是在干些什么啊?
这可是在我家的车库啊,要是被别人、被家里人瞧见了,哪怕只瞧见一眼,就足以让我百口莫辩。
「你,为什么,要舔我手指?」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多蠢。
「黻虉湱核,簠翗閄……」
她含着我的手指,说出来的话也口齿不清。能不能别这样啊?并且,我的手指还能感受到她粗重的鼻息,再这么下去我脑子都要不对劲了。不对,是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是现在进行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总算把我的中指吐出来了。
「呼」,她也趁着这个时候换了口气,而她的喘气声差点夺走了我的呼吸能力。
「我是在帮您治疗……您的手指在打过我之后就变得很烫,所以我帮您冷却一下」
我发现,我的手指头被她吐出来之后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并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正当我准备反驳她的时候,她又把我的手指头含进嘴里了。她一边含,还一边抬起眼睛瞄我。这让我压力山大,不但没能帮我降温,反倒感觉其他的地方烫得像是烧伤了。
我感觉脸好疼,疼得像是被火灾现场里飞溅的火星给烫伤了,也像是被什么给割伤了。而她的脸也红到耳朵根子上了,但依旧对我的手指爱不释口。她的表情,和『泰然自若』四个字完全搭不上边。此刻的她,已经毫无伪装,看得我五味杂陈。
期间,她嘴里囤积的唾液还会时不时溢出来,并随之响起浑浊的声音,听得我大脑都要麻痹了。
「……………嗯……………」
她脸蛋染上了恍惚,表情也因呼吸困难而逐渐扭曲,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用舌头蹭着我的手指。她的这副样子,让我忍不住想要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但我又及时刹住了车,在真情流露前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打算说些什么啊?要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怎么说过这种话啊。
要知道,我活到现在,可是一直都觉得自己和那些东西扯不上关系,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文雅的人。
结果,我差点就要掩饰不住了,我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的轻而易举,仿佛连舌头都要伸出来了。
「好了,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在到达危险的界限后,我推了推她的肩。她似乎还意犹未尽,趁我把中指拔出来的时候还用舌头把它从指根到指尖又捋了一遍,这让我后背上的恶寒止都止不住。
她的嘴巴没了我的手指头,也还在啪嗒啪嗒地微微开合,似乎是有些落寞。而我见状,内心又一次陷入了黑白色。和她相处的时候,我都会被诱导向一片黑白色的海洋。
我独自漫步在单色调的沙滩上,漆黑的海水悄悄打湿了我的脚踝,利用温差让我打起了颤。颤抖之中,我抬头望了望黑暗的天空。可我才看一眼,这片天空就以极快的速度把大海、沙子和我一同吸了进去,紧接着又叠来叠去,跟折纸似的,然后把我带往另一片天地。
那是一个冷寂的黑白世界,里面浮现着的,就只有一双黄绿色的眼。
「我以后,还能再来这儿学习到很晚吗?」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透露着某种确信,这让我肩膀一抖。
我曾叮嘱过她别太晚回家,如今她当面和我唱反调,还问我可不可以。
她的意思是:要在我家学习到很晚。她的意思是:要让我开车送她回家,要和我单独相处。
这就等于若无其事地问我要不要和她交个朋友,以及允不允许和交友相关的一切。
这和她今天刚来我家时对我的挑衅,其实是同一种性质。她这是在刺激我。但这次我动不了手,因为根本没这个闲心,此刻我只感觉到耳鸣像是一场连绵的雨。我意识到,某种连接出现了问题。
迄今为止,被我培育的那些『应该的』,它们和此刻的自己发生了致命的脱节。所以才会出现持续耳鸣、手脚行动迟缓等症状,并且就算有意识地去呼吸也还是喘不上气,导致我被跌宕起伏的体温所摆布。
我用中指碰了一下方向盘,而这感觉,像是来了一场紧急迫降,差点让我叫出声。
我拼尽全力,试图驯服身体里的热浪和烦闷,以免自己大喊大叫,而这也让我没有心思去回答她的问题。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说一句『可以』。
以及,我也没能说一句『不行』,然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总算发动了汽车。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明白和『块』扯上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或许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太明白。
当时,她舔了我的手指头,而那时候我的内心里还是困惑占了上风。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接受了她。这是因为,我忍不住想多看看她那迷离的表情。
哎呀你今天居然又待到这么晚了啊~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送你回去吧~
你们先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嗯嗯嗯这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呀没办法~
我把当时自己的表面台词以及内心想法全都重播了一遍,装作自己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因为,我想让自己逃离眼前的现实,哪怕只有一时半会儿也好。然而,地平块的舌头,又硬生生地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们两人单独呆在车里,再一次上演了一段令我百口莫辩的时光。
当时,我把停在了能远远看见她家的位置,然后她就又在车里含住了我的手指。
今天,她选的是无名指。难道,她是按照某种规则来选择手指的吗?我试图揣摩她的心思,但也还是毫无头绪。因为,无论选择了我的哪一根手指,她都会嘴巴去爱抚它。
她的上下两片嘴唇,像戒指一样包裹着我的手指,看得我都快抬不起头了。我真想找个地方把脑门撞上去,不然就消化不掉这迸发的情绪。于是,我只好撩起刘海,用手抵着脑门,以此方式来忍耐。我感觉耳朵极度充血,仿佛它们已经从我的身体上独立了出去,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她脸上的巴掌印,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可是当我低头一看,看见她如此卖力地吸吮着我的手指,脸蛋也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这让我不由得浑身哆嗦。这是因为,我表面上覆盖的那层东西被剥了下来,导致寒气肆虐。那层东西,是我在表面上培育的常识所形成的结痂,而地平块则毫不客气地揭开了它。
此前一直被过度保护着的本质,正在尝试接触外面的空气,从而体验疼痛与刺激。
如果说,在这种痛苦之中,我还能发现负面情绪以外的某种东西,那么……我恐怕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已经……够了吧」
要是我不用这句话来画个休止符,那她恐怕永远都不会松开我的手指。每次我最后把手指从她嘴里拔出来的时候,她都会用舌头卷得死死的。这个行为已经成了某种惯例,所以我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果不其然,她的舌头和往常一样黏住了我的手指,在上面蹭来蹭去,我只好想象着自己的胳膊从肘关节到手指尖都绷成了铁块,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要是我连这个都已经习惯了,那该怎么办啊?
如果说,我之前一时冲动对她动了手是一种罪,那我为了赎罪,当然也有义务献出自己的手指……不对,这是哪门子的『当然』啊?难道说……我还指望着能用她的舌头来洗清我的罪恶?可手指上沾着的唾液,却多到了不像是会有这种可能性。整件事情,明明就没有任何一个要素是能让我接受的,可我却还是接受了这件怪事。不过,还不是因为我打了她啊……最后,我还是把内疚当作了借口。
但话又说回来,这倒也不见得是个借口。毕竟,对别人使用了暴力,那就该承受这点程度的压力。我之所以会有这类想法,可能是因为我曾经也是一时冲动,动用了暴力,结果捅出了不小的篓子。
我犹豫着要不要当着她的面擦一擦手指,但感觉有点不太合适,最后只好盯着湿哒哒的手指看。在车内灯光的照射下,她的唾液显得晶莹剔透,这让我笑不出来。但我还是试图强颜欢笑,从而掩盖自己在精神方面几近崩溃的事实。
我瞄了一眼地平块,发现她的嘴巴又在微微一开一合。这是她舔完手指后的特殊习惯。估计她是还没舔够,所以才会下意识动动嘴唇。她这个小动作就非常的……呃不,没什么。
我真的很想问她一句『你舔别人的手指究竟有什么好处』,可当着她本人的面,我实在是没法简简单单问出口。而且,无论她给出了个什么样得答案,我也都必须得接受它。
「您知道自己的手指是什么味道吗?」
「……你这个问题好像有点猎奇啊」
全世界应该没多少人能理解这种东西吧。令我自豪的是,自己显然是站在大多数人的那一边,所以才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不合常理的问题。
「不知道。倒不如说……你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吗?」
「我只是选择了yuki女士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嘛……」
「你心目中的yuki女士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是个色大妈」
「闭嘴你个二货」
这段时间里,我对她越来越不客气了,都不再顾虑她是我女儿的朋友。这可能是因为,在我眼里,她就只是个没大没小的小孩子,所以和她相处的时候我才会越来越口无遮拦。毕竟,我的女儿可是个乖孩子啊。
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我意识到自己逐渐对她产生了一些兴趣……这样一想,她好像确实选择了个我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说明她的感觉还挺准的嘛。她居然能用这种方式得出正确答案,这让我心情十分复杂。
「人的皮肤,真的会有明显的味道吗?」
我和老公接吻的时候,也没感觉到嘴唇本身有什么味道。但也说不定,这种行为本身带来的刺激与变化,可能会让人产生一种有味道的错觉。毕竟人类就是这么一种生物嘛。要知道,人类的身上,可是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那就是『心』。甚至于,哪怕没有受到直接伤害,也可能会感受到心痛。
「有哦」
她到底从这种异常行为里享受到了什么样的错觉?
不过,这是我该问的吗?我不禁低下了头,试图躲避着不存在的阳光,以免它洒到我身上。
「……是什么味道?」
「有点点咸哦」
「我还以为会是个更抽象的答案……」
于是,我知道了自己的手指是什么味道,这下又多了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知识。就这样,今晚也该告一段落了。
「晚安」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在她离开之前说一声晚安。
她听后,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跟猫咪似的。随后她也说道:
「您也晚安」
但最让我在意的,还是她笑嘻嘻地道完别后抬起头来的那一刻。
她抬起头后,就瞪着她家看,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怎么回事,她就已经下车离开了。我就只好目送着她那单薄的背影,直到她走出车灯的照射范围。
她为什么要以学习的名义来我家,并且厚着脸皮待到这么晚?
这多半是因为,她想尽可能晚一点回到自己家吧。我最近也是通过这种形式才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她才会找个借口在我家待到很晚……才会选择舔我的手指吧。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试图把这一切都正当化,但我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并不仅仅只是这么一回事。这一点,只要看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就明白了。换句话说,她的行为兼顾了多方面的利益,是平衡了异常性与合理性之后的结果。
「……咸味」
无论怎么舔,能尝出来的也就只有伴随着这种行为而渗出来的汗水味吧。
我突然也想舔舔看自己的手指,可刚要下嘴,却发现自己差点选了那根黏糊糊的无名指,于是赶忙作罢。
其实我也不清楚,人的一生里是否存在命运。
但是,一个人在诞生之后,有且仅有一样东西是命中注定的——那就是死亡。只有这两个点,是从一开始就敲定了的。既然如此,会不会也存在着其他的点,而且也是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敲定了的呢?以及,无论想要画出什么样的线条,是不是也都非得从它那儿经过?
或许,是为了能画出这个人与生俱来的形状。
或许,是为了能让我是我自己。
所以,我才会在那一天里,又一次找到了『块』。
「噢~~倾~盆~大~雨~」
大清早,女儿起床后跑来窗户边往外一看,然后用这句感叹来概括了外面的景象。确实,外面这雨下得挺猛的。虽然新闻里说今年的雨水会比较少,但这雨却下得挺大的,简直像是在看到这则新闻后赶忙出来『平帐』的。从屋顶上漫下来的雨水,在落地时还会发出类似于水桶翻倒的声音。
「你要是能抓紧点时间,我就送你去学校」
「那我吃早饭的时候就稍微加快点速度」
「这样对肠胃不好,还是在其他地方少花点时间吧」
话音刚落,老公就把早饭端过来了。等把手上的东西全放好后,他又迅速凑到我这儿,问道:
「孩子妈妈,要不……也送我去饭团店?」
「行行行。我今天就当你们的司机」
综合考虑路线和时间,那应该先送女儿去学校。既然还得去别的地方,那就得提早出门,于是我边吃早饭边思考着该提早多久才合适。我还顺便观察了一下女儿吃早饭时是怎么『稍微加快速度』的,该怎么说呢……她啃面包的时候,下巴的动作幅度也确实稍微加快了那么一丁点儿,大概吧。
随后,我们都以各自最快的速度做好了出门前的准备,然后去了玄关。我一边穿鞋,一边对女儿叮嘱道:
「记得把伞带上,回来的时候我可没法来接你」
「放心啦,孩子妈妈~」
「你学你爸爸说话还学得挺像的嘛」
女儿和老公听我这么一夸,都嘚瑟地挺起了胸膛。可明明老公他什么都没做啊?
「那爸爸也来模仿一下我嘛」
「呃,我想想……啊~~啊~噢~好嘞~,哎等等,先让我清一下嗓子」
「你还是等回来以后再搞这些吧」
随后,在从家门口到车库的那一小段距离里,我就感觉到衣服和头发似乎都湿了个遍。接着,我让女儿和玛隆坐到了车子后排,让老公坐到了副驾位,然后掸了掸自己头发上的水珠。这发型在顷刻间就泡了汤。
然后,我才刚把车开出车库,车子就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感觉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这感觉就像是一家子出门去玩啊!」
「这天气确实非常有感觉」
这雨水跟瀑布似的,我不得不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不然挡风玻璃都要被淹没了。能见度都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再加上车里坐着全家人,难免让我开得比平常要紧张不少。记得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是老公开车带我去各种地方的,结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开车的人就只有我自己了。
接着,我把车开进了主干道,感觉像是在顺水漂流。当然,平常人山人海的游客都基本不见了踪影,连那些从早上开始就有人排队的餐饮店也都冷冷清清。但与此相对的是,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车子都很难往前挪。
开始堵车后,女儿突然朝着人行道上张望,似乎是在寻找某个谁的身影。随后,她说道:
「看来,她今天更不可能来了啊~」
「什么意思?」
「我是在说地平同学。她昨天没来学校」
我听后,差点就沉默了半晌,于是赶忙调整了一下心态,并说道:
「是吗」
「嗯。昨天是阴天她都没来,那我觉得,今天下大雨她就更不可能来了吧」
「哦,没去学校啊……」
是请了个假去摸鱼?还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家里有事?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具体会是什么情况,因为我对地平块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
是啊,我对她的了解,基本就等于没有。
明明连手指都让她舔了啊……这又是什么鬼?
之后,我把女儿送到了学校,又把老公和玛隆送到了饭团店门口,然后独自开车前往事务所。事情,就发生在去事务所的路上。就在这场让视野远比平常受限的大雨里,就在这片能让任何人都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昏暗背景里,就在这种把家人们平安送达目的地后松了一口气的懈怠感里。
这些条件,全都对我不利。如果在那儿的是其他人,那我肯定会看漏。甚至于,哪怕在那儿的人是我女儿,我也会看漏她。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了那个人。
我看到了地平块,她就愣愣地站在一个陈列着刀剑的磨刀铺前。(注:这家磨刀铺的现实原型可能是「菊一伊助商店」,位于镰仓市的「六地藏」十字路口,离雨宫雪及老公的工作单位都很近,且刚好在两者的路程中间)
她就杵在那儿,看起来像是无处可去。
她是在等这家店开门吗?可她连伞都不打,就这么在雨里淋着。这场面,我光是看着就觉得提心吊胆,越看越觉得放心不下。而我这个人,显然没法对此视若无睹的。
于是,我摇下车窗,探出身子对着她的背影大喊。这种情况下也只能靠吼的了,不然会被雨声覆盖。
「你至少撑把伞啊!」
说完,我才发现她连书包都没带。
浑身湿透的她,在听到声音后回头一看。可当她发现喊她的人是我后,当场拔腿就跑,而且还捂住了刘海。
「啊?喂,你,等……怎么回事啊?」
最开始,我只是被她这莫名其妙的反应给弄得目瞪口呆,并没有打算要冒着大雨追上去。但这瓢泼大雨把人行道打得湿滑,而她脚下一个没踩稳,直接摔了一跤,然后跪倒在地。看到这一幕后,我当即就决定了要追上去。于是,我把车先停到了路边上,然后特意挺直身子小步跑,以免自己滑倒。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现了我在追她,只见她死命地加快了速度,试图甩掉我。我跟着她跑进了平常不会去的路,还从一块正在出售的土地跟前跑过。然后就在我们刚跑进一条通往车站方向的路时,我总算靠着腿长的优势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站住……你还……挺会逃的嘛」
追着追着,我也和她较上了劲,逐渐撒开腿跑了。可是,因为突然来了个剧烈运动,我都有些想吐了。
「您想干什么?」
她被抓住胳膊后,当场向我表达了不满。
干什么?我倒是要问她想干什么。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跑啊?
「我也不知道……但看到你跑了……所以就追上来了」
「您可真是个……怪人」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我和她都气喘吁吁,连说出来的话都被折成一节一节的了。
接着,她卯足了劲,试图挣脱我。等等……她使劲了吗?
虽然她把牙关咬得紧紧了,可我却没感觉到有什么像样的反抗。她动真格了啊。可她都动了真格来挣扎,也就只有这点本事啊。我只要稍微用力一拽,她整个人连同那双拼命犁着地的腿就会跟着往我这儿滑。最后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一头撞在了我身上,这也让我发现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仿佛里面是空心的。就算她用整个身体来撞我,也没能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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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腕可真细啊,就连我也能轻轻松松一手掌控。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感觉心脏的正中央像是挨了一击,不由得让我倒吸一口气。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特别集中,精神特别亢奋,仿佛连雨声都听不到了。
她好羸弱。平常我都被她牵着鼻子走,可她在本质上是何等的羸弱。
这下我算是知道了,这位没大没小的地平块,究竟有多么的无力。而在我体会到这一点之后——
「啊」
哈!
刹那间,肮脏的愉悦感现出了它的原型,简直像是从下水道里溢出来的。
接着,我死死地咬着下嘴唇,把那即将冒头的胡思乱想给摁了回去。都这个节骨眼了,我在想些什么啊?不过,也不知道该不该归功于这场雨,反正这股冲动没多久就冷却了。
我和她都被淋了个透心凉,出门前刚弄好的发型和妆容也成了雨水的聚集地,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但反过来说,现在去屋檐下避雨也已经晚了,所以我干脆就呆在了原地。可当我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突然在她的刘海下面看到了让我心里一揪的东西。
我为了看个究竟,就把她的刘海往上撩。她见状,还试图遮住不让看,然而,我才刚证明了她的抵抗只不过是一场徒劳。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压住了她的胳膊,让她把皮肤露了出来。显现在她皮肤上的东西,看得我冷汗直冒。
「这是什么?」
在她左眼上方,差不多是发际线的位置,弥漫着一大片青色的内出血痕迹。
这块淤青的大小,看上去比人的拳头小了一圈。
「我……撞到门梁了。因为我家是那种日式建筑嘛」
「就你这身高?」
听我这么一说,她就把脑袋别过去了。可她一转头,就把后颈暴露在了我的眼前,而我也在它上面发现了另一块淤青。
「这里也有」
我拨开被雨水黏在上面的头发,发现她脖子根部的那一块也是类似的痕迹。
「你,这痕迹……是被人打出来的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感觉自己问得太草率了。但凡思考一下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该说这种低情商的话。
而且,她还承认得挺干脆:
「主要是有些人技术水平太差了,打的位置太明显了」
她这解释简直是在自暴自弃,一时间我都没能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大脑充血还是大脑缺氧。
「是谁干的?」
「是谁呢……我也只能说,是家里的人吧」
我感觉雨声陡然增大,它不仅回荡在我耳边,还在我心里奏响了剧烈的噪音。
我做了个深呼吸,可夹杂着雨水的空气让我喘不上来气,结果发出了类似于什么东西飞行时的嘶嘶声。
她昨天也没去上学。
她在休息日里也穿着校服。
她还说过自己的衣服都被烧掉了,这话听起来连玩笑话都算不上。
这些碎片信息,向我呼喊着两个字:
「虐待」
「这不是虐待」
「别骗我了」
「所谓的虐待,是要被父母或者监护人之类的殴打才算的吧。我这种情况就只是遭受了暴力」
她就是用这个逻辑来构筑防波堤的吗?可在我看来,这就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是被父母给打了呀」
「不是啊!我都说了不是啊!我都不知道这个家里谁才是我的父母啊!」
淌落的雨水被她的嘴唇弹开,化作飞沫朝我这儿砸过来。
我还是头一次见她嘶吼,感觉她像是忍无可忍了。
「我之前就说过吧,不对,也可能没说过,算了算了无所谓。反正yuki女士,您是没法理解这户人家的。这是因为您很聪明,很有常识,很有人情味。正因如此,所以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松开我的手」
她说的话我都听清楚了,可除了最后一句话以外,我都不知道该对其他内容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因为,光是『这孩子被人打了』这几个字就让我产生了千思万绪,导致我根本没工夫去想其他的。
随后,我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要是她转头就跑,那我……
那我就目送她吧。但我会站在原地目送她,一动不动,任由风吹雨打。
可她恢复自由后,没有立刻逃跑。
既然如此,那我……
我选择了跪下身来,全然不顾地上淌满了雨水,然后把自己的视线高度放低到和她齐平的位置。
接着,我用两只手夹住了她的脸。
「唔嘎」
「对不起,我用力过猛了」
本来我想说点正经话,结果却搞得有些尴尬。于是我调整了一下摸她脸蛋的方式,她立刻就消停了,应该是从呼吸困难里获得了解放。然后,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我。
而我则用这两只手来抵抗,让自己起码在这一刻里不要被她的眼睛所吞噬。
「如果,你实在是不想告诉我……那也可以。如果你嫌我烦,嫌我多管闲事,那我就尊重你的选择」,我撒了个大谎。「但这样一来,我也就真的不会再来关心你。我会尽可能说到做到,甚至都不会再看你一眼。所以,你真的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硬生生地挤出来这些话,仿佛不愿割舍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千万不要说『可以』。
我不想听见她说『可以』。
要是她说了这两个字,那我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呢?
至少对我来说,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于是,我就在愈演愈烈的忐忑之中,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的目光闪躲着,仿佛是没能经受住雨水的冲刷。
她陷入了纠结的漩涡,而在她给出答案的这段时间里,忐忑感也一直在敲打我的心窝。我不想被她拒绝。然而,我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她这个问题。干涉别人,向来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而我也根本没有任何把握。
但是,我心底里的某个声音在对我说:如果在这里选择了逃避,那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然后——
这一次,换成她攥住了我的衣袖。她那弯曲的手指,像是在攥着一根救命稻草,这也让我明白了她到底有多痛苦。
「……对不起」
「你根本没必要道歉。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疼还是不疼」
平常,我都会被她这双眼睛给牵扯出各种各样的情感。
那反过来,当她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从里面看见了些什么?她是不是也在期待着什么?
她就这么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眼,似乎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接着,她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肯定疼啊」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那我应该有资格来管这件闲事吧?
「那先去治疗一下吧。我们走」
说完,我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车子那儿走。然而,她却拼命挣扎,两条腿像是在地上扎了根。所以,我只好硬拽着她一点一点往前拖,反正也没感觉到她有多重。
「不用了」
「别闹了」
「要是发现我去治疗过,那我会被打得更惨的啊」
她一语道破了现实,而这也让我的鼻子莫名一酸。或许,我是把她的伤痛,误当成了自己的伤痛。于是,我一边拖着她走,一边急不可耐地盘算着该如何把她立刻拯救出来。
「我们去找警察吧。不对,应该是去儿童咨询所?」
「没用的。他们一听到是地平家的事,就会敷衍了事」
「可是——」
可是你连说都没去说啊。然而,不等我把这后半句话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因为没人愿意扯上关系。因为嫌麻烦」
「…………………………」
麻烦——我也是长大了以后,才深深体会到这两个字的音律和倦怠感到底有多独特。
甚至于,哪怕只是产生了这种意识,就会让人有种想放弃各种东西的冲动。
「这就好比,就算地球另一面的人全都死光了也都无所谓吧?更何况地球的另一面好歹在物理上是和我们这儿相连的,可陌生人之间是不接壤的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这要远得多得多,那就更加无所谓了啊」
「……也对」
她的说法有一定道理。就算是我,也没打算对所有处于困境里的人都伸出援手。
对于那些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我也从未感受到他们的内心伤痛。
对于那些不在我面前的人,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拯救他们。
然而——
「可你又不在地球的另一头啊。你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说完,我又重新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车那儿走。
「所以,我不会不管你」
我把浑身湿透的她硬塞了进车里,让她坐到了后排。可能是因为被雨淋得耗尽了力气,她全程没有反抗,一上车就瘫在了座位上。
「……您可真是个怪人」
「你还好意思说我?」
不但舔我手指,没大没小,还会闹别扭……她也太奇怪了吧,而且才十四岁。
「差了二十四岁啊」,我一边嘀咕,一边发动了车子。迟到了的话……我左顾右盼,琢磨着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然后把车开回了平常走的那条路。
「yuki女士,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不过……」
「哎,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被暴雨和车辆行驶声给盖过去了,害得我很难听清。
「湿漉漉的衣服粘在您身上的样子,真的好色情啊」
「………………………………」
我选择了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来一趟单位,我可真是绕了不少远路。尤其是最后这一段节外生枝,简直太离谱了啊。我一边回顾着这段经历,一边把车停到了教堂的停车场。接着,我对地平块说道:
「我……还是得去上班的。在我下班前,只能先委屈你一会儿了」
我不可能舍弃目前的生活。并且,在此基础上,我还要把她也给照顾好。
贪得无厌,越囤越多……这样下去,我早晚要和背上的行囊一起沉没。
「既然您这么忙,那其实可以不用来管我的」
「为什么你说来说去就只会说这些啊……」
这让我觉得很没出息,很不爽,对这不合理的现实腾起了熊熊怒火。我知道,对这孩子发火也没有任何意义,可她这倔脾气实在是让我咬牙切齿。可我也不知道该把矛头指向谁,只觉得极度不甘心,越想越难受。感觉只要一不留神,泪腺就随时可能决堤。而代替眼泪的,是从额头滑落的雨水。它切开了眉间,一路向下,挠得我皮肤很不舒服,但也总算能让我冷静下来了。
「……对不起」
难道说,我刚才凶起来的样子甚至能让地平块都乖得像只小绵羊?
我把急促的呼吸慢慢理顺,让情绪和表情恢复平静。
「我会在午休的时候回来一趟。虽然呆在这儿可能很无聊,但还是希望你能乖一点」
「没事。我擅长干的事情就是呆着什么都不干」
说着,她一头栽倒在了座位里。
「困了吗?」
「我是为了防止有人往车里偷窥,这样的话就看不到我了」
「噢,你考虑得还挺周到的……」
也对,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被家里人或者单位里的人看到她在我车里……那估计挺麻烦的。按理来说这是铁定不会发生的,铁定不可能的,然而,我目前走的这条路铁定会让我喊一声『怎么可能啊~』。就比如这一天刚开始的时候,又有谁能预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连我的人生也会迎来一场倾盆大雨。
等这场雨结束之后,盖在我头顶上的真的会是一片蓝天吗?
于是,我把她留在了车里,然后去了单位。我前脚刚进门,立马就人问我怎么浑身湿透了。哎哟。被人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早知道就该先去换身衣服再来的吧,哪怕会因此让迟到的伤口再扩大一些。
「你没开车来?是车子出故障了吗?」
「呃~唔~……我在那边那个楼梯绊了一跤,想稳住身子结果反而栽了个大跟头,一路滚到了地上」
我随口胡诌了个理由,结果编出了个非常惨烈的事故画面,但我现在这副样子就已经够狼狈的了,所以大家也都信以为真。接着,大家纷纷问我有没有哪里受伤,这让我不由得蹦出来一大堆年轻人用的流行语来搪塞过去,比如『小case小case!3Q 3Q!』
「我等午休的时候回去换身衣服,在这之前就照常上班吧。反正上午也没有访客安排,嗯,没问题!」
那就开工咯~我强打起精神,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说实话,我很怀疑自己现在到底有没有心思工作。可如果我没来单位,万一家里人联系了我,那反而会被怀疑,所以还是不得不来单位。这让我不禁自嘲道: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这种想法,简直像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啊。
明明我就没干任何亏心事啊。
……真的吗?
到了午休,这场雨依旧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等我回车里一看,发现地平块已经躺在那儿睡着了,能听到规律的呼吸声。
这场景看得我眼眶一热,因为让我联想到了睡在墙头的那只黑猫。找到地平块之后,我就一直有种想哭的冲动,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那只猫吧。
其实,可能就连那只猫它自己也没想过要向我求助。
但是,那时候的事情让我很后悔。所以,我希望至少这次别再留下遗憾。
于是,我准备开车回家一趟。就不叫醒她了,直接出发吧。
「…………应该没事吧?」
我回头扫了一眼她的睡脸。
就这么把她带回家,会不会算我诱拐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担心起了这种事。
等我把车开进了家里的车库,地平块依旧没醒来。于是,我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并说道:
「……喂,醒一醒?」
我还特意喊出了声,从而让她知道叫醒她的人是谁。这也是为了防止她像以前那样吓得跳起来。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样究竟能有几分效果,不过,她这次倒是没有整个人蹦起来,而是肩膀猛地一抖,然后睁开了眼。
「……我感觉有点累了,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事,这挺正常的。我们先进屋吧」
我看了看后排座椅,它被满身雨污的地平块躺过之后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待会儿肯定要清理一下了。接着,我带着地平块离开了车库。当然,现在还不到正午,所以女儿和老公都还没回来。我打开了门,把鞋子随便一脱。等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还得立刻回去工作。
「淤青的话……应该是要对患部冷敷吧」
我依稀记得很早以前学过这类知识,以及如果变黄了的话就应该要热敷之类的。于是,我一边回忆,一边走向厨房,然后在那儿拿了个应该能派上用场的塑料袋。
「呃,才这么点淤青,不用管的啦,过段时间就会自己好的」
「别闹了。你这人啊……」
我想说的倒也不是什么不好听的,于是就接着把没讲完的继续往下讲:
「你这人啊……明明长着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
我不知道,将美丽的事物评价为美丽,这是否等同于某种罪孽或者耻辱?反正我在说这句话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所以不得不挺起胸膛来虚张声势。接着,我又想起了自己曾经打过她这张娇嫩的脸蛋,这让我差点又一次陷入深深的自责。
「……我这是被您,表白了?」
「啊对对对。是被文学般的情绪所感染了」
接着,我用塑料袋做了个简易冰袋,然后把它递给了地平块,并对她说道:
「把它贴到淤青的地方吧」
「……该贴到哪一块淤青上呢」
听了她这半开玩笑的自嘲,我才猛然醒悟。对啊,她不止头上有淤青,脖子上也有啊。光是能看到的地方就有两块了,那要是她的校服下面还有无数块的话……那我岂不是不但多管闲事,而且还杯水车薪?这下我意识到了自己到底有多没用,急得差点捶胸顿足。
但即便如此,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接着,我又本着『有总比没有好』的原则,递给了她一条毛巾,并说道:
「我先去放洗澡水,你洗完以后也换身衣服。校服就放这儿吧,等它干了以后再穿」
而她似乎对『换衣服』的环节起了反应,明确表示了拒绝:
「不用了」
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试图逃跑,而我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极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往下垂,以免意识到她的手腕有多细。
「我衣服就不换了,真的」
她继续发起微弱的抵抗。尽管她用尽了全力,试图甩开我的手,但依旧动弹不得。
这简直就是她当前境遇的写照。
「你的校服都已经湿哒哒的了,穿着多难受啊」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用了」
「你不要这么倔嘛」
「不是倔不倔的问题」
她还是拒绝了我,仿佛是把黏在身上的校服当成了一堵墙。
「要是被yuki女士您看见了……那您肯定会可怜我的」
「………………………………」
「我不想您用那种眼光来看待我」
她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当中的心酸、痛苦让我好生心疼。她之前也说过:人与人之间存在隔阂。但是,能让自己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痛,这本身就是难能可贵的。如果故意无视了这种意义,那我觉得,这人也就算不上是人了。
更何况,听她说完这番话之后,我心里的感受,已经和亲眼目睹后的感受没有任何区别了啊。
「我保证什么都不会看的,所以你赶紧把衣服换掉去洗个澡吧。放心吧」
说着,我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我想给她一些安心感,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有一会会也好。
「再说了,是我自己想洗澡啊,所以我才会去放洗澡水。但是,光我一个人洗呢,这洗澡水又有些浪费,所以就顺带着让你也洗个澡……这样如何?」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如何的。我这人,并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说些漂亮话。看来,我这人也挺老土的,已经没资格埋怨老公他品味抽象了。
「顺带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她脸上的表情写着『拿我没办法』,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没办法的。
不过,我们总算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接着,我去了一趟浴室,把热水打开,然后去拿我们各自的换洗衣服。
不过,说到换洗衣服,感觉也不能自作主张去拿女儿的衣服,而我自己的衣服给地平块穿的话可能又会太大了。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拿我自己的衣服了吧。我尽可能挑那种给她穿也不会太奇怪的,结果反而因此浪费了不少时间。她适合哪一件呢,这件正不正常呢……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脑海里帮她换起了衣服。最后,我挑了一件长袖的,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它回去找地平块,以免把它弄湿。
一开始,她只是抬起昏昏欲睡的眼皮,接过了这件衣服;但紧接着,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两眼放着微光,并问道:
「难道说,这是您的衣服?」
「是啊,但尺寸嘛……就只能凑合凑合了」
「yuki女士的……」
「怎么?嫌这衣服太老气、太大妈?我可不接受这类抱怨哦」
我抢在她前面,把她可能会说的话都给说了一遍,但她却用手心抚摸着我的衣服。
她这是在干嘛?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猛地把头一抬,害得我吓了一大跳。
「请问」
「什么」
「能不能也借我一套内衣啊?」
我感觉,好像有一个空虚而又轻盈的东西唰地一下贯穿了我的脑袋。没错,确实有什么东西从穿了过去。
「因为,我内衣也都黏糊糊的了」
「呃,噢,嗯。是啊,可是……」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话,但如果不把话说明白似乎也不太行,于是说道:
「你和我的胸围差太多了」「只要内裤就行」「哎,哦……」
说完,我就踏着小碎步往回走。这真的合适吗?于是,我就在几分困惑、几分踌躇、几分羞耻里挑了一条内裤,然后把它递给地平块。我是打算尽量选一条颜色和款式都不太出格的,给初中生穿也不奇怪的那种,于是我冥思苦想……结果又在脑海里给『虚拟地平块』换起了衣服。
这还差点让我头晕目眩,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哎~原来您穿的是这种啊……」
她接过内裤后,还当着我的面把它展了开来,这让我的耳朵根子都快烫焦了。
「我改主意了,把它还我。你以后就光着屁股吧」
「它已经是我的了」
「你搞错了吧!?」
接着,她拿着我的内裤东逃西窜。不过,至少她看上去有些精神了,这我也就放心了。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已经站在了母亲的角度来看待她。小孩子嘛,就该活泼一点。虽然她不是我的小孩,但我也还是这么认为。
然后,我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等着她把衣服脱完。
「好了吗?」
我话音刚落,她就用了一种痒酥酥的腔调来回答:
「好~了~哦~」(注:这段对话的原文是「もういいかい?」「もーいーよー」,这也是日本小孩玩捉迷藏时问对方有没有藏好时的惯用语)
这下,我好像也被传染了这种独特的酥痒感。
随后,我把她脱下来的校服和内衣都收了起来,全程不去往浴室那儿看。
「您可不要偷窥哦」
「好好好」
「毕竟您是个色大妈,这让我很不放心啊……」
「闭嘴,洗你的澡去」
之后,我去了二楼的洗衣房,把她的校服连同我的衬衣一起塞进了洗衣机。接下来,呃,接下来……我又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在她洗澡的时候,我还得联系一下单位那边,调整一下时间安排。办完这些事后,我又去厨房就着茶水啃了点饼干,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顿午餐。东奔西走了大半天,要不要躺一会儿呢?可我刚准备躺下,就意识到这一觉估计会一直睡到傍晚,所以干脆作罢。于是,我选择了清理一下湿掉的鞋子来打发时间。
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洗完了澡,然后从浴室里出来了。
她看起来浑身热腾腾的,该怎么形容呢……感觉像是远离了平常的漆黑住所,有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反正就是添了几分孩子气,挺可爱的。真的非常非常招人疼爱。看得我差点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她穿的这件衣服明显不合身,看着像是小孩子在把父母的衣服穿着玩。她也老老实实地把我给她的那个冰袋敷在了头上的患处。等我回来以后,要不还是帮她包扎一下吧。
「多谢啦,我洗得很舒服」
披着一条『毛巾披风』的她,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要是你肚子饿了,那就……随便吃点什么吧」
「没事啦,反正我也不怎么吃午饭」
不吃午饭?那学校的饭菜该怎么办啊?
「今天我会早点下班回来的」
等我回来以后……然后呢?该怎么办呢?
我有办法能解除她身上的束缚吗?哪怕只解下来一根也好?
她见我沉默不语,便微笑道:
「嗯。我会等yuki女士您回来的」
回来以后,就能见到她;而她,也在等着我归来。
一旦意识到她依赖着我,我就能在一瞬之间涌现出活力。
接着,我急匆匆地奔向浴室,一个箭步跳进浴缸。我不禁问自己有必要这么急吗?可就连这类疑问,也都被我抛之脑后。被雨水打蔫了的皮肤一下子就复苏了,但剧烈的温度变化也引发了阵阵瘙痒。我有了一种解脱感,仿佛摆脱了周围的各种束缚,再加上大白天泡澡,还会有种不一样的刺激感。这两种感受叠加在一起,让我领悟了一门未知的语言:
「呜哎~呜哎呜哎!」
我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婴儿初啼,可能是因为整个人的状态恢复得太猛了吧。
有种形容叫『两眼发花』,而今天这一整天还真差点把我忙成两眼发花。在事务所里忙这忙那的时候,我脑袋里想着的也全是被我丢在家里的地平块。
以及,我也在思考接下来有什么是我该做的。可每当我往这个方向去想的时候,就感觉好累,发自真心的累。
之后,我瞎编了个早退理由,然后赶在女儿放学回家前就离开了事务所。同事还对我开玩笑,问我『这次是谁发烧了啊』,我回了一句『我自己好像发烧了』。这其实是实话,但同事却以为我也是在开玩笑。
过了中午,雨势也稍微小了些。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祈祷,希望这些糟心事也能一起雨过天晴。到家之后,我在一楼转了一圈,把每个房间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地平块的踪影。这时候,我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这房子里没有给她准备的房间啊。
然后,我发现她呆坐在二楼的洗衣房里,连个灯都不开。
「我喜欢这儿,感觉这儿的空气最清新」
「你喜欢就行」
我从带来的急救箱里拿出了贴扎,贴在了她淤青的地方。她全程没有反抗,任由我处理。
「你有没有休息一会儿?」
「哎,嗯」
她发着呆,反应迟钝。她的脸蛋比平常红润,很有光泽,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都要无法直视她了。她可是个小孩子啊,而且身体不舒服,我都在看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感冒了?发烧了吗?」
「哎?」
「因为你的脸很红啊」
「……是吗?可能是您多心了吧」
我可不觉得自己多心了,毕竟她的脸蛋确实红扑扑的。不过嘛,她人有精神就行吧。
等帮她包扎完,我就去收拾她那套已经干了的校服,还有她的内裤……说来也怪,一想到她现在穿着我的内裤,我就感觉很不自在。把自己的内裤给别人穿,简直就像是自己的血液流淌在别人身上……也不知道这个比喻合不合适,反正就感觉怪怪的,挺尴尬的。
「把我的衣服放那儿就行」
「好……」
她接过校服后一直低着脑袋,仿佛还恋恋不舍,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换好衣服就来玄关吧。我们要准备出门了」
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想问我『要去哪?』于是,我对着她的额头说道:
「去你家」
之后,她穿上了校服,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她在穿鞋之前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如同下了一场冰冷的雨:
「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
「可这样是不行的啊」
「您该不会是想去替我诉苦的吧?总不可能就是为了去那儿说一句『不要再打地平块小朋友啦』之类的吧?」
「……要是诉诉苦就能解决问题,那也太简单了吧」
我认为,虐待问题是根深蒂固的,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
「我是要去告诉他们——由我来照顾你」
她听我说完,便皱起了眉头。我盯着她那紧锁的眉心,继续解释道:
「既然你家里的人会虐待你,那我就不想让你回到那个家。但是,如果不去告诉他们一声的话就会变成诱拐。所以,我就打算去说一句由我来照顾你,说完立马走人」
「您也太守规矩了吧」,她听后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
「我都已经说过了,这不是虐待,对方也不是我的父母……反正那边的情况,不是您想的那样的。等您去了那儿,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您还是不知道为妙。yuki女士,我是真的不想让您……不想让您看到不舒服的东西」
「不舒服的东西啊……我已经见得够多了」
确实,对方可是会对儿童动粗的那种人,别指望常规的手段能行得通。
所以这很可能会变成我单方面的主张,但即便如此,地平块可是个未成年人啊。
既然想要救助儿童,那就必须得做这件事。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她,但也没停下穿鞋的手。
「……唉,反正我也要回去拿东西——离家出走要用到的东西」
她似乎不打算再劝我了,也穿起了鞋子。
「那走吧。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说着,我把手贴上了她弓着的背,而她则叹息道:
「您陪着我啊……这让我心情复杂」
之后,在我们前往那栋宅子的路上,她基本没怎么说话。
我一边开车,一边向她道出了我的忧虑:
「我感觉,有可能会在那儿吵起来」
「那我觉得,是您太小看他们了」
她叹了口气,否定了我的推测。
随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以往我都是把车停在能远远看到她家宅子的距离,而这次我停得很近,然后和她一起走过去。
原本我就单纯觉得她家大门还挺大的,而走到跟前一看,我立马就被这庞大的尺寸给震撼到了。我们这儿有一所很有年头的小学,而眼前这座大门比那所小学的校门还要气派。(注:这里提到的小学可能是「御成小学」,即「镰仓市立御成小学校」,它位于镰仓车站西偏南约200米。这所学校的前身是「镰仓御用邸」,它建造于1899年,是用来给明治天皇的皇女避寒的,后因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损毁严重而废止使用,并陆续在原有土地上建设了御成小学、镰仓市政厅、镰仓市中央图书馆等设施。其中,御成小学于1933年底建成,它沿用了镰仓御用邸的木制大门作为校门,而校名里的「御成」二字也是源自镰仓御用邸。顺便一提,在御成小学周边也能看到许多带「御成」二字的地名,如「御成町」、「御成路」,它们的名字也都是用来纪念曾经的镰仓御用邸)
进门之前,地平块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说道:
「请您答应我一件事——接下来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也不管是什么状况,只要我突然拉起您的手、要您赶紧走,那您就得和我一起逃」
「……什么意思啊」
「求求您了。我真的……只求您答应我这一件事」
说着,块用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都快要嵌进我的手里了。这孩子,在我身上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这也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比她在雨里的抵抗还要强烈得多。
「好吧。我答应你」
说完,我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便松开了它。然后,我们一起穿过了这扇大门。
紧接着,我的面前展开了一幅延绵不绝的奢华画卷。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场景只能在屏幕里见到。我从这栋气派的建筑物里听不到哪怕一丁点儿响动,也可能是因为声音都被雨水给吸收了吧,虽然这雨已经越下越小了。还有,这大门离玄关也远得出奇,我们走了差不多有五分钟。
「这也太不方便了」
我嘟囔道,而她听后回了一句「就是啊」,看来她也很想吐一吐苦水。
到了玄关后,我边脱鞋边往里面张望。难道一个人都没有吗?
可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就看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从拐角处那儿现了身。而当我看清这人的长相时,便不由得瞪大了眼。
这人眼睛的色彩,简直和地平块的一模一样。而当我被这双眼睛锁定的那一霎,感觉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被野生动物盯上的时候,往往会被吓得动弹不得,莫非那时候的感受就是现在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接着,这个男人朝着我们快步走来,并说道:
「居然是块啊。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看到你」
他的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衣服也挺讲究的……从外表上来看,似乎就是个挺普通的上班族。不过,从他的说话方式里能听出来某种异常。而地平块则连连后退,把被他缩短的距离又拉了回去。同时,她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起来是连一个字都不打算回答。于是,我拦在了地平块和那个男人的中间,问道:
「请问,您是地平……块同学的父亲吗?」
因为,他对待地平块的这种方式,让我觉得他有可能是父亲。可我才刚问出口,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不是他」。
「块的父亲啊……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很快就发现他的回答有一种明显的错位感。
「我们可以给个答复,但这样一来,就必须要调整一下安排了」
「…………哦」
说来也怪,我明明能听得懂他使用的语言,却理解不了他想表达的意思,这让我挺难受的。
「……那么,我想和她的父母打个招呼,您能帮我叫一下他们吗?」
说不定这个男的也是对地平块动用暴力的其中一个人,但我依旧试图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得压低自己的声音。要是放任自由的话,那我的声音怕不是会立马尖个八度朝他那儿刺过去。
「好的,但要请您稍候片刻,因为要先从我们之中选出符合条件的。请您先移步至会客室吧」
这个男人连我的来历、事由、名字都不问,就径直带我往里走。我应该跟着他走吗?不得不说,这股诡异感都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了。但如果我现在回头,就会让地平块看见我忐忑的表情,而这显然是万万不行的。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男人往前走。地平家的角角落落都飘荡着一股奇妙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某种比较独特的花香。走了一段路之后,就感觉自己被这股味道包围了,仿佛进入了一团雾,这种感觉还挺讨厌的。
「在这里」
「……多谢」
我在房间门口向他道了个谢,但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和脖子都纹丝不动。
他是在等什么啊?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和我对视着,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他在这儿杵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放弃了某个念头,然后扭头就走。
「因为您站在我和他中间,所以他很犹豫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们这儿,好歹也是有个明哲保身的规矩的——原则上不能随意伤害外部人员」
说着,她走到我的身前,对着会客室的门狠狠踹了一脚。紧接着,她又踹了好几脚。
「你干什么啊」
「我只是让这门开起来容易些。您就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吧,我先去把书包和课本拿回来。我很快就会收拾好的,等我回来以后就赶紧逃吧」
她语速很快,急匆匆地交代完了接下来的安排,便跑向了面对着庭院的那条走廊。她都焦头烂额了,而我却在这里悠哉游哉,这真的合适吗?
不过,我还是听了她的吩咐,挑了一把靠近门口的椅子,然后往那儿一坐。好松软啊,这椅子简直软得不像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坐在上面的感觉。就连我这种外行人,也能看出这些家具摆设有种高级的氛围感,让我意识到自己才是个异类,和这里格格不入。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和这儿格格不入才是一种福气、一种运气。
没过多少工夫,就进来了一个地平家的人。又进来一个。然后又进……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的明明是想和她的父母打个招呼啊,怎么进来的全是男人。而且是一大群男人。
差不多有七个男人在我面前站成了一排,让这宽敞的会客厅都显得拥挤了,压迫感也油然而生。
七对一。
这让我很不舒服,都忍不住想从椅子上起身了。
「让您久等了」
说话的人,是刚才接待我们的那位,他现在似乎是作为代表在发言。
「这位是……噢,我还没问该怎么称呼您」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在自我介绍前,我先问了他们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当中也包含了『为什么来了七个人』这一疑问。而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们全都是块的『父亲候选人』之一」
他们所有人脸上都堆着差不多的笑容,并且用着同一种颜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这下用不着地平块提醒,连我自己都想逃跑了。
「而她的母亲,现在正在和我们办事,可能暂时抽不开身」
「…………什么意思?」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
「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还需要我进一步解释的话,那我就要使用更加直白的词汇了。这位客人,您愿意听吗?」
虽然他最后问了我愿不愿意听,但还没等我回答,他就直接把话往下讲了。
这简直就像是,他本来就很想把这件事告诉我。
「说得委婉一点就是,块的生母是我们的女人,我们所有人都和她保持着性关系」
「……哎」
哑口无言这四个字,大概就是用来形容我现在这种状态的吧。我不由得把他们所有人的脸都扫视了一遍。
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有着和地平块相同颜色的眼睛,这让我莫名觉得不爽,极其不爽。
无论哪一张脸,都在对我笑。
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了老公说过的话。
比如,有一群人窝在地平的宅子里。
以及,有一群人绝不该扯上关系。
「正因如此,所以我们才无法判断谁是块的父亲」
这群男的,笑眯眯地道出了这种恶心至极的事情。
地平块曾说过她没有父母,而如今,我却以最糟糕的形式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我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她说这话时会这么的激动。并且,我也开始体会到为什么她会这么想远离这个家庭。
但我还是对着那个看起来勉强能讲得通道理的男人说道:
「很明显,地平块同学遭受了暴力。并且,是被这个家里的人打的」
「噢,块啊。她确实被排挤在我们之外」
这人怎么张口闭口『我们我们』的,说话方式也太恶心了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知道这是白费口舌,但还是想问他们为什么。而这个男的听后,说了一长串莫名其妙的话,仿佛是在念叨某种咒语:
「因为她无法融入我们。这种情况,在我们正统的谱系里是极为罕见的。然而,对我们来说,『稀有』是毫无价值的。所以,像她这种不属于我们的『异物』,就难免会被归到『无所谓』这一类别里」
「………………………………」
听完,我只觉得:唉,已经够了。
原本我想的还是她的父母称不称职、虐没虐待之类的,而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这就是在对牛弹琴。
归根结底,纯粹就是这帮子人不正常。
我才和他们一起待了没两分钟,都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要出毛病了。而站在后排的那群男的,他们就闭着嘴巴在那儿笑,简直像是缺少自我意识,看得我心里发毛。更可怕的是,我总感觉这帮男的好像还一点一点地往我这儿靠,于是我下意识把手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这样一来,我随时都能撑着扶手站起来。
「那么,关于块的问题,您想和我们说些什么呢?」
「嗯,关于这个嘛……已经没什么要讲的了,是我自己搞错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想做的其实都是无用功。这也算是给我上了一堂课吧。
那么,我也该告辞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串轻快而又急促的脚步声。来者在房门外停了下来,然后粗暴地踹开了房门。
只见地平块抱着书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就立马牵起了我的手。她趁着喘息之际,硬生生挤出来两个字,硬得像是捏紧了一团雪:
「快逃」
这一刻,我通过她的手,能感受到她是动了真格的。
于是,我也就无所谓失不失礼、规不规矩了。
为了履行对她的承诺,我挣脱了所有的枷锁,先是把椅子一脚踢翻,然后撒腿就跑。
但很快,在我和她的脚步声里,又增加了新的脚步声。
有个男人从会客室里追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丑陋的笑容,仿佛已经抛弃了理性,这副样子让我在生理层面上有种强烈的抗拒感。追上来的,并不是刚才和我说话的男人,而是离房门口比较近的那个。他跑得飞快,迅速缩短了和我的距离。对此,我最真实的第一反应是:好恶心啊!
怎么可以有这种生物啊。而且还是和我在同一座城里,而且还是在这么漂亮的宅子里。
然后,这个男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但是,第一个绷断的东西,却并不是我的头发。
我被他扯住之后,立刻感觉有什么东西咣当一下。
那是被我束之高阁的回忆,它在此刻翻落了下来,砸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我要宰了你!」也不知道是谁吼了这么一声,而我只感觉下巴根部好疼,疼得快裂了。
原来是我吼的啊。
随后,我看到这个男人正捂着腰子满地打滚。原来是我反身一脚把他踹飞了啊。居然刚好踢得这么准……没错,就和当年一样。曾经,也有人像这样被我踹得痛不欲生。
接着,我的额头和后背哗啦啦地淌出一大堆汗。
「不用管」,地平块说着就拽起我的手,于是我也暂时无视了种种常识,拔腿就跑。后面已经没有追兵了,在地平块的带领下,我们一口气跑到了玄关。
我和她的鞋子,都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并且,之前迎接我们的那个男人也已经站在那儿了,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抢到我们前面的。不过,他就只是站在玄关边上,没有要拦我们的意思。
「您不用紧张。我们中的其他人并不打算来追块」
「你们这帮人,到底是怎——」这个男的把地平块踢飞了。啊?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说话』这个行为跳跃到『往别人肚子上踹一脚』上面去的,正常人根本没法把这两件事串在一根线上啊。只见地平块的双腿短暂地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在空中翻腾,然后以后背着地,摔得结结实实。虽然我明白他干了什么,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却愣在了原地。而在发愣期间,身上的血液汇成了激流。这道激流实在是太宽, 把太阳穴都给撑胀了,随后传来咔嚓一声。
我已经不想问他为什么要踹人,也不想问他干这事有什么意义,反正我已经全都不在乎了。他的行为,以及他这个人本身,就足以把我的脑海染成一片血红。这可能是因为血管断了一根又一根所导致的内出血吧。而我也顾不得这片鲜红,径直朝他走去,可正当我准备动手的时候——
「别管了!我们快走吧」
跪在地上的地平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对我几近哀求。她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我的手,而这也成功制止了我。她的指甲带来的刺痛,让脑袋里滚沸到了临界点的血液逐渐回落。如果说,贲张的毛孔里流出来的不是汗而是血,那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与此同时,过量的兴奋正从我的唇齿间呼哧呼哧地往外冒。
于是,我一边穿鞋,一边目不转睛地瞪着这个男的。要是他再敢轻举妄动,那我也没法保证自己会干出些什么。
「您对暴力的运用可真出色。即便是我们,也很少能有您这般锐气」
「要是你再在这儿碰她一根手指头,我就宰了你」
说着,我紧紧揽住了地平块的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这男的,有着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怎么可能一样啊!这双天杀的眼睛怎么可能和她一样啊!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我咬牙切齿地降下诅咒。
「块,你是个无法融入我们的不肖女。尽管如此,也还是希望你——」
「住嘴你个狗东西!去死!」
发泄完后,我扶着地平块往家门外跑。我已经再也不想和这帮人打交道了。
「没事的啦,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有事的啊。因为我觉得难受,恶心,火大」
她一直捂着腹部,最后基本是靠我背着跑的。我也顾不得腰上的负担,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我一路跑到车子跟前,地上飞溅的雨水把我的腿都给打湿了。接着,我把她放了下来,而她则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明明我都窝了一肚子火啊。
我已经喘不上气了,侧腹也好痛,可能是因为突然就跑得这么猛吧。于是,我就用手肘撑着车子先缓一缓,至于脏不脏也懒得管了。之前被我硬压下去的各种副作用也延迟到了这一刻发作,弄得我都想吐了。我就只好弓着背,大口喘着粗气,本来还想对自己说一句『不像样』,但也没这力气了。
唉,够了。我感觉视野渐渐模糊,仿佛把脸埋进了水面。
「你的肚子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我倒是没事……您,是被吓哭了吗?」
「不是」
我抬起胳膊,使劲抹了抹眼睛,同时咬紧牙关,不让眼泪再渗出来。
「我只是在想,你居然生活在这么残酷的环境里,随时都可能会有个三长两短……但你还是活下来了,真的太好了」
其实一点都不好,可我想着想着,就眼角一湿。
「……也对啊,而且,还让我遇见了yuki女士」
她并没有跟着我一起哭,而是和往常一样微笑道。她仿佛,是在对我们的邂逅赐予祝福。因为活着,所以才能相识——一想到这个,再看着她开心地叠起手掌心的样子,我就又想哭了。只不过,这次泛起的另一种泪花,另一种温度。
但现在也没工夫让我继续哭了,于是我抬起了头,说道:
「其实这个话题和现在也没什么关系」
「yuki女士,您的反身踢也太猛了吧」
她一脸羡慕地望着我,眼神里流露着崇拜。她的关注点居然在这上面?这就只是本能的冲动啊,特意拿出来说的话还挺难为情的。
「这是因为……因为他抓住了我的头发,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就这么简单」
以前也有人老是来烦我,结果把我惹毛了,然后我就像刚才那样大发雷霆,反身就——
就出大事了。
「哇……看来yuki女士,您也成熟了不少嘛」
「你指哪方面?」
「因为您扇了我耳光后,还对我道歉了嘛」
「别翻旧账了,赶紧上车」
聊了这么久,我也缓得差不多了,不再想吐了。
她听后,便钻进了副驾位,然后把包扔到了后排。我有样学样,也把包往那儿一丢。
解放了双手之后,她立马伸展了一下胳膊腿。她这举动,让我在不知不觉间也放松了紧绷的弦。不不不,还不能松懈。得赶紧离这个宅子远远的,一刻都不能耽搁。于是,我赶忙发动汽车,并猛地转过身,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放心啦。他们通常不会跑到宅子外面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难不成是妖怪吗……」
反正不是人。他们早就超出了我所知的人类范畴。地平块说的其实是对的,我甚至都觉得奇怪,她居然能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起来,而且具备了正常的沟通能力。我记得,好像是有某个人在抚养她,那说不定这得归功于那个人。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那个人就不打算帮助地平块彻底脱离苦海吗?
一路上,我也没想好到底该去哪儿,而地平块也嘀咕道: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在行动前根本就什么都没考虑。
我现在拥有的,就只有不愿轻言放弃的意志。不管怎么说,我是不可能再让她回到那个家了。关于这一点甚至没有讨论的余地。既然这个方案被否决了,那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最多两条。
第一个方案,是把她带回我家,对家里人说明情况,然后让她住在我家;
第二个方案,则是把她暂时安顿在酒店里。
要是我告诉老公,自己和地平家的人起了冲突,而且还把地平块带回了我家,那他肯定不会有好脸色。他很可能会反对我这么做。这个反应其实挺正常的,毕竟也是为了家人着想嘛,按理来说我也应该站在老公这一边才对。但凡把家人放在第一位的话……其实,哪怕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我也应该这样啊,可是……
恐怕,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站到了地平块这一边。我对她的同情心,把常识都给掩盖了。
「我可以发言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请讲」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举手发言的制度,但我还是允许了她发言。
「其实,只要我去说一声,应该还是有人愿意帮我找个地方住的」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有意向帮我的人总共有两个……呃,也可能只有一个。这两位都是我的堂姐,她们一直在随心所欲地花着家里的钱。不过,这钱根本花不完,所以钱的问题可以依靠她们来解决。并且,也不用担心被打、被踹,因为她们都不是会使用这类手段的人」(注:原文是『従姉』,既可以指代『堂姐』,也可以指代『表姐』。不过,根据地平家的情况以及下文提到的当事人之一的身份来推测,『堂姐』的概率相对较高,因此这里暂时译为『堂姐』)
我听后,便把车临时停到了路边,因为可能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她们就是你之前说过的『养你的人』?」
「算是吧。只不过,要是让其中一个人来帮忙,那她可能会索取我的身体作为回报吧」
「啊?」
「上一次她失败了,但这一次就不好说了哦」
地平块的,身体?
要她的身体?具体是什么意思啊?
我感觉舌头上泛起一股苦味,把我的脸都给苦歪了。
「那当然是不行的啊。不考虑。换一个」
说着,我还下意识摸了摸她的肩,因为感觉光是讨论这个话题就可能让她身上沾到什么东西,所以得赶紧掸掸掉。
此刻,我对她的过度保护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
「那果然就只剩一个人了啊。那位姐姐啊,该怎么说呢,在我眼里她可以算是我的养母吧……不过,在精神方面,她可能是最糟糕的那一个」
『糟糕』这个形容也是分为不同程度的,不管怎么说……我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沮丧地想道:总比那个要好吧。
「说得直白点,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那个人的脑子不太对劲?比宅子里的那帮子人还要不对劲?」
「她和家里的人不一样,是能正常沟通的,也还算讲道理,只不过……唉,您就把她当成个怪人吧。她会对特定人群下手,但除此之外就不会去害别人。所以,她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人」
「这个『特定人群』……包不包括你?」
「至少,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是能保证没问题的」
「……一年?」
「比起这个」,她话锋一转,然后抛过来一个假设性的问题,似乎是想重新确认一下某件事:
「虽然现在再说这话可能会有点那个,不过……如果我说我身上的这些伤全是自己弄的,为的就是吸引您的注意力,那您会怎么做?」
你这个假设也太假了吧,你不是才刚被人一脚踹飞吗?
「不会怎么做。就只会觉得『太好了,小孩子没被家里人殴打』。但是,我也不会再和你说半句话了」
听了我的回答后,她似乎相当满意。只见她把眼睛微微一闭,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可能是她表露心声时的习惯性动作吧,也可能是在掩饰羞涩。
「那,我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遭受了暴力吧」
「别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赶紧联系那个人啊。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啊」
「可我没有手机嘛。不过,我有她的号码」
「呃,对哦……那你就用我的手机……等等,我还得先联系一下家里人……」
要办的事有一大堆。都怪我没打算做任何取舍,而是在寻常的生活之上直接叠加了一层不寻常。我感觉,自己最后哪一头都顾不过来,就只会迎来毁灭性的未来。但是。
我可不想成为那种『干啥啥不行,哭惨第一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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