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雪寻获土块』②-章节

所以,现阶段就这样吧。

最后,我选择了以『工作忙』作为借口,毕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一遍也挺麻烦的。于是,我忐忐忑忑地给老公发了消息,同时心想:就当这是『善意的谎言』吧,反正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

可到头来,也还是撒谎了啊。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不会为这次的侥幸付出代价。

我联系完家里人后,便把手机递给了地平块。接着,她去给某个人打了个电话,然后回来说道:

「多谢您的手机」

她刚才是跑到边上去打电话的,随后她把手机还给了我,继续说道:

「我和姐姐准备在一个酒店的大堂碰面。告诉您地址就可以了吧?」

「嗯,告诉我地址就可以开导航了……不过,是在酒店吗?」

「因为那个人喜欢酒店的氛围」

接着,我把地平块说的地址输进了导航,让它显示去那儿的路线。

对方指定的酒店,离我们住的城镇还挺远的。

这座酒店的内部装潢有点奇特,它的中庭有个泳池,泳池周围被休息区、大堂等设施环绕着。置身于这样一个不寻常的环境里,就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高级感。不过这儿的价格好像也确实挺高的。(注:这座酒店的现实原型有可能是神奈川县茅崎市的『8hotel chigasaki』,一方面是因为它的泳池布局和文中描述的很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离本作的主舞台镰仓市比较近,从镰仓车站开车过去的话只需半小时,路程约16公里)

那个人就在这座酒店里等着我们,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地平块称她为姐姐。

虽然这个人是地平块叫来的,但再怎么说,也是那户人家的人,所以我还是在心里拉起了一条警戒线。

「哎,她已经在了」

我顺着地平块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有一位女性站在大堂里。她穿着一件藤色的浴衣,这打扮有些不太适合当前的季节。这位女性也立刻就注意到了我们,随后朝我们这儿走来。(注:『藤色』是指带着淡蓝的紫色,其中的『藤』指的是『紫藤』,一种原产于日本的植物,而『藤色』就是紫藤的花的颜色。顺便一提,这位女性在《迷生教》单行本第二卷新增章节《户川同学的暑假》里也登场过,当时她穿的就是藤色的浴衣。浴衣是一种夏季穿的和服,而本书的开头就已经是九月末了,因此现在穿浴衣显得不太适合当前的季节)

她的气质,会让人联想到一个漫步在夏日天空底下的身姿;她的美貌,会让面前的人想开口却又因词汇量不足而羞涩不语;而她的笑容,会让那些害臊得钻进地缝的人也被其中的柔美给融化了心房。裹在她身上的那团空气,正送过来一股品种不明的花香。要是让在场的所有人作个客观评价的话,估计会一致认为这就是美的极致。

并且,她和地平块一样有着一双黄绿色的眼睛,这仿佛是她们血脉相连的证明。

「哟。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啊,潮姐姐」

「你的个头也比以前要……不对,完全没变化啊。你后来有长个吗,相比于上小学的时候?」

「长了大概两厘米」

这位穿浴衣的女性看起来挺高兴的,她还把下巴搁在了地平块的脑袋上。接着,这位『姐姐』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把眼睛转向了我。和地平块不同的是,这个人的黄绿色有一种平滑感而非幽邃感,宛如一片明镜般的水面,波光粼粼。

「您好,我是地平潮」(注:这里说点题外话,『潮』字在现代日语里主要有三种读法,即训读的『shio』、『ushio』以及音读的『chou』。不过,地平潮名字里的『潮』字的读法和上面三种都不一样,而是采用了古日语的读音,念作『shiho』。另一方面,本书第一章第十节里提到过雨宫雪的『雪』字的读音问题,但这和地平潮的情况又不太一样。雨宫雪名字里的『雪』读作『setsu』,是现代日语里『雪』字的音读,而地平块喜欢叫的『yuki』则是『雪』字的训读,无论哪种都是现代日语里的常见读音;但地平潮名字里的『潮』是按照古日语的读音读作『shiho』,并不属于现代日语里的常见读音)

她大大咧咧地笑道。这张笑脸,似乎能飞跃警戒线,轻而易举地钻进别人的心底。

同时,这也是一种完美的自我介绍,会让人一下子就明白她应该挺擅长这方面的。

「您好,我是……这个」

说着,我递给她一张名片。她扫了一眼,然后把脑袋一歪,若有所思。

「姐,您别挪下巴啊,好疼的」

「我实在是想不到,一位设计师会和块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这个人是我朋友的妈妈哦」

「呃……这位是我女儿的朋友」

「这下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了」,地平潮说道。不过她似乎还挺开心的,连眉毛都笑弯了。随后,她接着说道:

「我就喜欢离谱的事情。一直站着说话也不太好,我们去那边吧」

说完,地平潮便往大堂的角落走去,似乎已经熟门熟路了。接着,地平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跟在了后头。最后,我也跟了上去。

地平潮边走边说道:

「块,你开朗了不少啊」

「等看完我这张脸,您还能说这话吗?」

说着,地平块撩起了刘海,露出了上面的贴扎。地平潮一看,却笑得更厉害了,并说道:

「块,你好像挺开心的啊」

「也就偶尔生龙活虎一次嘛」

「……这两个人是什么情况啊」

展示了遭受暴力的痕迹,却还相谈甚欢。我都跟不上她们的脑回路了。

随后,我们围坐在了一张方桌旁。我选了地平潮对面的那把椅子,而地平块则毫不犹豫地坐到了我边上,这让我暗自欣喜。

接着,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地平潮。虽然她听得很起劲,但在我控诉地平家的问题的时候,她就只是随便附和了两句,完全不掩饰她那敷衍的态度。然后,我也把自己和地平块之间的事情都告诉了地平潮,除了一些『不必要的内容』。期间我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地平块会不会插嘴,不过她从始至终都保持了沉默。我觉得,她之所以会保持沉默,恐怕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我是如何看待自己和地平块之间的关系的。

「也就是说,块想离开那个家?」

「总不能让她回到那种家庭吧」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确实是『那种家庭』啊」,地平潮乐呵呵地回了句,她的语调像是在哼着一首歌。随后,她接着说道:

「不过,块的家,也就只有那种家庭了啊」

虽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也能听出里面不乏讥讽。只能说,怪不得地平块会把她看作自己的养母,毕竟这两个人的言行举止都非常相像。而身为『源头』的这位,在性格上可能还更加别扭一些。

「块,你想离开那个家吗?」

地平潮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但这次是在问地平块。而地平块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喂」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啊,怎么能说这话。不过,地平块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不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意义,但是,我愿意去相信……相信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会是一件让人觉得有意义的事情」

以往,地平块的声音像是一层薄雪,而如今却能隐约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了一颗坚硬的核。她这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直面内心的纠葛,并展示出当中的景象。她的这个姿态,被我和地平潮都看在了眼里。

「所以,请帮帮我吧,潮姐姐」

地平块诚恳地乞求道,并低头举了个躬。我犹豫着要不要和她一起鞠躬,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默默地看着她。

地平潮对此的答复则显得非常干脆利落:

「可以啊,你想住在外面那再好不过了。我会负责出钱的」

地平潮没怎么细想就同意了,这既像是在表达一种尊重,也像是在表达一种漠不关心。

「呃」,地平潮看了一眼我递给她的名片,说道:「雨宫yuki女士」「是setsu」「se女士」「还是有些不太对」

「块,我想和雨宫女士单独聊几句」

「是要让我离开一会儿吗?」

地平块笑着说道。接着,她又补了句「你们要快一点哦」,便站起了身,往大堂的另一头走去。我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不禁感慨她是如此的柔弱。

「居然能看到这么老实的块。她可能是想装成乖宝宝吧」

「老实?」

「我的意思是,她是想在您面前表现成一个好孩子。她比我想的还要有决心啊」

「她那样算是老实……」

我心想:哪里老实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定还真是这样。这两种想法,在我心里以不对等的比例斗争着。于是,我看向远处的地平块,却和她四目相对了。这一刻,我感觉心头一紧,仿佛远方有一座灯塔一下子把灯光聚焦在了我一个人身上。现在可不是你看我我看你的时候!我以这个借口逃之夭夭,然后和地平潮面对面。

而当我从正面端详地平潮的时候,便不由得在心里感慨道:她给人的印象,果然挺不可思议的。明明我的年纪比她大很多,却感觉她才是经历了更多岁月的那个人。她身上就是有着这么一种气质,并且这种气质似乎也对我产生了影响。

「那么,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地平潮。块有对您提起过我吗?」

「她说过您是她的养母」

「那她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啊」

说着,地平潮把嘴唇一撇,也不知道她是在对什么不满意。

「您去了地平家之后,是不是很惊讶?毕竟,所有人的眼睛都是同一种颜色」

地平潮还指了指她自己的眼睛,说道:「这个这个」

「嗯。怎么说呢……确实感觉有某种压迫感」

「据说,如果一个人的身上流淌着地平家的血,那必然会表现为拥有这么一双眼睛,无一例外。虽然我在遗传学之类的领域是个外行人,不清楚其中的科学道理,但是,我也思考过这双眼睛存在的意义」

「具体是?」

「我觉得,是威吓与警告。在我看来,这双眼睛传递了这样一种信号:拥有这种眼睛的生物很恐怖。一方面,这能成为一种牵制手段;另一方面,周围在接收到这个警告之后,也能提前远离。这双眼睛,应该就是作为这样一种证明而诞生的吧?不过这也没什么根据,就只是我的个人见解而已」

「……………………………………」

不对。虽然听起来确实挺有道理的,但我的内心却否定了这个说法。凡事皆有例外。

毕竟,地平块的眼睛就是个例外。它们非但没能吓跑我,反而还吸引了我啊。

「然后,地平家的人除了拥有这双眼睛,还具备了第二个特点——他们都不是人。问题,就出在这里。根据我的亲身经历来看,这第二个特点也是没有例外的。我不是例外,并且,块也不是例外。所以,块她绝对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小孩。这就是我想给您的唯一一条忠告」

恐怕,地平潮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展示诚意,所以才会给我这条忠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忠告,并且,我也能理解她所说的『切身体会』。毕竟,只要想一想那个家里的人,自然就会明白这位女性没有说谎。

可就算是这样,她的这种说法给人的感觉也还是在贬低地平块……这让我听着很不舒服。

接着,地平潮又补了一句,似乎是想再强调一遍: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块她生在了那儿,是那个家的小孩啊」

「不愧是潮姐姐,您果然清楚得很啊」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于是我连忙回头一看。原本还站得远远的地平块,居然已经凑到跟前了。而地平潮却只是一个劲儿地笑,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会来这么一手。

「不是说了让你去那边吗?」

「您觉得以我的性格,会乖乖听这种话吗?」

地平块如此说道,似乎压根没觉得她有哪里不对。「你在说什么啊」,我对她苦口婆心地说道:

「你得先把『缺乏常识』这个毛病给改掉,然后再谈所谓的性格问题」

地平块似乎没料到会被我教育一顿,原本她脸上还挂着坏坏的表情,听完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常识这种东西是能学出来的,和人的本性之类的没有关系吧。所以别把性格当挡箭牌,你这就只是在耍赖皮而已。听懂了的话就好好反省一下,然后赶紧回那边去」

我直截了当地指出了她存在的问题,并对她提了几点要求。她听完撅起了嘴,似乎相当憋屈。这完全就是小孩子生气时的反应嘛。

「……我知道了。反正我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反驳」

「别想着反驳了,老老实实听话」

说完,我推了推她的背,于是她又走回了之前的那个位置。真是的,她哪里老实了啊?然后,我又瞪向了地平潮。话又说回来,虽然这人就一直悠哉游哉地笑,但也有着让我看得不顺眼的地方。

「您也一样」

「什么?」

地平潮一脸困惑地问道。

「您知道地平块在家里天天被殴打吧?」

「对。顺便一提,我以前也和她一样,是被人围殴的那一个」

听她说完,我真恨不得能长出几根獠牙一口咬上去。这也就是说——

「您明知如此,也还是放着她不管,对吧?」

「噢,原来您是这个意思啊」,地平潮似乎恍然大悟,并点了点头。她这态度,根本就毫无愧色,这让我从生物层面上和她划清了界限。光是这样还不够,我的眼睛里依旧腾着熊熊怒火,噼啪作响。

「就算你没有直接参与……但我还是对你很不爽」

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可能还真的就不是人——正如她本人所说的那样。

正因为她有一颗非人的心,所以才能泰然自若地面对我这直白的怒火。

「真不错啊」

地平潮笑容满面地拍手说道,变脸幅度之大都能用『破颜一笑』这个成语来形容了。

「什么不错?」

「我只是觉得,比起待在设计事务所,您可能更适合学校的讲台」

「啊?」

「雨宫女士,刚才关于块的那些话,您就忘了吧。就先当我没说过」

「……可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忘啊」

不过,她却无视了我的话,而是像刚才的地平块那样深深鞠了一躬,并对我说道:

「我就把块托付给您了」

「哎…………好的……」

她果断撤回了之前的主张,转而诚恳地拜托我。这态度变化之快,让我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我意识到,就算把对于地平家的怒火都倾泻到这个人身上,也无济于事。这人完全没有半点回应。她似乎对于家族、对于地平块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所以,我也就明白了,对这人表达情绪就是在对牛弹琴。

「哎,但您有女儿了啊,也就是说,您已经结婚了?」

她抬起头,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呃,是啊。我家里有我老公、我女儿,还有一只狗」

「这可真是……算了,也行吧。您还有一只狗啊,真好」

「呃,是吗?」

「块,你也来来来~」

地平潮对远处的地平块招了招手,并这么说道。这简直像是把地平块当成了一只狗来使唤,这让我看得有些火大。看样子,我似乎忍不了那些粗鲁对待地平块的人。这可能是因为我看到了那孩子身上的伤,还和她一起从地平家里逃了出来,所以对她产生了一种共有意识和同伴意识吧。

「你们已经聊完了吗?」

「嗯,我已经把我的小孩托付给她了」

看到她们两个凑在一起,我不禁想道:虽然她们的眼睛有着同一种色彩,但眼睛里显现出来的,却各有不同。

我从地平潮的眼睛里感觉到的,是比较浅的那种。它没有地平块的那种沼泽般的感觉。

而当地平块看着我的时候,她眼睛里呈现出来的景象又会是……

「噢对了,潮姐姐,您能再帮我个忙吗?」

「嗯?」

「帮我办个手机卡」

「哦,原来你还没有手机啊。这样吧,我给你一台我自己的手机,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要是里面的联系人打来电话或者发来消息,你全都无视就行」

「姐姐,您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地平块接过了手机,打开了电源,然后一脸迷惘。于是,她选择了先把手机塞进包里再说。

看来,待会儿我还得教教她该怎么用手机。

「没想到,你竟然会先来找我帮忙啊。壳呢,她不是挺好说话的吗?毕竟她这人笨笨的,不会怎么多想」

「我也想过要不要去找她。但我觉得,如果是您的话,只要对方不是女高中生,您应该会帮个顺手的小忙吧」

「啊哈,确实如此」

「还有就是,如果去找壳姐姐帮忙的话,感觉会被她侵犯啊」

「啊?」

原本我就只是在边上听着,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危险的词汇,把我惊得瞠目结舌。

我记得,之前地平块确实说起过这事,但这次的用词实在是太直白了点。

「我记得,上次最后是未遂?」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啊」

「你可真了不起啊,明明你们的体格差了那么多。不对,应该是壳太丢人了吧」

这种话题,是能用这么欢快的语气来讨论的吗?虽然我和她们都坐在了大堂里的同一个位置,但我还是忍不住把头扭到了一边,装作和她们不认识。

「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住的酒店?毕竟,去有熟人在的酒店,沟通起来也更方便」

地平块听后,抬头看了看我,用目光征询我的意见。其实,我觉得这家酒店就挺适合的,但转念一想,又意识到这儿好像离地平块的学校太远了。于是,我点了点头,地平块见状便回答道:

「那就麻烦您了」

「好好好。那么,雨宫女士,我们出发吧」

然后,我就被地平潮硬拉着离开了这座酒店,似乎就她一个人特别起劲。

女儿的朋友,以及女儿的朋友的亲戚……我为什么会和她们一起行动啊?这组合,让我的脑袋里冒出无数个问号。这感觉,就像是把家人们都晾在了沙滩上,自己一个人游向了远方。并且,感觉这样下去会被水流卷走,就算想要折返或者游到某个地方,也会因为距离太远而嫌麻烦,最后干脆停下手脚,不再往前游。

等把地平块安顿进酒店……那应该就能稍微消停点了吧。

我感觉身心俱疲,眼巴巴地盼着今天的日历早点翻页。

我心想:等到了酒店,应该就轻松了吧。然而,这个天真的想法,似乎让我付出了代价。

我按着地平潮指的路往前开,可开着开着,就发觉这条路似曾相识。接着,我们达到了目的地,把车停在了这家酒店的停车场,然后下了车。直到从停车场走出来的那一刻前,我依然希望是自己记错了。

毕竟,都已经差不多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记错了也挺正常的。然而,我吸了一口饱含潮气的海风,蓦地停下了脚步。此刻我意识到,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其实只是我那颗脆弱心灵的产物,也就是『侥幸心理』。(注:这里的『潮』指的是海水、海风的咸味,而非潮湿度,但因为『潮』字在《初恋接吻》及后续作品里具有一定的特殊意义,所以在译文里保留原文的『潮』字。在之后的章节里,如果再次遇到类似情况,均参照本条注释)

脑海里的那张褪了色的照片,和这座酒店的夜景完全一致。

「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风吹来的沙子,让我不由得捂住了眼。

难道,真的有所谓的因果吗?

地平潮带我来的这座酒店,我其实是知道它的。

这下,我的记忆苏醒了。这儿有座礼拜堂,透过它的玻璃幕墙往外望,能看到的就只有大海与天空。而我,曾在这座礼拜堂里,许下了爱的誓言。

我的婚礼,就是在这座酒店举办的。(注:根据描述,这座酒店的现实原型很可能是『镰仓prince hotel』,它位于镰仓车站西南方向约3.4公里。它的西侧是『神奈川县立七里滨高等学校』,南侧是七里滨海岸,如果要从这里出发去地平块的学校附近——也就是『一之鸟居』附近的话,可以乘坐『江之岛电铁』,算上步行时间全程大约需要30分钟。顺便一提,《迷生教》里树老师和户川凛去海边约会的地方就是在这座酒店更西边一点的海滩上)

「yuki女士?」

「……我这就来」

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人生路正逐渐收束。随后,我连忙甩开这种错觉,顶着迎面吹来的风往前走。

于是——

地平潮和酒店签了个长期合同,之后便匆匆告辞。

「从关系层面上来讲,有些话可能不太适合由我来说,但我还是想说……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哪里哪里,我才应该谢谢您。不过,我得提前对您说一句……对不起」

此刻的我,还不明白她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两位客人,客房是在三楼」,酒店前台说道,然后领我们去了房卡上写着的那间客房。地平潮好像挑了个最好的客房,也就是所谓的套房。因此,尽管只有一个人住,也还是被安排了两个房间。进去一看,右手边最靠外的地方是一个宽敞的卫生间。再往里面走一点,能看到一台大电视和一张看电视用的沙发。窗户边上放着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我看到桌子左边的窗户外面还有一个露天平台。从桌子右边过去,就进到了一间卧室,它和隔壁房间差不多大。卧室里的床是由两张床拼在一起的,显得特别宽,都不知道能躺多少个地平块了。这个房间的窗边也有一张沙发,那儿是观景的最佳位置。卧室的最里面是洗手间和浴室,这洗手间也是相当的宽阔,就算两个人并排使用洗脸台也不会觉得局促。里面的浴缸上还有个说明,说它具备喷水按摩的功能。读完说明之后,我闻了闻这个木质浴室的味道,从它那儿分得了一缕清新空气。

「这房间真好啊,连我都想住这儿了」

「您要和我一起住吗?」

「我就开个玩笑嘛」

让我住这儿还是免了吧,毕竟老公和女儿都不在这儿。参观完整个套房后,我就坐到了卧室里的沙发上,把带过来的东西往边上一放。紧接着,被我拖延已久的疲劳感一下子都冒了出来,跟泥巴似地往我身上裹。我看到床的上方还挂着一幅画,虽然我对绘画没有什么研究,也看不太懂,但我觉得上面画的应该是这一带的海岸和城镇。

地平块也把从家里带来的包以及换洗衣服什么的都往右边的床上一丢,然后坐到了左边的床上。整个房间就只开了床头灯,给彼此的面孔上洒下了柔和的光影。不过,这点光亮也足够了,足以让我看清楚她那双鲜亮的眼。

「yuki女士,我是真没想到今天一整天都会和您一起度过」

「我也是啊,我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像这样到处乱跑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还抽空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但已经不记得具体处理了些什么。明天真的没问题吗?

我感觉内心和身体都沉甸甸的,仿佛早就已经干透了的雨水又重新淋了回来。

「您真的很会照顾人啊。该说您不愧是『当妈的人』吗」

「……这也不算什么。我就只是觉得如果放着不管,那估计每天都会满脑子想这事。我可不想变成这样」

「那我觉得,这就叫作『会照顾人』、『有责任心』」

「哦,是吗。可能吧」

面对她的夸奖,我表现得很冷淡。怎么感觉,我这是被她那别扭的性格给传染了。

「姐姐她啊,还给我提供了这段时间的生活费」

「那你的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嘛」

实际上全都是问题。现阶段也只是暂时出来躲一躲,并不存在一个坚如磐石的据点。

这儿顶多只能算个茅草屋,但凡有一点点来自于社会或者周围的干涉,就会立马土崩瓦解。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在这儿住下去……该怎么办呢,您有什么主意吗?」

「没有。不过,反正今天也不可能让你再回那个家」

既然我都已经知道实际情况了,那就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有些时候,就算知道某些措施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也还是只能采取这些措施。倒不如说,这种情况在人生里简直多的是,对吧?

「所以……我还在想办法。我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基本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唉。到头来,我不也还是满脑子都在想她嘛,满脑子都是我女儿的这位朋友。

无论进退,都在想她。

「我倒是没怎么多想」

「这可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笑着说道,然后往床上一躺,似乎是在表示举手投降。

确实,就算她想要做点什么,也很难办到些什么。而我也一样,能办的事情并不多。

这么一想,连我也想举手投降了。

「那个」

「呃~有什么事吗?」

我把撑着脸的那只胳膊抵在了沙发靠背上,同时敷衍地问道。感觉自己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您在叫我的时候,能直接叫我『块』吗?」

听完,我立马就把胳膊放下来了,整个人往前一倾。而她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平面,这让我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因为,我是真的很讨厌我的姓氏」

她躺在床上,面朝着天花板,弯弯绕绕地向我道出了心里话。

……哎呀。我不由得感慨万千。

看样子,我终于得到这孩子的信任了吧。

「块」

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接受了她这份最诚挚的自我介绍。

「嗯」

「……块」

虽然,整个事态根本没多大好转,就只是把问题都往后延。

但是,在昏暗的灯光里呼唤着她的名字,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得到了些什么。我感觉,疲劳里混入了陶醉,这两种感觉都和睡意相似,正逐渐填满我的身体。

一想到,她愿意对我分享一件藏在心里的事,我就莫名觉得开心。

「说来也怪,被yuki女士您这么叫,就怎么说呢……就感觉我这个名字也挺不赖的嘛」

「都说了别叫我yu……唉,今天就先算了吧」

接着,块从床上爬了下来,凑到了我跟前。我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她的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还挑起了我的下巴,娴熟地抹除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弯着的腿,把我吞噬了的黄绿色眼睛,以及像是在用羽毛挠痒痒般的嘴唇触感。

「…………………………」

她又亲了我。虽然,就只是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立马就离开了。

但不管怎么说,也改变不了嘴唇相触的事实。这场无声的接触,在我的心里画出了波纹。

随后,她依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并微笑道:

「这次只是表达一种单纯的喜爱」

「喂」

我感觉有谁在推搡我的背,让我赶紧说点什么。所以我也确实『喂』了一声,但接下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谢谢,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她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似乎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脸。

她伸出来的两只胳膊就像是两座桥,而它们正和她的肩膀一起微微颤动着。

「………………………………」

呃,该怎么说呢。

莫非,我也是个肮脏的大人吗?因为在这种场合里,我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你没耍我吧?」

她听完,突然就不抖了。没错,她颤抖的样子,感觉就很刻意。倒不如说,是她装得太假了。

因为实在是抖得太厉害了。

随后,她似乎认了输,猛地把头一抬。果不其然,她的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我确实很感谢您」

「你说谢谢的时候怎么板着个脸」

她的脸凑得太近了,害得我好不容易才故作镇定。

那儿,有着令人窒息的美丽,就仿佛矗立着一座建筑物,在狂风吹打之下还能奇迹般地保持原貌。那儿,也有着一个心愿,期盼着能不再遭受风雨的摧残。块的眼睛,就是纯粹的美丽。

她的假哭之所以会这么假,是不是因为她可能从来都没有哭过呢?

「没经过我同意,就别……呃,就别亲嘴之类的」

「那也就是说,只要您同意了就行吗?」

「怎么可能啊你个二货」

「这下无解了」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好遗憾」,然后合上了眼。但紧接着,她又开始往我的怀里拱。

我防备着她的嘴唇,便往后面退了退,可她反而抓住了我的身体,仿佛想把我整个人都罩住。

「抱一下也需要经过您同意吗?」

「你别等到干完才问啊……」

和她相互摩擦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有种干燥的味道。这应该是校服的味道吧。

「不过,今天我就先不追究了」

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揽住了她的腰。我还把手掌贴在了她的背上,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的身体,摸上去非常的骨感,这让我联想到了白化的珊瑚礁。她身上就没长多少肉,怪不得靠在我肩上也没把我压得太难受。一旦意识到她这具青涩的身体,我就感觉胸口一直在擂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这鼓虽然擂得并不夸张,但也擂得坚决,有一种强烈的节奏感。

厉害啊,我不禁感叹道。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厉害的。

不过,我接下来还得装成是加了很久的班之后才回的家,然后若无其事地和家人们相处。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好厉害啊。怎么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果然,我还是想不明白到底厉害在哪里。这可能是因为,我不会在这个房间里等着今天的日历翻页,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必须得回到那儿去才行,所以才……挺厉害的吧。

怀里的块,用细微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喜欢……真正喜欢」

「什么意思啊?」

她没有回答,但肩膀一直在颤。

这一天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这一天,地平块成为了『块』。

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块』。

这些事我永远都忘不了,但是,也有一件事情是我始终都想不起来的——

我是什么时候迷上块的?

是介入她家庭问题的时候?或者,是攥起了她那只颤抖的手?又或者,是被她亲吻的那一刻?

还是说,是在我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

当时的我,之所以会选择去救助她,真的只是出于同情、出于道义、出于怜悯吗?

如今的我,已经和块一起积累了无数的回忆,多到让我再也无法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

那时候地平潮给我的忠告,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啊。我躺在床上,脑海里思绪万千,而这些思绪比以往要支离破碎得多。各种念头像是一根根丝线,沿着纵向不停地飞驰,这让我根本静不下来。所以,哪怕我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却也还是睡不着。

毕竟,我始终赶不走脑袋里的那股燥热。

我也不能把睡在边上的老公吵醒,所以就算睡不着,也只能盯着那些思绪的线条,看着它们从天而降,仿佛雨滴的残影。这些驰骋的线条,它们的内容实在是太过细碎,难以全部汲取,所以甚至没法通过思考它们来打发时间。

明天也得早起啊。倒不如说,今后的起床时间、出门时间都得比平常更早一些。

日常生活的任何一个组成部分出现了错位,都会引发紧张、焦虑。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变化,但对我来说,却是个异物。这会让我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再是我自己。如果继续重复这个过程,那到了最后,我会不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不禁感慨道:至少让明天变成周六吧。要是不留点缓冲期,那明天就免不了会成为今天的延续。这样一来,我就没法忘记块,也没法过得安稳了啊。

块。地平块。女儿的朋友。异域的眼眸。遭到虐待的儿童。以及……别的,就没了。

我今天做的到底对不对?我究竟能把责任扛到哪一步为止呢?我这是插手了一桩属于儿童咨询所的案件,这种行为真的是最优解吗?在认真考虑了这些问题之后,就感觉心里后悔和自责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她的家庭环境,显然和普通家庭相距甚远,那么对于她这种家庭里的问题,我这种平头老百姓能处理得了才有鬼。然而,我都已经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都已经付诸于行动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至少,我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我知道她待在那个家里会意味着什么,而我无法对此视若无睹。

但是,我却瞒着老公和女儿,自己偷偷去照顾块……不管怎么说,这就是在隐瞒,弄得我心有不安。我也有想过,要不干脆把所有事情都坦白交代,但我却怎么都想象不出自己能够得到家人的认可,毕竟我在做的这些事情确实都挺奇特的。更何况,我不想让我的家人们和那个地平家扯上关系。那地方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不过,我居然还能判断出不对劲,这让我对自己松了一口气,同时祈祷着家人们能够太平。

说到块,她也是那个家的人,不过……她正是因为无法适应这种异常性,所以才遭到了那种对待。应该就是这样吧。地平潮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块不够老实,但她的感受能力、情感能力绝非异常。呃,不过她还是会冷不防地亲我嘴。

这次和块接吻,并没有让我像上次那么慌乱。这个吻就只持续了一瞬间,那说不定,它的含义也真的只是一种单纯的喜爱之情。这种感觉,也就和我女儿嘴碰嘴差不多吧……不对,我女儿都上初二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接吻的,估计我和她都会羞死。

不过,也对啊,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只是沟通交流的一部分嘛。块亲我嘴的时候,我的舌头蠢蠢欲动,它似乎是想搜寻被块吹进来的气息,但我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我看了看睡在边上的老公,心想:要是我突然告诉他有个初中女生给了我这样一个吻来表达对我的喜爱,那他听完估计得懵。他对我今天的这场冒险毫不知情。明明迄今为止,我对他基本都没什么隐瞒啊。

和块相识,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道影子。并且,这影子里还放了某种东西,似乎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而特意藏在那儿的。要是这东西的数量越来越多,多到没法被影子容纳,那该怎么办啊?

明明我在其他事情上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但一想到块,思路就如雨水汇成了水洼。看来,是我的脑细胞在发起抗议——明明它们都已经变出了块的模样,可我却一直在逃避。

『还是别想她了,早点休息吧』,我通过肢体语言向脑细胞们提出了这个建议,希望它们能积极采纳。

接着,我闭上了眼,在脑海里整理起了明天要做的事情。

而在这之中,显然也有块的名字。要不干脆把这个名字彻底抹掉吧。

说干就干,直接和她断绝一切往来。从此再也不见她,也不再去见她。要是她来我家,我就装作不认识她。这样一来,应该就能让我变回认识她之前的状态吧。

这办法可以啊,就这么办吧。

把块彻底忘了吧。

「可以是可以……」

应该吧。

明明就不可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里却蹦出来了上面那句自言自语。

我真的好想睡一觉,把拽她胳膊时险些冒出来的念头给忘掉。

我得忘掉她有多羸弱。原本的她,显得神秘莫测,总是牵着我的鼻子走,可实际上的她简直弱不禁风。也得忘掉她的手腕到底有多细,并且,还得忘掉那时候的暗喜——当我发现只要用力一按就能让她无力抵抗时,涌现出来的那种暗喜。我好想把这些念头全给删掉,赶在被她知道前全删掉。这些念头,不就和伤害她的那帮人一个样吗?我真的好鄙视我自己啊。那时,我居然差点产生了一种优越感,哪怕那种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也足以让我厌恶我自己。好想把这些都扔掉。所以,我好想快点睡一觉,把所有事情都当成没发生过。

我好累,真的好累。并且,如果明天也是不平凡的一天,那我会更加疲惫不堪吧。

难道人活着就是为了劳累吗,这让我在还没开始前就已经提不起劲了。

接着,我差点又说了一遍『可以是可以』。

不可以。要是问为什么不可以,那是因为我今后每见她一次,就得去那家酒店一次,而这说不定会覆盖掉我和老公那场婚礼的回忆。

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种抵触感。

到早上了。这个崭新的早晨,硬是给已经装配完毕的日常又塞进了些新的东西。

「哎哟,你是早起冠军吗」

老公也和我一起被闹钟叫醒了,他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立马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想早一点去单位嘛」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句全世界最了不起的话?」

「因为手头上的活有一点多」

惺忪的睡眼,也被糟糕的心情给折腾没了。

一起床就撒了个谎,这让我的胃早早地难受了起来。为什么我要对他撒谎,然后偷偷去见块?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答案,所以决定先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再来思考这个问题。

「那……我也起来吧~」

「不用不用,你就继续睡吧」

「没事啦,哼哼哼」

说完,他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把睡乱了的刘海往上一撩,并继续说道:

「毕竟我得给你准备早饭嘛」

「……多谢了」

他的体贴触动了我。这让我心里的家人之爱和愧疚感都受到了不同类型的刺激。

清晨的空气也失去了温度,我刚一踏进走廊,地板的寒冷已经开始让我觉得难熬了。秋天正渐渐枯萎。虽然我的名字和冬天有关,但我本人却并不怎么喜欢冬天这个季节。

「本来想给你展示一下我的专业技能,但可惜没有米饭耶,啊哈哈哈」

老公快活地笑道,并开始烤面包。他起床后,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彻底清醒,这一点和我很不一样。我很羡慕他一醒来就能这么有活力,觉得这是他的闪光点。与此同时,我也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其他东西。

我给这顿早饭准备了两人份的酸奶,但他却只端上来一人份的早餐。

「我等女儿起来以后和她一起吃。果然还是和别人一起吃才吃得香嘛」

「好吧。那我就先开动了」

说着,我双手合十,然后忽然想道:块的早饭该怎么办啊?

「话说,现在离年底还有些远吧,你的工作很忙吗?」

他望着正在往面包上涂黄油的我,并问道。

我听后,便抬头准备回答,可抬头的时候却有一种错觉,仿佛有谁在后面拽我的头发。

「忙吗,倒不如说每天都有点忙吧」

「你对于『有点忙』的标准好像有点高啊」

「其他人和我也没多大区别啊,不过确实挺幸苦的……」

一不留神,我把黄油涂得比平常多了些。我也没办法把它变回去,只好将就着吃。这一口下去,黄油那沁人的香气与美味都陷进了牙齿里。黄油一旦涂多,这味道竟能浓厚到响彻大脑。这就是所谓的『罪恶的滋味』吗?(注:原文是『背徳の味』,专指那种高热量、高油、高糖之类的不健康美食的味道,可以理解为『垃圾食品之味』)

这种滋味充斥着口腔,而我却呆呆地把视线投向了远方。随后,我的耳边传来了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喉咙和大脑失去了连接:

「今天我可能也会晚些回来,晚饭你们先吃吧」

「没事没事,我们等你」

其实真的不用等我啊。为了我的心理健康,那就更不应该等我了。可是,他的笑容让我很难坚持自己的意见。

「对不起啊,家里的事情都让你来操心了」

「别放在心上嘛。你也要加油哦」

他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而是欣然送我出门。

呃,不过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大概……吧。

但是,如果以后每天都要体验一遍这个出门流程,那我迟早会感觉不到疼痛吧。至于我到底要不要每天都过着这种生活,这个问题还是等以后再考虑吧。感觉以后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啊。

吃完饭我又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然后来到车库,坐上了车。我打开导航软件,它在启动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今天是什么什么的日子哦』,随后我在上面输入了新的目的地。虽然我知道去那儿的路该怎么走,但保险起见,还是跟着导航来吧。

接着,我把车开了出去。我看到老公还走到了玄关外面来送我,于是我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驶离了家门。

接下来的路线,并不是直接通往我的单位,这让我心里很不平静。我的心砰砰直跳,但却并不是因为期待而雀跃,而这也弄得我如坐针毡。我决定不去细想这种不自在的感觉,直到自己习惯它为止。这个以后再说,那个也以后再说。一路上,我把浮现在脑海里的各种疑惑和问题统统都『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结果反而导致我现在没东西可思考了。看样子,现在必须得挑一件事情来面对。于是,我一边琢磨着该挑哪一个,一边在拉面店前拐了个弯,驶入了滨海公路。平常我都是在城镇里开车,像这样沿着滨海公路和朝阳一同前进还挺新鲜的。我看到有些人一大清早就已经在玩风帆冲浪了,他们的帆像旗帜一样飘扬在远处的海面上。海面上的光斑实在是太刺眼了,待会儿原路返回的时候还是戴副墨镜吧。(注:这条滨海公路是镰仓市南部海岸线上的『134号国道』,它不但直通地平块目前住宿的酒店『镰仓prince hotel』以及《迷生教》第二卷的海边约会地『七里滨海岸』,而且《迷生教》结尾树老师从前夫的老家徒步走回家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另外,文中提到的拉面店很可能是『横滨家系拉面 町田商店』,它位于镰仓市标志性的主干道『若宫大路』和『134号国道』的交叉口,离海滩只有100米不到)

「哇~大海好美啊~」

就挑这个吧。于是,我把思绪全放在了辽阔的海面上,然后一路开到了酒店。

之后——

「……早」

「早上好」

到了酒店后,我敲了敲那间房的门,穿着校服的块立马就替我开了门。说起来,我好像至今没见过她穿校服以外的衣服……呃,有有有,因为我曾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她穿过啊。但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实在是太宽松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在装大人。

「你身上还有疼的地方吗?」

「没事啦,我早就习惯了嘛」

不是的。

「我是在问你还有没有疼的地方」

我问的不是忍不忍得了之类的问题。

她听后,先是垂下了视线,然后摸了摸脑袋上的伤,说了一声「好痛」。昨天贴上去的贴扎已经被她揭下来了,可能是她嫌这东西太引人注目吧。

「头上的伤碰一下还是有一点疼的。还有,肚子侧面也有点。主要就是这些了」

「这样啊……」

我也不可能用自己的手来确认,所以只能相信她的『自主申报』了。

她见我一直盯着她看,便畏畏缩缩地道了声歉:

「对不起」

「没什么」

这恐怕是因为,她在之前的那个环境里,一旦示弱就会遭到攻击。

唉,真是够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到她受的伤就一肚子火,仿佛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yuki女士,您好像有点生气了啊」

「可能吧。但我并不是在生你的气」

我是对她只能选择这种忍气吞声的生活方式感到悲哀,同时对那些逼迫她的大人们感到愤慨。

「早上我会把你送到学校附近,回来的话就只能你自己走回来了。毕竟我们的时间凑不到一起」

可能还是让她住在离学校更近一点的酒店比较好吧?不对,也不能离得太近。要是别人看到她在酒店附近转悠,那肯定会往坏的方面去想,到时候估计会闹得沸沸扬扬。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不被别人发现。因为一旦传开来,那肯定会暴露出我和这件事情有关。

接着,她去房里拿书包。回来之后,她抬起脑袋望着我的脸,然后坏兮兮地说道:

「您这么心疼我啊,难不成是喜欢我?」

「嗯嗯嗯,喜欢喜欢。超喜欢。好了该走了」

我用极快的语速敷衍道,因为我知道她就是想看看我会有什么反应。随后,我和她一起离开了客房。走在她身旁,我又一次意识到了已经意识过无数次的身高差。这孩子的个头也太小了,而且很瘦弱,以至于我都不太敢碰她。并且,她的侧脸上点缀着黄绿色的光芒,这光芒尤为醒目,看得我都忘记了呼吸。其他人看到这双眼睛,就不会有任何反应吗,就没有任何想法吗?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被它们深深地吸引着吗?

「怎么啦?」

她似乎是发现了我在看她,便抬头向我问道。我总不可能告诉她『你的眼睛让我看入迷了』,所以只能编一个理由。于是我问道:

「你早饭吃了吗?」

「昨天晚上我去小卖部买了点吃的,吃完还有剩下的,然后就当早饭了」

「这样啊……」

聊不下去了啊。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些什么,于是默默地进了电梯。我和她之间的共同话题少得惊人,不过这也是在所难免的。紧急情况下又另当别论,但平常的时候也别想着能聊得热火朝天。不过嘛,至少她太太平平的,这也挺好的。

走在块边上的时候,我还得有意识地放慢步子,从而配合她的步调。我女儿还小的时候,我都是牵着她的手一起走的,所以也比较容易保持步调一致;但是,和块并排走路的时候,还是会参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感觉。

接着,我们来到了停车场,块直接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麻烦您了」

她淡淡地向我说了句客套话。我感觉,再这样下去会和她对视起来,于是我就以不怎么突兀的速度把头扭向前方,并说道:

「系好安全带哦」

「啊,好的」

车子起步的时候,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要是我女儿在上学路上看见了这辆车,那该怎么办啊?看来我得规划一条新路线,绕开上学路。于是,我操作了一下汽车的导航系统,确认了一下地图。期间,我心想:我这人也变得不对劲了啊,非但不送自己的女儿去上学,反倒是去送她的朋友。想着想着,我的嘴角差点抽搐起来。

之后,我把车开出了酒店,驶入了滨海公路,眼前的景象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大海真美呀」

「……是啊」

她说了我来的时候说过的话,这让我有一点点震惊。又因为我的注意力全被她勾走了,导致我都忘了把墨镜拿出来,所以只能有意识地不去看阳光刺眼的地方。

「不过嘛,我也不会游泳啊」

「是吗?」

我刚想问一句『学校的游泳课呢』,然后突然想起了女儿曾经说过的话——块不上体育课。

「我有过窒息的经验,但没有游泳的经验」

「……好了,别再说这种话了」

『窝火』这两个字就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吧。一不留神,我差点都要砸方向盘了。

「别再说了」

我见她的嘴唇又要继续动,便连忙制止她。她垂下了脑袋,但片刻之后又笑了起来,说道:

「其实我想说的话,和刚才那些没有任何关联」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但还是说了句「那就请讲」,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yuki女士,我想加一下您的……L〇NE?是叫这个吗?总之我想加一下您的好友」(注:指「LINE」,一种海外常用的通讯软件、社交软件)

说着,她还给我看了看手机。这台手机是地平潮给她的,液晶屏的四个角上还有裂痕,看来这手机挺有年头的。

「……嗯,也行吧」

这样的话,遇到紧急情况也能联系我吧。

于是,我临时把车停到了路边,以最快的速度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给她备注的名字是『块』。而她估计会把我备注为『yuki』。我这个名字老是被人叫错,而我也很不喜欢被别人叫错。但是,块却根本不管这些,她叫了我一遍又一遍『yuki』,硬是让我听习惯了。

「联系……电话,接通……全都是我不知道的东西啊」

「你在学校里,记得要保持手机关机」

然而,她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大概率没把我这话听进去。

之后,我自作聪明式地绕了点远路,把车停在了能远远看见石制鸟居的地方。块和我女儿就读的学校,就在这座鸟居跟前。我下意识把目光聚焦在了前方,不过好像没看到女儿的身影。

「送到这里可以吗?」

「非常感谢」

说完,她拿起书包,麻利地下了车。我原本以为她又会做出点调戏行为,便严阵以待,可她却什么都没做,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才没有觉得失望呢。她下车后,就只朝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学校走去。

现在这个节骨眼,我也不该呆在学校附近优哉游哉地目送她。

我也该走了。可正当我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刚加完好友的块给我发消息了。我皱了皱眉,心想:明明我刚跟她交代过要关掉手机啊。而她发过来的消息是——

『测』

「测?」

这就是她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只有这一个字。接着,她立马又发过来了第二条——

『测试』

「噢……」

她应该就是想测试一下,结果手滑了,第一条消息还没编辑完就直接发过来了。看来,她是真的不会用手机啊。她的这种青涩感让我差点忍俊不禁,但我又转念一想:不对不对,我怎么能笑啊,她可是把我的嘱咐当作了耳边风啊。

『我收到了。你在学校的时候记得保持手机关机哦』

我向她反馈了测试结果,顺便对她进行了生活指导。而她也没有回复我的这条消息。

……在这之后——

我去了单位,又是干活又是和同事讨论问题,不一会儿就把这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然而……

等到了差不多是学校午休的时间段,我又收到了块发来的消息。

「她还真没把我当一回事啊?」

我愤愤道,但还是在工作中抽空看了一眼她的消息,上面写道:

『您今tianlaima』

「……tianlaima……不对,是『今天来吗』」

她应该是想问我今天下班后要不要去她的房间……该怎么办啊?

说起来,昨晚给她安排完睡觉的地方,然后就『好了,再见』,现在回过头来仔细一想,有些事情我也还想再去确认一下。真的有吗?我也不知道,而且感觉这像是为了去见她而找的借口。硬要说还有哪些事情是要确认的,无非就是问她『你在学校过的怎么样啊』之类的问题,可这些完全可以用手机搞定啊。

更何况,老公还说过要等我回家一起吃晚饭呢,难不成我要把他晾在家里,然后自己跑去酒店见块?没有任何理由能让我这样做啊。也根本不可能会有。所以不管怎么想,我都应该拒绝她,就这么结了。然而,我却犹豫了,还找起了借口。但要是反过来问我是不是很想去她那儿,那我也会觉得——倒也没有吧。

毕竟,我早上就去了她那儿,但感觉和她也聊不出什么话题。

我和块,并不是朋友……也不是母女。所以到底是什么啊?我不禁又一次陷入了冥思苦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错综复杂。

我能断定,从现有的价值观里是找不出那个理由的。正因如此,老的这个我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而新的那个我已经微微萌芽,正拽着我的手往前走,这让我很别扭。我的心情之所以会这么糟,恐怕就是因为这种别扭感吧。

换句话说,就是和块相识以来,又新诞生了一个我。而新诞生的我,想要去见块。

想让自己纳入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明明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我却一点都搞不懂。

「…………………………算了」

毕竟,这也算是块在酒店生活的第一天吧。

所以今天也还是该去一下吧,就当是去看看她情况如何。

摆平了这些之后,我又回到了工作中去。然而,我却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嘲笑我。

这声音在说:你怎么弄得像是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心理斗争才下决心走这条路的啊?

你不是早就告诉了老公会晚点回来吗,难道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吗?

「晚上好」

「……晚上好」

弄到最后,我不也还是来了嘛。

块出来替我开了门,但她脸上却没了平常的那抹浅笑,而是板着一张脸,这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压迫感。她依旧穿着一身校服,对我只打了个招呼后,便又走回了房里。我也跟在她后头,进了房间,并说道:

「这儿也太宽敞了吧,只给一个人住的话」

这卧室,哪怕摆了两张床,纵向空间依旧绰绰有余。更何况,隔壁还有另一间同样宽敞的房间。像她这种小不点哪怕增加到四个,估计也还是会觉得这儿太空旷太冷清。正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才注意到她一直背对着我,也没回我话。我们之间,就只有空气净化器的声音在微微回荡。

「块?」

我担心她是不是又碰到了什么问题,便喊了她一声,然后——

「那个,我给您发了消息,可是……」

她猛地转过身来说道。她说话时身子还往前一倾,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而我却听得一头雾水。我确实收到她的消息了啊。

「呃,我收到了啊……然后呢?」

我还是不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所以就等着她进一步解释。她好像也恢复了冷静,然后撇开了视线。接着,她又把眼睛往上抬,瞄了瞄我的反应;两只脚也很不安分,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她似乎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最终还是说道:

「可是您过了好久才回我消息……」

「……哦」

还真是。之前她发消息问我要不要来,可我直到下班才回了她一条『我现在过来』。

于是,我在随口『哦』了一声之后,总算明白了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是,哎,她真的是那个意思吗?我心里又有些怀疑。而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便把头扭到了一边,用稍微有那么一点快的语速把想说的话都撂了出来:

「我可能不太喜欢别人回我消息慢」

「……噢~」

看起来,可能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啊。顿时,原本紧张的气氛也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之所以会摆出硬邦邦的态度,似乎是因为嫌我回消息太慢而闹起了别扭。

「哈……哈」

我是在是憋不住了,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声正挠着门牙内侧。而她则皱了皱眉,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高兴,并说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你突然说了这种又可爱又麻烦的话,就怎么说呢……对对对,是让我忍俊不禁」

没想到,她居然也会发这种寻常的、老套的牢骚,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她的这股孩子气,带给了我安心感和亲切感。并且,喜悦感也油然而生,因为我终于能理解她的情绪了。

「我是觉得,虽然你表现出来的神色、态度给人的感觉都挺不一般的,可到头来,你也是个普通的小孩子啊,比我想的还要普通」

我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出了自己的确信。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她如此说道,听起来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不过,考虑到她的年龄段,那会有这种反应也就不稀奇了。想着想着,我又笑了出来,而她似乎很不开心,坐到了床边上,和我保持了一定距离。从她这阴沉沉的表情来看,她应该是很不喜欢被我笑话。而她明知道会变成这样,却还是忍不住要把那些话说出来,这就很……很可爱。

毫无疑问,她这一点真的是太可爱了啊。

接着,我把带过来的东西放到窗户边的沙发上,然后往那儿一坐。与此同时,她弓起一条腿,把下巴和嘴唇都埋在了这条腿上。她没有看向我,而是狠狠地瞪着前方,并说道:

「我希望您从今往后,回我LIN〇消息的速度尽可能快一点」

「好好好,我会认真对待的」

我从没碰到过控制欲很强的恋人,觉得挺新鲜的,所以现阶段还能笑得出来。虽然她并不是我的恋人。说起来,我也从没被任何一个朋友提过这种要求,就算真的有,那我估计也会和这人绝交吧。那么问题来了,块就可以对我这样吗……算了,谁让她还是个小孩子嘛。

反正我们又不是朋友。那么问题又来了,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还真没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算我们两人凑到一起,那也只能是我和块。

「但我得说一句啊。虽然你说我消息回得慢,可你是在上班时间发过来的吧,那我也不方便回消息嘛。还有啊,不要在学校的午休时间里发消息。学校里禁止玩手机」

其实,原则上也是禁止把手机带去学校的,但考虑到还有和监护人联系的需要,所以这条禁令也只是流于形式。而她听后,把手往床上一搭,叹气道:

「yuki女士,您是负责生活指导的老师吗?」

「怎么说呢,也可以算是吧?毕竟,我就是在负责照顾你嘛」

我以前也照顾过猫,但这次的性质完全不一样。按理来说,我已经在育儿的时候学习到了『介入一个人的生活』究竟有着多大的分量,可我却还说得这么轻巧,这真的合适吗?不对,我也没觉得这事情有多轻巧。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我要照顾她,那是要照顾到什么时候?到她能独立生活为止?

那也太遥远了,都不知道要多少年后了。果然,这个方案从最开始就已经破产了,顶多只是个权宜之计。而真正的解决方案,恐怕也只有把她托付给一个更大的组织吧。

至于她是否愿意接受,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还有就是,说实话我一直在纠结,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来」

她听后,揽起了自己的左臂,用眼神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也没必要特意来一趟吧」

就算我进了这间房,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吧。而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所以,这算不算是去绕了个远路呢……毕竟我都把回家的时间往后推了,那怎么看都相当于是在外面闲逛吧。

「那要是yuki女士您肯来,我……」

她嘴唇的动作幅度比以往更明显,但话到一半就又止住了。

接着,她松开了揽住的左臂,把身子转向侧面,说道:

「……我还是很欢迎的」

「……你就不能把话说得更坦率一点吗?」

我明白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并且,以她的标准来看,这措辞已经算得上是非常直白的了,至少前半句如此。

只要我能来,她似乎,会很高兴……原来她是在高兴啊。要是换作以往,我肯定会想问为什么;但如今,我心里想的却是『哎哟,还不错嘛』,嘴角也逐渐上扬。被人喜欢的感觉并不坏,尤其是像她这种爱闹别扭的人在对我表现出亲近感的时候,会用独特的方式来拉近和我之间的距离,就……就挺妙不可言的。

随后,她从床上起身,走去了隔壁房间。而我就默默地注视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

或许,她很容易让我多愁善感,而且程度比我自己所认为的还要深。

她打开了通往露台的那扇门,光着脚走了出去,然后就把它开在了那儿。身披夜色的她,在门外转了个身,冲我微微一笑。并且,她还用食指嗒嗒嗒地拍打着扶手。

浓密的黑暗里传来了涛声,像是在向我发来邀请。于是,我也站起了身。

「……好冷」

其实,刚才在酒店停车场下车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冷了,而这里是在海边,空气也散发着相应的温度。并且,时不时还有狂风呼啸而过,揉乱了头发。要是正面承受这么强的风,那像她这样的人估计连骨架都会被吹散架,感觉还有点恐怖。随后,她捂着在风里凌乱的头发,低声说道:

「风也越来越冷了啊」

「是啊,冬天快到了」

「可是我……」

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随后却把眼睛和嘴唇都抿成了『一』字形。经过了一小段沉默而又黑暗的时光后,她又解放了它们,然后抬头看向我,并说道:

「抱一丝(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说点好词好句的,但实在是想不出来」

「你认输倒是认得挺干脆的啊」

说完,我走上前,和她并排而站,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顿时,寒气在我的身体里驰骋,这也让我清醒了不少。

「正因如此,那么yuki女士,接下来就请您来说两句吧」

「哎……」

她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更别说,我连主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让我想想……风好冷,冬天快到了,可是……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是的」,她点了点头。可就算她给了我一个肯定得答复,呃,风,好冷……冬天,快到了。怎么我的思路支离破碎的,都跟牙牙学语的婴幼儿一个水平了。风很冷,冬天将至,但是我……呆在了舒适的房间里。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海浪轻抚沙滩的声音,在把『白天』这种多余的东西给剔除了之后,便扩大了范围。就仿佛这浪涛没有止步于海滩,而是直接打湿了我们的耳朵。看来,有些东西是要在黑暗环境下才能感受得更细腻……所以才会这样吧。我试图把情景描写的思路用手指比划出来,可总是会拐到岔路上去。期间,块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默默地等着我的回答。我被她这急切的目光盯得发慌,真希望她能把脑袋转到前面去。

「可是,我……我的脸,呃,被这股寒意轻抚,让我打了个哆嗦,但也绷紧了神经」

「唉」

从她的反应来看,我这个回答显然是不理想的。要是按照五分制来打分,我能不能拿到一分都得打个问号。

「呃,还有……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里装满晚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然后……」

「您好像很喜欢打哆嗦啊」

「你好烦啊。不行,我想不出来。结束结束」

我选择在没出更多的丑之前赶紧弃权。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明明老公和晚饭都在家里等我啊。一想到这个,我就感觉身体里面有东西在咣当咣当地跳,跳得我都快精神不正常了。于是,我只好把目光投向别处,并说道:

「硬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理科的吧,所以想不出来」

听完我这个借口,她倚着栏杆微笑道:

「想要得出这个答案,对我们来说还为时过早」

「你这就是把『摆烂』换了种文学式的说法吧?」

她在这方面还挺有才华的啊,比我强多了。随后,我也把胳膊抵着栏杆,并以手托腮。我一边俯瞰着风景,一边问道:

「你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这问题问的,连我自己都差点发出怪笑,因为这简直像是在问自己的女儿。

「和平常一样。学校那边知道我家的情况一言难尽,所以班主任也什么都没说」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指望老师,但好歹也得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吧?

「老师也是普通人嘛。不过,yuki女士……您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也是啊。不过,我也还是觉得你家里面的人都不太正常」

「用您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住在那个宅子里的人,全都是犯罪分子」

「…………………………」

她说的话,简单易懂,而这也总算是唤起了我的危机感。话又说回来,那帮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居然会折磨这么一个小孩子,而且还把这种行为常态化。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超出我的想象范围了。

我现在才意识到,去她家拜访可能确实太草率了,这让我后悔不已。

不过,要是连个招呼都不去打一声,那通常会引发更大的问题吧……然而,对方根本就不在『通常情况』的适用范围内,那恐怕确实没法用我的思路来应对。

于是,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下,和她扯上关系之后所产生的烦恼,又增加了一个。

这让我感觉,像是还有些事情悬而未决……不过,既然会产生这种感觉,那也就意味着:现在想要收手也已经来不及了吧。

「要是我的情愫,恰如春守候冬的距离,那就盼不到融雪」

风愈刮愈烈,忽然之间,她开口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段诗句。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它出自哪首诗。

「刚才那是?」

「那是壳姐姐说过的情话。应该没什么特殊含义吧,说不定还是抄来的」

「壳姐姐……呃,那不就是——」

「就是想侵犯我的那个人」

「喂……」

她这话说得毫不忌讳,极具攻击性,听得我很不舒服。而她对此却满不在乎,还继续说道:

「她是个享乐主义者。说得直白点的话,她这人笨笨的……要说她的优点嘛,应该也就只有外貌,以及表里如一这一点吧。我觉得,她的颜值和身材还是挺让人瞠目结舌的,但可惜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有一股薄荷味。yuki女士,要是您碰上了她,估计也会被她搭讪哦」

「搭讪是指……」

「到时候,您一定要坚决果断地拒绝她哦」

「那当然了,毕竟我都已经结婚了啊……但是,呃,在此之前……」

情急之下,我用肢体动作示意她先等一等。虽然迄今为止都把某件事情当作了家常便饭的事情来谈论,可实际上我是真的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情。接着,我跺了跺脚,然后说道:

「你的姐姐,呃,你的两个姐姐……她们的恋爱对象都是女人?」

直到现在,我才试探性地提起这个有些敏感的问题。由于她在谈论这类话题时都不觉得有哪里奇怪,所以我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去细问,可我是真的对这个挺好奇的。她听后,先是「唔~」了一声,然后又留了一个暧昧的停顿,随后才回答道:

「如果说,恋爱的定义是对符合喜好的女性表现出性欲的话,那就是的」

「……换句话说,我可以认为她们是把女性当作了那方面的对象吧」

也就是性取向……或者嗜好?我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也没法评判这到底是对是错,但不管怎么说,她们就是这一类人。在我周围,从来都没有人公开表示过自己是这类人,所以我也没怎么意识过这类问题。

然而,当我的视线投向块的时候,却和她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仿佛她一直在等着我。

她的眼睛,似乎能吸收任何一切,这让我在一瞬间产生了身体漂浮起来了的错觉。

「yuki女士,您会对这种恋爱产生抵触情绪吗?」

我总感觉她话里有话,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偏见或者过度解读?

她问的这个问题,在如今这个时代是不太好回答的,但也是无法回避的。

女人和女人。

一想到这个,就感觉当初她舔我手指时那种让人喉咙发堵的气氛又要复苏了,于是我赶忙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应该也存在这种人吧。反正与我无关就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只是在正常说话,却感觉每个字都跑得飞快。

我的眼睛似乎正盯着大海看,而脑袋里想到的,也就只有大海是多么的漆黑,黑得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至于刚才的那句话,我都没意识到它是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这样啊」

「嗯」

我用很快的语速回答了短短一个『嗯』字,从而让自己集中精神,不露出破绽。搭在栏杆上的手肘,被自身的重量压得隐隐作痛。到底是什么这么重啊,我感觉自己的腰被逐渐压弯,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明明她现在没舔我的手指头啊。

就算块的姐姐们属于那一类人……

那块呢?

这个问题,我问不出口。而在此期间,块又换了一个话题:

「您最好给您的女儿提个醒,让她再多警惕一些」

「警惕什么?」

「警惕地平」

喏——她还指了指自己的脸。

「别的同学在听到传闻后,都会自觉避开地平,但雨宫同学居然还会主动找我说话……看来,必须得对她把话说明白点才行吧」

「那我就对女儿说——『块这人挺爱闹别扭的,和她相处的时候偶尔会被气个半死,到时候你可要多让让她哦』。这样如何?」

「yuki女士——」

「你是个会替朋友着想的小孩,所以我想不明白,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别人害怕的地方」

我女儿应该也会是这个观点吧。更何况,就算我对女儿说了这件事,估计她也不会理解吧。

因为,关于块的家庭究竟有多凶险,一般人是不可能有任何概念的,除非亲身经历过。

随后,块又把身子往栏杆上一靠,叹气道:

「yuki女士,您太天真了啊」

「……或许吧」

她的刘海随风飞舞,透过发隙,能隐约看到发际线附近的那块淤青。

当然了,要是没有这块东西的话那肯定是再好不过了,这也是接下来这番话的大前提。总之,我想说的是:如果没有这道伤,我和块也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待在这儿了吧。偶遇了一道伤,就让块开启了一段奇妙的生活,而我……也像是受到了它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对了,要不要找个时间去剪个头发?」

我用余光追踪着她那风中飘扬的发丝,然后向她提了这么个建议。

「可我不喜欢超短发啊」

「也不是让你剪很短,只是修修齐,因为你的头发实在是太杂乱了。是你自己剪的吗?」

说着说着,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于是差点又加了句『太可恶了』。

她依然把目光停留在夜景上,然后用着平常的那种语气回答道:

「对。是我自己剪的」

「……那,可不太好啊」

「您是什么都要否定吗?」

因为,我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她的头发,是被家里人剪掉的,又或者是被扯断的。但我无法从她的侧脸上找到真相。「唔,等有空再说吧」,她捏起一小簇刘海,给了我一个含糊的答复。

「话说回来,还是当面说话好啊。因为立刻就能得到回应嘛」

从她的语气、语调等方面来判断,她应该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而我能揣摩出这些,也就说明我已经开始了解她了。

「难道你是个急性子?」

「我只是觉得,等别人回消息的那段时间很煎熬」

那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急性子。

「那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再问您一件事——明天您还来吗?」

如果她问的不是『您还来吗』,而是『您还愿意来吗』,那我又该怎么回答呢?

「我明天……不来」

「这样啊」

她波澜不惊地说道,像是在用态度表示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因为明天是周六啊。休息日还要特地开车出门,就……」

就感觉找不到合适的说法,也编不出合适的谎话。但我选择闭上了嘴,没把后面这句话说出口。因为,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只要有足够的借口那我就会过来一样,所以我赶忙制止了自己。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看穿我的想法,但她显然是没打算放过这个机会。随后,她抓着我话里的把柄说道:

「因为您是负责生活指导的老师,所以工作日里都会来看一下我的情况,对吧?」

「呃……跟我来这一套啊?」

她这人啊,恐怕是不会老老实实对我一句『我想让您来』之类的。于是,我回味着这种很有她风格的让步方式和拐弯抹角,不由得微微一笑,但也让我意识到自己被她『毒害』得越来越深了。工作日的话……我能想到的借口,恐怕也就只有——年底快到了,忙得要命。可再怎么说,每天都来也实在是太那个了……不对,我怎么就默认自己会天天来了啊?唉,既要审视内心,同时也还要审视现状,这也太折磨人了。

能不能把时间赶紧调到明天啊,然后我就什么都不去想,和家人们一起度过一个周六。

如果从今往后,这种生活还得继续下去,那我也得想想该用什么理由来这座酒店了。

不过,站在这个露台,眺望夜幕下的大海……光是能欣赏这景色、吹吹这风,就会让我忍不住觉得:不也挺好的嘛?

我出生在了一座离大海近在咫尺的城镇,但生活圈却和大海没有多少交集,基本也就只有和老公散步的时候偶尔会瞥见海岸。我居住的城区,算是这座城镇的内部区域,我的生活也在那儿形成了闭环。那儿培育了我的常识,而我只不过是稍稍偏离了那些常识,就来到了一片浩瀚的大海。我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一头扎进了这片辽阔的海面。然后,我潜到了海底,被艳丽的黄绿色所吸引,简直像是踏入了一个陷阱。

块,你……我话到嘴边,却没能开口。可能我是想替她祈祷,希望她能远离灾祸;也可能是想祝她每天平平安安。但是,我没法用合适的语言组织起来。看来,我也和她一样,都不够坦诚吧。

「块~」

我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发出这么嗲的声音,顿时冷汗直冒。而她也一脸惊愕,眼珠子都瞪圆了。我感觉脸颊烫得都能发光了,以至于冰冷刺骨的空气竟也显得凉爽。

「您刚才这是?」

「呃……这下丢人了」

可能是在我呆呆地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东西在逐渐积累,结果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助跑。随后,连我的耳朵也逐渐被热流渗透。不过,她居然没有深究,没有趁这个机会来耻笑我。

她从栏杆那儿支起身子,还把脑袋往这儿探了探,并说道:

「yuki女士,我的这个名字啊……恐怕没有什么寓意,也不存在什么寄托。可是,听到您喊我的名字,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倒也还不赖」

「那我觉得……『yuki女士』也没有你说的这些东西」

为什么?因为我不是『yuki』啊。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背景,也就只有她会这么叫我。

她的声音倒是可以用『雪』来形容:一触即化,然后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我试图把它攥进手心,可每次一抬手指,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她说的话,绝不能听漏。

「其实我啊,在喊你『块』的时候,想到的并不是土块」

我用手指在空中写出了我想到的那个汉字,然后继续说道:

「我喊你的时候,想象着的是海」(注:在日语里,地平块的『块』读作『kai』,而『海』也可以读作『kai』)

这也正是我们现在眺望着的。

不是干燥的土块,而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这其中,也包含我对她的一片心意:愿她能远离那个家,尽可能游向更远的远方……其实,上面那些内容都是我刚刚才想到的,而真正的理由,就只是她那双深邃的眼睛让我联想到了大海而已。

「海,还有贝……kai,原来如此」(注:在日语里,『贝』也可以读作『kai』)

「那我没想到连这个也能对上,所以你就别细品了,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因为我确实没想到『贝』啊。

「地平海……吗」

说着,她闭上了眼睛,肩膀也随之颤了颤,像是从这个名字里联想到了些什么。不过,从她的反应上来看,她似乎觉得还不错。我不禁自嘲道:我的眼睛总在捕捉她的各种细节,再这样下去,我都能当个专家了。不过,我也同样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我突然想到:

我的使命,可能就是给这孩子的名字赋予意义。

「外面越来越冷了,我们回房间吧」

「好啊」

说完,她猛地吸了一大口寒风。

海风冰凉,宣告冬日来访。不过,我能回到一间房,一间亮堂堂的房。

那儿,仍有一处避风港。

……好像总算有点感觉了啊?

那时候的我,还以为自己能把块引导到正常的方向上去。

这可能是因为她和我女儿同龄,所以在我眼里,她像是另一个不省心的女儿。

直到一段时间之后,我才会意识到:把『正常』从她那儿夺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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