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土块梦见雪』①-章节
「无论我们看到些什么、摸到些什么、尝到些什么,都会在那一刻听到沙子落下的声音。时间的沙粒在一瞬间成形,随后逐渐洒落,就会发出这种声音。回忆,实际上就是堆积起来的沙子,所以无法长时间维持。但是,我们有时也会变得愚蠢,会以为只要捧起所有的落沙,就又能唤醒些什么」
「……突然怎么了?」
「这是小说里的内容。这本小说,是酒店里的朋友把它当作名片送给我的」
「哦……」
我本来在打盹,而她的声音又带有一种朗诵的腔调,差一点就被它领进了更深的梦乡。
好险好险。
自从和块认识以来,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一想到这个,我就冒出来一个疑问:为什么我就非得以她为基准来算日子啊?不过,就算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没打算深究。
现在是十二月上旬,因为我们这里是比较温暖的地区,所以呼出来的气还没泛白。不过,脸颊被寒气刮擦的情况确实出现得更频繁了,这也让人意识到冬天已经深了。
房间里配备的空气净化器微微作响,在这种背景音里,块面无表情地摆出了一个『大』字形的姿势,并在那两张拼起来的床上蹦蹦跳跳。由于她还穿着校服,校服裙摆也跟着大幅度地上下翻飞,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由于冬意渐浓,她已经穿上了一条白色连裤袜,但即便如此,也还是该多注意点吧。
话说回来,窗边的这张沙发可真不错啊,无论坐上去多少次,都会迎来一种惬意感。稍微转个头,就能看到相模湾和江之岛的风景悄然浮现在夜色里,这也是平常在城区里见不到的景象,让我在心里为之折服。听说在冬天里碰上空气能见度高的日子,还能看见富士山。(注:『相模湾』是神奈川县南部的海湾,本书中看到的大海基本都是它。『江之岛』是日本著名景点,在行政区划上属于神奈川县藤泽市而非镰仓市,它位于地平块所住的『镰仓prince hotel』西偏南约3公里。『江之岛』原本是个岛屿,但在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与陆地相连)
「yuki女士」
「你也是时候该改掉故意叫错我名字的坏习惯了」
「这也没什么吧?和我见面的时候就是『yuki』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能不能别随随便便就把我分裂成两个人啊?无论我在哪儿,我都是我自己。
「yuki女士,您有没有见过圣诞老人?」
她边说边跳,跳得放肆,动作剧烈,以至于我都有些发怵,担心她会不会把脖子和头发给甩折了。
我也懒得纠正她对我的叫法了,干脆就以『yuki女士』的身份反过来问道:
「你是说,真正的圣诞老人?」
「哪有假冒的圣诞老人啊」
这话听得让我摸不着头脑。我不禁开始思考,她所说的圣诞老人究竟和什么有关联?于是,我纠结着该如何回答她,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这种时候就该多沟通,让自己理解得更透彻。也正是因为这个,才需要有他人存在。
「我先把要点整理一下」
「噢」
「你所说得圣诞老人,指的是虚构的传说里出现的那种呢,还是指……」
「我觉得,就算圣诞老人是家里人扮出来的,只要能把礼物放到我枕头边上,那不也一样吗?」
「呃……嗯嗯」
听了她的回话,我大概能跟上她的思路了,于是回答了她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以此为前提,那我当然有见过。不对,也不太准确,毕竟礼物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放那儿的,所以也不好说算不算是『见过』……反正,我确实得到了父母的爱,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知道了圣诞老人的真实身份是我的父母。我记得,当时是看了一个电视节目,里面用很直白的方式讲述了圣诞老人到底是谁。我还记得,当时的我非常失落。这节目对于幻想的处理方式也太不温柔了。
「这样啊」
她说道,反应显得很平淡。我还以为她还会再说些什么,便等着她继续开口,可她就一直在那儿默默地跳来跳去。
「……这话题是你提起来的吧,那就再说点什么嘛」
她听后,把弹跳着的目光投向了我。当我被她眼睛的中心给捕获的那一刻,我感觉都快要喘不上气了,不过她应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双明媚的眼眸里映照着自己,仿佛自己被关在了里面,不由得让我产生了一种畏惧感。
所以,只要她把目光投向我,无论距离多远我都能感受得到。
「最近,我交了个『酒店朋友』」
「……继续聊刚才那个话题嘛」
她这是抛了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啊。不过,也行吧。于是,我干脆陪她聊这个,问道:
「什么『酒店朋友』?」
「是一个长期住在酒店里的人。休息日的时候,我和那个人都很闲,于是就都在小店里打发时间。时间长了以后,我们也就面熟了,然后就和对方聊了起来。那人好像是个天才作家,不过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人还说,想尝试在浪涛声里写作」
「哦……这人的名字是?」
说不定是我耳熟能详的作家。前提是,这人得真的是作家。
「kai」
「那不就是你吗?」
「那人说自己也叫『kai』」
看她这样子,不像是在用玩笑话来耍我。作家的名字,叫『kai』。
「kai……kai吗」
我一下子也想不到是哪位作家。但更重要的是,块都在酒店里瞎转悠了,这让我担心起了她的生活。
「对方不会觉得奇怪吗?毕竟,你在休息日里也还是穿着校服吧」
「那我穿着校服,是为了在休息日里也不忘了勤奋好学,倒不如说我是个好学生才对……」
「你就别耍嘴皮子了」
「那对方也没有多问,因为都有难言之隐嘛」
说不定,那人也有自己的苦衷,报上来的名字也是随口编的。
接着,我看向了块。这位初中女生虽然也有难言之隐,却藏都藏不住。于是,我朝她问道:
「你在酒店里过得如何?」
「很开心哦。毕竟每个工作日都能见到yuki女士嘛」
……这孩子啊。
她笃定我听了肯定会难为情,所以才故意说这种话。
这简直像是在撩我。
「我都说了我不是『yuki女士』啊……」
我故意把关注点放在了其他地方,试图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接着,我瞥了一眼她的发际线,然后长吁了一口气,并说道:
「如果待在这里,能让你的伤口不再增加……嗯,不也挺好的嘛」
不知为何,我的措辞听上去有点事不关己的感觉。难道说,是我想隐藏些什么?
我的脑袋上,被强加了各种各样的身份。这也让我不能够太随便、太好拿捏。我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人,面子这种东西,已经构成了我轮廓的一部分。
不过,虽然我说了句『挺好』,但实际上不太好。
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两周,却没有解决问题,或者说根本找不到平稳落地的办法。如今,块住在酒店里,没有被任何人追究,就这么照常上学。
而我,也瞒着家里人,跑到了她这儿来。
……所以,我就想好好问一问——呃不对,其实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和块,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到底该怎么称呼这种关系才合适啊?
这种关系也太惊险了,跟杂技似的。
虽然我想说得没有责任感一点,但首先想到的,还是『照顾』和『庇护』。就算是出于偶然,但我得知这个女孩的情况后,还是没法抛下她不管,几经周转就把她藏在了酒店的房间里。虽然我没替她付房钱,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替她送一些缺少的东西,早上还送她去学校附近。老实说,自从开始照顾她,我感觉这活简直比照顾女儿还让我操心。
我居然对女儿的朋友体贴得无微不至,这事要是让我女儿知道了,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虽然但是,我可是非常感谢您的哦」
「可你怎么是边跳边说的啊」
她的语气又欢快又活泼,根本就没让我感觉到她的诚意。她听我这么一说后,终于不蹦跶了,然后爬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也终于能把身子转向床上的她了。因为,在她蹦蹦跳跳的时候,裙子里面若隐若现,所以我也就不好意思去看她了。
「那个,您有空吗」
「什么事?」
她重新坐了下来,然后挪到了床沿,凑得离我近一点。以她的性格,接下来保不准会往沙发上一个飞扑,所以我下意识提高了警惕。然而,飞过来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软磨硬泡:
「我希望,我遇到的第一个圣诞老人是yuki女士」
她说话的时候还微微低着脑袋,故意不来看我。
哎哟,她说真心话的时候就是会有这种小动作。这方面我还是能够理解的,不过……
不过,很不好意思,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难道这是某种比喻?也不对,我可能是想得太复杂了。
而她似乎也看穿了我的心理活动,于是就换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说法:
「行吧,那我就把话说得直白点——我希望yuki女士您能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
「…………哎?」
她这愿望一下子就没了文学味,瞬间庸俗起来了。
「圣诞老人?我吗?」
「是穿上圣诞服的yuki女士」
她强调了一遍,仿佛这才是重中之重。并且,我感觉她的眼睛比以往要更有光彩,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呃,该怎么说呢……毕竟,其他人也不太可能会愿意为我这么做」
说着,她往床上一躺,仰面朝天,然后把脸倒过来朝向我。就算反转了180度,依然没能破坏她的容姿。这就是所谓的匀称吧?不得不说,虽然她的容貌似乎掩埋在『初中生』这个概念之下,但时不时还是会把我惊艳到。这,就是我对她容貌的评价。
我不禁想到,要是她能再老实一点的话……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她躺在那儿听完了我的问题后,眼睛和嘴巴都弯成了『人』字形,然后说道:
「感觉挺难回答的」
「反正肯定是……色……是大妈之类的吧」
我讽刺道,而她还真的挺干脆地回了个「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这让我有些火大。
怎么每一次都是『色大妈』啊。
叫我『大妈』也就算了,虽然还是挺气人的,但考虑到她才十四岁,这也算是事实;可是,『色』这个字又是几个意思啊?
就连老公都没直接对我说过这种话啊。难道说,她是专挑别人不爱听的话来说?还是说,这其实是她的心里话?如果真是她的心里话,那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我就只是想过上普通的生活,用普通的方式和她相处啊。
「那么yuki女士,您是怎么看待我的?您就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她就是个臭小鬼,嚣张、没大没小、撒谎还面不改色。
同情,惋惜,怜悯。
和她的相处模式,像是差了好多岁的损友。还有就是……
感觉她像是个不省心的女儿——但这个解释会不会有点太肤浅了啊?
「挺难回答的啊」
「我就说嘛」
她嘴角一扬,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说实话,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您没法简单回答这个问题,就意味着您没有不把我当一回事」
「…………………………」
我默默地调整了一下二郎腿的姿势,然后把撑着脸的那只手抵在了沙发靠背上,扭开头不去看她。
这小鬼……我不禁在心里骂道。她怎么突然就这么老实了啊。
她偶尔就会像这样作出点可爱的反应,向我表示亲近,就……简直像只猫咪。
「圣诞老人啊……」
我知道,在那个家庭里,是没法让块满足这个愿望的。即便如此,她也一直盼着圣诞老人来吧。这让我觉得很可怜,也很同情她。
但是,如果只有这些想法,那我多半是不会付诸于行动的。
真正打动我的,并且让我来到这个房间的,究竟是什么啊?
通过欺骗家人而挤出来的时光,正一点一点地流逝。
「……为什么」
我到底要对家里人隐瞒到什么时候啊?明明这种行为是可以得到家人的理解的吧。
随后,我把在悬崖边思考这些问题的自己给一把拽了回来,脱离了险境。这间房可不是用来给人思考难题的啊。于是,我干脆放弃了思考。
我往沙发上一靠,顿时被夜幕里的茫茫大海给吸走了声音和意识。块之前告诉我,只要把窗户打开,连房间里都能听见海浪的声音。那位天才作家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这幅和我深爱的家人们没有任何关联的美景,以及酒店里独特的气味、氛围。
这简直就是个非现实的空间,连平常司空见惯的大海都看起来像是另一种东西。
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代表了块这个人本身,也代表了和她之间的关联。
「这大妈真的好色啊……」
「你刚才说了什么?」
「这姐姐真的好像蜥蜴鱼啊」(注:原文是『エソ』,指的是一种叫『蜥蜴鱼』的海水鱼。另外,前面提到的『好色』——也就是『エロ』,它和『エソ』谐音,前者念『ero』后者念『eso』)
「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有人夸我像海水鱼」
她听后,就躺在那儿笑。其实,她最开始的那句话肯定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不过,她笑得拘谨,像是那种不敢敞开心扉、不敢开怀大笑的小孩子。她的稚气与自嘲,似乎正苦苦支撑着她那徒劳的逞强。
随后,我又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说真的,我不该对这片夜景看得入了神。
我必须得回自己家啊。回到有老公和女儿等着我的那个家。
为了尽可能不让他们起疑心。
……怎么感觉,冒出来的这个理由像是在说:自己正在做亏心事。这不禁让我皱起了眉头。
我才没觉得内疚。我这是在帮助别人,不存在什么阴暗的成分。
然而,我内心的角落里有一片阴影,并且它于此刻突然沐浴在了灯光之下,像是在问:真的是这样吗?藏在影子里的,是接吻的场面。距离被缩短到了极限后,就只剩下了块的眼睛。它们显得恍惚,显得早熟。
在我摆脱它之前,又有别的东西浮现出来了——那是她的嘴唇。她专心致志地舔了我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这种温差,让我的后背直打哆嗦。
要是把这些情形定性为『两个人在车里胡闹』,然后就这么算了,那也不太合适。因为这些接触实在是太亲密了。
我感觉,她的唾液似乎一直粘在我身上,擦都擦不掉。
接吻就是纯粹的性犯罪。
舔手指的话……就纯粹是因为……找不到退路。就算要把这一切都归为她的恶作剧,可这种接触方式也实在是太黏腻了。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清爽感,像是要溶解彼此的轮廓。
我作为一个小孩的母亲,自然知道这种行为的名称和含义。并且,我作为一名好妻子,也有过这种经历。
……但我还是会觉得,这不太可能吧?
我也还是会觉得,这不应该吧?这位躺在床上的初中二年级女生,她和我之间的年龄差和身份,都否定了这一切。绝对不可能。她……对对对,她之所以舔我手指,就只是因为正处青春期。要不然,就把这些问题全都用『青春期』来解释算了。比如,心灵成长期里的一时冲动。又比如,就只是走了一小段弯路。
「您困了吗?」
她一直盯着我的侧脸看,然后问道。而我仅凭视线,就能知道她在看我。
甚至能知道她在看我身上的哪个地方。
「……那毕竟我刚下班嘛」
我又动了动嘴唇,打算补一句『有点累』,但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来。
我的青春期,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懒得去回忆了。
不过,我也正和地平块共享着时间,以及空间。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既想知道,却也不愿去面对。
我隐约觉得,只要假装不知道,然后和她保持现在这个距离相处,那就是最轻松的吧。
前提是,能够允许我一直这样。
我被一种舒适的感觉所囚禁,这种感觉很像浅浅的睡意。于是,我又想在这间房里,再多待上一会儿。
关于圣诞老人的准备工作,其一。这个『其一』是什么玩意儿啊?
此刻,我正在单位,一边忙着干活一边制定起了一个计划。这到底是什么鬼计划啊?有一个我,自作主张地在脑海里起草了一份计划书;有一个我,正盯着自己的手看,看着它们在办公桌上忙来忙去,仿佛这一切都事不关己。说不定,这另一个我,名字就叫作『yuki』。以上,是我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感觉蠢死了。
我继续让手指半自动地干着活,同时在心里许了个愿:希望这份报价单能顺利通过审核,最好一遍就过。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圣诞礼物了。虽然我没有把思绪放在屏幕里的内容上,却能有条不紊地写着材料。这就仿佛我真的有两个人格在同时行动,这让我感觉有那么点毛骨悚然。
假设,我真的要去干这件事的话——我先给自己设了个大前提,假定有这么一个草案。然后,我开始冥思苦想:
圣诞老人的衣服,该从哪儿搞啊?
服装店里会有这种东西吗?至少我印象里是没有的,不过我也没有主动去找过这种东西。那网购呢?我看到过有些店门口会有人穿着圣诞服来招揽生意,那肯定是有地方在生产这类衣服的吧。总不可能是自己亲手缝的吧?应该不会吧。
等到休息时间在网上搜一下,应该还是能搜到的吧。可是……与此同时,也有一个我在表示反对:难道真的要干这事吗?我是不是把块给宠坏了啊?圣诞服这种东西,一年最多也就穿一次,而且我能预料到明年大概率就用不到这件衣服了。所以,买这玩意儿显然就等于是在浪费钱。明明她就只是我女儿的一个朋友啊……然而,『就只是』这三个字,多半是骗人的吧。
如果不通过我女儿,那我和块之间,是否还存在着某种关系呢……我觉得,应该还是存在的,虽然这种关系挺难表述的。块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未解之谜,如今的我,没法用语言来形容出自己和她之间的联系。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种关系的名称,不存在于我培育出来的常识里。
而块,她在注视我的时候似乎没有这些烦恼……她就总是在那儿笑。
她的笑容没有亲和力,而是有种别扭感,布满了阴霾,仿佛堆叠了好几层天花板把阳光阻挡在外。我只见过她这一种笑容。不过,自从意识到了她的那种笨拙,我也逐渐能以一种类似于守护者的心态来对待她了。如今,我和她目光交汇的次数确实越来越多了,而她眼神里流露着的忧郁和光亮,就……该怎么形容呢。接着,我端正了一下姿势,从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看你看,怎么又开始想块的事情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关于圣诞老人的准备工作,其二。我希望能在『其二』里结束这个无谓的想法。
我该给块准备什么礼物呢?关于到底要不要准备礼物这个问题,那肯定是要的啊。如果一个圣诞老人空手而来,那可是要颜面扫地的啊。反正,如果要做的话,那起码得把圣诞老人的本职工作给落实到位。但是,我连她想要什么都毫无头绪。
我对她的个人情况之类的其实并不太了解。比如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连这种基础的信息都不怎么透明。我只知道,她有一个绝不能回的家,以及,她有一张带着讥讽的笑容。还有就是,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能让人深陷其中。这双眼睛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能把我的目光从其他任何事物上夺过去。
我觉得,如果没有她那双眼睛,而我就不可能被这个不怎么熟的人所左右。
也就不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先不想这些了」
我忍不住嘟囔道,让自己别再跑题了。她的眼睛,和现在的事情没有关系。
既然想不出来,那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这样才是最省时省力的。但是,要是我直接去问她,那就基本等于在宣布自己会打扮成圣诞老人,看来这一招也行不通。光是想象一下她那嘚瑟的笑容我就觉得火大,所以绝对不能事先让她知道。综上所述,我还是只能自己去想。
可到头来,我最后得出的结论仍然是:我对她一点儿都不了解。
在讨论送什么礼物之前,我首先得加深对她的了解,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可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她吗?平常我也总是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过,如果顺其自然的话,我总是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她的身旁。如今,我之所以这么踌躇、这么烦躁,不也就是因为默认了最后还是会为了她而穿上圣诞服吧。
变装啊。我上一次变装,还得追溯到上托儿所的时候。我记得,当时自己在身上套了一个开了洞的垃圾袋,假装自己是个『垃圾妖怪』。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不就和如今的状况一模一样嘛。
可能是因为岁月流逝,才让我的职务从垃圾妖怪变成了圣诞老人吧。
让我震惊的是,虽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可当我眨了眨眼,切换到现实世界一看,竟然发现手上的活还干得挺顺利的。或许,和块相识之后,我的大脑也被激活了。
……真的吗?
这一天,我选择了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问问看女儿。
「今年的圣诞礼物,你想要什么?」
说完,我不禁在心里感慨道:我对女儿就能轻松问出口,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啊。
「要是能收到氪金储值卡的话……」
她说完,还「嘿嘿嘿」讪笑了三声,以示谦卑。随后,她又偷偷瞄了瞄我的脸色。
「……要适度哦」
最近的小孩好像都是这副样子。不过,这对块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毕竟她才刚开始用手机。虽然她和我女儿应该算是朋友,但也不知道她们平常都爱聊些什么。
这道芋艿炖鱿鱼炖得挺软的,特别好吃,所以我的筷子也总是往那儿伸。我总会在不经意间体会到老公的调味手法究竟有多出色。以前,我也曾下定决定要找个机会向他好好学学,结果就这么过去了好几年。既然现在想起来了,那就把这个计划再延期一下吧,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向他好好学学。等过几年,我肯定能炒得一手好菜。
「话又说回来,孩子妈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老公一边小心翼翼地剥着鲑鱼皮,一边向我问道。随后,他又补充道:
「我是觉得,偶尔送个圣诞礼物也不错嘛」
「你们来个圣诞约会也不错哦」
女儿在一旁插嘴道。圣诞约会吗……我都不记得上一次两个人在圣诞节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自从女儿诞生以来,每年都是全家一起度过一个朴素的圣诞节,所以我也没再想过这种事。
「那我比起约会,还是更喜欢派对」
「哎——」
老公抱怨道,语气简直像个小孩子。
「啊,女儿呀,小心鲑鱼的刺。我都看到它冒出来了」
「好的好的」
「可是约会也很好玩的啊」
老公一会儿跟女儿说话,一会儿又跟我说话,忙得不可开交。
「你很想约会吗?」
「呃~唔……要是女儿也一起参加的话,那就来约会吧」
「那不就和以前没区别了嘛」,我和女儿一齐笑道。光是这样,就让我感觉像是傍着一盏温暖的灯。
这就像是画了个连贯而又完整的圆。我也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圆满吧。
哪怕就只是像这样聊些没营养的内容,也让我产生了这种感受。
「所以,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呃~……被你这么一问,我也一下子想不出来」
「衣服呢?」
「衣服啊……上了班之后我才发现,好像也没什么机会去穿那些好看的衣服」
平时要穿正装,休息日里也不太想再刻意盛装打扮了。这么一来,也就不用到那些特别正式的衣服了。老公他也是这样,在饭团店上班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白衣,然后外面套着一件围裙,别的就没了。
「想当年,我们也有段时间会花不少心思在约会时的着装打扮上啊」
「确实啊」
我和老公的热恋期是在大学时代,那也就是说……我试着算了算过去了多少年,结果这数字让我头晕目眩。毕竟,女儿都已经十四岁了嘛,那这个数字也不算离谱,但是,但是……想着想着,我把目光投向别处,笑了笑。
然后,我给这个话题来了个结语:
「想不到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这说明过得很安稳,在日常生活里没有什么渴望。
我过的就是这种生活,但块却不见得是这样。
她,没有『圆』。
她极度尖锐,碰一下就会受伤,以至于谁都不愿意攥进手里。
既然,块和这个家庭分别属于两种极端,那她的渴望又会有多大的分量呢?
「说起来,地平同学最近都没来学习了啊」
女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回了句「是啊」,并且在说话时有意识地避免出现结巴。
我还固定住了自己的脖颈,以免让心里的慌乱表现出来,但感觉都要抽筋了。
「喔~」,老公也附和道。恐怕他只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松了一口气吧。
毕竟他根本不知道,和地平关系密切的人并不是女儿,而是妻子。
「喏。这是提早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把自己的那份鲑鱼皮赠送给了他,以此来把隐瞒了那些事情所产生的罪恶感给淡化掉。「你可真是个好人啊」,他兴高采烈地说道。旁边的玛隆在听到他那欢喜的声音后,也抬起了脑袋,伸出了舌头。这只狗可真够机灵的,能敏锐地察觉到老公的喜悦。
「好」,老公用筷子确认了一下这张鲑鱼皮够不够肥美,然后笑着说道:
「要不今年就做点『捶肩券』吧」(注:持券人可凭此券享受发券人的捶肩服务)
「……一套至少要十张哦」
「哇~哦」
感觉还挺开心的嘛。
我的工作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啊?
我对家里人说,最近工作很忙所以要早点到单位,实际上干的事情却是去接送块。虽然,说现在是忙碌期倒也确实不算撒谎,毕竟年底快到了。这日子,究竟还能持续多久啊。等到她所在的初中放寒假了,那我早上就没必要去酒店了,但是,我也必须得在下班后去看看她。真的必须去吗?至少我觉得必须去,大概吧。
不知不觉中,我也已经习惯了把车开进酒店的停车场。不过我在下车之后,意识到了一个早就该意识到的问题:要是被认识的人目击了这个场景,那不是很容易引起误会吗?虽说这儿算是旅游胜地里的度假酒店,但要是被人看见我频繁出入,那基本就等于实锤了吧。明明这妥妥就是误会啊。
接着,我作了个总结:自己是在把块接上车之后,才思考了这些事情。
可是,我人都来了,却还想着这些,那不就等于是马后炮吗?
「这真的合适吗……」
「您是指什么?」
块有时候会坐在副驾位,也有时候会坐在后排,具体坐哪个位子全凭她当天的心情。今天她坐在副驾位上搓着手掌,似乎是想以此来缓解寒意。一旦我把注意力放到了她的手上,就会觉得她的手怎么能这么小啊,虽然她除了手以外的地方也全都挺小的。
要是她的手和我的手贴在一起,那我应该能轻轻松松把它捏爆……她的手就是小得这么恐怖。
然而,这么娇小的她,却一直穿着初中校服,这让我感觉怪怪的。虽然我把所有的感受都一股脑儿丢进了「怪怪的」这个分类里,没有加以区分,但实际上正酝酿着各种各样的感受。这些感受难以分类,而且很迷幻,它们会在黑暗里现身,随后又嗖地一下消失在远方。
我和块之间产生的,大多数都没有名字,所以我才会这么忐忑吧。
但是,我仍维持着和她的关系。
要是从我在家人眼里的形象来看,那我绝不该和她产生这种关系。
「我是想说,做这种事情真的合适吗」
「不知道……」
「而且,有些时候我会突然觉得怪怪的」
「哦」
我见她这么一直这么敷衍,顿时有些火大,于是就盯着她看。而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只是把脑袋歪过去往窗户那儿靠。看她这样子,似乎是对这个话题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系好安全带」
于是我也放弃和她说话了,就只是提醒了她一句。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她对我说『坐您的车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还是算了吧』,那我打算怎么办?立马收手,从此再也不去见她?『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内心里有个声音如此说道。它似乎是打算欣然接受,可声音却干瘪得像是被冬日的寒风所侵蚀。
接着,我发动了汽车。从停车场的屋檐下驶出,晴天的先头部队立马就倾斜了下来。虽然最近正在降温,但阳光依旧强烈。海面逐渐映入眼帘,上面的光斑也进一步扰乱了视野。
一大早就行驶在濒临大海的道路上,这让我都有点想把工作单位什么的都抛诸脑后,就这么一路笔直向前进。在工作日的早上,我望着大海上星星点点的船只和冲浪人,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囚禁在了监牢里。然而,我是自愿被关在这座监牢里的。
对于监牢里的我们来说,朝阳也已经足够耀眼了,有一种舒爽感。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东西都会给我带来解放感。要是碰上大风天,就会被海风和沙粒侵袭,周末洗车的时候可费劲了。别的季节也就算了,可现在是冬天,连老公都不愿意在户外帮我干那些需要用水清洗的活。
「也就是说,yuki女士您觉得不太乐意?」
我们从那座能看见海的温泉门前驶过,而就在此时,块突然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注:这个温泉是『稻村崎温泉』,是镰仓市内唯一的天然温泉。它位于地平块居住的『镰仓prince hotel』东侧约1公里,并且和后者一样紧挨着『134号国道』这条滨海公路)
「你是指什么?」
「就是这种」
从她抽象的发言里,我总算是明白了:她这是慢了好几拍才跟上了我刚才的话题。
『这种』。这个分类,就像是随手用魔法画了个圆。不过,我能明白她的意思。就是这些嘛:接送她、去她的房间、思考关于她的事情。
这类事情的总称就是『这种』,这里讨论的也就是关于『这种』的氛围。
「我也没说不乐意啊」
「您要是不乐意,其实可以不用来的」
我都说了自己没说过这种话,可她却还无视我,这下我的脾气也上来了。于是我说道:
「哦,那行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真的不来了,你乐意不?」
我倒不是想和她针锋相对,但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也带上了火药味。
我明白这肯定不是她的真心话,但这话还是听得我很不舒服。于是,我尽可能当她不存在,专心开车。可是,有意识地把一个人当作不存在,感觉还挺尴尬的。所以,我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她赶紧别闹别扭了。要是再这么沉默下去,恐怕我会先撑不住。
我和女儿相处得挺和谐的,关系也挺要好的,所以基本不会发展成互相怄气的局面。
这种感觉,还有点新鲜。
我很清楚,她之所以会跟我顶嘴,就是想确认一下我到底关不关心她。我也清楚,如果是要揣摩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感受,那也就只能摆出这种态度。她就是想听我不厌其烦地对她说『才没有这么一回事』。恐怕,她对这方面有着强烈的渴望。
思考到这一层面后,我也就想明白了:这种持久战对我太不利了,先扛不住的人大概率是我。
我又开了好长一段距离,然后在海边的那家拉面店门口被红灯拦了下来。就在等红灯的时候,块先作出了妥协:
「我不善长袒露心扉,所以您得给我个台阶下」
她把脸朝向拉面店的停车场,然后向我展示了一种很符合她个人风格的让步方式。她都倔到这个地步了,竟让我觉得有些可爱。
「不行。你偶尔也要坦率一回」
块居然乖起来了,这场面可真少见。所以,我偏不打算让步。她也看出了我的想法,然后就——「色大妈欺负人」,「我听见了」,「我就是想让您听见」。一点儿都不可爱。
于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眼神催促她,让她在红灯变绿前赶紧开口。
「块,你赶紧说啊」
其实,我自己也很想听到那句话。
因为,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那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没有选择逃避,而是让那双珠玉般的眼眸里浮现出了我的身影。
「……我想让您来」
这句话,给我的内心带来了一股清凉的满足感,就仿佛有一颗深绿色的玻璃珠在我心里滚动。
照进车里的阳光,让我难以分辨她的脸蛋在这一刻究竟染上了什么样的颜色。不过,她的脸色不像平常那么苍白,看起来要健康不少,显得像是带上了一圈光晕。
「你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啊」
目睹了这一幕,我的嘴角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要往上扬。于是,我连忙绷紧了嘴唇,费了好大劲才把笑意藏了起来。绿灯亮了,我把车继续往前开,而心脏狂跳的时速也总算回到了限速范围内。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幸好我没有在这儿选择赌气跟她杠,没有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幸好,没有让我和她的关系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无聊。
我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差点冒出一身汗啊?
「我每天都想见你」
「…………啊,嗯」
她似乎是觉得都已经这么坦率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更进一步。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发现她面带微笑,这可真难得啊。
感觉再这么下去会和她四目相对,于是我逃也似地把头转向正面。然后,毫无还手之力的我,被她那不礼貌的视线给扎了个遍。我有一种错觉,就是她坐在我后面的时候和坐在我边上的时候,眼神的性质也不一样。难道是我太自作多情了吗?
她坐在我边上的时候,我总觉得她的视线很露骨,像是在上下打量我的身体。所以,她每次坐到副驾位,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就只好假装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但我甚至觉得,她对于我表现出的这种反应也乐在其中。
「呃……我倒也没让你说到这个份上」
「可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该怎么说呢,毕竟我在名义上也算是那家酒店的房客了……所以还是得去啊」
不对劲。怎么感觉我被她反将了一军。
「其实您真的可以在那儿过夜的」
「还是免了吧,毕竟老公和女儿都在等我呢」
玛隆会盼着我回家吗?我觉得挺难说的,而这也让我有些失落。不过,说到玛隆,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便问道:
「说起来,你之前说过喜欢动物,这是真的吗?」
「我这辈子就没撒过谎」
「你在这个方面,真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臭小鬼」
我在一个差了我二十多岁的人面前,是不是表现得太不成熟了啊?可是,我是真的火大啊,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火大。
「我喜欢动物哦。所以,对于喜欢动物的我,您打算聊点什么愉快的话题呢?」
这难度一下子就涨上来了,明明我就只是随便起了个话题啊。
「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其实我家有只狗」
「有只狗?真好啊」
虽然她的语气和刚才一样诙谐,但我能得听出她应该没在撒谎。考虑到她的境遇,或许比起和人相处,还是和狗狗相处会来得更自在。
块,你对人类……你对我,不会感到害怕吗?
在主干道等红灯的时候,我对她伸出了手,而她肩膀立马一个哆嗦,看来是把她吓着了。不过,她也没有反抗,就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的动向。接着,我撩起她的刘海,确认了一下她发际线那儿没有异常,便立刻回到了原来的姿势。毕竟我现在还在开车呢。
「您一直都很关心这个啊」
「我只是觉得幸好没有留下印记啊」
听我说完,她自嘲式地回了一句「已经晚了」,而我也大概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内心被阴云所笼罩。
虽然她是绝对不可能给我看的,并且今后恐怕也都不会有机会看到,但是……她的校服下面,估计惨不忍睹。要是让我看到了,那我的怒火会在没有明确发泄对象的情况下越烧越旺。这种郁闷感星星点点的,又或者是黏黏糊糊的。
一想到我没法让干出这些混账事情的那帮人遭到报应,我甚至都要对自己感到愤慨了。在这当中,既有着因为块被别人为所欲为而产生的愤怒,也不乏某种误以为自己手里攥着块的风筝线而产生的卑鄙想法,我那自以为是的一面若隐若现。看来我必须得反省一下,让自己把这一点给改掉。可我现在正忙着生气呢,根本没空反省,就只能之后再说了。
「接下来……」
我把停下来的车继续往前开,然后差一点就在肤浅的同情心的影响之下说出了些不自量力的话,于是我连忙闭上了嘴。她的从今往后,又有什么是我能保证的呢?明明我都没有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决心,却还想对她说『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会让你的伤痕再增加』?也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吧?
「您说『接下来』?接下来什么?」
我该怎么把话圆过去呢?我一边思索,一边摆出一副自己正在专心开车的样子,以此来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我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女儿苦着脸在走廊上徘徊的样子,对对对就是这个。于是我说道:
「接下来,就快要考试了……好像就是这个礼拜吧?」
「是啊,马上就要期末考了」
虽然能从她身上看到不同寻常的一面,但她也还是有着非常符合初中生身份的日程安排。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挺不可思议的。光是听到她嘴里说出『期末考』这几个字,我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怪异感,不过,这倒也不是反感。
「你在学习上没问题吗?」
「我这个人啊,脑袋笨笨的嘛……好怕怕的嘛」
「行了行了,别来这一套了……反正这都是假的吧?」
毕竟我女儿亲口说过,块在和她一起学习的时候从没向她请教过问题。我女儿还说过,她灵机一动,试着向块请教了些问题,结果块反而很用心地给她作了解答。我的女儿啊,你真的不要紧吗?
「你其实是因为不想直接回家吧?」
如今,我已经知道了她的情况,自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但是,她却说道:
「这个只是顺带的」
「……顺带的?」
她没再回答,就只是在那儿笑,仿佛在说:『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把目光锁定在了前方的景象上,一边在心里感慨道:我不明白啊。
她宁可撒谎也要来我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吗?我不想碰这个话题,也不想去思考它。
如果提到了它,那无论我愿不愿意,都会想起和她在车里发生的事。尽管我平常都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可有时还是会冷不防地出现在脑海里,这让我苦不堪言,可又无法避免。但是,她也没碰这个话题,这就该怎么说呢,反而有种诡异感……我感觉心里毛毛躁躁的,甚至想干脆把这些事情再翻出来,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然而我有预感,要是我真的问了,就等于是把露出来的线头猛地一扯,最后只会弄出来一个破洞。
我,被她亲了。
我,被她舔了手指。
我很清楚,无论哪一件事,都不能被我的家人、被我老公知道。为什么啊?明明这只是一个初中女生的瞎胡闹嘛。我隐匿了和块的各种关系,把它们伪装在了日常里。
虽然我让自己别多想,可是,这是否说明一旦深究就会加重我对家人的愧疚感?
恐怕这会让我活得很痛苦,所以才会这么抵触吧。想着想着,我的心情也逐渐沉重。
至少,我现在很珍视我的家人们。我爱着老公,也爱着女儿。
但是,既然我会从家庭上感受到如此之重的价值,那恐怕也就很难对块的价值观作出妥协。
「块,你……」
我越来越想确认一个问题:要是自己像刚才那样触碰她,她是否会害怕。以及,虽然可能有点傻,但我很想听到她对我说一句——
『如果是您,那就没问题』
我不想让她把我和伤害了她的那些人、那些大人归到同一个类别里。
我无法否认,自己想成为她心里的特别。
「我?」
她又一次抓住了我那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我只好冥思苦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能糊弄过去。可能被我的犹豫传染了,车子又被红灯拦下了。以前,要是在上下班的路上连续吃了好几个红灯,那我肯定会咂个舌;但如今,我却不觉得有多难受。果然,比起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开车,还是有个能陪我说话的人更好,可以在各方面调节情绪。
我希望,她的生活也能像这样。
「我是想问,你喜欢什么?」
说完,我把目光投向主干道,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那座鸟居的朱红色。我还看到了许多人正朝着鸟居那儿走,以及在两边扎堆的众多店铺。以前,在块还是走路上学的时候,她眼里的大街小巷究竟呈现出了什么样的景象?会有让她眼前一亮的吗?
「您具体是指哪方面?」
「比如你喜欢哪些食物啊,喜欢哪些艺术家啊……总之就是这些方面」
我必须得知道这些,这样才能把圣诞礼物送到她的心坎里。
「食物啊,我想想……」
她话说到一半,嘴角却不怀好意地往上一扬,然后继续说道:
「您是对我感兴趣吗?」
说着,她还用手一撑,整个身子都朝我这儿探了过来,然后盯着我的脸看。
「太危险了,赶紧坐好」
「等您回答完这个问题,我马上就会坐回去。所以,您是想了解我吗?」
她非要我给个说法,对此,我选择了默默地瞪着她。
不过,谁让我是个大人呢,所以只好让让她:
「我对你感兴趣吗……嗯,可能是吧」
「哟,您居然也会这么坦率啊」
「你也该好好学学。我只是觉得,至少应该对你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比如得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在这个问题上我倒也没有撒谎。不过,所谓的『至少』啊、『应该』啊之类的说辞,多半是骗人的吧。
其实,我就是想了解她。但是,我对她实在是说不出这么直白的话。
「哦~」
她一脸坏笑地回到了座位上。
要是默认了她性格怪癖,那她这人其实还挺好懂的。而且……还怪可爱的。
「说起来,我对您的情况也一无所知呢,比如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对吧。所以我觉得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都不知道对方的为人」
虽然不了解彼此,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难以理解的关系。让我们搭上关系的,到底是什么呢?
对我来说,应该还是她的那双眼睛吧。
只要她摇动那双眼睛,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感觉就像是漂浮在嫩绿色的水面上。
我,被那双眼睛给吞噬了。
「『为人』……这还真是个新鲜词啊」
她咀嚼着这个词,脸上沾满了好奇心的光芒。她这表情简直像个幼儿,看得我都没法把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挪开了。一旦窥见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这种毫无做作的表情,保护欲便化作了浪花,打湿了我的内心。我对她的印象,正是在『这家伙』和『这孩子』之间反复切换。
「既然这样,那我就好好想一想,一直想到今天晚上。到时候我们就来聊一聊吧」
「呃~……嗯」
她这话说的,是默认了我今晚会去酒店拐一趟啊。虽然我大概率还是会去的。
接着,学校出现在了前方,于是我把车停了下来。「多谢」,她和往常一样对我道了个简单的谢,然后就下了车。车门打开之后,冬日的气息也从外面进来造访。我透过唇缝,深吸了一口飘进来的空气,然后下意识开了口:
「路上小心」
她听后眼珠子都瞪圆了,整个人保持着手扶车门的动作然后就定在那儿不动了,仿佛遭遇了一场突然袭击。以往,我就只是默默地目送她,而她也是默默地离开,我们维持的就是这么一种关系。如今,我突然想在那儿系上一根线。而对方并没有注意到我在她身上系了线,所以在离开的时候被猛地拽住了,导致她大吃一惊。
我很少能吓她一跳,这让我感觉心里痒酥酥的,也觉得挺好玩的。
随后,她回到了车里,凑到了我边上。接着,她赶在我表现出抗拒之前,把她那薄薄的嘴唇贴到了我耳边,然后说道:
「我先走啦」
她的声音吹到了我的耳朵边,这声音和往常一样,听起来几近融化。
趁着我把身子往边上缩的时候,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掉了。
「……有必要凑这么近来说吗?」
我刚才退得太猛,害得后脑勺咣当一下撞在了车窗上,于是嘟囔道。
我感到耳朵上仍然萦绕着一丝棉絮般的余韵,便伸手把它掸掸掉,然后重新坐好。接着,我回味了一番,随后我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并且自己也没打算去克制这笑意。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欣赏着一朵小花,不忍心去摘它。它偶然闯入了我的眼帘,让我泛起了怜爱与喜悦。
我发现,光是和她说了这两句话,自己就感到十分满足。尽管这类对话早就已经和家里人进行过无数次了。
遇见了她,让我产生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也并不是只会让我感到困惑。
就比如,我还发现,自己非常期待和她聊一聊彼此。
这种感受让我根本静不下来,以至于我都开始担心起自己今天还能不能好好工作了。
其实,我对这种情况有印象。但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因为觉得这根本就不可能。
这一切,就只不过是因为我碰上了未知的东西,所以才会表现得有些激动。
至于,为什么我会觉得这和自己在大学时代里刚跟老公谈恋爱时的那种兴奋感相似,应该就只是我想多了吧。
「没想到,您真的会为我做这个啊」
「脑袋不要晃」
「看来,凡事都要试着多开口,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肩膀不要动」
虽然我让块不要动,但她却故意把身子往我这儿扭。她呀,就是这种地方特别可恶……不省心、没大没小,但也有着些许可爱之处。说不定,她其实挺擅长撒娇的。
此时此刻,我在酒店的床上让她枕着我的腿,帮她掏耳朵。
其实,我刚进房间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打算,就只是跟早上说的一样是来和她来说说话的。可结果,却变成这样了。
这一次,我比平常更早来到了酒店,而我把其中的原因暂时归结为一路上没碰上红灯或者堵车。
今天,块在我来之前还给我泡了咖啡。
她在中午联系了我,让我在来之前告诉她一声,看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因为,这个套房还提供了些咖啡粉嘛。不过,我平常也不会去喝」
「噢……对啊,这里是套房啊」
说着,我又把这儿从天花板到木地板都重新打量了一遍。我来的时候都没怎么意识这方面,不过,怪不得这房间会这么大啊。她这是在套房常住啊,感觉比我住得还舒服。虽然我这只是在开开玩笑,可当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的家以及家人们的面孔时,便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这儿不仅有一间铺了床的房,隔壁还有另外一个房间。那儿摆了四把椅子、一张桌子,还有大沙发和电视机。虽然那儿还连着一个露台,但在冬天似乎也没多少机会能好好使用它。
我上一次住套房是在什么时候来着?我记得……度蜜月的时候好像,似乎……也没有吧……这么一想,我可能从来都没住过套房。全家出去旅行的时候也一次都没有。
「唔~套房」
我又吸了一口套房的空气。在这之中,还混进了咖啡的香气。
「请慢用」
「多谢」
我接过杯子,里面装了她替我泡的咖啡。我那冰冷的指尖隔着杯子感受到了液体的温暖,顿时恢复了生机。这种感觉就像是点亮了一盏灯。我轻轻吹了吹咖啡,然后嘬了一口,随后发现自己对这味道有印象。我记得,之前还在我的事务所那儿喝到过,据说这咖啡粉是本地烘焙的。虽然我挺想加点牛奶的,但房间里应该没有吧,所以只好作罢,就这么直接喝吧。
她没喝另一杯咖啡,而是把它放在了桌上,然后坐到了我的对面。她就只是盯着从杯子里升腾出来的热气,并没有要喝的样子。
「你是猫舌?」(注:指怕烫)
「不,我只是喝不来咖啡」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告诉了我一个关于她的个人偏好。
「呃,那你为什么还要给自己也泡一杯啊?」
「因为我喜欢咖啡的香气」
「噢,这我倒是能理解」
一打开房门,咖啡的香气便朝我招手,顿时就有了一种放松感。
由于她坐在窗边,所以我在看她的时候自然也会看到窗户里映着的房间和我自己。通过窗户上的镜像,我发现自己带着笑意,于是我有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面部熨平。也不知道她对我这个反应有何想法,反正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来,只知道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说起来,她还真的一直把校服穿在身上啊。该不会连休息日里也是这身打扮吧?
「你就没有想穿其他衣服的时候吗?」
我知道她不想把皮肤露出来,并且她也确实和这身冬装很搭,但是,我并不觉得一位十四岁女孩的好奇心会止步于此。随后,她往衣柜那儿瞥了一眼,说道:
「那我洗完澡肯定还是会换一身衣服的」
「睡衣应该不能算在内吧……」
「还有,休息日的时候我会穿浴衣」
「浴衣?」
「这是因为,养我的那个人就是这么打扮的,所以我也就跟着穿起了浴衣」
这倒是让我挺意外的,不过,浴衣的袖子挺长的,挺适合把她的身体藏起来。我想象了一下娇小的她穿上浴衣的样子,顿时,一个精致的人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还真有点想看一看。
但是,考虑到我们各自的生活安排,恐怕也等不到这样的机会吧。
「yuki女士,我倒是想问问您怎么不穿其他衣服?」
这是因为,我基本都是下了班才去见她的,所以每次都穿着款式差不多的衣服。
「其实我也穿过其他的工作服,你再仔细想想看」
「那我想要更夸张的变化嘛。就比如说,圣诞老人的打扮应该挺适合您的」
「哈哈」
我笑了笑,以此来岔开话题。接着,我用不怎么突兀但又足够麻利的方式换了个话题,以免被她反应过来:
「那我就继续早上的话题……你有什么爱吃的吗?」
「爱吃的啊……炸虾天妇罗应该算吧」
「噢」
「当然我也喜欢鸡肉天妇罗。总之,只要是天妇罗,我基本都喜欢吧」
「天妇罗啊……确实不错啊」
一聊起食物,我就有点想吃茶点了。要不要去酒店的小卖部那儿买点呢。
「yuki女士,您喜欢什么呢?」
我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她叫我『yuki』,甚至都懒得去纠正了。不过,我之所以会接受这个叫法,倒并不仅仅是因为纠正起来太麻烦。主要是,我觉得她是想通过这个专属称呼,来让她在我心里变得特别……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想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当然,这可能是我的误会,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如果不是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挺多的,不过最近我比较喜欢芋艿和鱿鱼放一起炖煮」(注:原文是『煮っ転がし』,这种做法是在炖煮的同时不停地翻动食材,直到汤汁收干)
这也是因为芋艿是这个季节的时令菜,吃的机会比较多。「芋艿」,她随口嘀咕道。她这副样子让我忍俊不禁。
「我挺喜欢我老公的调味技法。毕竟他很会做饭嘛……哦对了,我老公是在饭团店工作的」
我这么介绍他应该不算错吧?毕竟,他本人对这份工作挺自豪的,也曾说过这才是他的主业。
「饭团店……噢,我知道是哪儿了。那家店门口总是拴着一只狗,对吧?」
「对,就是那儿。那只狗就是我早上跟你提起过的,它的名字叫玛隆」
「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眼珠子转啊转,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狗狗和房子的样子。说了这么多之后,我喝了点咖啡来缓一缓,却突然感觉胸口越来越闷。我居然这么轻易地把家庭情况告诉了她,这也太不当心了吧。看来,我对她可能已经完全没了警惕心。不过,我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现在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如果她是那种没法让我信任的小孩……那我也不可能和她相处、替她操心。
她这人确实挺别扭的。不过,从她这颗不坦率的心里提取来的东西,在我眼里却有一种美感,让我忍不住把它捡了起来。这也就像是,想要捧起她那双异域眼眸里洒下来的泪珠。
「yuki女士,您不做饭吗?」
「倒也不是不会做,但是老公烧的饭得到了压倒性的好评,所以也就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
「……是您烧的味道不太好吗?」
她有些戒备地问道。她这个想法可真够不礼貌的啊,这让我嘴角一抽。于是,我说道:
「我烧的菜,似乎比较清淡。反正我女儿是这么评价的」
我觉得,这应该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烧的菜不够鲜啊、不够入味啊之类的。说来也怪,明明我和老公都是在同一个家里、同一个厨房里烧的菜,这差别到底是从哪儿产生的啊?难道说,所谓的厨艺还真就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魔法吗?
「如果只是清淡的话……那我还是想尝尝看您做的饭」
「我做的?」
她还把眼睛往上瞄,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她这眼神,像是一根不会痛的针,扎在了我的身上。我望向她眼睑边缘泛起的光芒,随即被那儿蕴含着的情感直接抚摸了心脏,让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她的眼睛,从来都不掩饰对于我的说服力。
我替她做饭?
……她到底是我的什么啊?这是我第几次回归了这个原点般的问题啊?
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向来比较敷衍:这种关系和损友比较接近,但也没有具体名字。
「等我有那个意思了再说吧」
「那我就等着您给我做一顿清淡的饭菜咯」
块这人啊,她是不加这么一句就不舒服吗?
……不过,也已经很久没听到有谁说想吃我做的饭了。有些时候,她确实能用那双纤细的胳膊,在我这片习以为常了的坚硬土壤上弄出点裂痕。
「你平常是在酒店里吃晚饭的吗?」
「我会在放学路上去趟便利店买个便当」
说完,她拿起杯子嘬了一小口,然后皱起了眉头。接着,她继续说道:
「我估计,店员也差不多该给我起个『鸡肉末』的外号了」
「你也别老吃这一种啊」
哎你看,『鸡肉末』今天也来了啊——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店员是怎么八卦她的,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不过,这也并不全是好笑的。毕竟,谁也不知道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究竟会在什么样的地方以什么样的方式产生联系。也不排除这些闲话传来传去后,就把块和……就从那儿描绘出了我的身影,这种可能性是不容乐观的。
「可是,我感觉自己一个人去餐厅吃晚饭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可疑」
「这……好像也对」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独自去餐厅,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吧。但我觉得,这场景好像也挺有画面感的。
「您今天能在这儿待到几点?」
不知不觉,我们变成了每人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的形式。当中的沉默与回答,就像是在桌上互相转动一个看不见的球,有种说不出来的惬意。
「今天……和往常一样,差不多待到八点」
说实话,八点这个时间已经非常极限了。这个时间点,已经踩在了不会让家里人起疑的边界线上。在那之后我还得赶回家,还得吃晚饭,还得处理一大堆杂事,还得给明天做准备。这种生活,跟『随心所欲』这四个字完全搭不上边。而我,则攥着『年底到了,忙得不可开交』这个借口,连续好几天来干这些事。
有一个我,想在这儿赖到最后一刻,尽可能和她多待一会儿……这个我,可真够陌生的。
话又说回来,万一我单位里的人和我老公偶然碰上了,然后聊起了我回家的时间,那很可能会对其中的空白产生怀疑。这在我心里播下了不安的种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我目前的处境,可能比我想得还要危险得多。
光是照看我女儿的朋友,就已经够我忙的了。
「块,你……」我想问她在学校上体育课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然后换了个问题:
「这段时间下来,你基本上也会用手机了吧?」
我从没在这间房里看到过她玩手机,所以这手机就显得没什么存在感。
「至少我已经熟练掌握了滑动屏幕的操作」
「那你好棒棒」
「还有就是,会有陌生人给潮姐姐的这台手机打电话,因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我也学会了设置黑名单」
「好恐怖」
这句『好恐怖』,既是指那些电话轰炸的人,也是指她的那位姐姐。
「你还是重新办张电话卡比较好吧?」
「姐姐她从以前开始就很有女人缘,所以我也习惯了……」
说完,她又尝了一口咖啡,然后一脸苦涩地往杯子里瞧了瞧。
「你要不要加点什么,比如砂糖?」
「这间房里没有甜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又抬起脑袋看了看我,然后继续说道:
「更正一下,还是有一个的」
「……别笑了,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说了什么精彩发言吧?」
难道,我对她太『甜宠』了吗……至少也不能算很『甜』吧。顶多就是微糖级别,没法中和掉她咖啡里的苦味。但是,她满脸微笑,笑得嘚瑟,仿佛非常享受这股甜味。(注:日语里的『甜』——也就是『甘い』,它是一个多义词,其中一个含义是形容对某人太过宠溺、宽容、放纵。这里块就是利用了这个双关,说雪太宠她了)
真让我火大。
「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你好脸色了」
我忍不住对一个小孩子耍起了孩子气。
「您不会这么做的。毕竟yuki女士是个好人嘛」
「再过五分钟,我就会变成个讨厌鬼。我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了」
至于具体的准备方式,则是通过喝咖啡来增加苦味。
「其实我也挺迷茫的,因为对我来说,『好人』这个概念实在是太新鲜了」
她说的这句话,听着挺不是滋味的。明明我家女儿也是个好孩子啊,好得不得了。莫非,我女儿在出了家门之后,会展现出另一张面孔?虽然我知道不该过度干涉,但还是很在意。就在我琢磨这些的时候,咖啡杯已经离开了我的嘴边,苦味也逐渐消失。
「说起来,最近您回消息的速度都挺快的,这让我……」
她说前半句话还说得挺流畅的,却在后半句话上来了个急刹车,然后就闭上嘴不说话了。这可真难得啊,居然让我找到突破口了。
「这让你?」
我用杯子掩饰着随时可能露出坏笑的嘴角,向她发起了进攻。伴随着咖啡的香气,兴奋感迎来了属于它的丰收季,熟透了的果实仿佛会在下一秒迸裂。只见她的脑袋一会儿往这儿转,一会儿又往那儿转,忙得不可开交。我欣赏着她的这副狼狈相,感觉肩上的疲劳似乎也逐渐消解。随后,她说道:
「……这让我如释重负」
「至于吗?」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估计,她是不好意思说实话,所以只好换一种说法,结果找了个奇怪的落脚点。于是,我说道:
「你就不能偶尔老老实实说一句『我很高兴』之类的话?」
「可是,要是什么都说心里话,那我的词汇量恐怕会见底的」
「比起词汇量,还是多注意一下你那别扭的性格吧」
她听后,撅起了下嘴唇来表达不满,跟个小孩子似的。也不对,她就是个小孩子啊。
「你要是老实起来,就一下子……」
这次换成我差点说漏嘴,于是赶紧不说话了。
「就一下子?」
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对我发动了反击。不过,我可不像她这么别扭,大概吧。
这地方很关键。必须在回答的时候表现得波澜不惊。
「我只是觉得,你要是老实点,那也还是个挺可爱的小孩。毕竟我是个大人嘛,有这种感想也挺正常的」
我用稍微有些快的语速把上面这些话一股脑儿说完,让这件事情翻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并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她的反应。而她则说了一句「是这样吗」,这让我恢复了平静。和她交谈,大概率会被卷入一场攻防战,所以绝不能掉以轻心。相比之下,我和家人们之间的对话简直像是在互泼洗澡水,和这完全不一样。
可爱的小孩子。这个说法倒也不假,只不过……
不管她老不老实,她的容姿都有种……喜悦感。对,我没法用别的词来形容了。
她,正逐渐变成能取悦我的模样。竟能铸成这般美丽,简直是个奇迹。
「yuki女士,您几岁了啊?」
她似乎已经恢复了镇定,于是问了我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她在心平气和的状态下就已经这么过分了吗。
「别随随便便问这种问题啊……」
这家伙,难道连我的准确年龄都不知道,就敢不把我当一回事吗,还喊我色……色大妈。
我真的饶不了她。
「我今年三十八。和你差了两轮呢」
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出来的,但说完反倒吓了我自己一跳。这也差得太多了吧。
差了二十四岁吗……明明我和她又不是亲戚,却能跨越这么大的年龄差来建立起一段关系,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这也太奇怪了啊。想着想着,我看了看桌子那头的女初中生,差点笑出了声。
「我完全看不出您已经三十八了啊」
「多谢。可话又说回来,你也还是会把我喊成『大妈』啊」
说着,我还瞪了她一眼,但她却毫无怯意,面不改色地说道:
「就算您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但对于初中生来说,也还是个大妈嘛」
「二十五……行吧,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说我看起来年轻,那我不可能不开心。二十五啊,我伸手捏住了这个数字,把它当作自己的脸颊拽了拽。
「等我到了三十八岁,yuki女士就已经六十二岁了吗」
「那我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妈』和『老太太』了」
我想象不出三十八岁的她会是什么样子,甚至个概念都没有。我总觉得她永远都会是少女,所以根本想不出来她成熟后的样子。
更何况,等到了二十四年后,根本就不可能还像现在这样和她碰面吧。这段离奇的缘分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如果它中断了,那块就只会是我女儿的朋友了吧。所以,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就什么来着?在那之前再多忍忍?不对不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反正对我来说,她就是十四岁。肯定永远都是十四岁。
「就算我到三十八岁了,也肯定不会变成yuki女士您这种色大妈哦」
「你再这么下去,我可真的要生气了啊」
「您是说『你再努力努力,也能变得像我一样』?多谢您的鼓励,毕竟人不能放弃希望嘛」
「你耳朵是不是被耳屎堵聋了啊?」
我只不过把她呛了回去,可她却突然整个人呆住了。然后,她把两只胳膊抱在了胸前,歪着脑袋冥思苦想。我见状便问道:
「你怎么了?」
「可能是吧」
她的反应显得一本正经,弄得我也有些懵。接着,她又说道:
「因为,我没有掏过耳朵嘛」
「没有掏过耳朵」
她说得这么严肃,害得我也下意识跟着复述了一遍。见我这么惊讶,她的两只眼睛也放出了微光。
「您能帮我掏耳朵吗?」
「啊?」
「这个」,她拨开头发,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说道。
「我以前,曾经看到壳姐姐让她的女人帮她掏耳朵。看上去感觉好痒」
「别的先不说,『她的女人』这个措辞太粗鲁了,下次别这么说了。所以,你是要我掏耳朵?掏你的耳朵?」
明明我连自己家里人的耳朵洞都没怎么仔细看过,凭什么非得和你的耳孔大眼瞪小眼啊?我才刚下定了决心,从此再也不给她好脸色看,于是我刻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而她则回答道:
「是的」
「是你个头」
去找你妈妈帮你掏啊。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没法对她不管不顾。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会拿她没辙。
这孩子的孤独,正逐渐化作我的伤感。我只好说道:
「可是也没有这种工具啊……」
而她似乎就等着我这句话,只见她站起来说道:
「也就是说,只要有工具就可以了吧」
「你可真喜欢用这种说法来强迫别人……」
这纯粹就是在用歪理硬杠,仿佛要把人心都给带入公式算出个答案来。
「我去问『酒店朋友』借一个来」
「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
可她无视了我的劝阻,一溜烟就跑出了房间。我只好独自一个人拿起杯子,一边对着她那轻快的脚步感慨道:年轻真好。让我无语的是,就算我又补充了点咖啡,恐怕也还是没法战胜自己对她的甜宠。「唉~」,我往椅背上一靠,对着天花板叹了一声邋遢的气。
你这人啊,难道要对她百依百顺吗?
这让我讨厌起了自己,讨厌自己身不由己。但是,又是谁对家人隐瞒了自己和块之间的关系呢?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所以,就算我身不由己,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如果我真的想摆脱这种困境,那就必须得自己想办法。
几分钟后,她用着和刚才一样轻快的脚步跑了回来,一只手里还拿着根棉签,然后说道:
「我拿来了」
「你可真够拼的啊……」
但这句有气无力的讽刺,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接着,她上了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的眼睛上翻滚着期待,这让她愈发像是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没辙了。我就是对这副样子的她没有一点办法。也不对,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都拿她没辙吧?我刚刚到底有没有答应过帮她掏耳朵啊?我在脑海里把刚才的『聊天记录』翻了个底朝天,看看有没有过类似的发言,然后确定了——没有。于是我站起身,表示自己认栽了。
我刚一上床,她就把身子一歪。既然她主动把脑袋往我这儿送,那我只好用手引导着它,不情不愿地让它枕在了我腿上。她先是抬头冲我一笑,就立刻闭上了眼。
眼前的她,已经看不出是那个拒绝和人接触的少女,这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枕在我腿上的脑袋,轻得虚幻。
「你这脑袋好轻啊」
「多谢。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都是谁跟你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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