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土块梦见雪』②-章节

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哇,好大一块耳屎……」

挖出来的东西,和『虚幻』二字根本搭不上边。呸呸呸,我把它掸在了摊开来的纸巾上。

「我感觉耳朵好风凉啊」

「那是肯定的啊」

我曾以为她的耳朵惨不忍睹,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里面的耳屎居然没像盘丝洞那样织得密密麻麻。说不定,她也不需要掏耳朵。另外,摆弄别人的耳朵洞,多少让我有些紧张。我的棉签正一步一步地在她耳孔里前进,仿佛是在整理一间空置的房屋。我基本就没给别人掏过耳朵,好像就只给小时候的女儿掏过。我都没给老公掏过。

隔着裤袜也能感觉到她贴我腿上的脸蛋冰冰凉的,再加上她的肉比较少,感觉就像是一块冷冰冰的地板。

「说起来,你突然就去问那个人借棉签,肯定把人家吓到了吧」

「没有这回事啦。那个人看起来挺困的,只说了句『好呀』,然后就很爽快地给了我」

现在应该还没到犯困的时间吧?保险起见,我还是抬头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七点半。还有三十分钟。

「那人就是你之前说过的大天才?」

「不是,是另一位酒店朋友。这个人该怎么形容呢……感觉挺宇宙的」

「这个词是能用来形容人类的吗?」

「这个人的身高也高得惊人……估计有两米了吧。这个人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好干,所以每天都去附近的温泉,边吃雪糕边散步。头发的颜色,有点像棱镜的那种……就是会随着视角的变化而改变颜色。另外,这个人还说自己的年龄已经在五百万岁左右」

「你说的这些,该不会是你昨晚梦里看到的吧?」

「这个人的名字好像叫什么什么『社』来着……对了,这个人经常会出现在酒店大堂,说不定以后您也会碰见」(注:根据描述,这位『社』很可能是和《安达与岛村》里的『知我麻社』、《电波女与青春男》里的『星宫社』一样,是同属于『社之一族』的外星人)

「还是算了吧,我感觉不太想见这个人」

我不希望再有奇怪的人物登场了。毕竟我已经在家庭、单位和块之间忙得不可开交了。

我用轻抚的力度碰了碰她的脖颈、耳畔和头发,这种触感让我联想到了她的声音——都是如此单薄、如此纤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对姗姗来迟的成长期等得不耐烦的幼儿。眼前的她,那稚气未脱的相貌和身上穿的初中校服怎么也对不上号,这让我的视野逐渐朦胧了起来。

「yuki女士,您还挺大胆的嘛」

「我不是说了脑袋不要动吗,这样很危险的」

说着,我轻轻按住她的脑袋,而她也终于不再抵抗。虽然她消停了,却又偷偷用脸蛋蹭我的腿,弄得我有些痒。这举动,简直像是玛隆蹭老公腿的样子。

「所以,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是想说我的事情」

「你的什么事情?」

「在旁人看来,您这行为就像是在酒店里窝藏了一个未成年人。您觉得呢?」

「…………………………」

这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实际上我干的就是这种事。区别就在于我对她没有非分的想法,还有就是,我是为了她的安全而考虑的,别的应该就没了吧。说到底,我只不过是在保护她。

不过,世俗的眼光根本不会接受这些。就算去控诉地平家有多诡异,可到头来,还是解决不了块没有容身之地的问题。各种问题堆积如山,越堆越多,并且每一个问题都沉甸甸的,沉到足以被自身重量所压垮。但我却任由这些问题在那儿堆,选择了和块共度时光,帮她掏耳朵。一想到这些现状,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这也太马后炮了吧」

「确实呢」

随后,我让她翻了个身,把另一边的耳朵挪过来。于是,她把脸转向了我,和我四目相对。

只要被她的目光锁定,我就感觉很不淡定,心里头乱糟糟的。这一点,无论经历了多少次都没有丝毫改变。

「掏耳朵可真好啊」

她笑着说道。她这一笑,眼里浮现的光芒也跟着改变了形状,光是着这些变化就让我看入了神。她的眼睛,明显具有引力,吸引着我向她靠近。虽然地平家的人都拥有同一种颜色的眼睛,但费解的是,我从其他人那儿从未感受到这类吸引力。

「因为,能和yuki女士挨得这么紧嘛」

说着,她还隔着裤袜,用手指在我大腿内侧唰地划了一道。这让我的腿条件反射式地跳了起来,差点就把她踹下去了。而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瞪圆了眼,随后笑着说道:

「没想到,居然能看到您这么有意思的反应啊」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就摸那种地方啊,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的嘛。话又说回来,不许摸那里」

「可明明允许我枕在这儿?就像这样」

说着,她还用脸蛋往那儿蹭,于是我赶忙抓住她的脑袋制止她。

「你这动作,简直和我家的狗蹭我老公的动作一模一样」

「真好啊」

一点儿都不好。

接着,我用棉棒往她的右耳里一刮,她却突然咳嗽了起来。等她不咳了之后,我又往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挖,结果她又咳了起来。

「看来,只要挖右边的耳朵,我就会咳嗽。这可是个新发现啊」

「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记得,之前好像不知在哪儿听说过有人会有类似的情况,这么一想,说不定她所言非虚。之后在掏耳朵的过程中,她又咳嗽了好几次,咳得还挺厉害的。她表现得挺乖巧的,这凸显出了她的幼小,让人觉得她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以至于我都忘了她和我女儿是同龄人。这也让我相信了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并没有错。

但是,就算现在没有错,但我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只要被风一吹,她既会变为孩童,也会化身为一只拥有黄绿色眼睛的怪物。

「块啊,你……呃,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您可以随便问,什么都可以问。反正今天就是来聊天的嘛」

是啊,我是来和她说说话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帮她掏起了耳朵。

不过,这也让我和她有了身体上的接触,所以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问她这个问题。

于是,我试探性地向她问道:

「你像现在这样被人碰……会觉得讨厌吗?没事吗?」

估计在她眼里,别人对她的身体接触基本就等于一种攻击性极强的举动吧。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虽然和她的痛苦相比,我的经历就跟过家家似的。不过,它至今仍是我内心的一部分,并且也化作了否定的种子。可她的内心里就只有这些,那么,她的这颗心会在她那小小的身躯里培育出什么来呢?

她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被yuki女士您碰的话,倒不会觉得讨厌。不过,也不能说是没事」

听起来似乎算不上喜欢,但也算不上讨厌,这个答案还挺一言难尽的。

「什么意思啊」

她听后,把她那小小的手掌心搭在了我的大腿上。这家伙怎么又来了啊?可还没等我发火,她就先开口道:

「因为……可能因为您是个色大妈吧」

她故作深沉地说道,可话里的内容却净是些乱七八糟的。

「喂,我得提醒你一下……你说的这可是脏话啊」

可是看她这个样子,似乎是把这当成了一句夸人的话。而她则说道:

「『大妈』其实不是重点。至于『色』这个字嘛,我觉得,这应该是出于我最最原始的部分所产生的感受」

「你这『本能』的占比也太高了吧」

「是啊,就是出于本能嘛」

她倒也没有否认。也就是说,她真的是用『色』这个字来夸人。

关于『色』这个字,说得具体点就是……就是等于有魅力?

可一旦深入思考这个字背后的含义,再结合一下目前我和她共处一室的状况,那就产生了大问题。要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的身份有点像是块的监护人,所以我才会抽空来看看她的情况……是啊,除此之外就没别的理由了。

所以,就先把这些放一边吧。但我也不知道把它搁下来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担子值得我去挑。

在这之后,我干脆什么都不去想,就只是默默地帮她掏耳朵。

她也一直很安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不得不反复确认她是不是还醒着。

「已经好了」

「非常感谢」

然而,她却没有要爬起来的样子。我轻轻晃了晃自己的腿,可她还是弓着个背,依旧不起来。

「…………接下来,该轮到谁问问题了?」

「是yuki女士哦」

「真的吗……」

于是,我只好让她枕着我的腿,又和她聊了一会儿。

擅长的科目。喜欢的音乐。讨厌的食物。喜欢的季节。关于学校的老师。关于我的女儿。关于酒店的服务员。关于风景。关于大海。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了些没营养的内容,感觉像是两个人一起找了个地方躲了一场雨。这就如同在一场萍水相逢中作了个伴,谈论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浅尝辄止的话题,却也莫名的惬意。

以及,她还开了黄腔,然后被我呵斥制止了。

「行了,你该起来了」

我催促道,而她居然听从了我的吩咐,老老实实爬了起来,这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随后,她拿了根剩下的棉签,然后把腿一趴,摆好姿势迎接我,并说道:

「机会难得,yuki女士您也来嘛」

说着,她还使劲拍了拍我的腿,拍得啪啪响。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去拍她自己的腿吗,拍我的腿可以算是性骚扰了吧?

「……你要给我掏耳朵?」

「对」

「呃……我就算了」

「莫非,您是不信任我吗?」

「那你确实不太值得信赖……」

「哎~真的假的」

我无视了摆出一脸『_』表情的她,但话又说回来,把我的头枕在她那双白桦树般的腿上真的不要紧吗?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点忐忑。毕竟从外表上来看,它们实在是太纤弱了。我想象了一下,感觉只要轻轻一踹就真的能把它们踹断,实在是太可怕了。当然了,这种想象本身就是不该有的。这下子,我不得不指望起了她吃的那些鸡肉末能再多发挥点作用了。

她的双腿藏在了白裤袜的下面,乍一看还是挺正常的。我也见过她没穿裤袜的腿,并且没在上面发现明显的伤口或者淤青之类的。

这让我想起她曾经笑着说过:那些人不会在看得见的地方弄出淤青。

照这个意思,那说不定在她用裙子和裤袜遮住的地方,也就是大腿根部那儿,有着被人类的恶意留下的痕迹。要是真让我在那儿看到了陈年旧伤,那我估计会腾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直到烧干自己的理智。我是真的……真的很讨厌那些伤害儿童的人。

但是,块已经受过了伤害,已经有许许多多是再也无法挽回的了……这些想象如同窜动的火焰,扰乱了我眼前的景象。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块正按着自己的裙子,并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什么意思啊你?可正当我准备瞪回去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她那眼神的含义。「你误会了」,我赶忙辩解道,估计她是误以为我想偷看她的裙底吧。

这根本就是冤罪啊,虽然我的目光确实是被她裙子那儿给吸引了。

估计我刚才是在用犀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的裙摆和大腿,跟个犯罪分子似的,但实际上我比窦娥还冤啊。

「您这不就是个色大妈嘛」

「不是,不~是~啦~」

「……您很想看吗?很想看我的裙底吗」

你能不能把这种每隔几秒就瞄我一眼的小动作给停一停啊?

「好了别扯了,要掏的话就快点」

说完我躺到了床上,把脑袋枕在了她腿上,以此来避免和她面对着面。我明明是想拒绝她的,而且也有其他理由来拒绝她,但为了岔开话题也就顾不得这一切了。

「您的脑袋好沉啊」

「是你的太轻了」

「那我时不时就会被人这么说」

所以这到底是谁说的啊?

虽然我一时冲动就躺了上去,和她来到了极近距离,但我心里却愈发不安:这真的合适吗?话说,她离我好近啊,当然这是一句废话。她的腿,就在我的眼皮底下。隔着裤袜,有一种独特的触感。还有她的裙子。这裙子真不错。不过,也能闻到一种味道。闻起来有点像是她的校服晒干后的味道。

对我来说,这也就是她的味道。

「我能摸摸您的头发吗?」

她还特意征求了一下我的意见,估计是因为之前我曾在类似的事情上稍微……稍微发了点脾气吧。

「摸吧」

于是,她用纤细的手指拨开了我的头发,然后抚摸起了我的耳朵。她这一摸,差点让我的后背条件反射式地抽搐了起来。而她见状说道:

「……这不是挺色的嘛」

「啊?你说什么?」

「那么,我就开始这辈子第一次掏耳朵了」

「哎」

你能不能别突然发表这类言论啊,因为会把我的心变成一片狂风肆虐的荒野。哪怕这是实话也最好别说出来。唉,这也只能怪我。毕竟,她连自己的耳朵都没掏过,而我却没怎么考虑过让她帮我掏的后果就直接答应了。

「你掏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啊。你知道『慎重』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那我觉得,yuki女士您才要注意点。不要因为闲的没事就去掀我裙子之类的哦」

「别废话了,你掏耳朵的时候给我专心点」

这真的是在不好的方面让我心跳加速。我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被弄疼的准备。

接着,她用棉签在我耳朵上轻轻一碰,就让我的脖颈猛地一缩,缩得硬邦邦的。随后,她说道: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吧」

「哎」

她立马就扔掉了那根棉签,然后抚摸起了我的头发和脑袋。她似乎是觉得反正我都已经躺在这儿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摸一摸。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她摸,可是,厌恶感却迟迟未能到来。

虽然厌恶感没来,但随后却有个东西突然凑了上来,还带来了一股热浪,热得我眼角都快着火了。

我感觉,有个温湿的东西覆盖在了我戴耳环的那个地方。

于是,我硬生生地把背往后仰成了非常伤身体的角度,然后在紊乱的心跳和呼吸中仔细一看,发现这温度似乎来源于她的舌头。

她冷不丁地舔了我的耳朵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舌头缩了回去。

「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啊?」

「我一不留神就……」

「一不留神个狗屁!」

「哎呀,消消气消消气」

我试图把脑袋从她那儿抽回来,可她却一把抓住了它,硬是又拽了回去。正当我琢磨着她还打算干什么的时候,她再一次让我枕到了她的腿上。于是,我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以防她又立马舔上来,而她见状则笑道:

「我会先去练一练该怎么掏耳朵,等到下次再给您掏」

「要是你再敢舔我耳朵,以后就得和我保持五米以上的距离」

「yuki女士,您的头发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啊?」

她压根就没把我的警告听进去。并且,她似乎也不打算掏耳朵了,而是想就用这个姿势和我说说话。又因为我才刚下班没多久,这一躺下来就感觉浑身的力气逐渐被抽干,没有爬起来的动力了。

唯独我的心脏还跟一只鸡一样瞎扑腾。

「……要是想让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就得先答应我——不准再舔我耳朵,以及,不准再有类似的恶作剧」

「恶作剧……算了,行吧」

她有些敷衍地说道。要是她再干出这事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虽然我知道不能不管,但也还是先不管了。

话说,真的轮到她提问了吗?与此同时,我也有那么一丝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对她说实话。虽然这也算不上是那种非得死守的秘密,但是,想要让我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那还是需要一些勇气和信赖的。和她分享我的秘密……还是会让我有些害怕的。

这是一种挺难表述的危机意识,都快成为我的习惯了。

「金色」

「喔~」

随后,我从自己那垂在她腿上的头发里撩起一缕,用手指搓了搓,但也搓不掉上面的黑色。

这头发是继承了我父亲的,曾有人说它像金丝。

上托儿所的时候,我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些。可等我上了小学,对他人的意识逐渐固定成型,而在这个时期我经常被人捉弄,所以也就对自己的头发喜欢不起来。当时,班上有个小孩老是来扯我的头发,死性不改,有一次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当场就失控了。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冲上去一顿暴揍,嘴里还大吼着『我要宰了你』。注意,我这里用的词不是『一顿揍』,而是『一顿暴揍』,可见我当初是真的被逼到了极限。当然,事情也因此闹得很大。我成了众矢之的,不但暴行被人指责,甚至连发色、出身也被人诽谤。整个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我在小学里都没了朋友,给我留下了苦涩的回忆。

到了初中,我也在各种意义上都很显眼;到了高中,我也得反复解释自己并没有染发,弄得我心好累。所以,在我成为一名大学生后,我选择了把头发染黑,从而隐藏这个特征。我和老公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的他其实知道我的情况,但他也从没见过一头金发的我。

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女儿似乎并没有遗传我的这个特征。至少我是因此而松了一口气,毕竟,这意味着她动不动就被人扯头发的概率会大大减小吧。这种行为是一种多方面的伤害,不但很疼、很残酷,而且会感觉到别人没把你当一回事,所以我不想让女儿也经历这些。

直到今天,我依然很讨厌别人碰我头发,所以每次去理发店都很遭罪。

「金发的yuki女士,好棒啊」

不过,也有个单纯的小家伙对我的这些经历一无所知,光顾着在那儿陶醉。

「金发的yuki女士啊,应该超——」

「不准使用不雅的词汇」

「应该超漂亮的吧」

她这句空洞的夸赞划出了一道弧线,坠向了床底下。她刚才铁定是想说『超色情』的吧。

「我好想见一见啊……」

她期盼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和平常不同的是,她许这个愿的时候像是在舔舐着一颗糖,仿佛里面装满了甜蜜与美梦。

至少她给我的感觉是这样。

只要我不再染发,放着它不管,那迟早会显露出一头金发。别说单位里的人了,就连我自己的女儿都没见过这种发色的我。我之所以会选择隐藏它,是因为它给我留下的净是些不好的回忆吗?还是说,其实是我把所有的惨痛记忆都归咎给了它?

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块?我闭上了眼,她那小小的愿望依旧萦绕在我耳边。

只要什么都不做,那总有一天,那个金发的我就会回来。

就仿佛,要把这个黑发的我给替换掉。

我要为了块而改变自己的为人处事吗?

……这也太傻了。对我来说,她到底算是什么啊?不就只是别人家的小孩吗。

就只是在酒店的床上互枕对方腿的外人,差了二十四岁的外人。

我和她的年龄,实在是差太多了。

一开始,我对膝枕百般推辞,而现在,我已经靠在了她的腿上,把自己的脑袋彻底交给了她。我的身体正由这张昂贵的床负责管理,躺在上面感觉整个人都陷了下去,简直舒服得要命。这床单滑溜溜的,还有块的白裤袜也是滑溜溜的。尤其是她的这双腿,真不愧是年轻人啊。虽然光看外表是没法一眼判断出我和她之间的年龄差,可通过身体接触之后就能清楚地感觉出来,哪怕隔了一层裤袜也能感受得到。于是,我合着眼自嘲道:我还真就是个大妈啊。

「yuki女士?」

「………………怎么了……」

「……没什么」

「反正……(打哈欠)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她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脑袋,感觉像是在被羽毛触碰。

明明我挺讨厌别人碰我头发的,可我现在却迷迷糊糊的,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产生。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做糖艺,自己中心的某个部分逐渐融化,指尖酥酥麻麻的,可舒服了。(注:原文为『饴细工』,是一种日本传统的食品工艺,具体是将糖浆加热后快速捏出各种造型,可以理解为日本版的『吹糖人』、『糖画』)

繁杂的思绪和记忆在我脑海里交错,既包括了和现在有关的,也包括了无关的。它们发起了无序的主张,随后立即中断。黑暗之中,有一个由白色轮廓线勾勒出的人向着远方奔去,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突然间,一下子涌现出了对工作的焦虑。昨天看过的广告开始没头没尾地播放。而我,正盯着学校教室的窗台。

虽然我没睡着,却像是做了一场梦,感觉全身都漂浮在了这种如梦似幻的感受里。

……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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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这个字引起了我的警觉,于是我赶忙爬了起来,说道:

「坏了坏了,差点睡着了」

准确来说,我刚才已经小睡了一会儿吧?于是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八点出头了。

「你该叫我的啊」

我对块抱怨道,然后匆匆跳下床,奔向隔壁房间。我一把抓起自己的包,并顺手抄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把剩下的凉咖啡一饮而尽。而她的那一杯,里面基本还是满的。

「因为我不愿意」

她在床上伸了伸腿,笑眯眯地拒绝道。紧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我肯定不愿意的嘛」

「……至于吗?」

她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个讨厌鬼,这让我震惊不已。但由于我赶时间,所以还是选择快步离开这间房,并说道:

「那就下次见了」

「嗯,晚安」

我走到外面的走廊,把房门关好,然后在寂静之中深吸了一口气。「唉」,我不由自主地叹息道。

「『下次见』又是几个意思啊,你个二货」

我一边快步走向电梯,一边对自己训斥道。怎么可以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话啊。

枕着她的腿小睡,感觉就像是用清水浸泡着皮肤,让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股清爽感。

我只能寄希望于晚风,盼着它快点卷走这当中的余韵和惬意。

(注:根据头发的颜色来判断,雪很有可能和《初恋接吻》里的『星高空』,以及和《6天6人6把枪》里的『新城雅贵』、『新城雅』这两兄妹有着血缘关系,这是因为入间笔下天生金发的东亚人角色是极其少见的,极具特殊性。虽然入间作品中的不少角色在插画里的头发颜色五彩缤纷,但这其实是经过美术加工过的,而在小说原文描述里,大部分人类角色的发色都接近于现实世界里的人类天然发色——除非染过发。但是,这里面也有一些例外,比如上面提到的星高空及新城兄妹就是非常少见的天生金发。根据入间在2024年9月于KAKUYOMU的『入间之间』专栏发布的补充设定,星高空其实是新城雅贵、新城雅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也进一步印证了入间笔下天生金发的特殊性。毕竟在这个补充设定公布之前,前者和后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交集——当然也并非完全没有交集,就比如新城雅和星高空的学妹岛村抱月小时候的邻家大姐姐岩谷香菜是互为女朋友的关系。不过,星高空和新城兄妹似乎未曾谋面,并且这三人都没见过父亲,或者小时候见过但没多少印象。这是因为星高空是单亲家庭,而新城兄妹则从小就是孤儿。所以综合以上情况来看,雪和星高空等人有血缘关系的概率较高,甚至不排除这四人有着同一个父亲的可能性。顺便一提,从新城兄妹在其他作品里的表现来看,这支血脉很可能具有极强的身体素质和惊人的战斗能力。其中,新城雅贵有着一身怪力,号称能徒手把人体像黏土一样揉成稀巴烂,他曾和入间笔下的顶级杀手——也就是地平潮母亲的亲戚『木曾川』有过交手,最后双方平分秋色。这或许就是雪在大闹地平家时这么能打的主要原因,并且也能解释为什么雪在小学里会因为暴揍了一个欺负自己的小孩就闹得沸沸扬扬,恐怕是因为那个小孩真的伤得不轻)

早上起床之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该在哪儿换衣服呢?

不如等下班后在事务所里换?可是,我还得去某个地方拐一趟。并且,如果要等到事务所里的人都走光了再换,那就会弄得很晚。这么一想,还是只能先去酒店的停车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车里把衣服换了。要不然,就去酒店的厕所换?

「今天你能早点回来吗?」

老公向我问道,他从一大早就开始张罗晚饭了。

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他显然是不知道我在计划着一个傻乎乎的安排。

「今天啊……今天也不好说啊。我也想能快点把活干完」

而我在说这话时,脸上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看来小雪儿那边生意兴隆啊,也算是好事情吧」

「怎么突然就叫我『小雪儿』了」

这个称呼是属于大学时代的,尘封已久的它突然沐浴在了阳光下,显得不知所措。

「因为难得过个圣诞嘛」

「也对……」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难得』的,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也对』。吃完早饭后,我一边洗碗,一边也把藏在记忆里的『那个』给翻了出来,就如同翻开一本毕业相册:

「我也很期待今天的晚饭哦,雨宫君」

「哟,『雨宫君』啊,好久不见」

这就像是出来迎接一位熟人,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和那个时候不同,如今我也变成了『雨宫君』。

「我记得,我们结了婚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也还是这么叫的,对吧?」

「是这样吗?噢,是在我们变成三口之家前的那段时间吧。感觉就像是又多当了一段时间的大学生啊」

「那直到现在,你也还是会让我回想起学生时代啊」

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真的一丁点儿都没变,也不知道这算是他的优点还是缺点。而他则故意咳嗽了一声,说道:

「孩子妈妈……今天要不要给尚未封存的青春再续写一个篇章?」

「呵呵,怎么还搞得这么时髦啊,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说着,我把洗好的碗筷都擦了一遍,然后在架子上摆整齐。

「呃,打扰一下,我还在吃早饭呢」

旁听了父母之间的对话后,女儿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潜台词是『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啊?』

「鸡蛋拌饭好吃吗?」

「呜呜呜,超好吃的」

她哽咽道,同时把煎蛋卷和白米饭的混合物往嘴里猛猛塞。她从小就特别爱吃这个。(注:原文为『卵焼き』,一种日本家常菜,做法是将鸡蛋打匀平铺于平底锅煎制并卷成卷状,亦被称作『玉子烧』、『鸡蛋烧』等)

虽然我还要赶着去上班,但也还是和老公一起看着女儿大快朵颐。

一边看,一边笑。

在这片温馨的氛围里,我对家人撒了个谎。

其实,我今天确实是打算早点把活干完。但是,我却不打算早点回家。

我选择去绕一条远路,一条远离自己的路。我没有选择暖洋洋的天伦之乐,而是选择去吹一吹饱含潮气的海风。

我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啊?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们——这两个要素,在我的心里创造了巨大的空间。

而如今,还有另一个空间正逐渐成形。

要是往那儿一瞧,展现在眼前的景象,恐怕是一座能看见海的酒店。

我藏在车里,费了不少工夫才把衣服换好,期间无数次磕碰到手肘、腿脚之类的地方。接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脱下来的正装,然后长叹一口气。随后我把心一横,开门下了车,狂风立刻就吸收了夜幕下的大海,呼啸而来。

我一路来到经常去的那间房的门口,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就只有耳朵是烫的。接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打扮,嘀咕了声「好红」,随后敲响了房门。

「yuki女士,我突然想到,要不然给您一张房……卡……」

块一边说话,一边替我开了门。然而,她一看到门外的场景,整个人立马定住了。于是,我只好等着她能有点反应,等着她说点什么。可她宕机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我也跟着焦躁了起来。

接着,她总算有了反应。只见她默默地踮起脚尖,向我伸出手来,然后捏了捏圣诞帽的顶端。这算什么意思啊?

「有件事情我得先跟你讲啊。刚才我从停车场走到酒店大堂,这一路上真的差点把我给羞死」

在打招呼之前,我先把这辈子第一次当圣诞老人的感想给叙述了一遍。

顺便一提,我看见了。我还真的在酒店大堂里看见了上次说的那个『挺宇宙的』酒店朋友。我只用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这人实在是太怪异了。虽然这人是坐在那儿的,但也能看出身高和腿长都相当惊人。这人的发丝会随着光线的折射而改变颜色,甚至眼睛的颜色也会随着角度而产生变化,整个人美得像一具透明的雕像。正当我被其美丽所震撼的时候,却发现这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奶油泡芙,嘴角还粘着奶油。

这个奇特的人在见到我之后欣喜若狂,说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圣诞老人。这人还缠上了我,说自己在五百万年里一件坏事都没干过,所以想问我讨点礼物,吓得我逃也似地跑到这儿了。虽然现在是大冬天,但我已经汗流浃背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跑步跑出来的。

见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块感动得浑身颤抖……好吧,并没有。她的表情彻底干涸,仿佛正面承受了冬季的空气。她眯着个眼是几个意思啊,简直像是故意在表达她有多么的失望透顶。

我可是难得满足了一次她的愿望啊,都把自己打扮成圣诞老人了。

要不要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呢?再和她强调一下,刚才别人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弄得我到底有多难为情。

「您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正宗』啊?」

她总算发表了感想,却毫不掩饰话里的刺,能听出她想看到的并不是这个。

「……那我也没花多少心思,就没考虑过什么正不正宗的」

我就只是把网上买的衣服穿了过来,顶多算是一种人情往来。顶多算是一种维护人际关系的方式,而且还是挺普通的那种。

总之,我想说的是:我才不会为了满足她的愿望而挖空心思。

然而,她想说的似乎并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我实在是太小看您了。您是个一本正经的人,诚实的人,言而有信的人」

「什么情况,你怎么突然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夸我了,听得我都犯恶心了……」

「这不是在夸您」

「啊!?」

「总之,您先进来吧」

于是,我就在这种情况下被请进了房间。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态度始终没有任何改变,这让我几近愤慨。明明是这家伙拜托我的啊。我原本以为,她会表现得再……唉,就算是个『杠精』,也该表现得再开心一点吧?

不过,她走到床前转了个身,对我低头道了个歉:

「抱一丝(不好意思),是我搞错了」

「你这是在对哪方面进行反省啊?」

「我当时应该说得再清楚一点。我想看的,其实是穿迷你裙的圣诞老人」

「……啊?」

「该怎么说呢,穿裤子的话,就不够暴露……反正就和我期待的不一样」

说着,她还很不礼貌地对我的下半身打量来打量去,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小色……臭小鬼!」

我试图避免使用不雅的词汇,可结果还是演变成了另一种不雅。以及,我感觉自己的上下牙齿都差点打起了架。这下我确定了,她并不是在掩饰自己的羞涩。『哎呀,我是因为看到了圣诞老人导致开心过了头,再加上我又有些害羞,所以才下意识说了些讨人厌的话』——才怪。这臭小鬼,是打心底里觉得失望。她的心里还蒙上了一层阴影。简直瞎胡闹!

「你这是把圣诞老人当什么了啊?」

「可我又没见过圣诞老人嘛」

「我也没见过啊!」

「那也就是说,说不定真正的圣诞老人其实是穿着迷你裙派送礼物的,对吧?」

「对!你!个!头!」

她似乎还不死心,伸手来捏我的裤脚。我赶紧掸开她的手,并说道:

「再见我先走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您要走的话,那至少也要留下礼物嘛」

「你难道不知道只有好孩子才能拿到礼物吗?」

「如果说『好孩子』是『争强好胜的孩子』的简称的话,那我觉得自己还是有资格的」

「要不要给你一拳当作礼物?」

说着,我还开玩笑地挥了挥拳头,随后猛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顿时对自己轻率的发言后悔不已。于是,我赶紧放下自己的右手,对她道了个诚恳的歉: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开这种玩笑的」

「没事,我不介意的」

「……对不起」

我又道了一次歉。要是让她觉得我和其他大人一个样,那我会很难受的。

有一个我,在害怕自己让她失望。

而她则抬头望着我,脸上挂着苦笑,似乎是想说一句『真拿您没办法』。随后,她开口道:

「唉……这位色色的圣诞老人,您可真是个好人啊」

「……刚刚是谁在那儿抱怨『一点儿都不色』来着?」

说完,我把带来的东西都放了下来,然后坐到了靠窗的沙发上。虽然没开窗户,但也还是能从这儿的温度里隐隐感受到冬天的气息。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像我这么不受欢迎的圣诞老人了吧」

「圣诞节一般是怎么问候的来着……祝您圣诞节快乐?」

「圣诞快乐~」

我靠着沙发的靠背,以手托腮,甩给了她一句毫无感情的祝福。

「圣诞老人,您别闹别扭啦」

「哎哟喂~我居然连这种不会穿第二次的衣服都给买了~」

「那您每天都穿不就行了嘛」

「那又有谁会给圣诞老人发工资呢~」

我大吐苦水,而她听后,当场就跪地上了。她甚至还把脑袋也往地板上一贴,对我磕了个头:

「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在此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傻瓜,你在干什么啊,赶紧起来」

我赶忙俯下身,把她给扶起来。而她也全然不顾被磨得红通通的脑门,对我问道:

「现在您心情好些了吗?」

「……好吧。我已经没事了,所以你也别再做这种事了」

她这副样子我看着都觉得疼,看得我心都快碎了。这都得怪我的这颗脑袋,怪它自顾自地想象起了块的过去。

「……嗯。我不会再对yuki女士您道歉了」

「那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明明一切的起因是她的胡言乱语,说什么『怎么不是迷你裙圣诞老人啊』之类的,可最后反倒是让我产生了罪恶感。这么一看,说不定她其实是个恶魔。

「…………你啊,勉强能算个好孩子吧。那么,要礼物吗?」

她听后,眼睛里有光芒在流动。这眼神,又一次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对哦,我想起来了。

以前,我给我家附近的猫喂食的时候,它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您真的有带礼物吗?」

「要是圣诞老人空手而来,那也太悲催了吧」

随后,她摸着自己的下巴,把我这套圣诞服装从头到脚都瞧了一遍,说道:

「您这假胡子挺不错的啊」

「多谢,你可以再夸点其他的」

说完,我拿着礼物袋,走向隔壁房间。

「关于该送你什么当作礼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是真的想了很多很多,但考虑来考虑去……」

毕竟,要是我精心挑选了一件衣服或者装饰品什么的,结果反而把她给吓到了,那可就不好了。更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让她开心。于是,我天天冥思苦想,以至于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无语:这家伙上班期间都在想些什么啊?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最想送给她的,是圣诞节本身。

「所以,我选了圣诞蛋糕」

接着,我把一个纸盒放在了桌上。它被包装成了圣诞风格,是按照家庭规格来预订的,给两个人吃的话分量会有稍微点多。家庭规格。这里可没有什么家庭,就只有……就只有十四岁和三十八岁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很难用现有的词汇来表述。

她观察了一下这个盒子,随后叫出了店名:

「是Grandir的蛋糕吗,太豪华了吧」(注:这家店的现实原型是『Grandir Ensemble』,位于镰仓车站西南偏西约300米。在第一章第十一节中,雪曾带着女儿去了位于一家蛋糕店后面的中餐馆吃饭,而那家蛋糕店就是这家『Grandir Ensemble』。顺便一提,沿着这家蛋糕店所在的『大町大路』往西走200米,沿途会依次经过雪的老公的饭团店、块去过的磨刀铺、『六地藏』十字路口以及雪的工作单位)

「你知道的还挺多嘛」

「我经常在店门外看它的价目表,不过一次都没去吃过」

她总算对这位不符合她期待的圣诞老人露出了笑容,然后接着说道:

「我去泡咖啡。这儿是套房,有提供咖啡粉哦」

「这你上次就跟我说过了」

说不定,她其实也挺兴奋的。我朝她微微一笑,胡子也跟着摇摆。

可就在我坐到桌子旁的时候,有种近似于焦躁的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这真的合适吗?

在和家人们一起围坐在蛋糕前,我却来了这儿和块一起享受,这真的合适吗?享受……我和块在一起,会觉得很享受?

与此同时我也认为,不应该直接承认自己觉得很享受。可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对,就感觉自己的内心充满了积极向上的东西。每当她展现出天真无邪的一面,我就会愈发想要给她创造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地。想当初,我没有能力替那只猫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而如今,我又能替块做到什么地步呢?

想着想着,我抬头一看,然后和窗户上映着的圣诞老人——也就是和我自己四目相对了。

我不禁砰砰拍了拍帽子上蓬蓬的绒球,心想道:这位圣诞老人,看起来有点飘飘然了啊。

之后,伴随着块端上来的咖啡,蛋糕也从盒子里闪亮登场。

我买的是草莓奶油蛋糕,它分为了好几层,每层海绵结构中间都浇上了奶油。蛋糕的最顶上摆着草莓,而且还有金色字体的裱花,写的是圣诞祝福……应该是吧,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读。接着,我先给她分了一份,又给我自己分了一份。

而她则用温柔的目光迎接着蛋糕,看着它在桌上诞生,仿佛目睹着一场梦。

「我开动了」

「请慢用」

我闻了闻她替我冲泡的咖啡,在咖啡的香味之中把切分好的蛋糕送到嘴边。

「唔……好吃」

虽然好久没吃了,但这家店的蛋糕味道果然够正。这味道有种高级感,仿佛是在凸显他们家的高品位。无论是奶油还是蛋糕本身,吃起来都不会觉得腻。如果是用在庆祝类的场合,那这种味道是最应景的。

「块,这个好好吃……」「给」

她用叉子叉起一颗草莓,把它朝我这儿一伸。

「什么意思?」

「这是给您的。我吃不来草莓」

草莓的红色,和对面的她那双内敛的绿玉眼眸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也相映成趣。

「那你该早点说的啊」

「可我也不知道您会给我买蛋糕嘛……」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说的是不现实的。那行吧。我准备接过她的叉子,可她的手却缩了回去。我便把手伸了过去,可她又躲得更远了。

「你别玩了」

「我没在玩」

我只好先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随后,她的叉子也回到了我的面前。我注意到,这叉子和我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位置,而这也总算让我明白了她的意图。

「……难道说,你想让我就这么直接吃?」

「张开嘴~」

「你不要弄得这么妖娆好不好」

她这种太过做作的腔调让我很无语,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嘴而不是手给凑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闪躲。

大概没躲吧。接着,我用嘴唇把羞涩和草莓一起挤扁。沾满了草莓果汁和奶油的羞耻心,尝起来酸酸甜甜的。我三下五除二把它咬碎后咽了下去,然后故作镇静地看向块。

我都没和老公做过这种事情啊。还有,这个假胡子好碍事啊,吃东西的时候比我想得还要困难。

「做这种事情……你觉得开心吗?」

「开心」

正如她所言,她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微笑。她的脸蛋也比平常更有光泽。

说不定,她其实挺喜欢这种直白的卿卿我我。

当然,我和她也没在卿卿我我就是了。随后,我干脆把白色的假胡子摘了下来。

「哎,您一下子就变年轻啊」

「我的外表年龄是不是回到二十五岁了?」

「说不定都变成我的同龄人了呢」

「你好烦啊」

我用叉子摆弄着装饰在蛋糕上的草莓。我特意挑了个大小合适的,能塞进她的小嘴巴里的,然后把它叉了起来,说道:

「喏」

「您这是?」

「你不是吃不来草莓吗?那我偏要整一整你」

我叉着草莓往她嘴边送。而她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难为情,一口就把草莓吞进了嘴里。她自称吃不来草莓,可却嚼得津津有味,吃得眉毛都快笑弯了。

「你真的吃不来草莓吗?」

「感觉酸酸甜甜的,和奶油很搭……嗯,我吃不来草莓」

「……我都忘了,你这人本来就撒谎成性啊」

说着,我把空了的叉子轻轻晃了晃,让它上下摇摆。

我不禁又一次反问起了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和她相处的时候,我总会产生这个感想,以至于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过……

她把蛋糕送进嘴里的时候笑了。这笑声非常自然,如同冰雪消融,不禁让我把刚才的纠结都抛到了脑后。正所谓优质的蛋糕会入口即化,而她的笑声,也沁入了我的心里。

原本我还以为我们两个人是吃不完的,但她似乎特别高兴,在那儿一个劲地吃……所以后半段就变成我默默地看着她吃了。无论是奶油,还是吃不来的草莓,她似乎都吃得相当满意。随后,我问道:

「怎么样?味道好吗?」

她放下叉子,轻轻舔了舔嘴唇,这最后一抹奶油的滋味让她的脸上乐开了花。随后,她说道:

「没想到,我居然能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真正的圣诞老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对于蛋糕味道的感想,和她本人一样不坦诚,扩散成了放射状。

接着,她站了起来,牵起了我的手。而我在她那只手的带动下,也从椅子上起了身。

随后,她微笑道:

「顺便一提,今天我说的那些关于圣诞老人服装的事情,全都是开玩笑的」

「你少骗人了」

从她当时的眼神和反应来看,那些话明显是认真的。

「谢谢」

她说道,然后顺势搂住了我。

这种感觉,并不像蛋糕的奶油那样淡淡地化开,而是一股粘稠的甜蜜,扰乱了我的内心。

她和我之间的身高差、年龄差在数字上几乎相同,就是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搂住了我的腰,把我揽进了她的怀里,不肯松开她的手。我能感觉到她这是在掩饰什么,但最终也还是默许了她的掩饰。

每次我触碰她的肩膀,都会对那纤细乃至纤弱的触感而担惊受怕。因为总觉得只要用力一抓,它就会在字面意义上被捏成粉碎。她的手脚都没发育好,相当瘦弱,以至于我都怀疑它们是否真的能发挥作用。她这么羸弱,就算拼命扑腾也没法挣脱,可她却用她的羸弱来压迫我,像是要把胸口顶上来。

接着,我把她的脑袋揽过来,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自己的怀里,并说道:

「你呀,平常也该像现在这样……有什么话,就老老实实说出来」

在我也搂紧她之后,能闻到她的头发散发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这和酒店客房里的味道很像。

感觉软绵绵的。这既是指心情,也是指触感。和她之间的身体接触,弄得我心里痒痒的,感觉并不坏。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欣赏着涌动的喷泉,就是那种看到了什么好东西的时候会产生的感受。

如果我不打算骗自己的话,那就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开始对这孩子产生某种依恋了。她的那些口是心非的情感,正渐渐铺成一条通向我的路,从意料之外的方向朝我驶来。

相比之下,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啊,只能朝着她的方向去摸索。

「请问,您今天能宠一宠我吗?」

「啊?」

「因为是圣诞节嘛。因为您是圣诞老人嘛。因为我是好孩子嘛。」

她趁机补充了一连串,似乎是想以此方式来霸王硬上弓。能不能别这样啊?

「我平时也宠你宠得够多了吧?」

比如还给她掏了耳朵。

「……比平常再多宠一点嘛」

我从正面抱着她,而她的脑袋也刚好在我胸口的位置,于是我不知不觉就低头盯着她看,感觉……好小啊。

小孩子。很明显,她还是个小孩子啊。

这么一个小孩子来求我宠宠她,那我是真的没辙。

我在任何方面,都拿她没辙。

「那要取决于是什么内容」

「让我舔一舔您的指头嘛」

我听后,胸膛一阵剧痛,然后来了个紧急制动。疼痛一路向上狂飙,最后抵达了头顶。

「…………又来?」

「今天我想要脚趾头」

「不要。总觉得好恶心……」

我立马产生了抗拒感。脚趾头……哎,什么情况?

于是我准备松开她,结果她把我抱得更紧了,像是在说『不许逃』。

「给我个圣诞礼物嘛……」

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又向我撒了一次娇。她死命地攥着我不放,以至于我都有点发怵了。真的有必要这样吗?不管她这双细胳膊再怎么挣扎,只要我动真格的话,挣脱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可这种事情,我却怎么也做不到。

「……呃,脚趾头?」

「对」

「真的……非要我的脚不可?」

「那我别的愿望也还有好多,前提是您能答应的话……」

「脚就脚吧」

因为我觉得她接下来多半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选择用脚来阻断她进一步索取。

「………………脚?」

我想不明白,就算我试图去接受,也还是想不明白。

这就跟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一样,把我现有的知识翻来覆去找个遍都找不出个合理的答案。

而在这当中,我……

我感受到了她。

我唯一明白的,就只有怀里的她。

所以——

「至少,让我先去洗个脚吧」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走进那间宽敞的浴室,然后坐到浴缸边,拿起花洒自问自答道。抬头一看,映入我眼帘的是洗脸台的那面大镜子,而镜子里映照着圣诞帽的一角。我把身子往后一仰,还看到了自己的左半边脸,于是我赶忙把身子缩了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来洗脚,而且还是洗给别人舔的。

「话又说回来,居然……居然是脚趾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感觉好恶心。至少,我是从来没见过一双能让我有舔的欲望的脚。而她,每天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事情吗?这也太恶心了吧。我不愿意啊。她就不能去想点,呃……她就不能去想点其他的吗?以及,既然都已经有这种想法了,那我完全可以拒绝的啊。

这么一想,还不如被她抓住了我的某种把柄之类的,这样反而会轻松很多。可是,并不存在这种东西啊。

我居然是遵循着自己的感情,选择接受了她那恶心的一面。

心脏好痛。在正式开始前,我就已经快要被逼疯了。

相比于舔手指,总感觉舔脚这种行为是更加无法容忍的,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可能是因为,没有辩解的理由吧。打个比方,要是有个初中女生把我的脚当宝贝似地从下往上舔了一遍,然后这个场景被别人给……就比如被同事、被家人给撞见了,那他们会怎么想呢?『听我解释啊,不是我让她舔的。是她自己想舔想得不得了,好说歹说求了我半天,最后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让她舔的啊!』好了,别解释了。你完了。你~完~蛋~了。

至少在我的理智里,是不存在舔脚这种行为的。

而她,又能通过舔我的脚来获得些什么呢?

「您得洗快点,不然时间会来不及的吧?」

「喂」

她突然就闯进来了,这让我下意识呵斥了她一声。而她也没管那么多,径直走到洗脸台去接水。于是我问道:

「你来干什么啊?」

「我是来漱口的。毕竟我嘴里全是奶油,要是直接舔的话就会弄得黏糊糊的吧」

「……也对」

她对我的体贴真的应该用在这种地方吗?我把余光瞟向正在漱口的她,然后惊讶地发现她正低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被我脱在洗脸台上的假胡子和帽子。

她是一位身形单薄的初中生,哪怕在圣诞节里也还穿着校服。我就算碰她一下都得小心翼翼。就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少女,居然还会有人毫不犹豫地对她施暴。我可不觉得他们还是人,也绝不会让他们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如果说,拥有这种想法的我可以算是块的监护人,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绝对是大错特错的。

「我觉得吧,要不还是别做这种事情吧?」

我低头看着浴缸,用飞快的语速提了个建议。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您不愿意吗?」

「不愿意,准确来说是不太乐意。虽然我确实不太乐意,但这其实不是重点。你就不能更加的,呃,更加正常一点?该怎么说呢……我和你,就感觉……」

其实,我是想说:我期望的,是那些不会吓到任何人的、不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

我想认真对待这些事情,想把它们延续下去。然而,我的眼睛周围冒出来一团歪歪扭扭的丝线状物体,导致我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所以也就没能组织好语言。

「就感觉,哪怕在各个方面都退一万步来讲,也还是……」

「再退下去都要落后整整一圈了吧」

「也还是不可以的……嗯,我觉得这是不可以的」

「那至少在我看来,我提的这个要求已经算是不太出格的、比较理性的了」

「…………这算吗?」

「那我好歹也上初二了嘛!」

她撂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浴室。初二,十四岁。

青春期。

我记得,之前也是以青春期作为借口来说服自己的。

用青春期来解释这类心路历程,那简直不要太方便。而如今,又要利用青春期这个理由了。

于是,我又拿起了花洒。她说的对,该快点把这事做完,然后早点回家。毕竟我家里人还等着呢。

你这人啊,明明他们都在家里等着,那你还洗什么脚啊?不是应该赶紧离开这间房吗?

然而,我却把脚洗得那叫一个仔细,尤其还重点关照了脚趾缝。『别洗了啊!』远处有一个我,正无奈地喊道。可是,她都表现出了这么强烈的渴望,确实也让我产生了某种动摇。如果圣诞礼物是储值卡和脚趾头的话,那才算是有滋味……吧?滋味?什么叫有滋味啊?

还有啊,她到底是要舔我哪一只脚啊?左边还是右边?我是真的不想去问她这个世界末日般的问题,所以就只好把两只脚都认认真真洗个遍。花洒里喷出来的水有点烫,把指尖烫得酥酥麻麻。「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嘟囔道,把同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也消散在了水声里。

事实是,我瞒着家人,在酒店里用花洒冲洗着自己。然而,连这个事实,也被我选择性无视了。

接着,我把洗好的脚擦了个干干净净,不放过哪怕任何一个杂质,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可直到最后也没能得出答案。

于是,我只好去找块。

而她正跪坐在地板上等着我。一个初中女生身披夜幕,跪坐在地板上迎接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等等,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办。我赶忙拉上窗帘,把室内遮蔽起来。块见状说道:

「这里可是三楼啊」

「那又怎么了?」

说不定真正的圣诞老人就飞在天上往房间里偷窥呢!

接着,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瞥了一眼块。而她的脸蛋早就已经染上了红晕。

「你都这么难为情了,要不还是别干这事了吧」

「我没有害羞,只是有些激动……嗯,我就只是因为兴奋,所以脸上才这么烫」

她的眼里闪着光。这和她以前舔我手指的时候是同一种光彩。

这也和我以前,在极近距离下从她眼睛里看到的是相同的,都是那种恍惚的光芒。

这眼神太不对劲了,里面有着不纯洁的成分。但反过来说,真要是纯洁,那还会来舔脚吗?

等一等,她真的要舔脚吗?真的要舔我的脚吗?

在坐下来之前,我决定还是再问问看:

「……你不觉得这很蠢吗?」

「完全不觉得」

「…………你不觉得这很脏吗?」

「可您都已经洗过一遍了吧?」

「………………洗是洗过」

可是,这刚洗完的脚,接下来就要被弄脏了。按理来说,右手的手指尖早就已经干透了,但我却有一种错觉,仿佛它们又被弄湿了。当时,就不该做那件事。自从那件事之后,我每天用来思考她的时间也变得更多了,从早到晚都被她给占用了。

当时那种愚蠢的行径,如今又要再上演一遍。

「其实我还是觉得,您的腿穿长筒袜的时候才是最棒的」

「…………你也太恶心了吧」

明明人家就只是在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啊,可她看到那个之后居然产生了邪念……然而,这也没让我激起多少厌恶感,是因为羞涩感占了上风吗?还是说,这些心理活动都是因为对象是她所以才会产生的吗?但我立马就否定了这个推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恶心……恶心,恶心……」

我坐到了床上,感觉好难受,仿佛心脏和喉咙都快被捏爆了。而我就在痛苦之中,向她伸出了脚。我不知道哪只脚合适,最后还是选择伸出了右脚,而她也郑重地伸出了手,仿佛接过的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光是被她这么一碰,就差点让我的心跳变得不规律了。

接着,她先用嘴唇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脚趾尖,而这也让我后背一个激灵,仿佛自己的身体想要逃之夭夭。她抬头看了看我的这个反应,却没有要嘲笑我的迹象,而是立刻又把目光投回了我的脚上。这让我意识到:就算是她,此刻也已经失去了从容。我也明白了她在这件事上到底有多认真,一想到这些,我的脸颊、耳朵里面就都热得发烫。

「您能翘个二郎腿吗?」

「……为什么啊?」

「情趣」

我心想:这是能用这两个字就一笔带过的吗?但我也还是按着她的要求,把腿翘了起来。

她对此心满意足,又用嘴唇往我的脚趾尖上啄了好几下,简直像是在对着什么起誓。她每啄一次,都会让我的呼吸到达一个陡峭的倾斜度,打乱了节奏。这气氛,可不像是会突然冒出来一句『我就开个玩笑嘛』,看来她是玩真的啊。

低着头的她,把垂下来的发丝往上一撩,从而把嘴角露出来。而就是这个小动作让我有了某种感觉,这种感觉让我的胸口很难受。

放眼望去,能让我脑袋出毛病的地方就至少有三处,恐怕我的脑袋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吧。跪在地上的初中女生,若隐若现的舌尖,摇晃的裙摆。

耳鸣和头痛愈演愈烈,像是在诉苦。

明明我们才刚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还互相把蛋糕往对方的嘴里塞,可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啊。

然后,她的嘴巴,她的舌头,一下子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后背和两只胳膊爬了上来,一瞬间就覆盖了我的全身。

她在舔了。她含进嘴里了。

她,这位穿着女子中学校服的女孩子,正销魂地把我的大拇指舔上一遍又一遍。从嘴唇和趾头之间萌发的声音夹带着黏稠的气息,让我的耳朵骤然变色,仿佛它们都熟透了,都快要腐烂了。这已经不是难为情三个字所能形容的了,我扭动着身体,都快在床上呆不住了。(注:从这里能看出,地平块就读的是一所女校。结合之前提到过她的学校在『一之鸟居』边上,基本可以判断这所学校的现实原型就是『镰仓女学院』,它是一所设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女子中学。当然,结合入间以往的作品来看,也不排除这所学校是虚构出来的可能性)

「唔,咿」

呜哇……她的小嘴巴贴着我的拇指往上挪,开始把它整根往里吞,这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她用舌头包裹住了我的拇指根,把指头的底部也品尝了个遍。这种感觉既滑溜又粗糙,好几次弄得我的屁股差点蹦起来。这可不是坐那儿不动忍一忍就能过去的啊。

卡通人物

描述已自动生成

她一边叼着我的拇指,还一边萌萌哒地抬起眼睛往我这儿瞄,而我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条件反射式地哆嗦。难道说,我干的是一件天大的蠢事?直到这个关头我才焦头烂额了起来。可是已经太迟了。

我在酒店里——

让一个初中生——

舔我的脚趾头。

在这当中,就没有一个要素是没有问题的。

更别提,这家酒店还是我和老公办婚礼的地方。

我居然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让一个初中生来舔我的脚啊。

「我说……可以结束了吧?好不好?」

然而,她把我的乞求当成了耳边风,根本没有停下舌头的动作。她小脸通红,泄出来的呼吸声听起来似乎很痛苦,但她依旧沉浸在其中。她为了能喘上气,用粗重的鼻息刺激着我的皮肤,挠得我好痒。而她这种急不可耐的表情,绷紧了我心里的某种东西。

我和她都没有说话,于是空气净化器的微响和她发出的水声支配了我的耳朵。这也让我的大脑叫苦不迭,它感觉都被水淹没了。她似乎是觉得被汗水糊在脸上的头发很碍事,好几次把它往上拨。而我每看到她拨一次,都会让我陷入一种几近崩溃的情绪,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她那根纤细的喉咙一流动,为什么就会让我差点忘记呼吸呢?

她的口腔好热情,热情得让我完全联想不到她平常那种冷冰冰的态度。不对,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可是,确实很热啊。这是一种丧失与融解的感觉,以至于我都以为被她舔的那根拇指要融化殆尽了。随后,她的呼吸到达了极限,她的嘴也离开了我的趾头。我定睛一看,虽然自己的拇指占满了唾液,但仍然健在,这让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然而,连我刚松下的这口气,也被她立刻又吞了进去。

她用的是一种四肢着地、身体前倾的姿势来享用我的脚,这种行为似乎让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裙子也跟着一起摇摆。而被她那条裙子遮盖住的地方,也在有节奏地微微颤动。这动作像是在蠕动,窸窸窣窣的,仿佛在裙子里面摩擦着什么东西,看得我眼睛底下都烫得要命。

「您很关心我的屁股吗?」

「嘎!啊!?」

她把舌头挤进我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品尝着,然后抬头望向我,而我发现她就只有脸颊染上了绯红。

「因为yuki女士您一直死死地盯着看嘛,眼睛都盯得充血了」

「你骗人,才没有充血吧。你肯定是在骗人。我就只是把头一低,然后它刚好进入了我的视线范围……」

「进入了您的视线范围?那也就是说,您果然在看嘛」

说完,她又继续把我的指头挨个舔,仿佛要把它们舔得发胀。而我也想不到该怎么反驳她,就只好看向别处,并说道:

「我以前也跟你说过吧,让你不要乱说话……」

我的语气软弱无力,相比于以前打她耳光的那个时候要软弱得多。我已经威严尽失,但还是大费周章,试图砌起一堵薄薄的墙。这基本就是徒劳的挣扎。这一次的情况,其实我自己心里很清楚,并且还被她找到了间接证据,所以我也明白自己只是在找借口。我刚才,确实凝视着她那摇摆着的……那个。但是,在这个角度下,只要低头一看,就自然而然会把目光投向那儿。我敢说,一百个人里有一百个会往那儿看。这就是正常人的反应啊。

可是,她却小题大做、过度解读,简直像是故意来找茬的。

「原本我叫您『色大妈』,其中有一半是开玩笑的,结果没想到……」

「你给我闭嘴」

然而,她只是动了动舌头,就轻而易举地剔掉了我话里的强硬。她用舌头的温度包裹着我,把我变成了闭上嘴的那个人。而且,她还把裙子周围的部位摆动得更夸张了,像是在故意挑逗我。于是我赶紧把头大幅度地扭向别处,并说道:

「别做这种不雅观的动作……」

而在我眼睛下方,她的那根舌头也一直在发出不雅的声音,并且还一伸一缩地舔着空气,跟蜥蜴的舌头似的。

「要是您很想看的话,那我可以把裙子卷起来哦。不过……也就只能卷裙子哦」

「……别说胡话了赶紧舔,舔够了就赶紧放我走」

我感觉都快发不出声音了,仿佛喉咙被一颗很大的蛋给卡住了。然而,要是喉咙里的这个疙瘩消失了,那我也不知道如今的自己会作出什么样的发言,这让我很害怕。她那贪婪的姿势,一瞬间让我联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老公,当时的他也对我的身体很着迷。紧接着,我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我这是疯了吧。

我居然从她身上联想到了那种激情。

哎哟,别让我想起来啊。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想起当年穿着婚纱的自己啊。

……但是,在我和她的这般亲密接触里,除了这个以外还会有其他的吗?我的整只右脚,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是没被她舌头碰过的了。她气喘得越来越紊乱了,声音时不时剧烈起伏,似乎在强忍着不发出呻吟声。而她脸上表现出来的,除了『情欲』之外就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形容了。

毫无疑问,舔别人的脚,让她很兴奋。

低头看着她的我,也像是被传染了一样,眼神迷离。

她的那种眼神,确实调动起了我的情绪。

但是。

也有某种东西越积越多,类似一种发泄不掉的焦躁感。

她的舌头,她通红的脸,她的呼吸。而我就只能用脚来感受这些。这种状况还在继续。

还在继续。

然后,有个东西在深处发了芽。它似乎被丝线缠得死死的,怎么都解不开。

它就在断断续续的呼吸的另一头,恍惚地摇曳着。

还不够。

这句无声的语言差点脱口而出。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随后,我能感觉到自己惊愕地瞪大了眼。我刚刚,打算说什么?

我刚刚,是想要什么?

我差点被一种幻觉所麻醉,它顺着我的脚丫逆流而上,涌向更深的地方,让我不满足于只有右脚享受着孤岛式的快乐。

不正常,这也太不正常了。

「我说……」

你也差不多该舔腻了吧,赶紧的啊。

不然的话,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要泛滥成灾了。这些不必要的东西占据了我的脑袋,明明它们是不请自来的,却还在那儿嚷嚷着『好挤啊』。这让我好害怕,害怕迄今为止积攒下来的东西都会被丢掉。

「你……」

我一不留神就开了口。因为,我一直都在考虑她的事情。

这让我忍不住去寻找一个答案:为什么她会这么想要我?明明我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啊。

更何况,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啊。

说不定,她也是因此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啊。

那我为什么还要问出口啊?

「……你是不是……喜欢我?」

说完,我的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滚烫。别问这个问题啊!

我真希望她能一笑了之,回我一句『这位大妈,您可真是太自以为是了啊』。

而她听后,把眼睛一眯,但还是继续舔着我的脚。

随后,她说道:

「我不觉得自己会想去舔不喜欢的人的脚」

她一边发出幼猫舔水般的声音,一边对我展示出锋利的好感。

她揪下一片片花瓣丢过来,将我的心填埋。

这些花朵注定会枯萎,只会在此刻鲜艳,而它们环绕着我,营造了一场告白。

喜欢。喜欢的人。是我。

………………………………我?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就……」

「什么?」

「就,就算喜欢……一般也不会去舔吧」

我强忍着头晕目眩,把关注点放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上。而她则问道:

「是这样吗?」

随后,她又用舌尖刺激着我的趾头底下,像是在用行动告诉我『这和她没关系』。不过,我的大脑一片麻痹,以至于对她舌头的触感也已经麻木了。

她,喜欢我。

她明确向我表白了。

其实,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早就意识到了可能会有这种『如果』。毕竟,她用的是那种眼神,那种接触方式。

但是,对方是十四岁的少女,而我是有家室的人。并且,我们都是女性。

这种『如果』,是不可能化作现实的,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太过陌生的世界。

我真恨不得给自己换一个心脏。因为现在的这颗心脏不仅机能不全,还发生了误操作。

我感觉呼吸困难,濒临死亡,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朦胧。

「……可就算你说喜欢我,我也……」

「是您让我说的呀」

「……也、也对。可是,唔,还是不可以」

我刚才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啊?是忍不住了吗,在心里藏不住了吗?

自己居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让我懊悔不已。我的后背上沁出了一层汗,仿佛淋了一场暴雨。

「既然……你喜欢我,那……我就再也不来见你了」

「……?为什么?」

说着,她还舔了舔我的脚底板,舔得一丝不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让我的背脊一个激灵。

「别、别再舔了。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在说正经事啊」

「那对我来说,舔脚也是正经事。毕竟,以后恐怕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不会了不会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说完,她松开了我的脚。随后,半蹲着的她,对着我的肩膀推了一把。

而我正处于畏畏缩缩的状态,毫无抵抗之力,于是就被她推倒在了床上。她没有松开我的肩,在我身上投下了她的影子。接下来,只要她手上的劲道减少个几分,她就会一头栽倒在我身上。要是真的演变成那种情况,那我就不得不战斗了。

考虑到我的处境、我深爱的家人们,我必须得拿出坚决的态度赶走她。

可是,要是我真的有这个意思,就不该让她凑到这么近的距离啊。

天花板的灯光都被遮蔽了,她就在这片横生的阴影里,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俯瞰着我,看得我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要是我也盯着她的眼睛看,感觉就会产生一种引力,会让那绿色的星辰坠向我这里。

「你……喜欢我……对吧?」

说着,我硬生生把脑袋大幅度地扭向一旁。通过床边的时钟,我意识到自己在『回家前绕个远路』上花费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长。

我该回去了。该用沾满了她唾液的脚,站起来,走起来。

「对,我喜欢您」

她的目光和好感,坚定不移地洒在我的身上。

喜欢我。她喜欢我。

我好几次想把这个事实尽快打发走,但它每次都折了回来,然后又重新播放了一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是……哪种喜欢?」

我居然在这种状况下提了这么一个傻乎乎的问题。

问完之后,我的脸色估计已经一片惨白了吧。这问题问的,搞得像是我很想听她亲口说出来似的。

「有很多种方式能表述,但此时此刻最贴切的,应该是……我想在酒店的床上把yuki女士推倒。就是这种类型的喜欢」

她实在是太老实了,把她的好感一五一十地倾泻在了我身上。她根本不掩饰自己的性欲,我的肩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滚烫,都快被烤焦了。

这位初中女生,喜欢上了身为女人的我。

被十四岁的她推倒的我,这场景有一种颠三倒四的漂浮感。

「……可你是女的啊」

「也就是说,我在您眼里不再是个臭小鬼,而是一个女人了?」

说完,她的嘴角一扭,画出一个半圆。

在不稳定的视野里,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摇晃的钟摆。

这家伙是个臭小鬼,但也是个女人。是个盯上我的女人。她,是我的敌人。是会对我家庭的平稳和安宁产生威胁的敌人。

那就别对她这么温柔啊,赶紧推开她。快点儿,拿起武器。赶紧举起武器反抗啊。

「可是,我,都有老公和女儿了啊」

「这我知道」

她轻描淡写地收下了我的这份不痛不痒的宣战布告。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没错,在年龄上,我都是个『奔四』的大人了。相比之下,她还是个青涩的小孩子。既然知道这个小孩动了情,那我作为大人,就必须得开导她。毕竟,我可是她的监护人啊。

「可这些只是yuki女士自己的想法吧」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不懂得替别人考虑,那这种家伙就,呃……就也不可能被别人喜欢吧?」

话又说回来,『yuki女士』到底是谁啊?

喏,就是此时此刻被一个小孩压在身下的女人。

所以那人到底是谁啊?

「……正如你所说,我都是个大妈了啊?」

「是『色大妈』。重点是『色』。yuki女士可色了,我光是看着就感觉把持不住了」

和她口腔里的温度一样,她的声音也蕴含着热量。什么色不色的,好烦啊。

「你,你怎么……净搞这些啊」

「『这些』是哪些啊?」

她故意装傻,似乎是想让我把话说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必须得抛弃羞耻心,不能保持沉默。不然的话,就会被她夺走主导权,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你,脑袋里,是不是……只有色色啊?」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都上初二了啊」

「可就算是青春期,我也不觉得每个人都会是这种,呃,这种小色鬼啊」

「哼哼~」,她听后嘚瑟一笑,这看得我很火大。但紧接着她又说道:

「更何况,我是地平家的人嘛」

这像是她的自我介绍,从当中的语气和夹带的笑声里甚至能听出一丝平常几乎不会有的落寞。

地平。一个诡异的家族。而她是这个家族的小孩。

这也是我一直想从她身上切除的东西。

「地平又怎么了?你只要和那个家族撇清关系过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吗?」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说道,看起来像是认了命。随后她又补充道:

「哦对了,我也很喜欢您的温柔体贴哟」

她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而且听起来没什么诚意,这让我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于是对她说道:

「这个理由,纯粹就是用来糊弄我的吧?」

就没有别的吗?她和我相处了这么久,就想不到其他的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都替她考虑了多少啊?想着想着,我的上下牙都快要打起架了,但随后我又猛然恢复了神智。

我真想砸了自己的这颗脑袋。就算她对我的评价只有这些,我又何必这么愤慨呢?

不是的,我想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也不应该说这些。就算我对她颇有微词,也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都已经结婚了啊,我都有小孩了啊,所以没法回应你的感情」

我无视了上下文,赶制了一堵墙来拒绝她。我被表白了,然后我拒绝了。

类似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这也只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随后,她睁开眼睛,又一次把目光锁定在了我身上。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竟让我产生了恐惧与敬畏。

对我来说,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眼睛都代表着一种绝对。

「唔……也是啊」

从她的样子上来看,她似乎是被我说服了。但我注意到,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动了动嘴唇,似乎用唇语补充了点什么。

从嘴形上来看,她说的应该是『现阶段是』。

「既然如此,那就算能见面,你也会难受吧?」

毕竟,她的感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顶多就只能舔个脚……并且连这个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这份感情犹如柴火,就只会烧焦她自己的身体,就只会给她自己带来痛苦。

所以,我们不该继续保持这么近的距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然而——

「那倒没有」

她淡淡地否定道。

「如果说,您是担心我会难受,所以才不能来见我,但实际上我心里并不难受。所以,就算您今后继续来见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她用着和平常差不多的语气说道。虽然语气没变,但说出来的话却很荒唐。

「你说『不难受』……那你——」

那你真的喜欢我吗?我不禁想问一问她这个问题。单相思这种东西,是不可能不与痛苦相伴的。

「在yuki女士的心里,我什么都不是,对吧?」

我的视野被她的下半张脸给占满了。而我就愣在那儿,目光被她唇上的动作所吸引。她的声音试图诱导我的情绪,仿佛在把一份绝不能签字的文件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给我听。

「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是』,该怎么说呢……我只觉得,你像是那种,不省心的小孩子」

「那不就行了嘛」

「咿!」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她舔了我的后颈啊。她那嫩嫩的嘴唇用力一吸,发出『噗啾』一声之后就离开了。这让我泛起一阵恶寒,还经历了一种丧失感,仿佛连自己的灵魂也被她吸走了。

「你,你在干什么啊」

「因为您冒汗了嘛……」

这算是什么理由啊?她的舌头在没经过我同意的地方游走,危险性大幅增加。

我必须赶在她正式开启侵略行为之前拒绝她,而且要拒绝得够彻底,足以斩草除根的那种。

必须赶在我的欲求不满被残留在脖颈上的东西给填满之前。

「这种事情,是不可以的啊」

我一把推开她瘦弱的肩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又重又硬,仿佛背着个大石块。她估计以为我被她支配了,但我只是轻轻一推,就轻而易举地把她推走了。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躺着,没有起来阻拦我。她的脸蛋依旧红通通的。并且,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是在强忍着不让什么东西爆发。

「我已经不会再来了」

我向她诀别道。踩在地板上的双脚裹满了水汽,像是泡在了沼泽里。

「可是我想见您」

「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我扭开脸说道,因为我没法和她面对面的时候说出这句话。我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奔向门口,跟逃命似的。而她全程都躺在床上,没有来挽留我。这也是我看她的最后一眼。瞥完这一眼,我突然有种想要『哇』地大喊一声的冲动,于是再也不回头,红着耳朵往前走。

我离开了客房,来到了静谧的走廊上。可就在把我房门关到还剩一条缝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您能扮成圣诞老人,真的让我很高兴」

狂跳的心脏,让我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发不出声音。

震耳欲聋的血流,仿佛一场近在咫尺的洪水。要不然,还是让我被这洪水冲走吧,冲到哪儿都好。要是能这样,那该有多么的幸福啊。我一边在心里期盼着这些,一边在现实里死命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我不会再来了」

我撂下这句有气无力的拒绝,然后关上了房门。随后,我差点当场瘫倒在走廊上,全靠挠着墙壁来硬撑。我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它们正因为来历不明的情绪而打着哆嗦。

这个房间里,埋伏着一只吃人的野兽。

要是在里面多呆个五分钟,那我今天肯定就回不了家了。然后就不难想象,我会收获家人们的关心和疑心,我的情绪会不稳定,我的行为会变得异常,会急着找一条出路而走上不归路。不过,这些终究停留在了假设的范畴里,因为我成功回避了这一切,简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所以,我绝不会再打开这个房间的门了。

我不能再来这家酒店去见她了。

有个女人说喜欢我,而我还特意去见她,那岂不就是出轨吗?

……出轨?

呃,这也不对吧。出轨这种东西,只有单方面的话是不成立的。她对我是单相思,所以根本不作数。然而,我却在逃避这种『不作数』的东西。

胸膛里的鼓一直擂个不停,擂得我很难受,但这也是她给予我的东西。

这是我,对她抛给我的东西,所作出的反应。

「……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这让我惊愕不已。

于是,我急忙赶往停车场,试图摆脱这一切。

妈妈我呀,今天被你的同学给表白啦。我果断拒绝了她,然后扭头回了家。呃,但我的脚被她舔了一小会儿,要不我先去擦一擦?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说着,我露出了抽搐的苦笑。而我嘴一张,冬天的冷空气就鱼贯而入,这倒是帮了我的大忙。

幸好现在是冬天。幸好晚上冷得够呛。寒意将我那几近融化的情感都给凝固了。要是潮风能把裹在我脚上的东西也一起冲洗干净,那就更好了。别给我留下任何东西啊。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别让我带回去,我还要回家呢。

我就只是想让块高兴一下啊。

我做的一切,也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可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走到停车场的入口,抬头看了看酒店。她房间的窗帘依旧紧闭着。

以防万一,我还是悄悄躲进了阴影里,避免和她来个四目相对。

『虽然,您刚才讲了一箩筐的大道理』

『但是,您也没有说您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啊』

——显然,我不可能听到块的声音,但这些幻听却震撼着我的大脑,吓得我逃也似地钻进了车子里。

我都没工夫换衣服,直接把圣诞老人的衣服穿回了家。等我到了车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打扮,心想:这下该怎么办啊?唉,算了算了。随后,我打开了玄关的门,对自己撒谎道:我是为了家人们才打扮成这副样子的。才不是为了某个再也不会见第二面的女孩子呢,更何况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谎言混入了夜晚的凉气,切割着我的耳廓。

「我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这声招呼打得是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嘴唇和眼睛好疼,仿佛它们都干裂了。在我一个人杵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突然有种想要抓挠自己胸口的冲动。

家人们听到动静后,纷纷往玄关这儿一看,然后——

「哇~喔!」

老公和女儿齐刷刷地用同一种方式惊讶道。

「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到圣诞老人从正门进来啊!」

兴奋的老公对我热烈欢迎道。一会儿在那儿「咻~」地大喊大叫,一会儿在那儿蹦蹦跳跳。这实在是疯过头了吧。

「我倒是看到过有个圣诞老人试图翻窗进来!」

「那你后来报警了吗?」

「啊哈哈,那其实是我啦!那次我忘了带钥匙,所以就想个法子钻进去」

家人们的兴致高涨得出奇,还一左一右地架起我的胳膊把我带去了厨房。然后,展现在这位被『绑架』的圣诞老人面前的,是往常的那张暖色调的餐桌。啊……这场景看得我差点双腿瘫软。

「来瞧瞧这个!」

老公得意道,而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豪华的圣诞蛋糕。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哪家店的蛋糕,这让我当场两眼一黑。

「Grandir的……蛋糕」

「不愧是你啊,见多识广」

「这家店的蛋糕可好吃啦」

「嗯……我知道……」

我的视野逐渐模糊。怎么连订的蛋糕都是同一家的啊。

「来来来,坐坐坐」,我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放,就在家人们的催促下坐到了餐桌旁。然后,老公立马把脸凑了过来。

明明这个距离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却莫名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位圣诞老人妈妈……能给个礼物吗?」

说着,他还嘿嘿一笑,笑得那叫一个纯真,根本看不出他和我一样都是『奔四』的人。「啊,哈」,我尴尬地笑道,以此作为回应。Lǐ wù啊……我用舌头打起了草稿,却把虚拟的草稿纸弄得皱巴巴的。

「首先,我得审查一下你今年的表现,看看你是不是个好孩子」

我绞尽脑汁,总算把他的玩笑话给呛了回去。

「哎?」他听后,眼睛和嘴巴都张成了圆。

「就当是在开玩笑吧」

「好」

他垂头丧气道,而在他的脚边,和往常一样粘着玛隆。从玛隆这副和老公永不分离的样子里,我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这也让我很快就把和家庭无关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圣诞老人,您这么晚才下班,真的辛苦了!」

女儿这句天真无邪的慰问,让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嗯」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给了个回应,而且口齿不清,太不像话了。

「你在说什么啊,圣诞老人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老公又转头问了我一句「对吧,孩子妈妈?」他还握紧了拳头,怎么感觉反而是他比较有干劲啊,看得我又笑出了声。

被潮风凝固的东西,正一个接一个地解冻。

好暖和啊。以至于都快把我歪着的脖子给融化了,脑袋都要当场洒地上了。

这儿和酒店之间的温差弄得我脑袋都快不正常了,或者已经不正常了,于是我也跟着一起闹腾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而且是打心底里的,开心得要哭的那种。

而这恐怕也是我能忘掉各种事情,专心地和家人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段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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