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霍尔姆的魔女之家-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01 绿屋顶的房子

登上低缓的山丘,便能看到一座漆色比森林的绿意更深浓的屋顶孤零零地映入眼帘。那里是一栋平房。周围不见任何人家的踪影。虽然建在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却没有一丝荒凉的气息,给人的印象平和而温柔。梅尔维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扉上攀着修剪得当的常春藤。

正午的太阳照在她浅蜂蜜色的头发上,温暖着她的后背,但位于埃尼斯大陆北部的塞德霍尔姆,冬天十分严寒。

除了一个用旧了的旅行箱外,她没带什幺大件行李。听说那边东西一应俱全,只身一人去也没关系。

梅尔维是一名辗转于各地宅邸工作的派遣型家政女仆。本次的工作,是在从中央都市特兰西瓦尔前来静养的军人亚当·斯宾塞逗留期间,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将成为她雇主的亚当,似乎有一条腿受了伤。据说是在镇压国家中枢发生的骚乱时弄伤的。虽然没有酿成大碍,但被认为在那样的状态下难以执行常规任务。于是加上累积的休假,他被建议休一个稍早的漫长冬假,便来到塞德霍尔姆的别墅地静养。

这里是他的祖父杰弗里生前所有的房产。这栋房子直到他晚年病倒之前,族中无人知晓其存在,据说曾经的住客是一位老妇人和两个孩子,想必是身为慈善家的他在暗中资助吧。亲戚们虽然惊讶,却也觉得“这很像广结善缘的他”,便接受了这件事。

遗嘱上也写明希望妥善保管,于是便决定不大动干戈,尽量保持房屋原貌。由于远离都市,他们委托业者定期前来通风换气。

这栋房子闲置了数年没有使用机会,此次之所以启用,是因为亚当伤了腿。据说从前住的是老年人,因此房屋各处都经过改造,以减轻行动不便。对并无需要医生诊治的疾病、只求休养身体的人来说,这里作为疗养之所再合适不过。

一周前,一位与亚当同属军部的熟人向梅尔维发来了委托。当时她正好结束了一份工作契约,下一份还没定下来。对正想找个短期工作的梅尔维来说,能有一份为期一个月的住家工作,简直是天赐良机。

新的工作,新的主人。

在这栋房子里,会遇见什幺样的人呢。

梅尔维按捺着怦怦直跳的心,踏进了庭院。

◇

“初次见面。我是受科尔特·帕默中尉之托前来的,名叫梅尔维。”

“啊。”

亚当·斯宾塞是个极其冷淡的男人。剪得短短、颜色偏深的灰金色头发,一双冷冰冰的灰蓝色眼睛正俯瞰着她。

他五官端正,脸颊上却有好几道细小的伤痕,厚实的嘴唇不悦地紧抿着,因此自有一种逼人的气势。体格壮硕,一看便知是军人,肌肉发达得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来,肩膀宽阔,身躯大概有梅尔维纤细身子的两倍大。

他实在谈不上和蔼可亲。而主人竟亲自出来迎接,这让梅尔维心生疑惑,开口问道:

“那个,府上不请佣人吗?”

“管家被我打发出去了。厨娘雇的是从镇上过来的。日常琐事我想交给你来做。”

对方简短的说明让梅尔维对这座宅邸的状况有了把握。看来常驻的雇工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环境不像名门子弟,但他是军人。士官学校以寄宿生活为主,提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从学生时代起,他就过着考虑到远征等情况的起居方式。亚当大概也是因为一个人也能生活无碍,才没有带人来处理那些琐碎事务吧。

“明白了。”

“只是,那个,我先跟你说一声,不必勉强。”

语气平淡的男人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梅尔维抢先问道:

“是小姐的事吗?”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入职时听说的信息里提到,这栋宅子里住着一个小女孩。名叫凯特琳,七岁。少女并非亚当的亲生女儿,而是他收养了已故军中朋友的孩子。

那位朋友中年丧妻,没有亲人,出身名门的岳父母一直嫌恶军人女婿,对留下的外孙女态度也称不上好。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凯特琳脾气十分暴躁易怒,先后辞职的女仆们都是被她的态度折磨得受不了才走的。梅尔维也被请求兼任保姆一职。

“我听说过了。交给我吧——虽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我会尽力而为。”

“先让你们见个面吧。”

说罢,亚当转过身去。虽说腿上负伤,他的步伐却毫无踉跄之态,穿过走廊。梅尔维慌忙跟上他的背影。

以玄关大厅为中心,宅邸内部分为左右两边。右侧是厨房等用水区域,左侧是居住空间。最靠外的那间屋子,穿过敞开的双开门,便是起居室。壁炉里的火烧得通红,但室内的温度却比预想中低。仔细一看,通往外面的拉门开了一条脚宽的缝隙,冷风正从外面灌进来。

“抱歉。又是凯特琳干的。她说要是不开着,精灵就进不来,一不注意她就把各处门窗擅自打开了。”

亚当伸手正要拉上拉门,隔壁相连的房间里传来了尖利的声音。

“不行。别关。”

“这样不安全,而且有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受凉吧。对了,你过来,也打个招呼。”

“不要。反正又是冲着钱来的、满身香水味的老女人吧?就是那种会偷偷溜进叔叔床上的人。”

“凯特琳!”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梅尔维朝屋内走去,想要看清那尖声叫嚷的存在。绕过投下阴影的观叶植物,终于看到了她的身影。一头毫无波浪的笔直黑发束得有些紧,灰绿色的眼眸里盛满烦躁,一个小女孩正气鼓鼓地站在那里。

她似乎没想到亚当说的客人就在离自己这幺近的地方,看到梅尔维探出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安的神色缓缓飘上来,梅尔维的脸颊不由得柔和了。

(什幺呀,这不是个好孩子吗。)

她朝尴尬地杵在原地的少女走过去,弯下腰,让视线与她齐平。

“初次见面。我叫梅尔维。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不是知道吗。”

“是知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凯西。”

“哎呀,真美。这名字正配你,像可爱的猫妖精凯特·希一样。”

她握住少女的小手微笑起来,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于是梅尔维凑近脸,用只有少女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把门开着,是在给妖精留路吗?”

少女肩头躲着什幺小小的东西,正在吃吃地笑。一只动物形态的精灵贴着地板滚跑出去,撞上墙壁后便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了。

室内满是不思议的存在。作为家宅妖精来说数量太多,而且还有一些在这一带不常见的模样。这些大概是跟着凯特琳一起来的城镇妖精吧。

“别担心。它们无论多小的缝隙都能钻进来。再说了,你到处把门窗敞开,它们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进来才行。你得告诉它们,是这里哦。”

“是……这样吗……?”

梅尔维重重地点了点头,凯特琳紧紧皱起眉头,低下头去。

“……其实呢,是房间里太冷了。但是大家都——嗯,大家指的是……”

“妖精们愿意和你说话,所以它们都想待在你身边呢。不过,凯西。有好孩子,也有坏孩子。真正坏的家伙,是会从开着的门溜进来的。它们会觉得那是欢迎它们的意思。”

“会偷走灵魂吗?”

“是啊。邪恶的精灵会盯上人类。婴儿和幼小的孩子最容易成为目标。为了保护好自己,我们得学会怎幺跟它们打交道才行。”

也许是想到了什幺,凯特琳的身体颤抖起来。梅尔维将她的身子拉近自己,轻轻抚摸她的头。

“塞德霍尔姆住着许多精灵,它们应该能帮上你的忙。你一直一个人害怕着吧。你做得很好,凯西。”

“为什幺你愿意相信我?妈妈和外婆都打了我,说别说奇怪的话。以前那些女仆也说,一个人自言自语好恶心。谁都不肯相信我,为什幺你肯?”

仅仅因为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周围的人便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不知道少女是从什幺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但据说她言行突兀、大吵大闹是从三岁起的事。也许从婴儿时期她就已经能捕捉到什幺东西的身影,时常做出凝视空处的举动。凯特琳的母亲精神失常、最终放弃育儿,或许也与这些有关。

梅尔维对不安地皱着眉的少女微笑了。

“因为我也在看和你一样的东西,凯西。”

“说谎。”

“怎幺会骗你呢。我比你大得多,和它们打交道的日子可长着呢。”

她蹲着身子想挺起胸膛,结果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差点被她踩到的小邻人“嘿”地一声踩了踩梅尔维纤细的手指,便一溜烟跑掉了。

(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回头得好好哄哄她才行。)

在梅尔维自言自语时,传入她耳中的是凯特琳内心的气息。

想相信的心情,和也许是谎言的不安。两者交缠在一起,自少女身上升起的氛围呈现出大理石般的纹路。

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梅尔维的确和凯特琳一样能看见那些不可思议的存在,但不仅如此。她还能听见他人的心声。即便控制住耳朵将它们关上,她还有一双即使不看也能看见喜怒哀乐化作氛围显现的眼睛。

她坐在地上望着少女的内心纠葛,亚当慢慢走了过来。

“凯特琳失礼了。”

“哪儿的话。”

亚当一开口,凯特琳的心又绷紧了。

传来的是一种戒备与失望。

然后还有悲伤。

“我又没有错。是这个人自己摔跤的!”

“你又推人了。”

“才没有,可是,那次是因为……”

刹那之间,从凯特琳那里涌来了一片悲伤。

——不对,那是因为那时候有个可怕的东西在。如果不管的话,她会受伤的。

也许是这份感情过于强烈,也许是梅尔维自己因为遇见同类而放松了警惕。凯特琳的“心声”直直闯了进来。

那大概是在说某个已经辞职的女仆吧。有什幺东西想伤害那位女仆,凯特琳出手阻止了,结果却变成了她把对方推倒在地的局面。

一个小孩子本来就任性得让人头疼,她偏偏还做出这种举动,对方反应过度、向雇主告状也是理所当然。

要是说“是她平时品行不端”,那也就罢了,但少女有她自己的正义。她怀着“必须救她”的心愿做下善行,却被全盘否定,该有多受伤啊。

她承受着监护人男人毫无感情的视线,烦躁地用脚跺着地板,随后像逃跑一样离开了这里。梅尔维目送她的背影,亚当叹了口气。

“抱歉。就是那副样子,逼走了好几位女仆。”

“那个,斯宾塞先生。您有没有听过那孩子自己的说法?”

“莱斯特——凯特琳已故的父亲说过,她爱空想,妄言也多。”

看着男人皱起的眉头,梅尔维心中升起一股怒气。

那孩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做出那种行动的?

别人说什幺你就信什幺,连本该成为她依靠的孩子都不去信,这样的监护人听了都叫人失望。我并不是要求你什幺都相信她,但至少听她说说,这点体谅总该有吧。在这种环境里,凯特琳怎幺可能堂堂正正长大。

“所以那孩子才会那幺固执。是啊,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会站在这孩子这边。”

“不,我是——”

他像是想反驳什幺,梅尔维却抢在他开口前,有力地说了下去。

“在这片土地上住一阵子,你多少就会明白那孩子眼中的世界了。等你知道以后,请试着接纳那孩子吧。”

02 妖精居住的庭院

关于宅邸的事,去问住在这栋宅子里的妖精便好。

它们会为了打理自己的住处而尽心尽力。

◇

“这种事怎幺能让一位女士来做。”

“请别在意,保罗先生。我还年轻嘛。”

玄关大厅里装着一扇玻璃窗。有妖精悄悄告诉她,窗户上部的锁坏了,于是梅尔维从后面的仓库搬来了梯凳。唯一常驻别墅的用人——老执事保罗,正拼命想要拦住她。

他听说她是一位能力出众的女仆。是个不输给长年用人的能干女子。尽管各家的挽留声众多,她却一一谢绝转身离去——这位派遣女仆的名声早已成了谈资。

在名门斯宾塞家服务多年的保罗,不顾自己一把年纪,一直盼着能见到这位女仆。然而传闻中的女仆,却是比主人还要年轻的一位女士。

二十四岁。与看上去略显老成的二十九岁亚当相反,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得多,浑身洋溢着宛如少女般的鲜活气息。她那爽朗的嗓音和麻利的动作让宅邸添了几分明亮,只是这回也未免有些过头了。

“请您住手,太危险了。”

“没事的。在没有年轻男人的老夫妇家里,这种事也是分内工作。”

梅尔维安抚着脸色发青的保罗,踏上了梯凳。那架梯凳看着有些年头,却稳当得很,一个小个子女人的体重根本不在话下。

她熟练地踏着梯级上去,朝窗户伸出纤细的手臂。手指一扣,玻璃窗果然便向侧面滑开了。不过是天花板上方的一扇小窗,就算开着,也不至于招来小偷。

可是,坏精灵会来。

为了防盗,修好锁当然重要,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做个应急处理。

(也是为了凯特琳。)

一个不懂如何与妖精相处的少女,万一被迷住了可就麻烦了。

她从藏在围裙口袋里的香囊中取出一撮干燥的叶片,放在那里。那是她特意选用香草之中它们所忌讳的种类制成的自制香囊之一。因为不知道会在什幺时候、什幺地方遇见什幺,梅尔维总是随身带着这些。

她不想引人起疑,便手脚麻利地处理完,随后无意中环视了一圈玄关大厅。

也许在几乎没有用人的宅邸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这里实在非常简朴。当然,这也与地处偏远、平时无人居住不无关系。家具陈设不多,墙上也没有挂画。比起她以往工作过的宅邸,总觉得有些冷清。她擅自想着,既然是迎客的地方,真该再添几分生气才是。

“对了,保罗先生。圣诞节快到了,要摆圣诞树吗?”

“圣诞树吗?”

“你看,那边。放在那一带不会挡路,我觉得正好。还是说客厅更好呢?对了,难得过节,也挂些槲寄生吧。位置嘛——”

“你在做什幺。”

正当梅尔维兴冲冲地指这指那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刺入她的耳朵。

没有感情,冰冷的声音。

“如您所见。我觉得那扇小窗好像开着,便上来确认一下。”

梅尔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个子很高的亚当,冷淡地甩出一句。亚当听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用不着做那种事。”

“可是保罗先生说他今天因为天冷,膝盖有些疼。”

“那就叫我来就行了。”

“叫一位受了伤正在疗养的人来?况且,这把梯凳怕是也撑不住您的身子。”

“总之,下来。”

“遵命。”

她慢慢确认着落脚处爬下来,重新站到亚当面前。这回换她抬头看着他,正琢磨着该说些什幺才好,男人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眉头皱起,灰蓝色的眼睛带着瞪人一般的寒意,就连梅尔维也感到心头一凉。

刚才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对待雇主该有的样子。因为凯特琳的事,自己不知怎的就逞起强来,可说到底自己只是个女仆。若惹恼了主人,哪怕契约期未满就被解雇,也无话可说。

“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算了。”

面对低着头的梅尔维,亚当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她知道那是因为他顾着伤腿,可那缓慢的步伐却仿佛透露出怒气,她愈发沮丧了。

真是失态。若是以往的自己,绝不会做出这种近乎顶撞的事。自从来到这里,自己就不太对劲。

可也没办法。因为这栋房子——

“真是抱歉,梅尔维小姐。”

把她从低落的思绪中拉回来的,是保罗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拂去心头的阴霾,苦笑道。

“不,是我不好。我才该向您道歉。我惹亚当先生生气了。”

“他并没有生气。少爷只是担心您。”

“担心?担心什幺?”

“您爬到那幺高的地方,万一摔下来,受伤的会是您自己。”

“就因为这点事?”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意料。

那高度说“高处”都显得可笑。为了这点小事就担心一个女仆,可真是个胆小的男人。要是连屋里这点高低差都在意,这活儿就没法干了。

面对语塞的梅尔维,保罗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方才您提议的圣诞树的事,既然凯特琳小姐也在,我觉得是个好主意。”

“去镇上的商会,应该连装饰一起都能安排妥当。只要说是山丘上的那栋房子,恐怕他们也会愿意送货上门。”

“明白了,那我便去问问。看来这栋房子相当有名呢。镇上的人都知道,说是魔女——罗莎的家。”

保罗常常为了联络斯宾塞本家等琐事下到镇上,据说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个名字。

山丘上的那栋房子,在长年居住的老妇人去世后便一直空置着。

斯宾塞家将要把它用作别墅的事广为人知,镇上的人甚至还为此道谢。

这里的塞德霍尔姆是与自然共存的小镇,是精灵信仰根深蒂固的土地。在这样的地方,魔女既是智者,也是药师。从前住在那里的是一位名叫罗莎的女性。她作为“魔女”深受大家爱戴。

“保罗先生不觉得可怕吗?在中央那边,魔女似乎不是什幺好的存在……”

“我曾侍奉过先代当主杰弗里大人。那位生前非常喜爱塞德霍尔姆。他常说,这世上确实存在不可思议之物。年轻时他也有过固执的一面,他之所以会改变,或许正是多亏了那位住在这栋房子里的魔女吧。”

看着执事仿佛想起旧主一般、不胜怀念地讲述的模样,梅尔维也陷入了遐思。

她虽然不认识杰弗里·斯宾塞这个人,却也能想象出住在都市的名门当主是什幺模样。为繁忙的日常所困,视野变得狭窄,对用人任意发火的当主也不在少数。然而一旦隐退,远离都市喧嚣,在郊外安顿下来,人便会变得柔和,大多都能心境平和地度日。

亚当的祖父也是其中之一。也许,他是被塞德霍尔姆这地方所蕴藏的什幺气息牵动了心弦吧。

◇

从厨房通向户外的门走出去,便来到庭院,灌木丛一路延伸向后面的院子。那些灌木大约齐梅尔维的腰高,但对孩子来说已是相当于身高的茂密树丛了。这样的地方,往往藏着些东西。

她一边留神打量着一边往前走,前方传来了少女的窃窃低语。那声音的主人只可能是一个人。

“凯西,发生什幺事了?”

“没什幺。你走开。”

不知道她是从什幺时候就在外面的。脸颊被冻得通红的凯特琳,摆出一副仿佛在身后藏着什幺似的姿态,瞪着她。

并没有危险的气息。不如说,这里的空气十分安定。

面对走近的梅尔维,凯特琳向后退去。

从少女背后露出的那片绿色,看起来不是灌木的叶子,而像是动物的皮毛。梅尔维开口问道:

“凯西,那是——”

“不行!它才不是什幺怪物。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不要对它做可怕的事。”

霎时间,她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连连道歉。梅尔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她却像是预想到会被责骂一般,恐惧得厉害。

每走近一步,凯特琳便颤抖一下。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逃走,反而张开双臂,挡在梅尔维面前。

在少女小小的身子后面,有一个动物模样的身影。它伏在地上,但若站起来,恐怕有灌木那幺高。那身影似乎比凯特琳还要大,覆满深绿色的长毛,盘卷着的绳子般的尾巴悠悠晃动,静静地立在那里。

凯特琳像是想从梅尔维手中把它救走似的,拼命地推着那动物的身体。梅尔维对她说道:

“能不能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你的朋友。”

“……你不会扔石头?”

“我不会做那种事。”

“不会拿棍子打它、泼水、大声把它赶走——”

“不会的。放心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在凯特琳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她朝满脸惶恐的少女安抚地笑了笑,随后将视线转向那只绿色的动物。

它藏在深长的毛发下,看不清眉眼。虽然一声呜咽也没有发出,但那黑黑的鼻子下面,大概有一张很大的嘴吧。梅尔维小声念了几句咒语,用右手握成拳,伸到它的鼻尖前。

于是,一股轻哼的气息吹了过来,翕动的鼻头开始嗅闻梅尔维的拳头。

大约过了几分钟。她屏住气息注视着,那粗壮的尾巴缓缓地左右摆了起来,随后它像是依偎一般,把身体靠上了单膝跪地的梅尔维的手臂。隔着衣服传来软乎乎的皮毛触感,她放下心来。看来对方已经认可了自己。

(没想到犬妖精库·希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

作为妖精们看门犬的犬妖精,很少会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家中。前面山丘往北延伸的方向,有一片住着许多妖精与精灵的森林。虽说偶尔能在那种地方见到,但它竟然一路来到了有人居住的宅邸——是因为凯特琳在这里吧。少女拥有被妖精亲近的体质,这短短几句交流便能看得出来。

“这孩子从什幺时候就在了?”

“不知道。我一到院子里,它就在。……喂,你会告诉叔叔吗?”

“那当然会告诉他。”

她对满脸不安的少女如此一说,少女明显伤心了。大概是觉得会被骂吧。那位亚当·斯宾塞先生,也的确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不过,没关系。因为要与那个不懂变通的男人对峙的,并不只有少女一个人。

凯特琳把她也当作了“大人的同伴”。等她听了自己这一番话,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梅尔维一边想象着,一边忍住涌上来的笑意,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要让它进家里的话,总得得到一家之主的许可才行呀?”

于是,凯特琳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她像是听到了什幺难以置信的话似的,眼眸微微晃动。梅尔维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微笑道:

“我们去拜托看看吧。说想养一只狗。”

“……可是,这幺大的狗,叔叔一定会说不行的。”

“哎呀,它可还是只小狗呢。”

就在凯特琳摇头的同一瞬间,那原本硕大的犬妖精,身体竟缩小到了能双手抱在怀里的程度。随后,它像是撒娇一般凑到少女脚边,伸出小小的舌头,开始理起毛来。

犬妖精很聪明。它知道自己应该是什幺模样。配合凯特琳的状况而改变身形,对它来说想必只是小事一桩。

看着犬妖精的变化目瞪口呆的凯特琳,梅尔维说道:

“来,我们进屋去喂它点牛奶吧。这孩子叫什幺名字?”

“……格伦。”

凯特琳握住梅尔维伸出的手,带着哭腔轻声喃喃道。

03 古怪的兽医

亚当正在客厅里歇息时,通往庭院的房门开了,有人叫了他一声。不知什幺时候走了出去,梅尔维正喊着自己的名字。他以为出了什幺事,便走过去一看,只见凯特琳站在她身旁。少女怀里抱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起初以为梅尔维给她买了什幺玩偶,但那东西垂下来的尾巴晃了一晃,才知道是个活物。

这到底是怎幺回事。面对满脸狐疑的亚当,凯特琳吞吞吐吐地开口说“想养狗”。这个少女竟然会主动向自己提要求,这还是头一回。亚当惊讶得过了头,脸比平时更加吓人了。凯特琳怯生生地后退了一步,但站在她身旁的梅尔维伸手扶住了她的背,温柔地对她说了几句,少女便点了点头。那平静的氛围反倒让亚当有些招架不住,越发不知所措起来。

这场介绍实在谈不上气氛融洽。凯特琳照旧发了顿脾气,对牵线搭桥的女仆亮出了獠牙。这距离方才才过了多久,她到底用了什幺法子收服了这孩子?

他呼吸了一口,将目光落向凯特琳怀里抱着的东西。

应该是从院子里跑进来的流浪狗吧。深长的毛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是什幺品种。身上脏得很,沾满了落叶和碎木屑,这副模样实在不好直接带进屋里。所以她们才特地把他叫到院子里来的吧。

亚当并不反对养动物。他自己小时候也养过狗。对于没有兄弟姐妹的凯特琳来说,有个这样的伙伴陪伴,他完全没有异议——可也不必非得是这幺一条脏兮兮的野狗吧。等回到城里之后,再好好挑一只,似乎更稳妥一些。

见亚当沉默不语,凯特琳大概是以为他不同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小脸快要哭出来了。看着她那副表情,亚当只觉得心头像被攥住了,连忙慌慌张张地挤出话来。

“没关系。你愿意的话,就养吧。”

“叔叔,真的可以吗?”

“嗯。不过,不能就这幺把野狗带回家养。得先让医生好好看一看才行。”

“医生……?”

听到这里,凯特琳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站在她身旁的女仆像是要给她打气似的,开口道:

“没事的。是塞德霍尔姆的兽医呀,一定会好好给你看的。”

“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的。而且,你叔叔并不是觉得格伦危险。有的病虽然对动物自己没什幺影响,却会传染给人的,他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是在担心我吗?”

凯特琳带着意外的神色小声说完,抬头看向亚当。即便没有旁边那位女仆无声的压力,他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要是出了什幺事可不行。不光是我,家里的人都会担心。”

“你看,我说得对吧?”

亚当点了点头,梅尔维露出了微笑。

于是凯特琳的表情缓和下来,一副安心的样子,抱住了站在身旁那位女性的腰。从她臂弯中滑落的小狗摇着尾巴凑了过去,那一带便仿佛化作了一处小小的,像洒满阳光的角落。

冬天微弱的光线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明明没有风,却仿佛有什幺舞动的东西绕着她们闪闪发光。亚当不禁眨了眨眼睛。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当他再度凝神望去时,那里只有一片冬枯的庭院罢了。

◇

第二天,他们带着狗前往小镇边缘的一处马厩。据当地居民说,那里兼作兽医的居所,既替人照看马匹,也替人诊治牲畜。附近有好几座牧场,在这周边是相当重要的行当。

“哦哦,这可是相当稀罕的玩意儿啊!”

戴着厚镜片圆眼镜的年轻医生,看见来访的亚当一行,兴冲冲地喊了起来。一头涡卷般的栗色头发乱蓬蓬的,简直像刚睡醒起来的模样。与其说是医生,更像是哪个研究所的研究员。白大褂的下摆飘飘荡荡,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的青年,让凯特琳吓得缩了缩肩膀,躲到了身旁梅尔维的身后。

“嚯,失礼失礼。头一回见着,太激动了。”

“……头一回?这狗种有那幺稀罕吗?”

对犬类并不太了解的亚当皱起眉头,医生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凑到亚当跟前。

“那可不,稀罕得很!因为这可是——”

“那个,医生?”

“怎幺了,这位女士?”

梅尔维开了口,打断了他的话。医生应声转过头来,她继续说了下去。

“胡戈医生是不是外出了?”

“哦呀,您难道是来找我师父的?这话有点不好开口,他老人家已经——”

“……是吗。”

没听他把后半句话说完,梅尔维便垂下了头。

“胡戈”这个名字,昨晚梅尔维便向他提过。说是住在塞德霍尔姆的一位兽医,在当地颇有名气,在北方也算名号响亮。而梅尔维这种在全国各地辗转工作的人,过去似乎也与他打过交道。

“您认识我师父?他可是位名医啊。”

“嗯,算是吧。”

医生重重地点了点头,满脸骄傲地挺起胸膛。接着也不用别人问,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他仰慕塞德霍尔姆这块土地,从邻国跑来这里,走到半路累倒的时候,正是胡戈出手救了他。那之后,他便死皮赖脸地拜了师。

“从邻国来?莫非您是翻山过来的?竟然平安走到了这里,真是不容易。”

“那是因为我出发的时候是盛夏呀。所以才能平安活到现在吧。要是冬天的话,说不定早就冻死了——还被师父狠狠骂了一顿呢。”

“那是当然。”

“失败谈就放到一边吧。比起那个,让我看看那只狗吧。”

他脚步轻快地在前头引路,来到一栋与医生住处相连的小诊所。把小狗放到诊疗台上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拨开那身脏兮兮的毛发,露出了狗的脸。检查了口腔,听了心跳。光是做这些事他都显得兴致勃勃。梅尔维不安地在一旁看着——确实,他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在对待实验动物一样,看了可让人不太舒服。

“那个,医生。我想它的健康状况应该没什幺问题,只是为求稳妥,才想让您帮着看一看的。”

“嗯,我明白。所以您才会来胡戈师父在的这里。他正是这方面的行家。而且,这位女士,我也是在他门下学成的医生。请您放心。”

“……您是说,您是那个,”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仰慕塞德霍尔姆,才来到这里的。我渴望着这片土地上栖息的生灵,才动身前来。可等到终于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已经花了许多年——而且,就算看得见了,似乎也不像先师那样受信赖,它们从不找我搭话。真是遗憾。所以,您今天带了它来,我既惊讶,又感动,也满心感激。”

“医生,你不会欺负格伦吧?”

一直躲在梅尔维身后的凯特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问医生。医生弯下腰,将视线与她平齐,微微一笑。

“我怎幺会欺负它呢。我是想和它们做朋友啊。小姑娘,你是怎幺认识这孩子的?我巴不得你教教我诀窍呢。”

“我也不知道。等我回过神来,它就已经在近旁了。”

“真好啊,真羡慕你。我知道它们的存在,差不多也是你这个年纪。从那以后我可读了好多好多书学习来着。”

“你都学了些什幺呀?”

“很多很多。我想着等长大以后要去找它们,所以学了外国的语言,也琢磨着得把身体练结实才行。结果嘛,最后还不是累倒在半路上。”

“医生,你——”

“我叫尤尔。你呢?”

“凯西。”

“是吗。凯特·希——猫妖精?真是个好名字。”

面对笑呵呵的医生,凯特琳也似乎放松了戒心。她松开梅尔维的裙摆,凑到了格伦躺着的诊疗台旁。

“尤尔医生,养格伦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了!要是有什幺不放心的,随时过来。我可是专门给它们看病的医生呢。”

他们在镇上的杂货店里买了一条丝带当作项圈。选了一条明亮的青柠色,来配格伦那身随光线变化偶尔泛绿的毛色——这是梅尔维挑的。她还顺带买了一条同色的细丝带,上头缀着蕾丝,十分可爱。

她婉拒了包装,又向店员托付了几句什幺,随后朝凯特琳招了招手。让她坐到椅子上,解开那头束得紧紧的头发,重新替她扎好。

“看,和格伦是一对了。真可爱呀,凯西。”

最后把那根买来的蕾丝丝带替她系上作点缀,又端过镜子,让她看看脑后的模样。

凯特琳把抱在臂弯里的小狗系着的丝带,和镜中映出的自己发间的丝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随即抬头望向梅尔维。脸颊微微泛红,那双泛着绿意的眼眸闪闪发亮。

“……谢谢你。”

“不客气。”

看着凯特琳竟然会坦率地向别人道谢,亚当吃了一惊。她那高兴的表情,感觉也已许久不曾见过了。这明明是值得欣喜的变化,他心里却莫名有一丝不痛快,像被什幺硌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露出那种表情的对象,不是自己吧。

收养凯特琳、与她一同生活,已经大约两年。他自认虽不熟练,却也一点点和她构筑着关系——梅尔维却轻轻松松便追过了自己,贴近了凯特琳的内心。若要说那是因为同为女性才有的距离感,那他也只能认输了。

“亚当先生,抱歉让你陪着绕了路。你的脚不要紧吗?”

“不,这点程度算不得什幺,而且这也是凯特琳需要的事。”

“难得来一趟镇上,不如给保罗先生带点礼物回去吧。顺便再添些耐放的食物,也能省去厨娘不少工夫。”

梅尔维说着便走出了店门,毫不犹豫地向右拐去。在第二个路口转弯进了岔道。穿过一条窄巷,便出现了一家贩卖食品的商铺。

“竟然有这幺一条近路。你倒是很熟。啊,是在刚才那家店里问的吧。”

“那位店员非常和气呢。即使带着格伦也没有加以责备。”

“是啊。”

梅尔维三下两下便买齐了东西。在这种地方,身为男人的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唯一能做的,顶多是帮忙提袋子罢了。他从不好意思推辞的她手里好不容易抢过了这份差事,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塞德霍尔姆比中央那边暗得要早得多。

大概是难得外出走动,累了吧。凯特琳吃完晚饭便开始昏昏欲睡,早早便上床去了。系着丝带的小狗像是守护少女一般,一起裹进了毛毯里。

“今天多亏了你。你也早点休息吧。”

亚当也催梅尔维去歇息。

可她脸上却是一副沉重的神色,说有几句话需要先告诉他。

“我倒没觉得有什幺处置不当的地方。”

“是关于格伦的事。”

“那只狗怎幺了。医生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亚当先生觉得那位兽医如何?”

那位医生确实有些飘忽忽、兴冲冲的,给人的印象不免有些轻浮,但对凯特琳的态度却没有半分招人厌的地方。对亚当来说,那正是最重要的一点。

“虽然有些古怪,但应该是有本事的。马厩那边的人也信任他。你不是这幺想的吗?说起来,你似乎认识他的那位先师。”

“嗯,算是吧。不过,那位叫尤尔的医生既然和胡戈先生是同一门出身,我就放心了。毕竟,这世上有能够好好诊治格伦这类存在的医生。”

“那位医生也说了,那种狗有那幺稀罕吗?”

“说是稀罕,倒也确实稀罕。因为格伦是妖精呀。”

“……妖精?”

“不只是格伦。这栋房子里住着许多精灵。其中似乎还有从都城跟着凯特琳来的。大概是在担心那孩子吧。”

“你在说些什幺。”

是在说她给凯特琳看过的图画书里的故事吧。面向幼童的故事里,确实常常会写到这些题材。

“不是故事里的事。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说罢,梅尔维便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她说,凯特琳并非有什幺妄想癖,她只是在和常人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幸好目前还没有接触过危险东西的迹象,但那个像一块柔软的原石般的少女,日后恐怕还会有邪恶的存在盯上她。犬妖精库·希会作为看门犬守护凯特琳,所以,若可以的话,希望能一直让她把它留在身边——她就这样说道。

亚当知道塞德霍尔姆有精灵信仰,却从未真正相信过那些存在的真实性。更何况,凯特琳眼中一直以来映出的都是并非人类之物——这种事,他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为什幺,她会对这些一清二楚呢?

亚正当面问出,梅尔维便抬起那双榛色的眼眸,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人。”

“一样是指什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从小时候起,也能看得见并非人类的事物。所以,我理解那孩子的心情。我不敢说全都懂,但我愿意去懂得。”

“……”

面对不知该如何措辞的亚当,梅尔维浮起了微笑。

“我没有指望您现在就能相信这一切。但请您不要否定凯特琳的世界。那孩子,需要有人站在她这边。”

04 亚当的悔恨

“梅尔,这个写着什幺呀?”

“稍等一下。玛德琳蛋糕刚好出炉,我们边喝茶边一起读好不好?”

“可以分一点给格伦吗?”

“你吃的东西,分它一点点就好。”

起初那副扎人的尖刺摸样不知去了哪里,凯特琳已经黏起她来了。她向梅尔维露出以往那些女仆从未见过的笑容,像一只雏鸟似的跟在后头团团转,那模样令人不禁莞尔。摇着长尾巴的小狗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也自成一幅恬静的光景。真是的,怎幺也无法相信那只狗竟是妖精。亚当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他并非不相信梅尔维说的话。她没有理由撒那样的谎,她对凯特琳流露出的温柔也看不出半分虚伪。她确确实实在为那孩子费尽心思——这一点他每天都感受得到。若不然,那少女也不会如此亲近她。

妖精,精灵。

能够感知并非人类的神秘存在,并将它们映在瞳中的稀有才能。

是拥有着旁人大概很难理解的彼此能力、却又奇迹般相遇的两个人。

能有一个与自己看到相同景象、也愿意倾听的人出现,凯特琳想必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得到了理解者,她曾经那幺不稳定的言行,竟惊人地平静了下来。

一直牵挂着年幼凯特琳的保罗,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默默守望着她们俩。而一直置身于男人堆中的亚当,却时常被那份不习惯的明快气氛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即便如此,看到两人亲密和睦的样子,他也会悄然呼出一口既宽慰又感叹的气息。

与凯特琳的父亲莱斯特,是在士官学校认识的。

此前就读的学校里多是上流阶层的孩子,而那里却是一所广开大门的学校。斯宾塞家的名号相当为人所知,亚当也因此备受瞩目。“斯宾塞家的孩子为什幺要去当军人?”旁人觉得不可思议,也有人冷言冷语,说他不如老老实实待在父母身边。被用与以往不同意义上的界限隔开,亚当固然惊讶,却既没有低声下气,也不肯主动走近。从十几岁起,亚当就是依照自己的信念行事的男人。

没有亲近的朋友,却又偏偏一脸若无其事生活的亚当,理所当然地被人疏远了。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只是他在约束内心的过程中,感情渐渐变得难以形于色。拜此所赐,别人越发与他保持距离,亚当也索性心一横,心想那便这样吧。他甚至已经把“反正没必要与任何人交谈”想通了,过起了顽固至极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老师们大概也被他折腾得够呛。

唯一向这样的亚当开口搭话的人,就是莱斯特。莱斯特自幼失去双亲,由祖父母抚养长大,是个勤勉认真、脚踏实地的人。他和凯特琳一样,蓄着一头黑发。身形清瘦,单从外表而言,并不适合当军人,但他胸中怀着坚定的志向。亚当记得自己对他颇有好感。

容易招致误解的亚当,其理解者——在家人之外能够接纳亚当的,前前后后也只有莱斯特一人。亚当始终觉得,在士官学校最大的收获,便是交到了莱斯特这个朋友。

他毕业没多久便决定结婚,大概正是因为他实在谈不上成长于一个健全的家庭。祖父母也相继离世,世上只剩他孤身一人,所以他总是一脸羡慕地看着有兄姐的亚当。

莱斯特的妻子卡琳娜,出自历史悠久的世家。与在政界声名远扬的斯宾塞家不同,她家的族谱往上追溯,是与贵族相连的门第。活在繁华世界里的卡琳娜父母,对打打杀杀、动辄动武的军人颇有几分嫌恶。

卡琳娜家与亚当家因公务有所往来,他曾随父母上门问候过。亚当知道他们把“不像兄长那样一心继承父业,却对靠着身体维持治安更感兴趣”这件事看得很不顺眼,也能感到他们觉得这条路不太安稳。被这一类古老习俗束缚的人,在上流阶层中比比皆是,但亚当的志向并没有被家人否定,反而得到支持,所以他也不怎幺放在心上。

至于卡琳娜,她倒没有染上父母那种僵化的观念。面对一年比一年魁梧的亚当,她也看不出半点厌恶,反倒似乎觉得很有趣。她像是对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怀有兴趣。

士官学校是寄宿制,休息日也常有朋友结伴出门逛街。与卡琳娜的相遇,正是那样的时候。

与莱斯特在街上散步时,不巧遇见了她,便打了声招呼。仅仅是这样一次微不足道的邂逅,两人却对彼此生出了兴趣。虽然身份之类的东西早已废弃多年,他们之间却仍然横亘着一道巨大的沟壑。

亚当尊重了朋友那份有些退缩的心情,也不曾强迫卡琳娜。两人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点点靠拢,亚当只是在一旁静静守候,并在他们终成眷属时由衷地献上了祝福。

然而卡琳娜的父母果然还是轻慢毫无背景的莱斯特。又因为亚当从中帮了忙,他在女方家中也受到了冷眼。莱斯特去报告孩子出生的消息时,对方甚至怀疑他是来要钱的,他也便死了改善关系的心。

当时从莱斯特口中听到的说法是,凯特琳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孩子。但如今听了梅尔维的话,方才明白并非如此。

然而,一直生长在上流社会里的卡琳娜,即便知道了真相,或许也终究无法贴近女儿吧。妖精、精灵这类古怪之物,那些凭自己的眼睛无法确认的迹象,她恐怕很难相信。是头一次生育的孩子,又是一段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本该依靠的丈夫忙于工作,时常不在家中。她心力交瘁,精神渐渐崩溃,最终选择了自尽。

被当成一切祸源的凯特琳,一度被卡琳娜娘家接去抚养,可没过多久,又被丢在了莱斯特所住的国家军官宿舍门前。不知在那边的日子里听过了什幺,她从那时起便讨厌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又过了没多久,做父亲的莱斯特便在任务中丢了性命。

莱斯特的葬礼由军方出面操办。因为唯一的血亲是个年幼的孩子,便由他的直属上司担任了主持。作为他的友人、又曾与凯特琳见过多面的亚当,自然而然地站在少女身旁担当守护之责——想来也只能说是顺理成章。

同僚们个个面带沉痛前来列席,而身高还够不到亚当腰际的凯特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亚当听到了一声呢喃般的低语。

——果然,我是恶魔的孩子。

这是只有站在她身旁的亚当才能听见的声音。刹那之间,无数往事涌过亚当心头。

朋友兴冲冲地跑来报告“我有孩子了”时的笑脸。幸福美满的夫妻身影。叹着气说“我女儿说不定有点与众不同”的模样。吐露妻子情绪不稳时那痛苦的神情。

因失去卡琳娜而悲痛欲绝,又不料连孩子也被夺走,崩溃痛哭的那一刻。

听说女儿被丢弃在官舍门前,匆匆请了假赶回去的背影。

“从今往后,我一定要让凯特琳幸福”那般攥着劲的身影。

莱斯特之所以能与卡琳娜增进往来,是经由亚当牵线的。那或许算不上罪恶感,但他总觉得,自己多少也有一份责任。这话若是说给莱斯特听,他恐怕要生气,但亚当是真心想作为两人的朋友,为他们出一份力。谁又能想到,正当一切正要步入正轨的时候,竟会迎来这样一个结局。

连自己都已如此不堪,那接连失去双亲的少女,心里该是何等滋味呢。即便只是姻亲,连儿子莱斯特的葬礼都不肯出席的卡琳娜父母,莫非对外孙女凯特琳连一丝一毫的爱意也没有吗。

少女说的是“果然”。

也就是说,她曾被人用同样的话砸过。

那是仿佛一切感情都被抽空般的空洞嗓音。一个还需要父母庇护的孩子,不该发出那样的声音。

就在那一刻,亚当决定了:由自己来代替无依无靠的莱斯特,抚养凯特琳长大。那是一股冲动地涌起的强烈心绪,一腔澎湃的激情。

亚当本就不善言辞,同时又极其固执。

兄姐都已结婚生子,不能再给他们增添负担了。而自己呢,独身一人,既没有婚配对象,也没有这样的打算。身轻无累。不成问题。

他很清楚,自己就是这样强行把事情推了下去。

那一天。莱斯特最终丧命的那项任务,原本定下的人其实是亚当,后来因莱斯特本人的意愿而做了调换。那是危险度很低的任务,目的地也算不上遥远。为了孩子,那样大概更好——周围的人都这幺想,亚当也这般认为。谁也不曾料到,竟会变成这样一个结果。

没有人指责他什幺,可亚当悔恨不已。

他不止一次在梦里看到莱斯特奔赴任务时的背影。“我不在的时候,凯特琳就拜托你了”——那句话声一遍遍在耳边回荡,让他恨不得抓挠自己的胸口,却什幺也做不到。

若有人说,失去莱斯特的两人不过是互相舔舐伤口罢了,那或许确是如此。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将那个孤零零的少女弃之不顾。

白天他有公务在身,没法时时刻刻陪在凯特琳身边。早已离开本家、独自生活的亚当,雇了一位与卡琳娜年纪相仿的女性来当保姆,但凯特琳对谁都不肯亲近,总是绷着脸与人保持着距离。

亚当已将少女接连失去双亲的境遇告诉对方,因此没人对凯特琳的固执出言抱怨过。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那些女人一旦知道亚当是名门次子、又是单身,便纷纷凑上前来,说什幺“娶了我如何”。家里没有女人的气息,又雇得起保姆,对适龄女性来说,那想必的确是相当诱人的条件——这点连亚当也不难想象。

然而,连受雇期间都无法与凯特琳亲近起来的女人,怎幺可能成为她的母亲呢。当发现私室的卧榻上留下皱痕、还残留着香水气味的时候,他几乎要作呕。自不用说,他从此不再雇佣年轻女性。

这次冬休期安排来的女仆梅尔维,拥有与年龄不甚相称的履历。她做过许多份工作,却似乎秉持着不在同一个地方久留的原则。

那幺,她大约会干干净净办完这份差事吧。应该不会像从前那些保姆一样。

亚当如此判断,决定接受她的到来。

介绍梅尔维给他的,是一名隶属于军情局的事务官,名叫科尔特·帕默的男人。

作为国家最高司法官奥斯瓦尔德·帕默的养子,他一面招人嫉妒,一面却又凭着自身的工作实绩赢得了认可。他似乎还握有独家的情报网,逼出嫌疑人供词的那份手腕,令人刮目相看。那模样简直就像能读透人心,因而被畏惧地称为“顺风耳帕默”。

亚当原本只是单方面知晓他的名声,并无深交。对方主动找上他,是在他决定休假、前去递交休假申请的时候。那时帕默叫住了他,直接介绍了梅尔维。

鉴于此前种种经历,亚当起初有些犹豫,可对方抬出凯特琳的事情来,他便不好推拒了。留在此处还能借助本家的余荫,但要问他在远离故土的地方能否将凯特琳照料周全,他却无法理直气壮地点头。其实至今他也自觉有许多照看不到的地方。

看着沉默不语的亚当,科尔特·帕默露出了令人颇有好感的笑容。正如他那句“我想她会派上用场的”所推荐——梅尔维确实正施展着出色的才能。

她固然有凡事抢着干的倾向,但基本上都遵从保罗的安排,不会违逆他的意思。

一位年迈的执事,与一个伤了腿的男人同居的宅子,一天天地变脏。他从镇上雇来的厨子也是男人,而且职责范围又只有厨房。早知如此,连打扫的用人也该一并安排妥当才是——他几乎要这样后悔了。

然而梅尔维的存在扭转了这一切。屋里仿佛亮堂了起来,这大约并不只是因为清扫干净了。

她明朗的嗓音,改变了整栋宅邸的气息。

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觉得,这种变化绝非令人不快之物。

05 清晨的风景

梅尔维的一天,从清晨给宅子里生火开始。

走出分配到的房间来到走廊,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便从寂静的屋内某处响了起来。那声音人类大概是听不见的,是精灵的低语。对梅尔维来说,宣告清晨到来的并非鸟鸣,而是它们的呢喃。

天气、气温、宅中的异状。她一边把这些听进耳中,一边走向厨房。首先要把这里暖起来。对一栋宅邸而言,这是最初也是最后、最紧要的火焰。随后她来到客厅,点燃壁炉,为起床的家人营造出可供舒展的空间。

无论到哪户人家、什幺样的人家任职,要做的事都一样。若是大宅邸,有时会有专司此职的用人,并非一概而论,但梅尔维总是主动承担这份工作。

她喜欢清晨的空气。

比起坠入黑暗的夜晚,即将盈满光亮的清晨要舒畅得多。

即便是会将人带往异界的恶灵,弱点也是清晨的光。

太阳的光芒能够驱除邪祟,所以梅尔维总是尽可能把清晨第一缕阳光纳入体内。这是她从幼时就一直谨记的,重要的教诲。

这栋宅子的厨房,比普通人家建得要大。

一半是烹饪区。隔着一条用来放置物品的细长台案,摆着一张四人餐桌。

通常来说,用餐的房间会另外设置,但这栋宅子并非如此。它设计成将做好的食物运到房间另一端、可以立刻吃起来的格局。

不过眼下这地方大约不太常被使用,差不多是来打工的厨子丹尼斯歇脚的空间。餐桌中央叠着一块餐巾,上面倒扣着一只印着花哨图案的杯子。那杯子主人是个小女孩喜欢的款式,而它的主人是丹尼斯——这件事梅尔维来这里第二天便知道了。

丹尼斯是个肤色黝黑、黑发的凶相汉子,在塞德霍尔姆颇为少见。听说是外国移民的第三代,那边的血统显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神情严峻,体格与军人亚当不相上下。梅尔维起初还以为他是亚当的熟人前来拜访了。

从这里再往南走一段,有国内数一数二的避暑胜地,而他本来的职务是在那边。冬天那里冷冷清清,受雇的员工不受约束,可以外出另寻活计。丹尼斯的妻子出身塞德霍尔姆,恰好这边也在招人,他便接下了这份短期厨师的差事,听说是这幺回事。那只杯子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送他的礼物。原来如此,那确实该好好珍惜才是——梅尔维不禁浅浅一笑。

(嗯,有人肯关心凯特琳,真是太好了。)

说句“看不出他还挺温柔”怕有些失礼,但他确实是个性情温和的男人。也许因为自己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儿,看得出他对凯特琳颇为照拂。从常备着瓶装糖果、手作点心这件事便一目了然。

他负责的是提供午餐和准备晚餐,其中并不包含茶点或甜品。可尽管如此,午餐几乎总会附带一人份的甜点。

菜单也都想得让小孩子也能入口。负责热好现成晚餐并端上桌的梅尔维,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觉得这正是一份对日后大有裨益的好学习。

梅尔维绕着宅子走了一圈,一边倾听妖精们的低语。

屋子里的住户警戒心强,领地意识也重。它们非常害怕持有强大气息的精灵侵入,因此梅尔维悄悄在门窗缝隙里施下咒语,让它们无法进来。

开始这份工作已将近一周。日复一日的积累,想来那原本松弛的结界已经加固了不少。她觉得这不仅是靠自己的细致功夫,格伦的存在也起了很大作用。

这时,一个轻快的“嗒”声响起,同时有什幺东西拽了拽她的裙摆。

“哎呀,早上好,格伦。”

“…………”

犬妖精虽不发明确的语言,感情却是传达得到的。它的首要任务对象是凯特琳,但也肯接纳梅尔维,这让她很高兴。它似乎对亚当抱着些许不信任,可面对保罗时又会放出一种近似同族意识的、带点协作性的气息,也很有趣。

此外,它对厨子怀有最高的敬意。毕竟那是个会给它饭吃的人。看它那副样子,真像一条普通的狗,让人忍俊不禁。

不知何时现身的格伦,见梅尔维向它打招呼,便默默从嘴里吐出什幺东西,用前爪笃笃地拍了拍。她蹲下来一看,是一只长着蝙蝠般黑色翅膀的小小精灵。

大小约莫有梅尔维拇指那幺大。它身体微微起伏着,可见并没有断气。

“你是要往凯特琳的床边去的?”

格伦甩了甩蓬松松的尾巴,不悦地打了一个大大的鼻息。

“是吗。我明白了,谢谢你。这孩子由我来劝说,你到她身边待着去吧。离起床还早呢。”

“…………”

她抚了抚它的头,对它说话,格伦便凑近一步,舔了舔梅尔维的脸颊。随后仿佛应允了一般转过身,拐过了走廊的转角。

不必送它回房。它们这种东西,只要有一丝缝隙便能自由进出。

“好了,装晕就到此为止吧。快点起来,齐佩。”

“怎幺,原来你察觉了。”

格伦的气息一消失,那精灵便倏地坐起身来,张开翅膀。梅尔维看着它,既无奈又好笑地开了口。

“别给凯特琳看多余的梦。那孩子还没习惯这边的世界呢。”

“所以我才要教她规矩啊。”

“那孩子又不会住在这里,她只是逗留短短一个月。”

“你也是吗?”

“是啊,没错。”

“什幺嘛。我还想着难得陪你玩玩呢。真没意思。”

“你的‘玩’太激烈了。我可不想连在梦里都累得慌。请你收敛点吧。”

“哼!‘别让梦魔给我送梦’——这种话也好意思说,简直是对我存在的全盘否定!”

它叉着腰扭过头去的样子,倒像是照它那点个头般的小孩子气。不过,齐佩乃是司掌梦境的精灵。梦魔也分许多种类,位阶高的梦魇属于恶魔一类;下位的齐佩,算是可爱的东西了。

它给人看的梦,多半以异界为主。

看得出精灵身影的人十分稀有,所以它们大约是盘算着要把对方拉进自己的阵营,便展示精灵的世界来加以引诱。

来吧,来吧,到这个世界上来。一起玩吧。

对无法融入人类世界的孩子而言,那是一种充满蛊惑的邀约。甚至有人就此不再醒来,也是有可能的。

若要妥善处理,还是回得来的,但凯特琳尚未学会这些。她看起来不像是会逃进梦境世界的那种孩子,可那沉在内心最底处的念头,梅尔维也无法看透。凯特琳似乎还有一些压在心头的什幺东西。梅尔维虽不打算强行剖开,却希望能借着能与她相伴的这段时间,多少替她减轻一些负荷。

“你不想沾上晨露的话,就早点回去。也不是白让你走,给你一颗薰衣草的种子。”

“成交。”

交易成立。

齐佩将那粒种子如获至宝地抱在臂弯里,像沉入地面一般消失了。属于夜的精灵们总的来说都不喜欢清晨的光,所以白天大多待在地底下。取而代之,喜爱光明的精灵们渐渐醒了过来。清晨的精灵们虽然安静,但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得活泛,也是一件乐事。愿今天也能与它们结下良好关系。

“你在做什幺。”

齐佩消失后仍蹲在原地的梅尔维,大概引起了对方的狐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沉甸甸的声音的主人是亚当。她慌忙站起身来行礼。

“早上好。”

“我问你在做什幺。”

“我不小心掉了手帕。顺带捡了一下垃圾。”

“是吗。”

“壁炉已点上火了。早餐前您想喝点什幺吗?”

“不用。”

“遵命。”

她保持着平静应完话,再度行了一礼,便朝厨房走去。背后能感到一道如刺般扎来的视线,但她没有低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前面,缓缓迈步。

(是不是被起疑了……)

梅尔维刚被雇来不久,是直到这里之前素未谋面的人物。斯宾塞家在政界是名声响亮的人家,虽说亚当自己并不身处政治漩涡,却也背负着这个姓氏。有居心叵测者将梅尔维派来的可能,并非为零。虽说介绍经过了军方,但毕竟没有当面见过,谁也无法断言眼前的梅尔维就是货真价实的“梅尔维”。

比方说,她有可能正在地板上做什幺手脚。

若换作平时倒也罢了,伤了腿的亚当或许无法从容应对。

即便被怀疑做出此种举动,要证明自己清白也很难。

所以她才必须留心。为了告知凯特琳的特殊性,她已坦白了一个秘密,但原本自己应该注意四周,有旁人在场时,绝不向那些存在投去目光。只要不是太严重的危险,它们对人类施的恶作剧及由此引发的后果,都应当作日常发生的不经意之事,轻轻放过。

那是她作为女仆开始工作以来最深有体会的经验之谈。

明知危险却坐视不理,实在于心不安。人总是不禁想要出手相助。她觉得那或许是“看得见”的人的使命,但人类的世界对于异类十分苛刻,这也是事实。

所以她向来偷偷处理,可有时也会一个不慎被人撞见而遭到责难,甚至被人诽谤为“魔女”,遭人畏惧。

越是靠近国家中心,排拒不可思议之物的倾向便越强烈。人们重视一目了然的头衔与名誉,仿佛早已忘了那栖于自然与大气之间的、宏大庄严的存在。

咒语、祝词,本是人人都在做的寻常之事。

如今作为迷信流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正是魔女智慧的遗痕。

正因如此,梅尔维常被人说小小年纪,却一丝不苟地守着老掉牙的迷信。只要告诉别人“我父母早逝,是祖母带大的”,大多数人都能理解。事实稍有不同,但便姑且这样说定了。

(……不过,亚当先生并没有说那是假话呢。)

其实她有点意外。因为“顽固的现实主义者”是她对亚当最深的印象。

她已经做好了被当成“雇了个麻烦女仆”的准备,可亚当并没有劈头盖脸地否定她。他内里的心思她看不透,但从他身上升起的氛围是困惑的颜色。不是嫌恶,也不是恼怒,而是单纯的困惑。

她本以为当场被轰出去也不足为奇,可第二天他也没有说出要赶她走的话,于是她就这样继续做着工。虽然像今早那样投来怀疑目光的时候不少,但只要不被解雇,就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凯特琳肯定在精神上带着某种创伤,这大约是没有错的。但她的过往言行并非单纯乱发脾气、四处撒泼——只要身为养父的亚当肯这样改变认识,自己那一番坦白便也算值得了。

回到厨房,她朝烧得通红的炉火里投了一小撮香草。火焰颜色微微变化,她便用这火开始热早餐。

这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小小的祝祷,是对火之精灵的协助请求。

今天也请让我做出美味的一餐吧。

她一边把切好的面包片在火边烤暖,一边用昨晚的剩菜做出一样吃食。把捣碎的土豆和切碎的火腿拌在一起,加少许香料,再点入黄油,调成顺滑的口感。这是今天面包的配菜。剩下的香肠滚刀切成块,与豆子一同炖成汤。这个等众人上桌后再端过去。

且不说在斯宾塞家服侍多年的保罗,梅尔维本来与主人一家并非同桌吃饭的关系。原先她都在三人吃完后在厨房里吃,可自打与凯特琳亲近起来之后,便经不住少女的央求,也在同一张餐桌旁坐下了。

那是一种让人有些害羞的时光。家族的团圆饭向来只是远远观望的东西,置身其中,于她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早上好,梅尔维小姐。今天也是好香的味道。”

“保罗先生。”

“这些可以让我端过去吗?”

“好的,拜托了。我去看看凯特琳。”

据说在梅尔维到来之前,早餐的准备是保罗的差事。他说“饭都是你做的了,至少让我帮忙上个菜吧”,她便领受了这份好意。起初她坚持婉拒,但保罗抬出了凯特琳。他说,虽说尚在年幼,但一位男士踏进淑女的卧房终究不妥,能否拜托同为女性的你去呢。

狡猾。高明。

真拿他没办法——梅尔维在脸下苦笑,接下了叫醒凯特琳的差事。

06 佣人的工作

早餐结束不久,受雇的厨师丹尼斯便拉着手拉车来了。街上的情况姑且不论,这栋建在行人稀少的小山丘上的宅子,被大雪封住的可能性很高。为了应对不时之需,必须常备一些能够存放较久的食物。另外,据说他还会顺便把订好的东西运过来。

卸完货后,两人一起核对储备食材。为了不打乱他预定的菜单,梅尔维会先确认哪些东西可以拿来准备早餐。

“三文鱼今早已经用完了。我用它做的腌鱼还剩了一点点,您看要不要安排一下?”

“不了,我自己吃。可以吧?”

“只要不玷污您这位行家的口就好……”

“你自己不也是行家吗。你不是说过,准备餐食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我可不敢跟那种专业人士相提并论。”

梅尔维说着噘起了嘴,丹尼斯便笑了。

这位厨师虽然长了张凶相,说话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明朗。第一次见面打招呼的时候他自己便说过,正因为常被人说脸长得吓人,才更要留意说话的方式。厨师虽然不是什幺抛头露面的行当,但到底也是伺候客人的生意。偶尔也会有一整季被某座别墅包下来专职当主厨的时候,所以他也得在让雇主留下好印象这件事上花些心思。

正当他交代晚餐最后工序的要点、并给出建议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缓慢而沉重的声响,一定是亚当。梅尔维赶在他开口之前回过头去,正好与探身探进厨房的他对上目光。那对灰蓝色的眼瞳在她和丹尼斯之间来回看了看,随后眉头便蹙了起来。

“斯宾塞先生,您来得正好。您托我带的货已经送到了,能不能在卸下来之前先清点一下?”

“好。”

亚当朝梅尔维投去一瞥,便穿过厨房旁边的门走了出去。大约是去查看停在院子里那辆手拉车上的货物。那道灼刺般的气场一消失,梅尔维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但那种目光还是让她觉得紧张。

亚当和保罗在场的时候,梅尔维也会随时教凯特琳应对的办法,可那些在普通人眼中想必十分怪异。但正因为他们真心关爱着凯特琳,才会什幺都不说,只是默默守护。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少女。

其实教别人掌控力量的技巧,对梅尔维而言还是头一遭。正因为心中怀着“我这等人也能当人家的老师吗”的不安,亚当的目光才越发令她感到忐忑。自己做得是否足以取得他的信任?他的目光、他存在本身,都让她在意得不得了。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他这样,没有一口否定“看得见精灵”的梅尔维了。她的心底似乎涌起了一股不愿被这样的人拉远距离的念头。

(想让自己显得更好这种贪心的想法,做过头了反而只会惹人厌吧。……不过,说到底就算被讨厌,也不至于怎样。反正只有一个月。)

这只是一份冬季休假期间的短工。

换作平时,如果是一份为期一个月的工作,她不会与宅中的人走得太近,只会默默埋头完成分内之事。

但这份工作不同。这里有一个叫凯特琳的、尚且年幼的同路人。她没有任何指引,在暗中摸索着跌跌撞撞,却从不落泪,自己站起来又继续朝前走,那份成熟远远超出了她的年纪。梅尔维想要帮那小小的肩膀哪怕卸下一点点的重量。就像当年的自己被拯救了一样,她也想让这个少女获得救赎。这或许是一种傲慢的想法,但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宅子的打扫大体做做就好。这栋别墅是用来疗养的,不会有什幺络绎不绝的来客。保罗说过,并没有必要擦得一尘不染。

与其说梅尔维被指望的,倒不如说是照料凯特琳。无论是餐食还是起居,成年男子总有办法自己应付,可小孩子是做不到周全的。

这栋宅子里大概很久没有女人的手了吧。凯特琳的穿着虽说称得上干净,但作为一个女孩子来说,总觉得有几分寂寥。像是被衣服穿着似的——这样说或许更贴切。总之就是把现成的东西往身上套的感觉。

头发大概也是她自己勉强打理的,总有几缕散落下来,或者翘起来。她自己也大约在意得很。每当梅尔维替她梳好、重新扎起来,她总会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脸颊也跟着柔和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也怨不得亚当。让一个粗手粗脚的男子汉给小女孩扎辫子,本来也太为难人了。

当穿上合身的衣服、又明白了能看见妖精的并非只有自己之后,凯特琳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她开始依赖梅尔维,追着她问这问那。想必她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吧。有求知的意愿,是件好事。

梅尔维一边做着日常范围内的打扫,一边开始教凯特琳如何在宅中布下防护措施。

实际上,她过去也一直会在做工期间偷偷给雇主家施下一些布置。她认为这是种可以在不惹人起疑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完成这些事的好办法。

“大门是把守的要害。家人进门的时候,说不定会有坏精灵一起跟进来哦。”

“刚才在窗户上用的那招不管用吗?”

“不,倒不是说不行。那当然也很重要,做了总比不做好。不过大门对住在这家的人来说是‘入口’,所以会不自觉地把它招进来。”

在带门形状的东西之中,大门尤其难对付。正因为是自己视为家的所在,那些附着在门上的坏东西也很容易跟着一起混进屋里。看窗户的时候,谁也不会想着从那里进到家里,可大门就不一样了。精灵们正是利用这种无意识中的情感钻进来的。

“让植物攀上门庭也是一种办法哦。那也能起到结界的作用。”

“结界?”

“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要造出真正把一切都罩住的墙太难了,所以在可能成为入口的地方,放上精灵们不喜欢的东西,让它们不敢靠近。这就是简易的结界。”

两人绕着宅子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客厅。她打开了通往庭院的落地门走出去,拿起前一天事先找好的小石子。

她把石子摆在门廊的四个角落,撒上碾碎的干花瓣。接着,用灰烬在石子与石子之间连起线条。

除了大门之外,最大的门就是客厅这一扇了。如果不跟住着许多妖精的庭院划清界限,它们就会擅自跑进来。因为这座宅子平时不住人,对它们来说,屋里大概也早就成了嬉戏游玩的场所。若不趁现在划下“目前禁止入内”的界线,过不了多久会惹出什幺麻烦来,连想都不难想。

凯特琳一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梅尔维的动作,可没过多久,她便开始滴溜溜地环顾四周。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灰绿色的眼瞳轻盈地一变,化作了通透的嫩绿色。

(这孩子真是敏锐。竟然这幺快就“看见”了。)

简易结界刚一设好,飘荡在周围的精灵数量便骤然减少了。少女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细微的差别。

在众多精灵中处在最底层的——那些没有名字、连形貌都模糊不清的精灵,一道轻薄的结界便足以让它们消失。连只是漂浮在空气里的它们都要感知的话,感官会变得过于敏锐,最终把自己累垮。凯特琳还不懂得如何切断这种感知,想必所以相当消耗体力。保罗说她来到别墅之后入睡变早了——梅尔维想到恐怕就是这缘故,所以才布下了结界。

“哎,梅尔。这个是什幺?”

“是驱除邪祟的咒语哦。那些小小的精灵不是不见了吗?”

“是那个、沙啦沙啦响的东西?”

“在你听来,是那样一阵声音呀。”

“不对吗……?”

凯特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像要哭出来似的低下了头。梅尔维急忙把手放到她肩上。

“没有什幺不对的。一点也没有不对。每个人感知精灵的方法都不一样。你有你自己的看法、你自己的听法。仅此而已。”

“那梅尔呢?”

“各种各样的呀。有时候能听到像是铃铛一样的声音,就像凯西听到的那样,也有时候会听到很刺耳的声音。”

“刺耳的声音是什幺样?”

“就像有人拿汤勺咣咣地敲锅底,然后贴在你耳朵边上大喊‘都给我听着!’一样。吵死了,别提了。”

梅尔维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凯特琳便放声大笑起来。那张明亮的脸庞是两人相识以来她头一次见到的,梅尔维的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

◇

梅尔维感到惊讶的事情之一,是这栋宅子的信件之多。她以前也接过到别墅做帮工的工作,那时的主人曾这样发牢骚:“明明是来避暑的,为什幺还得处理公事。”逃离了都市的喧嚣、本想过几天悠闲日子的人,自然不愿在这段假期里受到旁人的打扰。

亚当是因为身上负伤才来疗养的。可即便如此,天天都有封缄的信件送来,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不但有军中来信,从外国寄来的也相当多,这更让她吃惊。那些没见过的邮票十分引人注目,明知不该多看,她还是忍不住端详了许久。

大部分信都会交给保罗,但当两人都关在书房里时,便由梅尔维代为收下,再送到他们手上。顺带端茶送水的情形也随之增多。她还意外地发现亚当其实挺喜欢点心。那天,她在上茶时听到两人的对话,觉得实在令人着急,便忍不住开了口——大概是觉得和他们已经多少熟络起来的缘故吧。

“写那封信的那位,莫非是乌姆里斯出身的人?”

“为什幺这幺想?”

“失礼了。方才您提到的那段羊的故事,我想那说不定是个文字游戏。”

亚当低沉地问道,梅尔维虽有些发怯,却还是作答了。这时保罗从旁插话,像是要给两人做缓冲似的。

“梅尔维小姐,能否说给我们听听?”

“好的。在无法入睡的夜里数羊,是一种哄孩子睡觉时用的方法。虽然数羊和入睡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但我想它的目的是让孩子记住数字、不把心思耗在别的事情上,保持专注。”

“嗯,然后呢?”

“说白了,那只是哄小孩的招数罢了。等孩子长大成人,就会忍不住去琢磨羊本身附带的各种各样的事了。比如说,羊在哪里放牧?按季节不同,有时也许要剪毛;羊毛的价钱如何、怎幺加工、怎幺做成商品、流通路径又是怎幺样的。”

“乌姆里斯是靠羊毛制品出名的吧……”

“不仅如此。有些羊还是专供食用的。诸如此类的事会在脑子里接连冒出来。跟羊有关的谚语和俏皮话有很多,但底子上其实都一样。‘再也回不到单纯数羊的时候了’——这是乌姆里斯人常开的玩笑。”

“…………你说得没错,那位先生确实是乌姆里斯人。他还是这几年据说正瞄准特兰国境内扩大销路、备受议论的那家新兴商会的会长。”

亚当场沉着脸点了点头,保罗则笑逐颜开,一拍巴掌。

“原来如此,竟是这幺回事。”

“也就是说,这次那句‘要追羊还得下本钱’,并不是在拐弯抹角地索贿。”

“是的。不过,恐怕也未必是……”

“无妨。有什幺想法尽管说。”

“如果那位会长年事已高的话,他说不定是在试探。把这样的内容当作问候信送到许多人家去,看看各方反应。”

要在商界铺开生意,就得先摸清可以合作的对象。

若是有人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备好钱财送的,那便是那样。对方便可以将他当作靠不住的家伙远远避开,又或者,也可能怀着抓住对方把柄的心思。

“财政界对他评价是‘相当难缠的人物’,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家父和家兄倒也罢了,他何必给我也寄来一封?”

“这嘛,说不定就是广撒网呢?”

听着保罗与亚当的对话,梅尔维在心里悄悄嘀咕。

(恐怕是因为亚当先生单身吧。要跟人拉上关系,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如果要在特兰国境内立足,肯定会选中央都市特兰希瓦尔。把上流阶层中尚未婚配的人家列一遍名单,亚当被选中的可能并不是零。以前她曾在乌姆里斯来的一对夫妇底下做工,那时在受邀参加的晚宴上,满桌都是这类话题。

她正出神想着,亚当带着一脸不解地开口问道。

“你怎幺会这幺了解乌姆里斯?”

“从前,我曾在一对从乌姆里斯来的夫妇那里做过工。”

“照料那位夫人?”

“那是其一,另外还做了翻译。”

“你会乌姆里斯语?”

“是的。”

于是亚当从书桌上那堆纸山中翻出一张,递给梅尔维。

“这个你能读吗?”

“字迹相当有个性,但勉强可以。这恐怕是乌姆里斯某个地方的方言吧?词尾很有特点。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要我誊抄一份吗?”

“——可以吗?”

“这该由我来问您才对。我一个外人读这些内容是否合适,不先读一读原文,实在没法判断。”

“应当没什幺问题吧?那位是杰弗里大人相识的故交。大概是听说少爷您回到塞德霍尔姆家中疗养,特意写信来的。”

杰弗里……似乎是亚当的祖父。若是如此,自己岂不更该拿捏好分寸才是?不该贸然踏入别人的私事。

梅尔维这样说着,想要推辞,亚当却摇了摇头。

“无妨。正因为许久不曾来往,我才越发想知道他说了些什幺。”

“明白了。”

“那幺梅尔维小姐,您用这张桌子吧。”

两人看着保罗出门去镇上办事,之后便一同留在了书房。寂静的室内,只听得壁炉边跳跃的火之精灵的声音。在略有些拘束的气氛中,梅尔维拿起了笔。

07 梅尔维的过去

在特兰国内使用的语言,是作为埃尼斯大陆通用语、被多数国家采用的埃尼斯语。相邻国家中不使用埃尼斯语的,只有翻越北面群山之后的小国凯兰。日常生活中很少有机会听到埃尼斯语以外的语言,因此通晓多种语言的人寥寥无几。

然而梅尔维却能使用五国语言。

埃尼斯语、乌姆里斯语、埃斯皮利亚语、凯兰语、玛雅拉语。

开始做女仆工作时,有人告诉她这会是件利器,以此为契机,但其中也有单纯因为“知晓”本身而乐在其中的成分。

妖精之中,偶尔会出现被称为“古代精灵”的存在,它们说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语言。那似乎是某个已消亡国度的语言,梅尔维得知它正是如今玛雅拉语的基础之后,便想着也许能更理解它们的话语,于是学了玛雅拉语。

这件事完全出于兴趣。她没有实际和玛雅拉人交谈过,听古代精灵说话的时候反而更多,所以自己也觉得,真和活生生的玛雅拉人对话是否能够成立,着实可疑。

寄到亚当这里的信件,基本是埃尼斯语,其次多的是埃斯皮利亚语。那是海对岸大陆的通用语,许多要人都会说,军人身为一国效力之人,也理应负有学习义务。

在这个世界里,只要掌握了埃尼斯语和埃斯皮利亚语,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在语言上犯难。

保罗不愧是长期侍奉名门的执事,也通晓埃斯皮利亚语。

信件的分拣原本似乎主要由保罗负责,但梅尔维决定把这些也一并揽下来。只要能让他的负担减轻哪怕一点,便再好不过了。

现在是休假。保罗也理应休息。自己正是为此才被雇来的。

从那以后,梅尔维在忙完一天的家务后,便会与亚当一同待在书房里。

虽然交谈约等于无,但意外的是,他身上缠绕的气场相当平和。被那双看不出感情的灰蓝色眼瞳盯着时她还是会紧张,但后来她也改了想法——或许那只是自己这边过于绷紧了神经。

回想起来,最初的相遇并不好。看到亚当劈头盖脸地否定凯特琳,她不由得动了气。真是极为不成熟,她暗自反省。

不能乱了心。

否则会被不好的存在趁虚而入。

这里是塞德霍尔姆,是精灵的存在比别处更近的地方。

——要多想想好事情,梅尔维。只有这样,邻居们才会帮助你。

(嗯,我知道的。奶奶。)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浮现在眼帘背后的人,对梅尔维来说无比珍贵。之所以想起她的次数变多了,大概是因为回到了这里。

塞德霍尔姆,是梅尔维幼年生活过的地方。小时候的梅尔维看得见非人之物,听得见他人的心音,五岁那年被抛弃在教堂门前。

父母的容貌她已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被一把推开,背后撞在冰冷的墙上,耳边是那句“你是个多余的孩子”,雪已开始积落的时节里,马车在眼前扬长而去。

教堂温暖地接纳了梅尔维。

那里收留许多孩子——失去父母的孩子、因各种缘由被送来寄养的孩子,境遇相似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她的父母大约是知道这些,才把她丢在那儿的吧。

在教堂里是如何度过的,梅尔维已经记不分明。那里自然不会有单人的房间,她应该是一直和许多孩子一起待在某个大房间里,可她并没有和某个特定的人来往的记忆。

这不仅限于梅尔维。封闭内心、不肯开口说话的孩子并不少。反过来说,也有那种粗暴到难以管束的孩子。无论哪种,总之关于教堂的回忆并不多。

提起教堂,她原以为那是向神祈祷的神圣场所,可那里住着的净是些爱恶作剧的妖精。绘本里见过的女神大人的身影无处可寻,梅尔维只好东逃西窜。

会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露出惧色,会望着虚空开口发声——围绕在梅尔维身边的孩子们觉得她毛骨悚然。被投以异样的目光她早已习惯,“那孩子真奇怪”的窃窃“心音”也是家常便饭。

可教堂里的妖精把这一切添油加醋地传给她听,比从前更加鲜明,更加震耳。

无论堵住耳朵、闭上眼睛,那些轻蔑梅尔维的声音都会闯进脑海,搅得她心烦意乱。

或许是看到她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总是蜷在墙根抱着脑袋的样子,有什幺人于心不忍了。一位察觉到梅尔维异质的修女,将她托付给了另一个人。

那便是住在山丘上的老妇人,以“魔女”之名为人熟知的罗莎。

梅尔维因为遇见罗莎而得救。

与“邻居”们的相处之道,屏蔽不知不觉传入心底的“声音”的方法,全都是罗莎教给她的。

罗莎本人并不拥有听见他人心音的力量,但她极为擅长控制心绪。

“你知道‘心境’这种说法吗?

无论是谁,都有高兴的时候、悲伤的时候、也会生出怒气。

可会把这些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的人少之又少。明白自己心意的,只有自己。懂得你心意的,也只有你自己呀,梅尔维。

你的内侧,只有你自己能够触碰。

既然你会用看不见的眼睛去看、用看不见的耳朵去听,那就把这双眼睛和耳朵堵上吧。

该怎幺做?

嗯,先让我们这样试试。”

罗莎用梅尔维自己的手,实实在在堵住了她小小的耳朵。那触感微微干涩,却很温暖,梅尔维猛地一颤。

察觉到她的颤抖,罗莎又将她搂进怀里。被拥入臂弯中,梅尔维的脸埋进了罗莎的胸口。平时即便闭上眼睛,也会映出妖精们展示的景象,可不知为什幺,现在什幺都看不到了。

那和修女身上惯用的香水不同,是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

被这样一股陌生的芬芳包裹着,她不可思议地渐渐平静下来。

那“咚咚”地、有规律地响着的声音是什幺?

那声音落在梅尔维的耳朵里,又渗进脑海中,舒服得让她浑身都卸了力。

后来是就那幺睡着了幺,等梅尔维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贴着淡粉色壁纸的房间。和绘本里见过的儿童房很像,让人不由得看直了眼。她觉得这简直像梦里的世界一般。花枝图案的窗帘外透进来几分亮光,看得出已经彻底睡过了头。

“哎呀,醒了?”

就像一直注视着她似的,门开了,罗莎走了进来。她走到床边,向梅尔维伸出手。

梅尔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

可是无论她等了多久,想象中的那种冲击都没有降临。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与含笑望着她的罗莎四目相对。梅尔维的胸口咚地跳了一下。

“你累坏了,稍稍赖一下床,就原谅你吧。今天早上是特别的。从明天起,要帮我准备早饭哦。你有讨厌吃的东西吗?”

“不知道。”

“那,喜欢的东西呢?”

“……不知道。”

“这样啊。”

梅尔维想起在教堂里被问过相似的问题,而自己的回答让对方失望了,不禁垂下头。然而从罗莎口中说出的不是叹息,而是明快的嗓声。

“那,我们今后一起找吧。喜欢的也好,讨厌的也好,开心的事也好,难受的事也好,我们一点一点地,去找出很多很多。”

去看,去了解,去体会。

梅尔维通过这些学会了控制的方法。

罗莎给她的,是契机与线索。心的形态因人而异,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即使现在,梅尔维也不敢说自己已做到完美,但她已经有了把这力量当作自己一部分来接纳的觉悟。

一味否定没有意义,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才最重要——梅尔维学到了这一点。在塞德霍尔姆那间屋子里度过的生活,每一日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宝。

然而,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以工作的身份回到这栋屋子。而且是要照顾一个与自己拥有相似特质的少女。

(科尔特那家伙,明明知道却一声不吭。)

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带着“让你上钩了吧”神色的童年玩伴的脸。那是在这栋屋里一同生活过、像兄长一样的男人的面容。

科尔特在军中任职。去了中央之后进入国军学校,用比通常更短的时限取得了毕业资格。那是脑筋转得快、又懂得讨巧的他才会有的利落手笔。梅尔维对此是又好气又佩服,可看来许多人对他的评价却并非如此。

罗莎去世之后,主动提出照顾梅尔维和科尔特的,是一位名叫奥斯瓦尔德·帕默的男性。他说自己年轻时曾受罗莎照拂,而且他手里还保留着罗莎的书信。

身为魔女的罗莎,或许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所以才选定了帕默卿作为托付身后之事的人。这位目光锐利的绅士是司法界的人物,他把住在乡下的两个孩子收留下来,甚至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套法律上没有问题的体制。

十六岁的梅尔维就那样被推着走,去了王都,受了不少照拂。科尔特进入学校就读,但梅尔维被不习惯的都市空气压得喘不过气,尤其受不了那里的人山人海,曾有一阵子连日无法出门。

奥斯瓦尔德没有勉强梅尔维,只是给了她所期望的环境。

所谓父亲,也许就是指这样的人吧。母亲自不必说,连常年不在家的父亲的影子,在记忆里也淡薄得几近于无,所以梅尔维曾对他生出过这样的念头。虽说就年纪而言,他与其说像父亲,其实更近于祖父。

梅尔维学习外语也是在那段时期。奥斯瓦尔德的周围常有各个国家的人往来,实战的机会从不匮乏。

去了解不曾知晓的事物,并化为己有。

梅尔维明白了一件事:不仅是在塞德霍尔姆的生活,无论身处何地,道理都是相同的。

科尔特就那样成为了帕默卿的养子,但梅尔维拒绝了同样的提议,决定作为派遣型女仆去各地工作。

之所以不肯定居,是因为考虑到自己的能力一旦暴露之后的处境。她想,应当让自己随时都能逃得掉。

自称兄长的科尔特,难得地对梅尔维的选择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但最终还是认了。虽然那是以定期联系为条件才得到的允许,但也算科尔特式的让步了吧。

自那以来已有将近六年。她与帕默家的联系,一直维系在不定期接些零活上。不仅是奥斯瓦尔德,有时科尔特本人也会指名找她。

所以像这次这样介绍份工作给她,本是常有的事。况且听说是“塞德霍尔姆的魔女之家”,便更没有理由推辞。自从那座房子转手他人之后,她一直刻意不去走近,如今那栋老屋仍以不变的模样立在那里,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也差不多该可以了吧?”

她仿佛听到了科尔特的这句话。那个“哥哥”,是真的懂梅尔维。

罗莎的死对梅尔维来说太重了。太重、太重。因为罗莎于她而言,既是师父,也是母亲。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想要向她请教,失去路标后也曾不知所措。如今想来,离开塞德霍尔姆,多少也有几分逃避现实的意思。梅尔维没能好好接受罗莎的死。她太害怕了,害怕得不忍去看。

即便十八岁独立之后,也一直没能再踏上这片土地。

不知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帕默家介绍来的工作,总是安排在北部以外的地方。她一直拿忙碌当借口逃开,但确实,或许也该是时候正视这一切了。

大约就在两周之前。梅尔维至今还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走向那栋屋子的。

从公共马车下来,放眼望去,景色虽然没变,但各处开了些没见过的店铺,让她吃了一惊。即便如此,通往山丘那栋屋子的路却和从前一模一样,而且不知是出于居民们的手,还是谁有心维护,路况也被打理得妥妥当当。她沿着一条与往日分毫未变的道路一步步走上去,站到了大门前。

她听说斯宾塞家买下了这栋房子当作避暑别墅,不知里面如今变成了什幺样子。她本以为这里理所当然该变了不少,没想到出乎意料,留下的东西反而很多。

墙壁上挂过的画框、桌子上的花瓶自然早已不见了,但不变的东西也有许多。那不是遗落在过去记忆中的什物,而是活在当下生活中的存在。

——所谓活着,就是一种循环呀,梅尔维。

罗莎还健朗时的那句话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让她确信,自己在这里的工作一定能顺利。然后当她见到凯特琳时,便打从心底想要帮帮那个孩子。

说“帮助”或许太自大了,但那竭尽全力逞强的少女身影,在梅尔维眼中何其耀眼。不像当初那个抱头蜷缩的自己,这少女让她觉得如此高贵。

正如当年罗莎引导了自己,这一次,换作自己去引导那个少女吧。

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东西,传给那个孩子吧。

这也是一种循环。

是不成器的魔女弟子,能够献给师父的报恩。

只是,能为凯特琳做的事大概很少。梅尔维能陪在她身边,不过短短一个月。光教她与精灵打交道的方法是远远不够的。

她最需要的,是会站在她这边的人。

对梅尔维而言,罗莎、科尔特,便是这样的人。

若没有肯接纳她、认可她、陪伴她同行的人,一切都毫无意义。

听说亚当收养了朋友的女儿,梅尔维原本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所以初次见面时那副劈头盖脸否定凯特琳的样子,让她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才会忍不住动怒。如今那段负面印象已经淡了不少,她也渐渐看出,亚当自有他的方式在关心着凯特琳。

科尔特说过,军人克制力都很强,因为他们受过不能泄密的训练,所以他们的“心音”很不好听清。正如他所说,亚当的内心,她至今仍读不太懂。

但从他的言行看得出他在意着凯特琳。况且凯特琳本人也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梅尔维便更没有插嘴的立场。

向他坦白那个秘密是一场赌博,但亚当并没有否定妖精的世界。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这样啊”。

第二天一早,他却板着一张可怕的脸来问“那只是只普通狗用的狗食,可以喂吗”,着实让梅尔维吃了一惊;她点了头,他便也点点头,和凯特琳一块开始照料那只狗——看到那场面,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见过不少难伺候的古怪主人,可亚当跟他们哪一个都不一样。

粗野、带着压迫感,也许是军人与生俱来的态度,可军人也是形形色色。挂着头衔就居高临下、言语刻薄的王国军军人,她见过不止一两个,所以心里有数。

生在显赫门第的少爷,拿家世当资本去轻贱佣人的也不少,但亚当不是那样。那种态度该怎幺说呢,更像是在教导部下的长官一类的东西。

看似冷彻,却并非全无温情。

“少爷只是笨拙罢了。”保罗曾笑着说。在书房里帮他处理事务之后,梅尔维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句话。

那个人,并不是个坏人。

08 圣诞节的准备

再有不到一周就是圣诞节了,一棵圣诞树送到了家中。保罗看来是真的帮她办妥了这件事。除了送货人之外,待在厨房里的丹尼斯也搭了把手,将树搬进客厅,靠墙立好。凯特琳张着嘴呆呆地望了一会儿,随后走上前去抬头仰看。梅尔维向那少女开了口:

“送来了很漂亮的东西呢。你见过圣诞树吗?”

“嗯。那个呀,去年去叔叔家的时候见过。特别特别大。”

“哎呀。先见了那幺气派的树,那这棵会不会显得太小了呀?”

亚当的本家究竟有多大梅尔维并不清楚,但想必颇具规模。跟客厅里摆得下的这棵树,恐怕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吧。

“才没有那回事呢。那时候没法凑近看,所以像这样能站到旁边看,我好高兴。”

“是吗。”

“叔叔家里的树上挂了好多好多东西,但这棵不一样呀。”

正当凯特琳一脸不解地轻声嘀咕,怀中抱着装着装饰品箱子的保罗开了口:

“这就要挂上去了。凯西小姐,装饰的工作可以交给您吗?”

“我来做吗?该怎幺做?”

“随您喜欢就好。”

保罗从放在地板上的箱子里取出一件装饰品,问凯特琳:

“这个小玩偶挂在哪里好呢?”

“可以由我来决定吗?”

“当然。这是亚当先生为小姐您准备的圣诞树呀。”

“……不必非是我的不可。要大家一起的。我和梅尔和叔叔和保罗,要大家的圣诞树。”

“哦呀,连在下保罗也能算上一份吗?”

“不行?保罗会为难吗?”

“怎幺会。我非常荣幸。那幺,这件事就当作小姐的差事来办吧?”

保罗深深一笑如此说道,凯特琳听到“差事”两个字,眼睛不由得瞪圆了。

“亚当先生和梅尔维小姐,各自都有各自的差事。保罗有时候也得外出办事。所以只要小姐您当这颗圣诞树的负责人,大家都会轻松许多。对吧,少爷。”

“叔叔,要是我来装饰圣诞树的话,叔叔会轻松些吗?”

被两人目光同时看着的亚当,皱起眉头,低低应了一声“……是吧”。那副神情全然称不上高兴,可凯特琳眼里却闪着光。

“梅尔也会轻松些吗?”

“嗯,可以拜托你吗?”

“知道了。”

凯特琳绽出满脸笑容,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红彤彤的苹果形装饰,立刻就往枝头比量起来。

凯特琳尚且系不好装饰,保罗便眼疾手快地帮上一把。他一边教她怎样摆才好看、如何取角度,一边耐心细致地指点。少女直直地望着他的脸、不时点头的模样,已经全然看不出初遇时的那份不安定了。即便今后梅尔维不在了,这孩子也有足够的余裕去听别人的教导吧。

(这个差事,我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比起不知何时就会离开的她,还是由保罗来帮忙更好些。

梅尔维与亚当一同回到书房,继续分拣信件、整理文书。往常两人之间几乎谈不上有什幺交谈,但难得有这个机会,梅尔维便问起了心中在意的事。

“刚才凯特琳说的事……”

“什幺?”

“她曾在斯宾塞家的本家见过很大很大的圣诞树,但没法凑近看。”

“啊。”

“那是为什幺呢?”

这或许有些僭越,但她怎幺都放不下。

收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亚当的父母对此怕是未必乐见吧。据说凯特琳被母亲的娘家弃养,倘若连养父的本家也冷待她的话……光是想一想,胸口便隐隐发痛。

“——那件事,我感到抱歉。”

“是说带她去了本家的事吗?”

“正是。”

果然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梅尔维正暗暗咬着嘴唇,亚当却沉着一张脸,从喉咙里费劲地挤出话来:

“凯特琳没有与同龄孩子相处的经验。所以我想她当时是困惑了。侄子当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因为有了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反而变得格外好事起来。”

“……嗯?”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母亲和姐姐。住在本家那段期间,她们把她当成换装人偶一样摆弄。凯特琳吓得缩成一团。”

“啊,原来是这样。”

得到的回答与自己所想的截然相反,梅尔维一时愣住了。

亚当的兄姐膝下都已有了孩子,而且全是男丁。对本家而言,一个盼了许久的女孩子到来,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在亲戚聚于一堂的圣诞派对上,大家过份地围着她转,反而把凯特琳吓着了。

她连孩子们围着的圣诞树旁都不敢靠近,只能坐在离得远远的地方望着,那已是她的极限了——所以今年,才决定不回本家过圣诞节。亚当如此收束了话头。

“您真是家人关系很融洽呢。”

“大概是吧。莱斯特也这幺说过。”

“就是凯特琳的父亲吧。”

“我和莱斯特是在士官学校认识的。即便是寄宿生活,新年时大多数人也会回父母家。那家伙双亲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令尊令堂与凯特琳的父亲也有交情,所以您收养凯特琳时,他们也没有反对吧?”

“也许吧。你——不,没什幺。”

见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梅尔维便替他续上了后半句:

“我小时候是和祖母、哥哥三个人一起过的,所以跟圣诞派对这类事没什幺缘分。当然也会做些和平常不一样的大餐,互送礼物。是当了女仆之后,才知道世上的人原来会为圣诞节热闹到这般地步的。”

她向来不说自己的过往。一来是不想惹人同情,但说来奇怪,她竟觉得若是亚当,说说也无妨。

是因为自己已经把能看见妖精的秘密告诉了他——不,恐怕不止如此。

亚当·斯宾塞,是个认真得过了头的男人。表情僵硬,绝不说多余的话。说出来的话严厉,有时候简直像在下命令。

若把这些一一数落起来,真像没一点好处,可梅尔维渐渐发现了:他绝不会撒谎。那对乍看冰冷的灰蓝色眼瞳,换个角度想,或许正意味着冷静与沉稳。

这世上有一种“工夫与真心倒着转的世界”,外表与内里是相反的——拥有听懂他人心音之力的梅尔维,深知这一点。

亚当的心她虽然听不安稳,但他的行动,大约正是那颗不加伪饰的真心本身。她已渐渐能够如此相信了。

◇

“少爷的家人是什幺样的人呢?”

“我无意打听得太深。只是听说凯特琳有些畏缩,所以想问问。”

一边准备晚餐,梅尔维一边向保罗打听亚当家人的事。

从亚当的话来看,那是个充满爱意的家庭,可凯特琳究竟能不能好好接住那份爱呢?对于一个身处不断被抛弃的环境中长大的少女而言,恐怕很难坦率地相信那些。因为从前的自己,就是这样。

“您是听说了去年的事吧。确实,大家都十分在意那位小姐。后来也在反省,大约是逼得太近,反而弄巧成拙了。”

“关于收养她这件事呢?”

“莱斯特大人可以说是我家少爷挚友般的人物,所以夫人——也就是少爷的母亲,甚至说过不如由自己来收养这孩子。不过老爷说,操之过急不会有好结果。”

因为是父亲的朋友、又知道名字与长相,待在亚当身边凯特琳应当更能安心——保罗温和地如此回答。

“身为老幺的亚当少爷从小就没什幺照看弟弟妹妹的经验,所以面对凯特琳小姐时,也曾相当不知所措。与其说少爷照顾她,不如说是小姐反而更成熟稳重些。”

“倒也不难想象。”

“但那样终究是不行的吧。和梅尔维小姐在一起的小姐,变得非常柔软,露出了许多孩子气的模样。这是只有我们的话没法做到的事。我十分感谢。”

“您太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幺特别的事。”

“正是您本来的样子才好啊。对小姐也好,对少爷也好。”

明明不是女仆分内的事,却被这样夸奖,梅尔维不禁有些慌乱。指点凯特琳也好,协助亚当的公务也好,说起来都不在约定好的范围之内。本有可能会被责备“别多管闲事”,却得到这般肯定,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圣诞节就让我们好好办一场热闹的派对吧。希望能借此聊表谢意。”

“您这话太让我惶恐了。”

“虽然话是这幺说,结果还是要请身为客人的梅尔维小姐也来帮忙就是了。”

“这是我的本分。自然应当的。”

听说圣诞节会在这边过,而新年则回斯宾塞本家迎接。关于格伦的事已经汇报过了,本家似乎也允许将它带回去。

回去之前,大约也该去和兽医尤尔打声招呼才好。等回到中央之后,若能继续保持书信往来,便是莫大的幸运了。既然格伦与寻常的狗不同,凯特琳想必也需要一个可以随时商量的人在身边,那样她也能多一分安心。

(虽然那人和胡戈医生气质不太一样,但他对“邻居们”的满腔热爱,看来是真的呢。)

自那以后又见过几面的兽医,总是缠着梅尔维打听妖精的事。她告诉他诊室的各处也都住着精灵,他便东一个西一个地弯腰行礼致意。

每当被他说“谢谢”,她总会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因为这份力量,从来都与感谢二字无缘。

虽然梅尔维在塞德霍尔姆生活过,但幼年时的她总怕外面的世界——怕人,终日躲在罗莎和科尔特身后。冬天把兜帽压得低低的,夏天用宽檐帽遮住面孔,拼命躲避旁人的目光。

如今回想起来,越是露出那样战战兢兢的样子,反而越引人注目。可那时的她坚信,那就是保护自己的方法。凯特琳远比她坚强得多。

若是拥有像那孩子一样的坚强,她在塞德霍尔姆的生活,大概也会是另一番模样吧。毕竟自己当年阴沉得过了头,能称得上亲近朋友的,也只有那位“妖精医生”胡戈了。

“说起来,丹尼斯先生送了小姐一件好东西呢。”

“哎呀,是降临节日历吗?”

“他看见那位小姐在装饰圣诞树,便说既然要感受圣诞的乐趣,这东西必不可少。虽说地方上似乎稍晚了些。”

“不是还有一周嘛。每天开一格就好啦。”

放在厨房桌上的,是一个娃娃屋造型的降临节日历。说起来丹尼斯半途曾出门去买东西,大概是那时一并采买的吧。抽屉里面还空着,不过糖果已经备好了。

他托人带话给保罗,请他确认一下各家各户是往里面放什幺、怎幺放的,然后便离开了。果然是很有丹尼斯风格的体贴。

“丹尼斯先生真是一位好父亲呢。”

“要是亚当少爷能多少学学丹尼斯先生就好了。”

保罗耸了耸肩,梅尔维则摇摇头,微微一笑:

“我不这幺想。亚当先生对凯特琳来说,是可靠的保护者呀。”

“梅尔维小姐你能这幺说,我实在很高兴。”

09 凯特琳的事

降临节日历被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决定每天早晨打开一格。这是交给凯特琳的新任务。原本装饰圣诞树已经是一项工作,现在又多了一件,凯特琳眼睛亮晶晶的。

“事情变多了,会不会辛苦?”

“才不会呢。叔叔和梅尔都很忙,所以这个由我来做。”

“没关系吗?”

“没关系。在叔叔家的时候,我也好好收拾盘子和杯子了吧?”

“嗯,你很了不起。”

尽管亚当的语气平淡,凯特琳还是开心地笑了。看着两人之间的相处,梅尔维仿佛能窥见他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既觉得欣慰,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寂寞。

并非出于怜悯。这份感情的真面目,近似于一种疏离感。

她想知道他们的生活。想知道他们过去的岁月,以及今后的日子。

如果能像现在这样,在近处守护着他们,该有多快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连忙否定。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幺。她是以短期雇佣为主的女仆,不会在任何地方定居,为了不让深藏的秘密暴露,必须与人保持距离活下去。这明明是早已决定好的事。

“为了明天能好好起床,我们先回房间吧。”

“这幺快?我还想说话。”

“今天干了很多活,一定累了吧。你看,格伦也在说该早点睡了呢。”

“……可是。”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睡着为止。好吗,凯西。”

“知道了。”

凯特琳虽然还有几分不情愿,梅尔维握住她的手,带她向儿童房走去。

凯特琳现在用的房间,正是梅尔维从前住过的屋子。壁纸已经重贴过,但部分家具还是原来的,床的位置也依旧。

一走进这个房间,就好像一下子被拉回过去。

刚来到这座房子的时候,梅尔维什幺都怕,对她而言,这里是一座被厚墙包围的城堡,是绝不允许任何人闯入的圣域。

是罗莎叩响那面墙壁呼唤了她,科尔特点也不客气地闯了进来。若是没有这两个人,梅尔维恐怕至今还只会躲在墙里哭泣。

已经换上睡衣的凯特琳坐到床边,却没有躺下。梅尔维便也在她身旁坐下。

“我说呢,梅尔,你喜欢圣诞节吗?”

“嗯,不算讨厌哦。装饰很漂亮,大家也都开开心心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好孩子,所以收不到礼物。可是去年去了叔叔家,大家给了我好多东西,可那样是不对的。”

“为什幺你会那样想呢?”

她一问,凯特琳便沉默了。

灯光已熄灭的房间。床头柜上的油灯灯火微微摇曳,在凯特琳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仿佛是少女心中的犹豫本身,梅尔维耐心地等待着。

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是年幼的少女长久以来背负着的东西。

此刻,她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外婆说,发现妈妈肚子里有我的时候,正好是圣诞节。妈妈是神明送来的礼物。可是,我把外婆最重要的东西夺走了。我是恶魔的孩子。”

终于落下来的话语,被吸进了安静的房间里。

凯特琳像决了堤似的,开始一点一点地小声倾诉。

她被外婆接过去之后,那位老人或许是太过思念死去的女儿,对着年幼的凯特琳百般责骂。

我的琳只有那一个孩子。把琳还给我。

是你杀了她。就算夺走琳的名字、想偷偷顶替她,也是没用的。

消失吧,恶魔。

凯特琳的母亲卡琳娜,爱称似乎就叫琳。外婆当面告诉她,那个名字是属于女儿的,不属于她。

于是,少女拒绝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琳是妈妈的名字,所以我不能被叫成琳。我不是妈妈,所以必须变成另一个人。绝对不可以的。”

“凯特琳……”

“不能叫我那个名字。我是坏孩子,是恶魔的孩子,所以叔叔和梅尔也会像妈妈一样被带走的。所以要叫我别的。一定要叫我凯西。”

凯特琳用悲切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梅尔维却听到了另一种“心音”。

叫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凯西。是我自己决定的。

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这样谁都不会说不可以了。

可是呢。爸爸和妈妈给我起的名字,其实——

梅尔维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凯特琳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轻轻抚过少女因惊讶而颤抖的身子,告诉她:

“凯特琳,你是凯特琳。”

“是凯西。”

“是啊。又是凯特琳,也是凯西。两个都是你美好的名字。无论叫什幺,你都是你。”

“可是,外婆她……”

面对连连否认的凯特琳,梅尔维继续说道:

“失去家人的外婆一定非常伤心,或许正因为那样才说出了那些话。她有着怎样的苦衷我不知道,可是呀,即便如此,你也不一定要原谅她。因为你心里也一直怀着孤单和悲伤啊。”

“……”

“我喜欢你,凯特琳。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又坚强又可爱的女孩子。认识你没多久就喜欢上你了,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越觉得好喜欢好喜欢。”

“真的吗?”

“不只是我。亚当先生也好,保罗先生也好,大家都很爱你。”

梅尔维松开凯特琳的身体,认真地注视着她说。凑过来的格伦又舔了舔凯特琳的脸颊,凯特琳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泪水啪嗒一声滚落下来。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梅尔维再次抱住她,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直到凯特琳哭累了沉沉睡去,梅尔维都一直守在她身边。

◇

儿童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走到走廊上,梅尔维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听到走廊的木板缓缓发出吱呀声响。

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亚当的脚步声。

“吵到您了吗?”

“没有。”

“抱歉,我把凯特琳弄哭了。”

“不必道歉。只是,发生了什幺?”

“是。我会好好说明的。”

她没有去已经熄了火的客厅,而是走向了厨房。

心想这不是适合招待主人的地方,可亚当并不在意,径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水壶坐上火。她没有煮热红酒,而是把花草茶放进杯子里,然后坐到亚当对面,将凯特琳吐露的过去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梅尔维说完,亚当本就严肃的表情又沉了几分,紧紧咬住嘴唇。

“……卡琳娜家是传承了许久的世家。旧习陋习多,束缚也多。那位夫人尤其执着于门第。”

“您认识凯特琳的母亲吗?”

“虽说只是每年一见的关系,但从莱斯特和卡琳娜相识之后,我从中周旋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亚当把他所知道的事都告诉了她。

卡琳娜的爱称确实是琳,她的家人一直那样叫她。对夫人而言,琳只有卡琳娜一个。所以同样带着这个字音的凯特琳,她无法接受。少女明明有着和女儿一样的瞳色,发色却又不同,这恐怕也加深了她的排斥。

明亮金色头发的卡琳娜,而凯特琳是一头带着光泽的黑发。

据说亲戚中没人有黑发,因此生下凯特琳的卡琳娜也被族人疏远了。这自然成了她母亲心里的一根刺,她大概觉得连自己也被贬低了似的。

“我早知道那位夫人是这样的人。她会冲着凯特琳说出那种话,并不奇怪。为什幺我没能想到呢。”

“但我想,凯特琳一定不会跟您说这些的。”

“因为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吧。”

“不是那个意思。凯特琳一定是害怕。怕坏精灵会去伤害亚当先生。如果她觉得自己害死了父母,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和她住在一起的亚当先生?她是这幺担心的吧。”

“说什幺傻话。”

亚当叹着气摇了摇头,可梅尔维却痛切地理解凯特琳的心情。

在遇到罗莎之前,她身边的妖精都是可怕的存在。那些妖精因为天真,所以残酷。

有一回,一只小妖精在母亲耳边轻轻说了些什幺,母亲就尖叫起来,像发了疯一样抓起周围的东西乱砸。

那妖精就站在一边,笑看着这一切。

母亲扭头看到怔怔站着的梅尔维,扬起手喊道。

——看什幺看,真瘆人。

她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臂。

梅尔维连母亲的容貌都记不太清,只记得她总是歇斯底里地哭喊,动手打她。

“我说话方式想必很失礼吧。我看不见你和凯特琳看得见的东西。”

“不会,请您别在意。”

“正因如此,我才要道谢。谢谢你接住了凯特琳的心,帮了大忙。”

亚当这样说,但梅尔维觉得事实稍有不同。

她只是刚好在这里。只是碰巧遇到凯特琳,碰巧拥有相似的能力罢了。凯特琳能好好站起来,一直朝前走,是因为有亚当在。

“对凯特琳来说,亚当先生是值得依靠的人。看得出来。那孩子,最喜欢叔叔了。”

“凯特琳喜欢的,比起我更偏向于你。”

“只是现在而已。对凯特琳来说,我是教会她未知事物的人。从今往后,亚当先生您还有大把时间。”

“……今后,吗。”

“是的。凯特琳才七岁呀。”

想到少女的未来,梅尔维露出了微笑。

翌日早晨,她照常醒来,开始每日例行的屋内巡查。厨房起了火之后去客厅一看,那里已经有了先来的人。

“怎幺了,出什幺事了吗?”

“……我来看日历的。那是我每天的工作嘛。”

那理由听着有些牵强,但凯特琳的表情并不阴沉,而是一副害羞的样子。昨晚那场倾诉,对少女而言想必也很尴尬,不知道该怎幺面对吧。

或许是第一次经历那样的情感爆发。

是第一次去向别人宣泄出自己的情绪,为此感到不自在。

梅尔维也有过相似的感受。那时候,罗莎是怎幺做的呢。

她一边回忆一边走近,伸手拿起端坐在桌上的降临节日历。

“那我们打开今天的一份吧。”

“嗯……”

木制的小抽屉一拉开,里面放着一块铃铛形状的饼干。肉桂的香气幽幽散开。

“有个东西在。”

凯特琳小声说。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娃娃屋的影子后面躲着一个头戴红色三角帽、悄悄朝这边张望的妖精。

“哎呀,是托恩图。”

“它叫这个名字?”

“嗯。一临近圣诞节就会出现的小妖精。昨天凯西在装饰圣诞树,它看见了,说不定是来帮忙的呢。”

“我该怎幺做?”

“它们会自己行动的,不用你发号施令。一起装饰好之后,再谢谢它帮忙就好。”

“要送它什幺呢?”

“嗯,这个就刚刚好。”

她指了指刚才从抽屉里取出来的饼干。

“砂糖加肉桂。托恩图最喜欢肉桂饼干啦。”

“所以它才出来的吗?是个馋嘴鬼?”

“也许吧。”

凯特琳把饼干掰成两半,又掰成更小的碎块,轻轻放到妖精身边。她记得梅尔维说过最好不要看着人家吃,便乖乖转过身,背对着降临节日历。

剩下的一半饼干,她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梅尔维,自己则咬了一口给妖精的那份剩下的碎块。

送给精灵的东西,只需从自己的份里分一点点就好。

通过分享,表达友好的证明。

凯特琳已经学会了。

梅尔维一点一点教给她的东西,她牢牢记得,并活用了起来。

少女的成长,让梅尔维由衷高兴。

“我说,梅尔。”

“什幺事?”

“我可以叫凯特琳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两个名字都是你的呀。我也既是梅尔维,也是梅尔。”

“嗯。”

凯特琳听她这样笑着回答,自己也弯起嘴角。

“谢谢。还有啊,梅尔。我也最喜欢梅尔了。”

10 喧嚣的缘由

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梅尔维和丹尼斯商量之后,开始构思派对用的菜单。

丹尼斯自己当天要回家,所以收尾的工作得由梅尔维来做。人数不多,倒不必做什幺过于繁复的菜式,可毕竟还是想弄得像样一些。

作为主菜的大块肉类由丹尼斯负责,他会先做到最后只消再加热一下的程度。

浆果酱汁是丹尼斯的手工制品,美味极了,梅尔维向他讨教了配方。

圣诞礼物也得准备。她打算去镇上逛逛,找些合适的东西。换上出门的装扮,走向玄关时,却看到披着外套的亚当站在那里,不觉吃了一惊。她没听说他有外出的安排。

“您要出门吗?”

“嗯。我已经跟保罗说了,让他安排了马车。”

既然如此,那便没有问题了。梅尔维微微行礼,正要侧身经过时,却被一把拉住了手臂,踉跄了一步。她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对方竟也露出一脸意外的神情。两人视线一触,他便别开了脸。传来的心音里透着几分淡淡的慌乱。

(亚当先生这样的人,倒是难得见到这一面呢。)

虽然同处一室的时光变多了,比起初次见面时也少了几分紧张,可他心中的壁垒依旧厚实。当然,梅尔维自己也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没立场对别人说三道四就是了。

梅尔维投去疑惑的目光,亚当干咳一声,开了口:

“你也是——”

“什幺?”

“我听保罗说了。你正要出门去镇上吧。既然如此,那就同路好了。我只是这样想。”

说完便别过脸去。

“并不是要勉强你。我也知道狭小的马车里会不自在,但这样的寒冬路上,让年轻女子独自走着去……”

听他续上了后文,梅尔维的疑问一下子化解了。

原来他是在意名声。斯宾塞家的少爷,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却让雇来的女仆独自走着去买东西——若被人这样议论,确实不太好办。

她终于想明白了,苦笑了一下。

或许是自己确实欠了考量。对梅尔维来说,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镇子。虽已离开许久,毕竟是故乡。走下小山丘、步行去镇上,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她甚至没觉得这有什幺不对劲。

“明白了。那幺,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梅尔维这样回答,亚当似乎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亚当要办的事,也和梅尔维一样。

圣诞礼物。不过对他来说,要买的不只是凯特琳那份,还有给几个侄子的礼物。

“您有几位侄甥呢?”

“哥哥和姐姐,膝下各三个男孩。”

“大家聚在一起,一定很热闹吧。”

“哥哥家的长男已经十五岁了。最闹腾的,是姐姐家里的那对双胞胎。”

正是淘气得没边的五岁,还是双子男孩,那确实会闹得厉害。

倒不是说男孩不好,只是亚当的母亲和姐姐一直想要个女孩。在这样的期盼中出现的凯特琳会受到怎样的欢迎,不难想象。而凯特琳面对那份热情反而往后缩的心情,她也能想见。

叔叔家的人都不是坏人。

在准备圣诞节的间隙,凯特琳曾这样嘀咕过。

父亲失去了家人,母亲当年也是不顾反对结的婚。凯特琳从小就没怎幺体会过亲戚往来,对亚当的本家而言,那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再加上她又有被外祖母一家刻薄对待的经历,会害怕亚当的父母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她讲着去年那个圣诞节的情形,马车已经抵达了镇上。这座小镇并不大,在主街的一处设有马车的停靠站。埃尼斯大陆的铁路开通已有几年,但目前也只铺到离塞德霍尔姆还有两个镇子的地方。这里仍是马车为主。

往来镇上的公共马车正在路旁等客,载着两人的那辆则在路边停了下来。亚当先下了车,梅尔维正要跟着走向车门时,眼前忽然伸过一只粗粝厚实的大手。

(这幺点高度,我自己就跳下去了。)

她不觉在心里嘀咕。

作为礼节应当接受,这她是知道的;握住异性的手,她倒也没有什幺抵触。

可是,为什幺会这样紧张呢。是因为对方是雇主吗。

犹豫的瞬间很短。为了不让他继续难堪,梅尔维将手搭上亚当的手,稳稳落到地面。目送马车离去后,正要朝商铺林立的大街走去,亚当却再次向梅尔维伸出了手臂。

挽臂同行。

她见过。但只见过。

那应当是身披盛装、发髻高挽、足踏漂亮高跟鞋的淑女才配享有的礼遇,而不该是一个为了防寒披散着头发、外套底下只脱掉了围裙的简易连衣裙女仆该承接的东西。

“怎幺了?”

他投来狐疑的声音。对他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举止,那气氛仿佛在说,反倒是从中咂摸出特殊意味的梅尔维才更奇怪。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又吸进一口冷冽的空气,镇上的喧嚣于是重新涌回耳畔。就连这座乡间小镇,也处处充盈着迎接圣诞的雀跃。

享受就好。顺势被这节令的气氛带着,一起飘飘然好了。

梅尔维把手搭上那因外套而显得更加粗壮的臂膀,抬眼看向前方。

她专心致志地充当引路人的角色,把那点脸热心慌,尽数压进心底。

“您想好买什幺了吗?”

“也不是全部。”

“近几年邻国的货物也能进到这边了,恐怕有些东西是中央那边见不到的。”

“是幺。”

“托铁路的福,流通也快多了,肯定赶得上圣诞节。”

“嗯。”

亚当比平时更加话少,也许是想要填补那段空白,梅尔维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以前待过的几户人家,给男孩子准备的礼物大多是什幺样的。她想,能当作线索就好了。但也许,她也在紧张。

她这才意识到,像这样并肩走在镇街上,竟是头一回,一时间更慌了神。

上次带着格伦去看病时也出过门,但那次有凯特琳在。当时她满心都牵挂着犬妖精格伦会不会被看成异类,又时时在意凯特琳的心情。据说凯特琳几乎没怎幺旅行过,塞德霍尔姆在她眼中会是什幺模样呢。她想着,不只对亚当,对凯特琳而言,这趟路程若是能成为一段疗愈就好了。

所以现在这样,两个人单独凑到一处,她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待在家里的时候还能拿出女仆的身份行事,可被这样挽着手走在街上,却把梅尔维站的位置都晃动了。况且此刻脚下的街道本就非同寻常。

这里不是以食品和日用品为主的集市,而是镇上精品琳琅的街区。来往行人自然也比平时穿得更为正式体面。

借着圣诞的时令,许多人与他们目的相同。结伴出游的家庭随处可见。有和凯特琳年纪相仿的孩子被父母夹在中间,左右手各牵着一个人走路。

梅尔维不禁想起正在家里装饰圣诞树的那位少女。

若是把她也带来了,她和亚当会不会也像那一家三口一样,一人一边握住凯特琳的手呢。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摇了摇头。

这实在太不像自己了。为了平复心绪,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是啊,我是女仆。理所当然该走在主人身后的。)

她下意识地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打扮,不禁反省:倒不如穿一身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女仆的衣服反而更好。

可若是那样,如今被挽着走的自己只怕会更加异样吧。更何况,若是以女仆的装束出来,亚当多半也不会向她伸出手了。

(……不,即便那样,亚当先生也一定还是会为我着想的。)

亚当·斯宾塞就是这样的人。梅尔维已经明白了。

◇

集市中心的圆形广场。这里既兼作会面地点,又建有一座报时的钟楼。店铺以这里为起点按用途划分开来,人流也以此处为界流向四方。

梅尔维提议,两人分头去找礼物。给对方的礼物,自该是瞒着对方挑才有意义。

亚当也同意。他还要给家人挑选礼物,难免要费些时间,便说不能让梅尔维陪着他耗——她点了点头。

其实同行也没什幺不好。她甚至还想,让他帮着一起挑也未尝不可呢,所以心里多少有点扫兴;不过能和亚当分开行动,对梅尔维来说也多了一层方便。这样一来,她就不光可以给凯特琳,还可以给他和保罗都买些礼物了。

话虽如此,也并非多贵重的东西。送太贵的只怕他们会不肯收,所以她想了又想,选择那种不至于太过隆重、却又实用好用的物件——给保罗是一条手帕,给亚当是一枚领针。都是些即便丢了也不碍事的日常小物。

可凯特琳的那份,却格外不同。

她相信,只要那家店还像自己住在这里时一样,就一定会还在。她径直朝那家店走去。

(还在。它还在这里。)

那家店的门面,从当年起就带着几分古旧,这幺多年竟毫无变化。藏在深深巷子尽头的店门招牌,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也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木门,狭小的店内摆满了石头。这些并非珠宝。是附近一带叫作“精灵之泪”的天然石。

她决定买下这种天然石,给凯特琳做成一条项链坠子。

这正是当年罗莎送给梅尔维的那枚护身符一模一样的石头。

那是她至今仍珍藏着的重要宝物。

即便自己只是个与那孩子共处短短时光的女仆,也想让凯特琳知道——在这漫长的人生里,会有能看见同样风景的人存在。希望她能记住这一点。

店主见梅尔维立在原地,便向她开了口:

“哎哟,这不是一张让人怀念的脸嘛。”

“……您还记得我?”

“那当然啦。怎幺会忘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八年了。”

“是幺。罗莎离开之后,已经这幺多年了呀。我也不该不服老喽。”

“您一点都没变,迪塔。”

和那个被称为魔女的罗莎不同,迪塔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听说她能听见石头的声音。至少在梅尔维知道的范围里,她的模样几乎不曾变过。若说绘本里那种“魔女”,迪塔恐怕比罗莎更合适得多。

“你总算回来了?”

“不是回来。是来工作的。”

“工作?”

“对。被人雇来照顾一个孩子。”

“啊,说是王都里什幺人家,把山丘上那房子买了来着。”

说着,她向着那栋屋子的方向转过脸去。

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多半是罗莎的脸吧。看着她那一副回望旧物的神情,梅尔维心头一阵发紧。

“不管以什幺方式,你现在就在这里了。你回来了呀。”

“……可,我。”

也许她一直都在逃避。

正因为这件事让梅尔维心里愧疚,总觉得自己正被责备着,所以哪怕塞德霍尔姆的空气与景色令人怀念,她也始终无法坦然融入其中。

“没什幺大不了的。连那块石头都还记得你呢。这下我总算明白,它为什幺这几天一直闹腾了。”

迪塔指过去的,是一块保持着原始开采形状、端然置于店中的大石头。那石头并非卖品,据说是店里的守护石。梅尔维小时候每次被罗莎带着来店里,总会站在那块石头前面。要说是什幺气场相合吧,她又不像迪塔那样听得见石头的低语,可梅尔维就是很喜欢那块石头。

“那幺,你这次来是故地重游,来打个招呼的?”

“不是的。那个,我想买护身石。给一个七岁的女孩子作护身符。”

“你的孩子?”

“怎、怎幺可能!”

就在刚才,看到那家人时的念头仿佛被人看穿了似的,她慌忙否认。

见梅尔维涨红了脸,迪塔笑出了声,随即随手拿起一块石头。

“就这块吧。看在罗莎的份上,给你算便宜些。算是贺礼。”

“哎呀,所以说了,那孩子是朋友啦。”

“就当是那幺回事吧。对了,有句话一直还没对你说呢。”

“什幺?”

迪塔冲着撅起嘴巴的梅尔维笑了笑。温和地,慈祥地。

“欢迎回来,被魔女爱着的宝贝姑娘。”

“……我回来了,迪塔。”

我回来了,塞德霍尔姆。

梅尔维觉得,自己仿佛终于真正回到了这里,眼眶几乎要热起来。

◇

趁着迪塔加工石头的工夫,她决定到附近的杂货店为科尔特挑一份礼物。

寄送地址是特兰西瓦尔的帕默宅邸。她也一并给奥斯瓦尔德买了礼物。原想着今年总该见他们一面了,可时机实在不好凑。科尔特总抱怨说是因为她不把自己的行程调整好,可他们已经没法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见面了。

给保罗和亚当的礼物收进提包,再去迪塔店里取成品时,和亚当约好的时间已经快到了。看来是待得比自己想的还要久。

朝圆形广场走去的路上,经过了一家珠宝店门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圣诞就在眼前的缘故,店里的夫妇和情侣格外多。这镇子上也就这一家珠宝店,看着比平时热闹许多。

梅尔维不经意间在店内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停下了脚步。亚当正站在柜台前,和店主说着什幺。从这里到广场已经没几步路了。既然如此,就在这里和他会合也无妨吧。她正要走上前去招呼,可当走到能看清他面容的位置时,她停住了脚步。

亚当接过一只小盒子,低头端详着。大概是给母亲或姐姐的礼物吧。

可要说是礼物,他脸上的神情却不对。那表情里,满溢着情意。那不是家人之间的感情,更像是只有恋人之间才会有的神色。梅尔维受到了冲击。

(亚当先生,有心上人……?)

她从没确认过他有没有恋人。

她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他没有,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正在交往的人,也不等于他心里没有人。

自己竟连这样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有想过。她被自己这种迟钝弄得哭笑不得;而关于自己为什幺无意识间逃避着去想这件事,她推到了答案,又不禁为之战栗。

她不想知道。

真希望没有察觉到。

——我,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人了……?

这怎幺可能。羞耻与恐惧一点点涌上来,将她搅得心乱如麻。

可是,他心里恐怕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梅尔维的初恋,在察觉到自己心意的瞬间,便已无疾而终。

11 圣诞夜

梅尔维和丹尼斯一起准备的圣诞晚餐,让凯特琳双眼闪闪发光。

猪肉蔬菜派皮包烤。土豆鳀鱼焗菜。满是肉丸的奶油浓汤。三文鱼配蘑菇的煎炒。

梅尔维帮她把食物一样一样分成小份放到盘子里,凯特琳就着酱汁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吃。少女的椅子旁边,格伦安静地端坐在地上。它仿佛感受到了那份欢快的气息,正高兴地摇着粗粗的尾巴。

亚当的父母寄来了手写的圣诞贺卡和几本书。大概是听说凯特琳正在学习文字吧。那些书和凯特琳迄今看过的幼儿绘本截然不同,她瞪大了眼睛,带着几分紧张地翻着书页。

“怎幺办,看起来好难。”

“慢慢来,一点一点读就好啦。有不认识的地方,就问保罗先生或者亚当先生。”

“我要梅尔教。梅尔教我。”

“……好呀。那明天我们一起读吧。”

“说好了哦。”

“为了不弄脏,我先放到你房间里去。”

梅尔维仿佛逃开那充满期待的目光似的离开客厅,走向儿童房。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对凯特琳说的那句“慢慢来,一点一点”,已经不可能由她来陪着实现了。今后担当起那份责任的,将会是亚当,还有那位住在他心中的某个人吧。

会是个什幺样的人呢。她能接纳凯特琳吗。

(没问题的。既然是亚当先生选中的人,又怎幺会怠慢凯特琳呢。)

她对那个连长相、名字,甚至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人抱着这样一种情感——这就是嫉妒吗。第一次体会到的感情,让她的心不住动摇。那天看见的亚当的身影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胸口仿佛要裂开一样。

她把书放到凯特琳的房间,出来时听到玄关那边有动静,便走了过去。没听说有客人要来,订购的东西也在白天就全都送到了。但话说回来,说不定是斯宾塞本家又追加寄了礼物来呢。

打开门,一阵刺得皮肤发颤的寒气涌进来,一同闯入的还有一道明朗快活的嗓音。这一切来得太过意外,梅尔维的思考几乎停摆。

“怎幺了梅尔,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科尔特,你怎幺会在这里。”

“好伤人的说法啊。今年你总算待在一个好找的地方了,所以我来看看你呀。”

“也太突然了。”

“要是提前说了那还叫惊喜吗?”

“礼物我已经寄出去了啊!”

“那就留着回去再享受吧。梅尔挑东西一向很有眼光嘛。”

“真是的,你就会说好听的。”

听到门前的喧哗声,亚当出来看情况。他一见科尔特的身影,同样绷紧了身子。

“晚上好,斯宾塞先生。冒昧来访实在抱歉。我趁着休假来到这附近,想着应当来打个招呼。毕竟是我把她介绍过来的,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是幺。站在门口说话也不是个事,请进吧。”

“打扰了。”

三年没见,科尔特似乎变得更加我行我素了,梅尔维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突然来算是怎幺回事,对亚当先生太失礼了。”

“可爱的小妹有没有在吃苦,我担心一下不行吗?”

“不好意思啊,梅尔维我健康得很呢——”

“梅尔,你这逞强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罗莎该哭了。”

两人并肩走着,在心底这样你来我往地交谈。

科尔特也有着听见他人心音的体质,比梅尔维晚了几年被接到魔女之家,是比她大三岁的替代兄长。彼此都无法隐瞒心事,的确麻烦,可这也是半斤八两。

“你好呀,晚上好,小小的淑女。真是个美妙的夜晚。”

“你是谁?”

“失礼了。我叫科尔特·帕默。和你叔叔一样,是军中服役的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凯特琳。”

“那幺,这位勇敢的骑士是?”

说着,他冲坐在凯特琳脚边的犬妖精伸出握紧的拳头。格伦试探着嗅了嗅,随即便舔了舔他的手背。确认过这个动作之后,科尔特开始抚摸它的脑袋。

凯特琳望着这一幕,答道:

“它叫格伦。”

“是森林妖精库·希吗。好名字。”

“你也知道?帕默叔叔也能看见妖精吗?”

“叫我科尔特就好。‘叔叔’就饶了我吧。”

他故作滑稽地耸耸肩,凯特琳咯咯笑起来。

“那好吧。科尔特哥哥。”

“谢谢你,凯特琳。刚才的话题,可惜我并没有看见妖精的能力。不过塞德霍尔姆这里精灵很多嘛。为了不得罪它们,我也做过些功课。森林妖精在古老绘本里常出现,对吧?”

“嗯。虽然现在已经不在了,但以前我有一本那样的绘本。叔叔说会帮我找,可我不记得书名了。”

“OK,那我帮你找。虽然赶不上圣诞了,但只要找到,我就托你叔叔转交给你。”

起初凯特琳被这位陌生的来客吓了一跳,但科尔特到底是科尔特。三两下便收服了格伦,又解了少女的戒心,一转眼就混熟了。虽然是常有的事,可梅尔维还是不由得佩服他这种把握人心的本事,是自己怎幺学也学不来的。这方面她这辈子都赢不了他。

她暗自庆幸,多亏按圣诞节的标准多备了一些菜。今天采取立餐形式,椅子都撤到了墙边,所以就算多了个人,餐桌也不受影响,这也是运气好。

科尔特不打招呼就跑了来,让梅尔维一度有些为难该怎幺收场。可亚当并未把这位顶着严寒登门的客人赶回去。

也许因为同是军人的身份,但两人恐怕也算不上亲近。说起来,梅尔维从来没听科尔特提过亚当的名字。

两个人几乎不说话,反倒是成了全场焦点、八面玲珑张罗着的科尔特,看起来更像是主人一方。

(你也给我收敛一点啊。亚当先生会不会不高兴了……)

面容依旧如常。温度偏低的目光,紧紧抿着的嘴唇。

这本可以算是亚当的标配了,可今晚他周身弥漫着一种比平时更难接近的气息。

连保罗都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可见并非梅尔维多心。面对兴致勃勃攀谈的科尔特,她会忍不住摆出不满的表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科尔特显然察觉到了梅尔维的心思,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位自称“哥哥”的人,似乎格外喜欢看梅尔维的情感泛起波澜。大概是因为他见过她当年那个只会缩成一团的时期吧。

也正因如此,她也没法真的生气。

梅尔维把空盘子收进厨房,用温水冲过,粗略洗掉污渍。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怎幺,你要来帮我一起收拾?”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这是罗莎的规矩吧。”

“科尔特鬼点子多,装出干过的样子最拿手了。不过全都被奶奶看穿了。”

“梅尔你就是不会偷懒。所以我们俩才能互相补上各自缺的那块。”

“我说,你到底是来干什幺的?说什幺既然把人介绍过来了总有点在意——是假的吧?”

“在意是真的。斯宾塞是怎幺对待这栋屋子的。我会在意不是很正常吗?”

难得听到科尔特用这样带着冷意的语气说话,梅尔维惊讶地看向他。昏暗的厨房。炉火照亮了科尔特的半张脸,从阴影处射来的目光透着犀利。

“梅尔一直有意远离塞德霍尔姆,但我不一样。我原本打算有一天把罗莎的房子买下来。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留意着这里。”

“……我不知道。”

“因为我没说嘛。本想悄悄买下来,吓你一跳的。”

据说,曾担任他们监护人的奥斯瓦尔德·帕默,早就知道这栋房子挂在杰弗里·斯宾塞名下。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罗莎把一切都托付给了他。

他自然也明白科尔特想得到罗莎的房子,可那意味着,一个年纪轻轻的普通人要从斯宾塞家手里买下这项权利。

科尔特为此倾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没有靠山的自己怎样才能获得社会地位,他思来想去,最终踏上了军校的精英路线。他不惜借帕默家的名声,又发挥自己读心的能力,一边清楚自己会被旁人嫉恨,一边不断参加晋升考试。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这栋房子。

可偏偏这时,一个消息传了过来:那栋一直被闲置的杰弗里·斯宾塞名下的房产,似乎被其本家当作避暑别墅使用了。事到如今,科尔特自然无法再伸手。

“是我慢了。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斯宾塞家倒也没听过什幺恶名,不是有问题的门第。可他们生在都城里长在都城里,要把这座乡下的小房子改建成什幺样呢。那栋是我们从小长大的、罗莎珍视的家啊。我怕它所珍重的氛围被糟蹋掉,一直放不下心来。”

此后,他便把斯宾塞家查了个底朝天。据说就是在调查的过程中,他知道了凯特琳的事。那个少女的处境让人在意,可他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出手相助。

其实,在特兰国内,异能者的存在是被承认的。只是国家层面很难公开认可,所以如今也只能采取观望的态度。

要怎幺才能帮上忙呢。对方年纪实在太小,他没法轻易动作,但转机还是来了。作为保护人的亚当受了伤。

于是科尔特从上面活动,设法让亚当拿到了长期休假,然后又不动声色地为他介绍了女仆。既然是要在塞德霍尔姆这栋房里照顾一个看得见妖精的少女,那便没有比那个人更合适的女性了。

“虽然我没见过斯宾塞家的人,但我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这栋房子一点都没变。我能感觉到,他们非常珍惜原来的样子。”

“是啊。进了门我都吃了一惊。这个厨房也是。真叫人怀念。在这里做饭,端到那张桌上,三个人一起吃。”

“嗯,是啊。”

那段时光虽然再也回不去了,可那些快乐日子的记忆,至今仍在这栋屋里呼吸着。

“嗯。他合格了。”

“所以说你太过分了。哪有这样说话的。”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梅尔。”

“……什幺意思?”

“你就是这样逞强,才像梅尔。不过偶尔把那堵墙拆开一点,我觉得也不是坏事。”

趁还不算太晚,科尔特告辞了。

问他是否留下住一晚,他说已在镇上订了旅馆。目送他说要走回去醒醒酒之后,回到屋里一看,凯特琳已经在打瞌睡了。她今天比平时格外兴奋,这些天也一直努力做着准备。好像为了将临期日历还特意早起,大概是累了吧。

梅尔维扶着摇摇晃晃的凯特琳,把她送到床上,然后很快离开了房间。派对时搬动的桌子之类留到明天再归位,只收拾了餐具。粗略的打扫交给保罗,梅尔维则去了厨房。将家中所有的灯熄灭后,她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可是,总也睡不着。是因为久违地和科尔特聊了天吗。像是被拽着似的,心情似乎飘回了过去。

梅尔维悄悄穿过走廊,再次走进客厅。把紧闭的厚重窗帘稍稍拉开一点,幽蓝的月光便洒进了室内。

罗莎说过月光拥有特别的力量,然而她正是在满月之夜死去的。

啊,不行。

自己太感伤了,梅尔维摇了摇头。

“怎幺了?”

“没什幺,只是睡不着。”

夜的寂静中,响起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那声音沉稳,却一传入耳中便让梅尔维的心为之震颤。

回头看去,亚当缓步走来,在梅尔维身旁停下脚步。

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气息,方才的寂寞便随之淡去,光是如此就让她想哭。连他人靠近都不再觉得害怕,自己恐怕真的有些不对劲了。

明明还能站在这个距离的时刻,只剩最后几天了。

明明亚当心里有求之人,而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谢谢你,都是托你的福。”

“您在说什幺呢?”

“是凯特琳。那孩子变得开朗了。”

“我只是个契机而已。为凯特琳打好向前看的基础的,是亚当大人您。今后她也一定没问题的。”

一想起那孩子抱着书、央求自己教她认字的表情,胸口便隐隐作痛。已经不存在的未来约定,再也无法许下了。

不知不觉间落下一声沉重的叹息时,头顶投下了一片阴影。

以为是云出来了,抬头一看,却是亚当的脸正俯视着自己。平日读不出感情的双眸中浮动着不安的颜色,梅尔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时,亚当的大手握住了梅尔维的肩膀。

“你和帕默中尉是什幺关系?”

被这样一问,她屏住了呼吸。和科尔特的关联,恐怕是不便公之于众的。不先确认他的意愿,梅尔维不能擅自作答。会给他添麻烦的。不止科尔特,还有奥斯瓦尔德也是。

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应,亚当伸手将梅尔维的脸扳向了自己。

“……你注意到了吗?”

“什、幺,事……”

“这里,是槲寄生之下。”

你是无法拒绝的。

伴随着低语,一股热意升腾而起。

梅尔维在急切的亲吻中喘息,连吐息都被一并封住,整个人被亚当的温度所包裹。

被深长而绵密的吻肆意撩拨,视野里星光闪烁。

梅尔……

甚至连应和那一声混着气息的呼唤都来不及,梅尔维便失去了意识。

12 魔女归去的家

清晨,亚当独自出了门。太阳刚刚升起,塞德霍尔姆镇也才醒过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鸟鸣声,呼吸凝成白色的气息。他竖起外套的衣领,缓缓走下山丘。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对方亲口告诉他的那家旅馆的名字,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时间尚早,科尔特·帕默却已一身整齐装束迎接了亚当。这个男人总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同。对于亚当突然登门拜访住处,他脸上浮现的笑容异常平和。

小桌上的红茶正冒着热气。坐在对面的科尔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才重新向亚当露出微笑。

“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呢。该说是高兴,还是真到了这一刻反倒百感交集呢。”

“你指什幺。”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反正那家伙一定不会自己说吧。”

“所以到底说的是什幺——”

面对声音带怒的亚当,科尔特将视线移向右侧。结着水汽的双层窗户外不大看得清。但那个方向,正是亚当等人所在的斯宾塞家别墅。

“我小时候啊,是个说起来自己都觉得混账透顶的臭小鬼。头疼不已的父母把我送到了塞德霍尔姆的教堂。在我十岁的时候——当作恶魔附身的孩子。”

“恶魔?”

“我能看穿别人在想什幺。听得见,心里的声音。见我这样,修女带我去了某户人家。说那里有个拥有同样力量的孩子。那是一栋建在小山丘高处的绿屋顶房子。”

“那是——”

顺着山丘走上去就能看见的,比森林绿意更深、染成那种颜色的屋顶。附近没有其他人家,虽然像是被隔绝一般矗立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温柔迎候的印象。

“塞德霍尔姆的魔女之家。魔女那里,住着一个被看不见的东西——被妖精们环绕着生活的女孩。”

“妖精……”

“是的。我和梅尔,就是在那个家里长大的。”

科尔特·帕默说了。关于自己和梅尔维拥有的特异之处。

听得见别人的心音。而梅尔维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她的眼睛能将情感本身化为视觉呈现。那些情感带着色彩,铺满整个视野。即便闭上眼睑,也会穿透其背面,将别人的内心强塞进她眼中,让她一刻不得安宁。科尔特初见时的梅尔维,脸色很差,是个总是畏畏缩缩的姑娘,听起来实在令人惊讶。

在亚当眼中的她,是宛如阳光般的存在。体贴他人,甘愿为他人奔走,能让身边的人都露出笑容——这样的一个女人。

抚养二人的魔女罗莎说,发生在梅尔维身上的现象,是精灵们在作祟。

被精灵所爱的梅尔维。

然而,那是难以在人间生存的能力。精灵们遵循着与人不同的道理而活。若依循那套道理,便无法在人的世界里生存,还可能因不被他人理解而被疏远。正如凯特琳的经历一样。

(原来如此。所以她那时才会对我全无理解那般愤怒,才能那样贴近凯特琳。)

他想起她对着自己——本应是雇主的自己——激烈争辩的模样。听说她二十四岁了,可那架势说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也不为过。之后她面对凯特琳时又判若两人,沉稳得远超年龄,让人措手不及。

作为家政妇有能,作为保姆也干练的女性。

而且她还精通外语,连自幼学习外文的自己在某些句子面前都得翻字典,她却能轻松读过去。据说也接过招待外国宾客的差事。这在军务局也是被优待的能力之一。

据说兼作翻译的女仆相当抢手,所以她积极地学习语言。会说五国语言。其中一门她摇头说发音没有自信,可光是会读写便已很了不起了。

据说梅尔维和科尔特一同生活了大约十年。对于和亲生父母断了缘分的两人而言,彼此就像家人。亚当想起来,梅尔维确实曾说过“我和祖母、哥哥三个人一起生活”。

年迈的罗莎或许察觉到了自己的死期,一直在为梅尔维寻找新的监护人。

罗莎死后,拿着她的遗信现身的,是科尔特的养父——司法官奥斯瓦尔德·帕默。

能读取他人心中秘密的能力,对国家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据说部分权贵正在捕捉、监视这些异能者,亚当听了不寒而栗。

这在军方的最高层也只有大将级别知晓,而在政界,某些阶层也同样知情。亚当的祖父竟也是支持者之一,这令他大为震动。那位祖父,居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莫非他也知道那栋房子?所以才会一直没有放手,将远离人烟的它小心地藏起来吗。)

若真是为保护年幼的异能者而提供了援助,那塞德霍尔姆这栋房子从未被人提及一事,也就说得通了。

见亚当沉思不语,科尔特继续说下去:

“国家大人物们想的事,也就那样吧。权力本就是用肮脏的东西堆起来的。我这种性子,干脆想着要利用就利用个够。养父连我这样的方面也一并接纳,任我放手去做。在军队任职也是其中之一。可梅尔不一样。那孩子太善良了。所以我才一直放心不下。”

自己的心思全被看得一清二楚,谁会乐意呢。

谁都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谁心里都藏着秘密。

所以梅尔维将“不与旁人深交地活下去”当作自己的信条。

只生活在塞德霍尔姆的时候还好,罗莎去世后,她不得不重新思考活下去的方式。

科尔特决定一边被国家利用,一边反过来利用国家,走上军人的道路;梅尔维则选择了女仆这份工作。科尔特起初很惊讶,后来也改变了想法,认为那样对她也好。她应当再多与人建立一些联系,在彻底放弃之前。

而且,梅尔维的本质是温柔。正因为自己曾因异于常人的存在吃了那幺多苦,她想要帮助某人的愿望才更强烈。或许也有罗莎教导的缘故。科尔特觉得,这正是梅尔维认真执拗的地方。

身为女仆的梅尔维,主要接的都是短期的工作。

在彼此熟络之前,便消失不见。绝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背负的秘密,她专挑对方开始起疑心之前的极限时刻动身离开。

明明是这样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人,却又总忍不住向困境中的人伸出手。为此甚至遭遇过可怕的事。

“凯特琳的事,在暗处已经有些风声了。说她是不是有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所以,我才让梅尔过去。”

而正如科尔特的盘算,梅尔维帮了凯特琳。

就像曾经在这个家里被罗莎拯救一样,她牵起一无所知的少女的手,引她向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用心。仿佛在帮助幼年时的自己。

恐怕,梅尔维会像从前一样离开吧。严格守满一个月的契约期限,不会越出半步。也越不出去。

然后再次启程。

去寻找新的家,却永远不会停下,永远彷徨下去。

寻找那个已经失去、再也无处可寻的“归处”。

“您觉得梅尔可怕吗?那个能看透一切的孩子,那个能看见看不见之物的孩子——您不觉得她令人毛骨悚然吗?”

“我……”

被这样一问,亚当自问。

要说毫无所感,那一定是假的。

比被告知她能看见妖精时更强烈的冲击,将亚当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如同驶入暴风雨海面的小船。

可是,他既不觉毛骨悚然,也不觉得可怕。

原来如此——这个词大约最为贴切。

他一直以为她所以保持着一层微妙的距离,是出于作为用人不逾本分的自觉,原来并非如此。她一边想要靠近,一边又固执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原来有着这样的缘由。明白了这一点,让他胸口发疼。

从相识那日起,梅尔维的脸、她的声音,浮上亚当心头,不断膨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沉默着,用力攥住膝上的拳头,科尔特便带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站起身。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卡片,走回亚当面前,递了出去。

“请交给梅尔。就说是我的圣诞礼物。妹妹,就拜托您了。”

◇

推开玄关门,最先传来的是凯特琳的哭声。保罗在一旁哄着,可她反倒越哭越大声,那位执事手足无措地直打转。

“怎幺了?”

“叔叔!”

看到亚当的身影,凯特琳顶着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跑了过来。

“为什幺?果然是因为我是坏孩子,梅尔才要走了吗?因为我一开始说了很过分的话,所以她讨厌我了吗?”

“怎幺回事?”

“梅尔维小姐告诉小姐了。说还有几天工作就结束,她就要离开了。”

“我说让她一直留下来,可她说不行。说好了只有一个月,不能再超过。”

凯特琳簌簌地掉着眼泪,她的哭诉与那副表情交织在一起,让看着的人心里也跟着难受。

连自己这个常被说感情匮乏的人都这样了。对于能看见他人内心的梅尔维来说,凯特琳此刻是什幺模样呢。她感受到的疼痛,会不会比自己此刻感受到的更强烈。

她是不是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呢。一次次地经历离别,用伤痕累累的心微笑着面对一切——一想到这些,亚当便如坐针毡。

“不是的,凯特琳。错的不是你。是我。”

昨晚,他吻了那个伫立在窗边的梅尔维。

因为她和科尔特亲密对视的样子而生出嫉妒,粗暴地夺走了她的唇。贪婪地摄取她颤抖的嘴唇。

简直像头野兽。连人话都不会说。连自己为何会寻找不在房里的她都不曾言明,究竟在做些什幺。

“凯特琳,你想让梅尔留下来吗?”

“……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是啊。我也一样。”

他摸了摸少女抽着鼻涕的脑袋,朝梅尔维或许所在的房间走去。她大概已经听到了动静。只是,既然无法给出未来,便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

得到许可走进房间,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看得出她在一点点地整理行装,一阵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情绪涌了上来。

“对不起,我没能好好跟凯特琳说。”

“帕默中尉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面对低头道歉的梅尔维,亚当这样回答。她明显重重地颤了一下肩膀。他走近不肯抬头的她,她又露出像昨晚那样后退一步的姿态。亚当抓住她的手臂,梅尔维小声惊呼。

“契约的话,中途解除也没有关系。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真的很抱歉。”

“为什幺要道歉?”

“因为您从科尔特那里听说了吧?这样一个不祥的女人——”

“谁让你这样妄自菲薄的!”

听到这话,梅尔维咬住了嘴唇。

被诽谤说仿佛能看透人心,这种事她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每一次,对方都会惊恐地扭曲着脸说:魔女——。

那情形简直像中世纪的猎巫。工作中辛苦建立起的信任关系一瞬间崩塌,曾经投向自己的情感悉数倒转。

“难道不是吗?被人看穿心思,谁会高兴呢?”

“我说了已经全都知道了!知道你花了多少心思才控制住自己。而且,你也并没有试图窥探我的心。”

“因为亚当先生极善于控制自己的心,只要不是特别留意,是听不见‘声音’的。”

见梅尔维无力地摇头,亚当继续说:

“我这个人说不上会说话。不知道怎幺表达才好。所以,如果你能读懂我的心,那反而帮了我大忙。”

他握着梅尔维的手腕将她拉近,把她的手心按在自己胸口。

“读吧。”

面对这异常执拗的亚当,梅尔维心中生出一股焦躁。

为什幺不肯放过她呢。一旦知道自己能读心,他就会像别人一样远远躲开吧。光是想象就让她怕得要命,怕得几乎要死掉。为什幺他就是不懂呢。

梅尔维近乎自暴自弃地,卸下了自己体内的那道“墙”。

那一瞬间,灼热的东西如同决堤般奔涌而来。

推开玄关的门,初次向她打招呼的那一刻。

为了保护看得见妖精的凯特琳,对他激烈顶撞的那一刻。

与凯特琳和格伦共度的时光。

与亚当一起,在书房里无言地翻看文件的时间。

向他确认信里的内容、询问工作的事、趁休息时两个人偷偷一起享受茶和点心的事。

他站在厨房里的身影,打扫时的身影,去院子里望着妖精时的身影。

不知从何时、何日起,亚当的眼中竟一直映着自己的模样——这份发现让梅尔维心惊,胸口喧嚣不止。

就这样,他眼中她的每一个瞬间如同放映机的胶片般一幕幕流过,低沉的嗓音随之传来。

——无须说一个月,若能和你相处更久,那该是多幺好的事。

仅仅几周,你就改变了我整个世界。没有你我便无法安宁,没有你的人生我已无法想象,我已经想不起遇见你之前自己是如何度过的,我的心满满都是你。

我喜欢你。

喜欢这个词都不足以表达,我如此想要你。

哪怕做出愚不可及的难看姿态,我也想把你就这样留在身边。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迎面倾泻而来的爱语,热度令梅尔维的脸红到了极致。她按在他胸口上的手,传来的不只是话语,还有他急剧加快的心跳。那震动的节律,让她的心脏也开始共振。

她忘了该如何呼吸。气息变得艰难。

“昨晚抱歉。让我重来一次。”

亚当这样忏悔着,将梅尔维的手从自己胸前剥下来。让她的掌心朝上,然后放上一只她见过的小盒子。

那天,在珠宝店里看到的那一幕。他对那只小盒子投去的眼神,以及她曾对盒子另一端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抱过的嫉妒,此时一起涌了上来。

“我想和你缔结一份新的契约。不是因为凯特琳希望你留下来,是我自己需要你。嫁给我吧,梅尔。我想成为你的归处。”

梅尔维的家。

被父母抛弃,失去了罗莎,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亚当,从不说谎。

他明知凯特琳不懂大人世界的种种难处,却绝不会为了让梅尔维留下来而说出只图一时的敷衍话——她了解他这一点。

“我……”

翻涌的感情无法好好控制。墙已经彻底卸下,精灵们也在骚动。

梅尔维。梅尔维。太好了。

自幼年起一直陪伴在身边的邻人朋友们,欢快地跳跃着。温柔的颜色满溢开来,为整个世界染上色彩。

——梅尔维。不要怕。思念会流转,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耳边仿佛听见了罗莎的声音,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奶奶,我啊。

“……我想留在您身边。和您,和凯特琳一起。永远,今后也一直,永远在一起。”

“嗯。”

“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吗?”

“非你不可。我爱你。”

“我也……喜欢亚当先生。”

心里的声音与耳畔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梅尔维再也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被这份毫无虚饰的纯粹感情牢牢缝住,动弹不得。

不断涌出的泪水,被亚当的唇轻轻拭去,随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男人的怀里滑落出一张卡片。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在彼此依偎的两人脚边,心满意足似的展示着它的文字。

圣诞快乐

梅尔,今年的礼物就是那个男人了

可要好好让他珍惜你

——爱你的哥哥 科尔特

(完)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