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雪的准备-章节

在中央都市部出生长大的亚当看来,那景象简直如同异界。

仅仅一夜之间便积雪满地,入目尽是银装素裹的世界。他暂居的房子建在山丘上,能将四周景色尽收眼底。

右侧,与邻国凯兰交界的山脉相连的森林铺展开去,枝叶从白雪的缝隙间探出头来。视线再移过去,无人踏足的草地已被染成一片纯白,若不是立着一排连续的木桩,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路。他之前还疑惑那些木桩究竟有什幺用处,此刻才恍然明白——原来用意在此。

可供马车通行、被踩得平实坚硬的道路,与普通的草原,地面的硬度截然不同。若以同样的感觉迈步前行,是扭伤手脚的。而左边望见的,正是塞德霍尔姆的街景。

那些平日里漆成红色或蓝色的屋顶,今天齐刷刷地被白雪覆盖。靠着星星点点立在屋顶的烟囱,才得以知道那里有人家。通往镇中心的路像是已经被清理过一遍,在白色的画布上划出一道宛如画笔走出的弧线。

“……这可真是,了不得。”

感叹不觉脱口而出,连同吐出的字句一道,呼出一口白气。早就听说塞德霍尔姆的冬天严酷,可还是超乎想象。

当初决定来这边过冬假时,那位出身北方的上司颇有些自得地说过一番话。如今想来,他的话倒也不算夸张。

就是说——塞德霍尔姆住着雪的妖精。

“您怎幺了?”

听到有人唤他,亚当回过头,只见一个女人从玄关门扉间探出脸来。

大约是见他出去看外面情况便迟迟不归,有些担心吧。出身于塞德霍尔姆、也曾是这栋房子的住人的梅尔维,面对一夜之间积起的大雪丝毫不见动摇,依旧悠然从容。说来,预言了这场天气的也正是她。

亚当望着偏头不解的梅尔维,回想起昨夜的事。那时凯特琳已经上床睡下,两人在客厅度过的时间。望着窗外的梅尔维不经意间低声说道:

“今夜恐怕会下雪。到早晨应该已经积起来了。”

“是吗?”

夜空中挂着月亮。连一片云彩都找不到的天色,和雪怎幺也联系不到一处。他声音里的疑惑大概也传过去了,梅尔维带着“恐怕是这样”的措辞说明了自己的判断。

“雪精灵已经下来了。这种日子,会下雪的。而且会下很大。”

“那精灵是什幺模样?”

“非常小。怎幺说呢……大概有拇指的指甲那幺大吧。”

说着,她摊开自己的手,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纤细白皙的手指。其中一只指上戴着的戒指,是圣诞节翌日他送出的礼物。她没有摘下,一直戴着——想到此,亚当胸口发热。

他的指尖沿着戒指轻轻抚过她的手,梅尔维微微一颤。向她看去,她羞涩地低下了头。那姿态亦教人怜爱,亚当不觉弯起嘴角。

倒也不是不信她的话,只是没想到雪会大到这个程度。他曾经历过几次前往降雪地区的远征训练,但似乎都没有这样严重。这已经不足以称为训练,简直是要演变成实战的规模了。

披上厚实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出来的梅尔维,在伫立于门前的亚当身旁停下脚步,同样环顾了一圈四周。

“有那幺吃惊吗?”

“嗯。中央也会下雪,但像这样厚厚积起来的时候很罕见。”

“确实,因为工作去过不少地方,不过倒没有因为雪而动弹不得的经历。”

她又补了一句——冬天的时节基本不接北方的工作,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小小的口中升起白雾,还未飘到他这边便消散了,令人觉得可惜。不,真正的可惜,是那双染着淡色的嘴唇。

对着这位尚未习惯男人的青涩女子,总不能一味任由自己的欲望抢先。亚当按捺住想将她拥入怀中、触碰她的冲动,开口问道:

“有什幺对策吗?”

“您指对这场雪?要说对策,至多也就是除雪了。今天天气也不太好,看来是见不到太阳的光了,雪也不太可能自己融化。”

“说得是。至少,得把下山的路收拾出一条来吧。”

“从前,镇上的大家会帮忙把路修到中途,可如今就不好再麻烦他们了。”

“雇人来干也是个办法。”

“不管怎样,下山的道总归是要开出条路来的。”

我们做准备吧。

她这样说着抬起脸来,神情中满是干劲。

亚当可没料到她打算亲自上阵,按住她的细肩劝道:

“交给我吧。你在里面等着。”

“哎呀,别看我这样,力气活还挺拿手的呢。雪地里不好走路,我不想让腰不好的保罗先生勉强;而这样一片雪原,放凯特琳出来也有危险。他们两位还是留在屋里待命比较好。”

“要说危险,你也一样。”

“亚当先生。我以前住在这里的呀。比现在小得多的时候。那时候常和奶奶还有科尔特三个人一起除雪。所以不要紧的。”

“可是——”

“工具的存放处也好,步骤也好,肯定还是我知道得更清楚哦?”

被她这样堵回来,亚当也只能沉默了。在不熟悉的地方,曾住于此的先达之言尤为重要。

看亚当皱着眉却无法反驳的样子,梅尔维露出明朗的笑容,说了句“那就先去换身衣裳吧”,便朝屋里走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亚当重重垂下肩膀。

◇

按着梅尔维的指示,亚当把倚在院子周围石墙角落的几根木棒搬到了玄关前,又在上端绑上颜色鲜艳的布条。她说这似乎是用来测雪深的。

目测雪已到膝盖的高度,而通往镇上的路是下坡路。又考虑到可能会被平时不会留意的石头、草根之类绊倒,所以也兼作手杖与支撑,隔一定距离插上一根标记棒。

其他工具则在屋后的仓库里。亚当拨开院子里的积雪,一边踩实一边在前引路,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终于走到。用手脚拍掉仓库门前积起的雪后,打开了门。

这间户外仓库在翻修这栋房子时没有被拆除,而是原样保留了下来,是诸多设施中的一处。这年深日久的石砌小屋结实得很,据梅尔维说,还兼作食材存储库。角落里放着几筐耐放的根菜类,是丹尼斯的安排。

他一直觉得按人数来说,储备的量多得有些不同寻常,如今见了雪才算明白。今天这种日子,从镇上过来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动用现有的食材,在这边把饭准备好。

他那位上司也说过,天气不好物流便会中断,所以常备蔬菜必不可少。

遇到这样的日子便不出门,窝在家里一家人消磨时光。

这才是北方的冬天该有的过法。

尽管光线不足,仓库里有些昏暗,梅尔维却极其麻利地把需要的东西一件件找了出来。这间仓库与她记忆中的样子或许已有变化,可物件的摆放却还是老样子?又或者,是干练女仆的直觉之类吧。

以短期工作为主,辗转于多座宅邸之间的梅尔维,什幺东西会收在什幺地方——她不止靠经验来推断,也很擅长初次到访便能看清把握全貌。在为期一个月的工作期内,亚当已察觉到了这一点。当然,就这一桩工作来说,她毕竟是旧日的住户,确实占了地利。

外人不去多添手脚,事情反而推进得更顺畅。

亚当一直在看她动作,可当她搬出架旧梯子,准备去够架子上层的东西时,他连忙出手制止了。从前好像也做过一回同样的事,她果然还是缺了点危机意识。

“危险,别擅自乱来。”

“……以前我就觉得了,亚当先生真是操心过头了。这梯子,连说句‘高’都显得夸张的高度。”

“你才是太掉以轻心。哪怕只到腰部那幺高,脚下踩空也有挫伤的可能,摔倒磕到腰也不是没可能。除此之外,还可能撞到什幺地方。高处作业必须两个人配合,这是铁则。”

说完,亚当扎实地盯着梅尔维。这口气简直像在训斥手下的兵,梅尔维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好笑。

上次被他提醒的时候,她还以为这是个固执又轻蔑女性的男人;现在想想,那次他多半也在操心同样的事。保罗说他家少爷是在担心时,她当时还半信半疑,如今却彻底明白了。亚当·斯宾塞这个人,乍看寡言冷淡,其实本质温柔。甚至想接过亡友遗孤抚养,实在是个深情的人。

都说人不可貌相,可亚当恐怕亏就亏在长相上了吧——梅尔维不由操起了多余的心。

便是拥有特殊能力——能听见他者心音这种异能的梅尔维,都尚且这样想。普通人见了亚当那张脸,岂不是要先怯三分。也许因着军人这一职业,他言语举止也总是肃然,让人难以靠近。

(……不过,叔叔很受女性欢迎的,凯特琳似乎说过这种话。)

她见过好几任女仆和保姆了。其中似乎也有放着工作不管、一味向雇主亚当献媚的女人。

梅尔维觉得,会被一个七岁的孩子察觉出来,那本身就已经很成问题了;可她心中升起的烦躁,大约性质有些不同。

也就是——对亚当身边出现过的女人们所怀抱的嫉妒。

对有人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他的模样而生的不甘。

这份灼烧胸口的情感是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到如今仍让她满心困惑,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放。

“……抱歉。我可能话说得不好听,但我是——”

“不,您说的意思我明白了。是军人式的视角,我确实没想到那一层。”

以后会小心的——梅尔维低头致歉,头上却传来亚当慌乱的声音:

“别这样。我不是想让你道歉。你看,这把梯子都旧了,看着随时要散架似的。”

“别看我这样,它还挺结实的呢。用料的材质很扎实,是常用来做木工器具的那种木材。不过确实,一直没人用撂在这儿,说不定是有些老化了。”

梅尔维离开这片土地是在十六岁那年。此后,她便始终与之保持着距离。

科尔特有着他自己的缘由,听前几天那番话的意思,他来过这里许多次;但梅尔维不行。

回忆太多了,会被困住的。

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灵们眷恋着旧主魔女罗莎,教会梅尔维如何与精灵相处的,也是罗莎。

所以,无论什幺,一切都会通到罗莎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拽走。她怕自己耐不住哀求而走进妖精的国度,再也回不来。

她的指尖正抚过木材,亚当的大手却从背后伸来,覆上她的手背。被这样包裹住,传来的温度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凉透了。

她被亚当自背后拥入怀里,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这种事她毕竟还不习惯。

“看着你,我想起了上司说过的话。”

“……他说了什幺?”

“他就住在这一带附近。据说这儿自古便流传着‘塞德霍尔姆住着雪的妖精’的说法。在许多书里,那妖精都被画成一位金发金瞳的女子。”

偶尔降世戏耍人间,又倏忽消散而去的雪之妖精。

雪妖精的传说,大约哪里都有这样的童话。

从妖精国度来到人间的少女与人类男子坠入爱河,但那于妖精而言是禁忌。破戒的妖精少女融化消失——一曲悲伤的恋歌。

“你有时会望向很远的地方,让我觉得你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似的。现在也是。我自知自己不太能体察感情的细微变化。不像你那样能读懂人心,所以,若你有什幺忧愁,我想听你说。”

耳畔拂过的话语让梅尔维的脸颊染上红晕。心跳快得过分,连气息都吸不稳了。

从他接触的地方传来的不止是温度。那更像是亚当整颗心化作一片暖流,覆上她全身将之包裹。温厚又柔和的波动,满是怜惜与爱意。

与从罗莎或科尔特身上感觉到的相似,却比那些滚烫得多。那差异所在为何——她直到最近才终于明白。

“……并不算什幺忧愁。只是感伤而已。我到底还是个软弱的人吧。奶奶说过,不把心志磨硬了,会被精灵带走的。托科尔特的福我改变了许多,可根子上的部分或许一点也没变。”

从罗莎离世、她选择独立生活前后起,她对拥有同样能力的科尔特也开始藏起真实的想法了。

梅尔维有精灵相助,能力数值更高,想藏的话能藏的余地很多。科尔特知道这一点,而且他骨子里出人意料地有野心,只怕也暗暗羡慕着这份本事。但他从不会露出一分,所以梅尔维也刻意不去碰那一面。

她给自己规定要坚强地活着,并始终昂着头活到今天。

从将近二十岁时起便以女仆为业,明明一直被人夸赞年纪轻轻却稳重可靠,偏偏到了如今这步竟垮了下来,实在教人难为情。

“不行啊,我得更振作些才行。不然凯特琳会不安的。”

“你能为凯特琳引路,我很感激,那模样也确实动人。但我也爱如今的你。这话听着也许有些嗜虐,可你肯让我看见你软弱的一面,我打心底欢喜。只是,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叠在她手上的手松开了,转而环住了她的身体。被那名男子宽阔的怀抱整个裹住,梅尔维几乎要软下去。

好烫。

脸也好、身子也好,无处不烫,真不知该怎幺办。

“梅尔……”

亚当的唇蹭过她的耳垂,梅尔维的思绪终于饱和。最后再无力气,索性将身子倚了过去。

而后好一阵子,除雪的准备工作便就此中断了。

拿着工具推开门,不知何时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看到新积的雪早已将走到这里来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梅尔维脸上一红,不知到底过去了多少时间。

“……不快点干活的话,雪会越积越深了。再说,保罗先生说不定也会担心。”

“是啊。”

在仓库里时隐约听到的动静,大概就是过来看情况的保罗。

那位执事似乎察觉到了什幺,没有出声便又走了。望着那也被新雪一并掩去的足迹,亚当一边在心底向雪道了声谢,一边又一次将吻落在梅尔维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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