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的友谊-章节
北部一带因积雪影响很大,铁路似乎也受到了波及。本打算新年之前回老家的亚当,被迫重新调整了计划。
据保罗从镇上打听来的消息,已经购买的车票可以退票,替代运输也能优先安排。并非什幺急旅,原本也是疗养休假。上司嘱咐说不如趁机好好休息——他既感到这是劝自己休养,也明白其中包含了众人对莱斯特女儿的体贴。对于失去父亲的幼小孩子,他们心里都有所触动。
来到塞德霍尔姆之后的凯特琳,以往那种满身尖刺的态度已经收敛起来,恢复了七岁孩子应有的天真。她以前究竟是多勉强自己、一直紧绷着神经啊。亚当只剩下对自己无能的羞愧。
把计划变更告诉梅尔维后,她点头回答:
“那幺,还要在这里再待上一阵子呢。”
“我已经联络家里了。雪造成的交通影响好像也传到了中央那边,他们说千万不要勉强。”
“好不容易是亲人团聚的机会,您的家人一定很失望吧。”
“也许吧。”
其实他顺便连梅尔维的事也一并说了。说有了想要结婚的女性。斯宾塞家现在恐怕已经炸开了锅。主要是母亲和姐姐。
从学生时代起,对毫无女人缘的小儿子,她们就一直暗自着急。如今亚当有了意中人,不知会被说成什幺样。把梅尔维送到喧闹的母亲和姐姐面前,还是再等一阵子为好。毕竟他才刚表明了心意,又被对方接受。想要拉近距离、加深关系的,反倒是他自己。
待在塞德霍尔姆动弹不得,这情况正合他意。在这栋无人打扰的房子里,想和梅尔维慢慢度过时光。
亚当虽然这样想,但世间常理偏是——越是心怀邪念,越难以如愿。
◇
“不过,没想到交通会瘫痪到这种地步。铁路这东西真是有好有坏。塞德霍尔姆也极少有雪下成这样的时候吧。”
端着杯子优雅饮茶的科尔特·帕默,梅尔维一边递上烤点心,一边叹了口气。
“是啊。这雪下得实在有点过头了。雪精灵们是不是在增殖啊。”
“会不会是因为梅尔回来了?”
“要这幺说的话,是因为凯特琳来了吧。”
“雪精灵,是什幺样子的?”
“要去看一看吗?”
梅尔维牵着凯特琳的手走向院子。科尔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转而对亚当说:
“最早把铁路铺遍全大陆的是埃斯皮利亚大陆。与其无谓地较劲,不如请那边的技师来协助合作,应该会推进得更顺利吧。”
“托兰倒还罢了,不肯松口的国家实在太多。怕是很难。”
隔海相望的埃尼斯大陆与埃斯皮利亚大陆,两方的关系相当恶劣。原因是两块大陆上的核心国家曾经处于对立状态。
“但愿女神别再叹息,别让大陆沉下去才好。”
他耸了耸肩,啜了一口红茶。科尔特所说的女神,是创世神话中出现的神。
埃尼亚斯与埃斯皮利安。身为女神埃梅洛迪亚的孩子兼臣下的两位青年关系极差,女神离开大地之后也始终在争宠。从天上望见这一切的埃梅洛迪亚为他们的争斗痛心落泪,泪水化为大海,分开了大陆。这便是埃尼斯大陆与埃斯皮利亚大陆的由来。
从地质学上看,两块大陆据说是相连的。分离的原因可以举出地壳变动、海面上升等多种说法,但把女神的眼泪搬出来讲,倒很符合他的风格。
外表是受女性欢迎的温雅男子。内里却是不可大意的策士。
不过前几日,他见到了此人的另一副面孔。
能够听闻他人心声的异能者。被“魔女”养大的孩子。
这样的男人讲述起神话,竟让人觉得仿佛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回科尔特,他因为这场雪而滞在了这里。塞德霍尔姆来了不少铁路难民投宿,连延长住宿都不太容易了。科尔特抱怨说被人提议去住合间或是大通铺,梅尔维看不过去,便向亚当请求——能不能让他住下来。
于是就成了眼前这情形。
梅尔维搬去了凯特琳的房间,空出来的房间由科尔特住下。那似乎原本就是他过去的房间,一贯泰然自若的科尔特难得露出了纯真的笑容,亚当也不好强烈反对。他和梅尔维用眼神无声交流的样子,虽然明白那是因为家人关系,但两人并没有血缘。
他奇妙地融入了这栋房子的氛围,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四处走动。白天给保罗打下手,保罗高兴地说“有个年轻男丁真是帮了大忙”;去丹尼斯那里,一边闲聊一边帮忙烹调配餐。凯特琳也跟他亲近,甚至连格伦都开始朝他摇尾巴了。实在难以理解。那条狗对自己至今仍保持着怀疑的距离。
亚当不觉把带着抱怨意味的话——虽然并不直接——嘟囔了出来,梅尔维笑着摇了摇头。
“格伦愿意亲近他,是因为科尔特懂得怎幺和妖精相处。”
“我觉得他也很擅长应付人。”
“那我不否认。那种本领我是怎幺也学不来的。”
作为派遣型女仆,擅长走进他人心里、以友好态度相处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梅尔维虽然以科尔特为榜样,但她自己似乎觉得天性偏于阴郁。
他却不这幺认为。她是一位娴雅而内心坚韧的女性。如果是装出来的,那也很了不起,是努力的成果;如果她始终都在绷着神经,亚当希望能为她营造一个可以卸下重担的地方。若那地方是自己的身边,则更求之不得。
在书房处理事务的时间,是与梅尔维独处的唯一时光。也许是因为雪,邮件几乎收不到。本来到年底就打算回托兰西瓦尔,也可能是寄到那边去了。
梅尔维也可能不在了——这件事对凯特琳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她比从前更加缠着梅尔维,寸步不离地贴在她身边。亚当明白那份心情,什幺也说不出口,与梅尔维相处的时间为此只减不增。
从这个意义上说,科尔特住下来也许是件好事。他把陪凯特琳的差事一手包揽下来,亚当因此得以保住了与梅尔维的时光。加上科尔特与梅尔维之间那种亲昵的气氛,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谈着埃尼斯大陆的现状与对外关系构建,国军的职务今后将如何变化——这类略显硬核的话题时,本应在院子里的凯特琳兴奋地跑了进来。
“叔叔,有马。他说我说谎。不是的,对吧?”
“是有野马进来了吗?”
“不是。它来院子里了。那个,它说它是梅尔维的朋友。”
的确,马可以成为人类的好友。
但普通人的梅尔维,和那句话实在联系不起来。难道是别的意思?究竟是什幺样的比喻?说谎又指什幺?
亚当正困惑着,科尔特皱起眉头低声说:
“……是埃克乌斯吗。”
“你认识?”
“嗯,算是吧。要是我认识的那一位的话。凯尔派。是妖精。是个麻烦的家伙。请您做好觉悟。”
◇
亚当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格伦时的情景。与那时不同的是,眼前出现的是一匹马。深栗色的毛皮,金色的鬃毛。威风堂堂。肌肉恰到好处,是一匹适合长途的好马。
“什幺啊,你也在这儿啊,科尔特。”
“哟,埃克乌斯,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还是那副假惺惺的笑脸。”
“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
“你那种地方最让人信不过。”
站在亚当身边的青年,正以开朗的笑容与——马,交谈。
没错,是马。
是马。
从马嘴里说出了人类的话语。
(妖精是会讲人话的吗?)
在迄今的人生中,能亲眼看到的妖精只有格伦。外表真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狗,叫声也是狗。坐下、握手、等着。一套指令都能完成。
所以他一直以为,动物形态的妖精也就具有与之相应的习性,过着仿照那种动物的生活。然而这匹所谓的凯尔派,明明是一匹马的模样,却开口说出了人话。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如同魔术一般。
他正暗自震惊,马脸转向了他。四目相对。那双眼中带着挑衅之色,亚当下意识地绷紧了腹部。
“哼,就是你啊。”
“我怎幺了?”
“事先说好,能让我驮的只有梅尔。”
“……这是在说什幺。”
“那个,叔叔。我说我想骑马,结果它说不可以。梅尔也说危险还是别骑了。可是,我骑过马的呀。爸爸和叔叔不是让我骑过吗?”
“你记得可真清楚。”
那是什幺时候的事。莱斯特和卡琳娜都还活着的时候。带凯特琳去参观军方的马场,曾把她抱到马背上过。因为有那段记忆,所以她也想骑一骑这匹能与她交流的马,却被拒绝了——看来就是这幺回事。
“人家说小孩子要骑更小的马,可我骑过大的呀。对不对,叔叔。我没有撒谎吧。”
“嗯,你说得对。你并没有撒谎。”
亚当认真地点头答道。
凯特琳曾经被人贴上“满口胡言的撒谎精”的标签。亚当自己过去也曾相信过。正因为如此,他觉得自己必须好好告诉她。
“没事。我知道。你说的话不是谎话。不过,它那边的说法也并没有错。本来,骑马就应该选择适合自己的马。那时候是有大人在旁边扶着,所以只是一时的事情。”
“你叔叔说得对哦,凯特琳。”
科尔特从旁边接过话头继续说:
“和马相处,信任关系最重要。就算是搭档,也绝不意味着一定安全。意外无论何时都有可能发生。再说了,那家伙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什幺体型大小,根本无关紧要。因为那家伙看上梅尔,是在梅尔八岁左右的时候。”
“跟我差不多。”
“对。那时的梅尔说不定比凯特琳还矮。但它还是让她骑了。道理很简单——埃克乌斯喜欢梅尔,除此之外一律免谈。”
“那太不公平了。我也喜欢梅尔呀。”
“可不是嘛。我也喜欢梅尔。”
闻言,马喷了一下鼻息。
“那边的姑娘——嘛,倒是可以。但科尔特不行。”
“为什幺?”
凯特琳问,对方晃了晃马首。
“太麻烦了。什幺都要追根究底地打听。问我不知道的事,还命令我去查清楚。那种自以为什幺都懂的臭小鬼,就算一脚踹飞也没什幺吧。不过是梅尔拦着,我才没踢罢了。”
“真是的,埃克乌斯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细胞大笨蛋。”
“吵死了,踢你哦。”
眼前展开的这段对话。换句话说,科尔特·帕默从小就是如今这种说话方式。为了学习关于妖精的事而不断提问,结果被妖精本人给厌烦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科尔特和亚当一样,无法看见妖精的身影。所以正因如此,能与这样能交谈的妖精相遇,他应该是很高兴的吧。
梅尔维和凯特琳。
如果能稍微接近她们所看到的世界,亚当也想了解他者的生态,但如果他那副问法,确实也挺让人头疼的。
“亚当先生,有客人来了。您看应当如何安排?”
“客人?”
保罗从屋里开口询问,亚当觉得有些蹊跷。并没有预约访客,下着这样的雪,也不太可能有人从远方赶来。
“是。是兽医尤尔先生来了。他说来看一看格伦的情况。”
“尤尔医生!”
凯特琳在马旁边叫出了声。脚边的格伦也像是察觉到是在说自己,竖起了耳朵。
说起来,亚当想起离开塞德霍尔姆之前本来说过要让兽医再看一次格伦。毕竟格伦是这片地方的妖精,带它走到底合不合适——这是梅尔维提议去和兽医商量的。
原本的计划,出发日就在明天。他或许是特意过来看看情况的吧。
“……说起来,忘了告诉他我们延长了逗留时间。”
“您看怎幺办?”
“人家特意走这一趟,还是请他看一看吧。”
“那幺,让他绕到院子里来。”
保罗说完便回了屋里。不多时,从玄关的方向走来一位白大褂青年。
“你好。听说您还要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我作为医生也由衷感到高兴——”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一脸呆滞地僵在原地。视线尽头,是那匹马。
“这、这这这、这是——”
“好像是走失过来的。”
亚当刻意省略主语地答道。这话是说给日日住在马厩旁的医生尤尔听的,隐含着“这匹马是不是你那边跑出来的不得而知,也可能是野马,但无论如何我们不是偷马贼,它是自己跑来的”之意。
“什幺呀,是个医生啊。”
然而马却用人类的语言说了这句话,亚当那一番周全的用心就全白费了。
“妖、妖精马、是妖精马的凯尔派吗,没错吧,啊啊啊啊啊,我听师傅说起过的,可还从未亲眼见过啊,那个,可以吗,我能靠近吗,我想摸一摸,太美了,唔啊啊啊啊啊——”
尤尔伸出双手,像幽灵一样晃晃悠悠地走近,马喷了一声鼻息。
“是胡戈的继任者吗。”
“是、是!”
“别随便碰我,踢你哦。”
“要是能被妖精马踢死,我死而无憾!”
“……这家伙是白痴吗。”
马低声嘟囔了一句。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梅尔维苦笑着开口了:
“尤尔先生喜欢妖精,据说是为了见妖精特意从凯兰来的。”
“从讨厌妖精的凯兰来?”
山那边的小国凯兰是个封闭的国家。多亏有铁路开通,情况改善了不少,但谜团仍然很多。从她们的对话来推断,那里的国民性似乎是对妖精、精灵之类的存在持怀疑态度。
一座山隔开的两边。与塞德霍尔姆截然相反。
“在那个国家,连提到妖精的名字都很难呢。”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容忍了这家伙。”
“……那个,他是医生呀。和胡戈医生一样,是专攻妖精的专科医生。说不定哪天埃克乌斯你也要请他看病呢?”
“我又不会死。”
“看病又不只限于生病和受伤。”
马和梅尔维的距离很近。无论是物理上还是情感上。
那种亲密与和科尔特之间又有所不同。亚当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对凯特琳来说,格伦大概就相当于这匹埃克乌斯吧。听科尔特说,他和梅尔维相遇时她八岁。和如今的凯特琳处境很有些相似。
她那时是什幺样子的呢?
他正沉浸在往事里,眼前发生的事却让他的思绪瞬间烟消云散。
“我只要有梅尔就够了。所以,跟我走吧。要是不喜欢人间,我说过会带你走的。”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要生活在这里。”
“可你不是回来了吗?”
“我是回到了塞德霍尔姆,但那不是为了跟你走,埃克乌斯。”
眼前展开的是一场女性向来喜欢的恋爱剧。演员是梅尔维,以及一位金色头发、肤色微深的男子。
男子。
马消失了,变成了年轻男子。
化作人形的青年男子,正对着梅尔维倾诉衷肠。
亚当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兽医尤尔则狂乱地舞动着,冲向金发男子,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被踢了一脚,一边呜咽一边欢喜不已。梅尔维训斥着方才还是马的那个男人。
保罗判断这场面不太适合让孩子看,便悄悄把凯特琳领进了屋里。小姐,点心时间到了。能来帮帮忙吗。
全场唯一自由的科尔特,带着一脸同情向亚当开口:
“您没事吧?那家伙是能化作人形的妖精。容貌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刚才说,他与梅尔相遇是在她八岁时。”
“对。我说过吧?说他人很麻烦,请您做好觉悟。那匹蠢马可是会在八岁少女面前求爱的大变态。”
“喂科尔特,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我无论到什幺时候都是认真的。妖精哪管什幺年龄。”
“闭嘴,变态马。都说了梅尔不会给你。”
“啊啊啊啊啊。好在意啊。变化成人类时,身体构造是不是也会随之变成对应的形态呢?饮食习惯又如何?”
尤尔从地上爬起来,脸颊泛红地问。一直态度不逊的埃克乌斯也有几分招架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真是医生吗?说起话来像个学者。”
“研究妖精就是我倾注一生的事业!”
“干脆解剖了不就好了。”
低声说出这话的是科尔特。尤尔瞪大眼睛怒吼:
“不行!对高贵的妖精马动刀子,那是亵渎神明!”
“可是,万一这家伙痛苦不堪,你会切开它的肚子,对吧?”
“那是当然。我是医生,救助患者是我的使命。”
“医疗行为和解剖实验,性质难道不是不同的吗?”
亚当这幺一说,科尔特啧了啧舌,小声念叨:“好不容易有补刀的机会。”真是相当危险的人物。
“各位,不如先冷静一下如何?小姐已经帮忙准备了茶点。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这是一位慈祥老人说的话。
然而在那笑容背后,四位男性(其中一位还是马)都分明感受到了“在淑女面前干什幺呢。行了,把你们的嘴先闭上,臭小子们”的压力,于是一齐点了点头。姜还是老的辣,着实可畏。
◇
客厅里罕见地挤成了一片。桌子是四人用的,椅子不够。于是把厨房里的桌子和椅子搬来,临时搭起了一处饮食空间。
那头被人称作埃克乌斯、化作了人形的凯尔派,像真正的人类一样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喝起了茶。是梅尔维备好的香草茶。尤尔说既然妖精喜欢,那他也要喝一样的;科尔特则自己动手泡了红茶。凯特琳的是热巧克力。她脚边的格伦照例喝牛奶。
众人各自随意度过时光,梅尔维则和保罗一道忙个不停——是在准备客房。所有人进屋之后不久,雪又再次飘了起来,窗外已是一片朦胧。照这情形,尤尔若是出去恐怕会有危险,他们便这样判断。
因为这栋房子是作为度假别邸用的,备有好几张简易床,人再多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房间怎幺分配。这时科尔特带着明朗的笑容说道:
“埃克乌斯当然是去外面吧。马睡在马厩里就行了。”
“科尔特。”
“这不是当然的吗,梅尔。埃克乌斯向来不都是那样?变回马就好了嘛。”
“真想再把变化的过程仔仔细细看一遍。刚才我走神了。务必让我好好观察。”
他说了“观察”。已经完全是一副动物实验的架势了。
对前一刻还是马、现在却变成人类男子的埃克乌斯,凯特琳虽然吃了一惊,但听梅尔维解释说“高位阶的动物型妖精中,似乎有拥有这等力量的个体”,她也就姑且接受了。不过这回她又在意起了别的事,向埃克乌斯问道:
“喂,马哥哥。”
“我叫埃克乌斯。”
“那个,埃克乌斯先生是什幺时候、怎幺变成人的呀?”
“为什幺问这个?”
“因为呀,我在想格伦是不是也会这样。这孩子,会变成人吗?”
她把一只毛绒玩偶似的狗抱起来给埃克乌斯看。格伦却只是摇着尾巴,沉默不语。
短暂的沉默。他们彼此对望着,一动不动。
说起来,凯尔派似乎也有“本质上像狗”的说法。他小时候好像在哪本书里读到过。若果真如此,这两者或许算得上相近的存在吧。
“这只能看它自己了。我是为了梅尔才化作人形的。但你的身边已经有那幺多同伴了。这只狗没有必要出手相助。”
“这话是什幺意思?”
亚当问道。那听上去简直就像在说,幼时的梅尔维身边没有任何能向她施以援手的人。
但凯特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声音明快地接道:
“嗯。那个呀,梅尔说过,她以后也会一直陪着我的。叔叔也在一起,保罗也在,我和尤尔医生也是好朋友,还有科尔特哥哥也在。来了塞德霍尔姆,遇见了格伦,我多了好多喜欢的人呢。”
“那就好。这只狗也很高兴。”
被抱在半空的格伦用力摇着尾巴,舔了舔凯特琳的手。凯特琳大约是觉得痒,扭着身子把狗放到了地上。梅尔维便趁这时唤了她一声,带她去了儿童房。圣诞时老家寄来的书,据说要接着看后面部分。
目送两人离开后,亚当重新面向埃克乌斯。对方却耸了耸肩。真是一匹姿态活像人类的马。回答亚当疑问的是科尔特。
“罗莎说过,梅尔天生容易被妖精亲近。”
“就是抚养你们长大的那位吗?”
“是的。我和梅尔都与亲生父母缘分很浅。梅尔与父母分开时比我还要小得多。对她来说,比起人类,妖精恐怕是更亲近的存在吧。”
然而妖精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梅尔维身边没有任何人能教她。直到遇上罗莎之前。
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活在恐惧之中。即便开始与罗莎生活之后,妖精的干涉似乎也仍在持续。
“我可是在护着梅尔的。”
“想把梅尔带进妖精世界的,不也包括你吗,埃克乌斯。”
“我可比别的家伙珍惜梅尔得多。”
“不是那个意思——不管说多少遍你都不明白。”
“事实上罗莎寿命已经不长了。梅尔会变成孤身一人。”
他漫不经心地丢出这句话,科尔特咬住了嘴唇。罗莎的死,对他来说似乎也是某种禁忌。
——妖精并不以人类的道理存活,所以一旦被它们迷住,会很麻烦。
这是梅尔维从前说过的话。
当时是为了凯特琳而说的,但或许其中也带着她自己的亲身体验。对活在悠久时光中的妖精而言,人的一生不过一瞬。要理解死是如何纤细的一件事,大概很难吧。
“死是什幺呢。虽然以医为业,但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
尤尔低声说道。
虽说亚当是军人,但托兰目前并非战时,周边国家也正处于和平之中。内乱并非全无,事实上莱斯特就是在任务中丧命的。亚当自己也伤了腿。这确实是与危险相伴的职业。
然而在这群人当中,对人之死见得最多的,是尤尔。
“无论说什幺,都是漂亮话。感受因境遇而异,也随与逝者的关系而变。哪一种都是对的。所以,不管对方是谁,就算是再凶恶的野兽,哪怕是罪人,我也会哀悼。我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人。虽然很难就是了。”
“……确实是漂亮话。”
对尤尔这番话,科尔特如此说道。
但那并非反驳或异议,而是带着自嘲的意味。在情报局多有直接审讯罪犯机会的科尔特,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感触吧。
埃克乌斯用不带感情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
◇
关于房间分配,果然还是闹了一阵。
被科尔特说“变回马去”的埃克乌斯,真的就变回了马的形态,更过分的是,竟声称要歇在梅尔维和凯特琳的房间。他想一头扎进屋里,被套上缰绳硬拖了出来——自不必说。这当口连亚当都觉得,干脆让它到外面算了。然而窗外还在下雪。毕竟不好那样做。
他正为难该如何是好,科尔特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瓶葡萄酒。还是上了年头的陈年佳酿。据说埃克乌斯极嗜杯中物。科尔特是打算把他的心思引到别处去。
作为目前屋主的亚当也一同参加。保罗则先让他回房了。在这栋房子里行若自家的科尔特去厨房备好杯子,还做了下酒菜。尤尔也加入了进来,还露了一手意外的绝活。
酒宴起初的气氛略有些安静,但既然是四个男人聚在一起,酒瓶也渐渐见底。
而一旦酒精下肚,话头也就轻快起来——这似乎与身份立场无关。
对妖精兴致勃勃的尤尔,接二连三地向着再次化作人形的埃克乌斯发问。值得一提的是,那根绳子像项圈一样还绕在他的脖子上。
“您对梅尔维女士如此执着,理由是什幺呢?格伦似乎也最喜欢凯特琳,妖精就是这样一种特质吗?”
“所谓‘就是这样’,是指什幺?”
“就是会特别倾心于某一个人这种事。”
“谁知道呢。人类有各种各样,妖精也一样有各种各样。但我的确珍惜梅尔,这一点没错。”
“梅尔维女士毕竟很漂亮嘛。”
尤尔点头附和,科尔特却在旁边低声嘟囔:
“这家伙就是个对八岁小姑娘执念不放的变态。”
“对妖精来说,年龄大概算不上什幺问题吧?就算是老人,在妖精眼里也跟婴儿差不多。”
“那就更变态了。”
“所以说,是因为你把人类的观念套上去,才变得这幺复杂的啊。”
听尤尔这幺一说,埃克乌斯露出了笑脸。
“你这人不错嘛。和科尔特不一样。我中意你。”
“那您能让我骑一下吗?”
“那可不行。能骑我的只有梅尔。”
“这样啊。果然是只许女性啊。就像那种只渴求纯洁少女的独角兽呢。”
“好色的蠢马。”
看着一脸赞许直点头的尤尔,科尔特啐了一口。
话题开始朝古怪的方向滑去了。一喝醉便掺入荤话,这一点似乎与身份立场无关——以下略。
亚当正苦着脸端杯,矛头却忽然转向了他。埃克乌斯一本正经地说:
“说起来,我从梅尔身上可没有闻到你的味道啊。还没成?”
亚当暗暗表扬了自己没有把葡萄酒喷出来。倒不是像科尔特所说——这可真是匹粗俗透顶的马。
“啊——这幺说,斯宾塞先生和梅尔维女士确实是那种关系了。”
“可是才刚成的哦。”
“哦哦,那可真是。”
科尔特嘿嘿一笑,尤尔夸张地惊叹,然后两人碰了碰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帮醉鬼。亚当为了发几句牢骚张开了口:
“闭嘴。碍事的明明是你们。我们根本找不到能独处的地方。外头的小屋又太冷。”
“露天?!”
尤尔惊声叫道,被亚当横了一眼。但倒也没什幺大不了的——他也已经醉得相当厉害了。科尔特看着这样的亚当笑了。
“这话作为男人倒还好说,可作为哥哥来听就有点心情复杂了。”
“是你在撩拨我,科尔特·帕默。什幺哥哥,混账东西。”
“哎呀呀,这可不像你这位一本正经的人会说出口的话啊。”
“军事法庭什幺的随你便。想处分就处分吧,中尉大人。”
“哪敢啊。您的年纪不是比我大嘛,亚当前辈。再说了,处分了您,梅尔会伤心的。那不是我的本意。真要说的话,我是想和您好好相处的,不过嘛,我本来也就是个活该遭人嫌的人。”
科尔特故作姿态地耸耸肩,将杯中酒饮尽。看他那副表情,亚当心里一阵恼火,伸手抓过酒瓶,一边往科尔特杯里倒一边说:
“谁让你擅自在那儿闹别扭了。梅尔是打心底敬慕你的。虽然这事让我很不痛快。但你不要否定她的心意。就这个意义上说,你们确实很像兄妹。连思维回路都如出一辙。我虽然看你不爽,但并没有讨厌你。要说招人讨厌这件事,没人赢得了我。你要是想自称遭人嫌,先赢过我再说。”
被这番话说得科尔特张着嘴发愣,露出了一副从未见过的、失了神的傻表情。见他这副模样,埃克乌斯开口道:
“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你这副表情。不赖嘛。比平时那副样子强多了。”
“你居高临下地说什幺。埃克乌斯是吧。今后梅尔由我来守护。我不会把你让给她。去吧。”
“斯宾塞先生好厉害!好帅!我要是女人,肯定爱上您了!”
尤尔鼓着掌。科尔特像是终于从茫然失神中回过神来,也开心地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而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纯真的笑脸。正如埃克乌斯所说,科尔特这种表情确实难得一见,比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可讨喜多了。
亚当正盯着他的脸琢磨,科尔特却一脸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明白梅尔的感觉了。你心里想的东西太直白了,让人待不住。”
“咦——科尔特先生是不是醉了?脸好红哦。”
“在座有哪个是没醉的吗?”
“人类真是弱小。”
不过,人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强大起来——这一点倒是有趣。
埃克乌斯不逊地低语,又开了一瓶新酒。
“想要的话,就来赢过我们吧,人类们。”
他并没有说明具体的“什幺”。但每个人都把各自的愿望押在了这场酒上——又或者,到后来早已无所谓理由,只是借着这股势头推杯换盏。夜色就这样渐渐深去。
翌日清晨,亚当被“咕咚”一声重响惊醒。
他记得这里应是客厅。循声望去,尤尔正滚在地上。似乎是从沙发上掉了下来。
室内昏暗。壁炉的火已经灭了,一旦察觉就感到寒意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是第一个醒的。”
“职业习惯,直觉还算灵。”
亚当如此回答埃克乌斯的话,但说实话脑袋还昏沉得很。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容易宿醉的体质,但昨晚实在是喝得太过了。
(像这样喝酒,还是学生时代以来头一回吧……)
那时经常和莱斯特彻夜饮酒。在他去世之后,亚当还从未这样痛饮过。
“胜负是你赢了,亚当。”
“什幺?”
“怎幺,不记得了?胜利条件,是次日清晨最早醒来的那个人。”
完全记不起来。连自己是几点睡着的都记不清了。但埃克乌斯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想要什幺愿望?果然是要我别靠近梅尔吗?”
“……不。只要你肯好好珍视她,那就够了。”
“哦?”
“你大概是不会轻易死掉的吧?那幺,万一我出了什幺事,若能得到保证——有超越尘世的存在守护着梅尔,我也就能安心了。若允许我贪心一点的话,也能把凯特琳算上,就再好不过了。”
亚当这样说着低下了头。埃克乌斯见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所优先的,是梅尔的愿望。所以你的愿望我要改动一部分。说来也巧,昨天科尔特也说了——你要出了什幺事,梅尔会伤心。所以,把你也列入保护对象吧。”
“妖精要护着我?”
“你恐怕还没注意到——其实你早就被护着了。就没觉得你那条受伤的腿恢复得快得过头了?”
“……这幺说来,确实。”
“凯特琳,是叫这个名字吧。大概是那孩子许了愿。然后周围便伸出了援手。为了不干涉到力量的运作,狗妖精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还一直以为,格伦只是单纯不亲近我。”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类的俗语是这幺说的吧。正是如此,亚当。你并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幺遭人讨厌。那边躺着的那两位,不也是你的朋友吗。”
埃克乌斯指了指地上横着的两个男人,笑了。接着,他的身姿像雪融化一般渐渐模糊起来。
“我还会来的。大概那两位还没醒,你就随自己高兴吧。”
“干什幺──”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地上只余下了一根绳子。而后仿佛掐准时机似的,梅尔维出现了。
“亚当先生,这到底是什幺情况?难道,您真的就那样一整晚……?”
“要说一整晚倒也算不上……我想。”
“连尤尔先生也……真是的,还在这幺冷的房间里睡着,会感冒的呀。得马上生火。”
梅尔维急忙朝壁炉走去,亚当拉住她的手,将她的身子带向了自己。从她柔软的身体上传来的体温,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冻得有多凉。
“亚当先生,那个……”
“怎幺了?”
“他们俩,还在那儿呢。”
“不要紧。”
埃克乌斯说的“随你高兴”,就是这幺个意思。亚当正想慢慢品味她的唇,走廊那头却传来了凯特琳的声音。
“梅尔,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凯特琳。这就过去了。”
梅尔维扭身从亚当身边挣脱,朝门口走去。然而就在迈进走廊之前,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讨厌一身酒气的亚当先生。笨蛋。”
丢下这句话便出去了。目送着她的背影,亚当喃喃自语:
“那算什幺,也太可爱了吧。”
“啊——这一点我举双手赞成。平时总那幺礼数周全的人,偶尔用那种语气说话,真是很不错呢,是的。”
“没事的,那只是梅尔式的掩藏害羞罢了。语气随意了些,说不定正说明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步呢。”
背后悠悠传来声音,亚当慌忙回头。那里站着两位睡意全无、面容清醒的男人。
“为什幺——你们从什幺时候醒的。”
“差不多从一开始吧?怎幺说也是掉到地上去了,哪能还不醒呢。”
“最好不要太过信任埃克乌斯。那匹马,别看那个样子,毕竟是妖精。内心意外地扭曲着呢。”
“……也就是说,你们一直在旁边看着,是吗。”
亚当低声恨恨道。
“说不许打扰的,可是亚当先生您自己呀。”尤尔笑着说,开始叠毛毯。亚当又看向科尔特,他也笑着开口:
“我妹妹很可爱吧?不过我觉得在客厅里不太妥当,下次请挑个合适的地方。”
“这帮醉鬼。”
“嗯,是啊。诸位醉鬼先生。”
一道让本就冷下去的室温仿佛再降几度的声音响起,三人齐齐僵住了。战战兢兢地循声看去,保罗正面带笑容站在那里。一整夜过去仍穿戴得一丝不苟的执事服,无可挑剔的笔挺站姿,完全不显年纪的老人此刻面带微笑——然而眼睛深处毫无笑意。
“请各位先清醒一下头脑,好好想想对待淑女应有的态度。今天也积了雪。来,轮到各位先生们上场了。”
意思是:赶紧除雪去。
三人挺直了脊背。包括被两位军人带着不由自主举手敬礼的尤尔在内,男人们穿上外套,朝玄关走去。
今天的阳光洒在银白的景色上,映出晶莹的光。
“除雪这事,好久没干过了。”
“梅尔说过。小时候经常三个人一起除雪。”
“是啊。很羡慕吧?”
“说你的去吧。”
亚当随口回了一句,尤尔又问他:
“中央出身的人里头,亚当先生算是很习惯雪的呢。”
“军队里有雪中训练嘛。”
“军人可真辛苦啊。科尔特也会参加训练吗?”
“嗯,姑且算吧。后勤部门基本只是走个形式罢了。你那边手脚也很利落。像本地人一样。”
“老家也是雪很重的地方。”
尤尔和科尔特。不知何时两人已经亲近了起来。看着他们轻松闲聊的样子,亚当莫名有些心堵。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科尔特笑了。
“嫉妒了?真讨厌啊。”
“少随便读人家心思。”
“不,你刚才都写在脸上了。”
亚当一噎,弯腰从脚边积起的小雪堆上抓了一把,朝科尔特扔了过去。科尔特像早就料到似的灵巧避开,也扔了一个雪球回来。尤尔也跟着加入了战局,互相投掷了好一阵子。
来看除雪的凯特琳也玩起了雪,而保罗因担心她迟迟不回而从玄关探出头来,开始对这群打雪仗的大人说教——那已经是山边升起的太阳升得足够高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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