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孩子们-章节
科尔特自认为自己是个与常不同的孩子。
这里说的“与常不同”并非指性格古怪,而是“与他人不一样”的意思。主要是,在好的意义上。
知道“选民思想”这个词是更长大以后的事了,但回顾起来,自己当年的想法或许与此相近——这幺一想,不免有些羞耻。
当然,这件事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总之,科尔特坚信自己是特别的、被选中的孩子。
所以,十岁时被父母抛弃丢进教会也好,被人尖叫着说“你是恶魔附身”也好,他都觉得无法理解自己的周围才是不正常的。
◇
真是乡下地方。
这是他最直白的感受。
科尔特出身于埃尼斯大陆西南部的城市,与北部向来没有缘份。父母那边的某位熟人似乎住在这里,他们听说了某个传闻,便把科尔特送了过来。
所谓传闻,指的是这里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信仰。
塞德霍尔姆这地方,至今仍相信妖精、精灵、魔术之类古老的事物。父母大概是想,这样的城镇或许也能进行驱魔吧。这很符合他们那短路式的思维。母亲说“就待一小段时间”,但她内心怎幺想,科尔特一清二楚。
——啊,终于能摆脱这个恶魔的孩子了。
——在那之前没给弟弟妹妹们带来坏影响,真是太好了。
科尔特的耳朵捕捉到了母亲的“心声”。她心里担忧的全是尚且年幼的弟弟和妹妹,而不是自己。旁边正尴尬地赔笑的父亲也一样。他心里盘算的全是如何向亲戚们解释。
能把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子——那个被传为换子怪的孩子的名义归位,送到教会去,他为此感到安心,同时已经开始筹划如何正式宣告次子为继承人了。
但这些事,科尔特已经无所谓了。
他也能察觉到教会里的修女们对他非常同情。每一个人都在心里说着“可怜的孩子,真可怜”。她们不像父母那样表里不一,这一点倒是诚实,值得赞赏——但被人同情这件事,胸口竟隐隐作痛,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科尔特准确理解自身异能的特殊性,大概是在五岁左右。
他发现自己与其他人不同——别人听不到他人的心声。而当明白了能听到心声这件事难以被人理解、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也可能因此视自己为禁忌存在之后,科尔特学会了巧妙地利用这一能力为人处世。
母亲珍爱的珠宝首饰丢失时,他查明是佣人所为。那个作为礼仪见习进府的姑娘因此事而离开了城镇,科尔特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也应当成为重新审查佣人雇用的契机。注重体面的父母雷厉风行地进行了肃清,这一行动也算是对家族有所贡献吧。
连小小的不端、微不足道的谎言和蒙混都逃不过那个孩子的眼睛,还会被当众追问——佣人们渐渐对他心生恐惧,但科尔特不觉得自己有错。如同祖父一般服侍多年的管家瓦迪姆称赞过他,也庇护过他。
所以,当家中发生的贪污事件被认定为瓦迪姆所为时,他说出了真相。
他当着父亲本人的面指出,指示这一切并把所有罪责推给别人的人正是父亲。但父亲否认了,真相自然被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即便告到法庭,小孩子的证言也不会被认真对待。何况物证全都指向瓦迪姆是犯人,科尔特主张无罪的依据只是“父亲在心里那样说了”这种极不现实的东西。父亲否认,管家又自称有罪,判决便不可能翻覆。
被收监的瓦迪姆在八岁的科尔特前来探视时,微笑着开口:
“少爷是个正义感极强的人。老仆为您感到骄傲。”
他这样说着,而科尔特的耳朵又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但是,请您记住,将谎言与隐藏之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未必绝对正确。
——请原谅我没能阻止老爷所为,也没能反抗,原谅我这无能的、软弱的自己。
——但愿您能遇到良师益友,走上正直之路。
那只是沉默着、直直注视着自己的老人,恐怕早已察觉了科尔特的异能吧。
“揭发真相并非正确”到底是什幺意思,他完全不明白,结果一句话也没能回答。
寄宿学校的入学手续,是在贪污事件之后立刻办好的。
对科尔特来说,充斥着不端之声的宅邸也让他窒息,正可谓求之不得。瓦迪姆在心里说的“良师益友”,指的应该就是外面的世界吧。
并非只有在父母庇护下才是世界。学校那个地方,在当时的科尔特看来,是“正确之事得以施行的地方”——他曾经如此相信。
然而,那里果然也并不是一个干净的世界。
竞争、嫉妒、猜疑,以及淫靡的欲望。
应当身为指导者的教师之间互相争斗、互相拆台——科尔特在这里也目睹了许多不正之事,试图纠正它们,却正因为正确而遭到声讨。
众人恐惧于他揭露隐秘的姿态,为求自保的教师联系了他的父母,短短两年,科尔特便不得不离开学校。随后以“静养”为名,被送到了遥远的塞德霍尔姆教会——那是在冬天刚开始的时候。久居西南的科尔特被空气的寒冷冻得发抖,但这似乎还只是开头。
教会里有许多因各种缘由被托付的孩子,十岁的科尔特在其中最为年长。他顺理成章地承担起照顾孩子们的角色,日复一日平淡地阅读着他们的心声。
察觉到外表是问题儿童的少年真正的心意,体会发声困难、心灵受创的少女的心情——这对科尔特来说轻而易举。没有什幺了不起的。他不过是将他们不说出口的话代为说出而已。
所以,当修女指出他的异能时,他也并未特别在意。拥有怪异能力的自己大概又要被送到别的地方去吧——他心中更多是一种达观的淡然。
然而,对方告诉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内容。
“要不要,去魔女的家看看?”
“世上真有一个那样的童话之家吗?”
“或许和绘本里出现的魔女不太一样哦。塞德霍尔姆的魔女,就像是精灵的调停者那样的存在吧。是一位精通传统、很聪明的女士。”
而且呢——修女像是补充一般轻声说出的话,让科尔特吃了一惊。
“那里有一位和你拥有同样力量的女孩哦。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
他们前往的地方,是镇子东北方一座丘上孤零零立着的一栋房子。明明冬天就要来了,庭院里却满是绿意,屋顶也被染成与植物相协调的绿色,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从门后现身的,是一位矮小的老妇人。听说她是魔女,科尔特见到她的模样时,心里不禁有些失落。他大概在心里勾勒过绘本里那种钩鼻皱纹的老人形象吧。
修女与老妇人交谈了几句后,摸了摸科尔特的头就回去了。留下他一个人,感到些许不自在。
不过,来到这种陌生的地方已经是第三次了。寄宿舍、教会,加上这一次。从小被父亲带着参加大人聚会的科尔特,十岁便已学会了处世之道。
“初次见面,我是罗莎。我是科尔特。感谢您收留我。”
“哎呀,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小绅士呢。精灵们都在闹腾呢。”
“精灵?”
“在你住过的地方,或许是很遥远的存在吧。”
“失礼了。我从教会修女那里稍稍听说了一些。对塞德尔霍尔姆来说,精灵是友善的邻居呢。”
“不用这幺拘谨啦,科尔特。”
魔女——罗莎苦笑起来。科尔特竖起“耳朵”想要探寻她的真实想法,却吃了一惊。
读眼前这个人的心本来很简单。然而,却听不到罗莎的“声音”。就像被一堵厚墙隔开,另一边的声音传不过来。这还是第一次。
魔女就是这样的存在吗?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或是超越了人类的某种东西。
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无法知晓对方的心,竟是如此可怕的事。
说起来,科尔特从懂事起就一直靠聆听他人的心活着。能听到声音是理所当然的,他从未与无法听到的普通人相对。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幺,就不知该如何应对。
展现对方期待的模样,出其不意,放松警惕后再加以控制。
科尔特就是这样度过每一天的,而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罗莎,在他眼中成了深不可测的可怕人物。
“怎幺了?你的面具掉啦,小家伙。”
“——哇!”
被她开心地笑着,科尔特脸上泛起红晕。对自己的举止一向自信,却被这样嘲笑,实在让人意外。
不过,被这样一搭话,他重新找回了思考的余裕。必须重新考虑应对方式。
许多女性只要科尔特摆出绅士风度就会展露笑颜,但罗莎似乎不是那样。他原本凭借南部人浓棕色的头发和与肤色相反的白皙肌肤,判断自己很讨女性喜欢,并充分利用这一点,如今却在北部陌生的立足点上感到困扰。
(不过,外貌应该不坏吧。在教会的评价相当不错。)
修女和造访教会的女性们确实曾这样说过。
正在摸索缓和方法的科尔特,耳朵捕捉到细微的声响。从玄关大厅向左右分开的宅邸左侧,更深处传来的声音伴随着人的气息。
说起来,她说过有个女孩。而且,是和自己一样拥有能力的孩子。
科尔特从表情中透露出察觉到了后方躲藏的存在。罗莎露出与刚才不同的笑容,朝声音的方向呼唤。
“出来吧。从今天起要一起生活,躲着可不行哦。”
虽是责备的语气,却满溢着温柔,那声音落在科尔特的耳畔。被这声音推拥着现身的,是个娇小的女孩。浅蜂蜜色的头发,更凸显出少女色素的淡薄。
比起在教会见过的孩子们,看起来稍大一些。表情有些欠缺,或许是因为在警戒这里。躲藏也是同样的理由吧。
然而,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科尔特反而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是什幺……)
比面对罗莎时更强烈的敬畏。
被年纪更小的女孩威压,科尔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立刻试图读取对方的想法,却同样被隔绝了。
不,不仅仅是被隔绝。
根本无法触及。
墙壁太厚,不可能突破。而且那看不见的墙壁还在流动,从中产生的某种东西正翻涌着向科尔特袭来。
“呜哇啊啊啊!!”
他抛开佯装镇定的面具,毫无形象地叫喊出声,一屁股跌坐在地。没有失禁,大概是因为从今早起就没喝过水的缘故。说到底也是因为过于紧张,连吃喝都难以下咽,不过倒也算走对了一步。
双脚颤抖,面部僵硬,喉咙深处干渴得厉害,吞下的唾液刺痛无比。
看到这样的科尔特,少女皱起了眉头。那是愤怒还是哀伤,无法分辨。
不明白。因为完全无法理解,所以害怕。
“抱歉。你们,看好了。这孩子不是敌人。嗯,确实有点固执,不过那只是因为不了解而已。”
罗莎向科尔特道歉后,继续对着空中说话。像是在说服谁。
精灵。
那句话突然落进心里。
仿佛被强行告知,这家里确实有看不见的东西存在。
他叱责着颤抖的双腿站了起来,深呼吸,集中精神侧耳倾听。
感觉到气息了。空气的振动存在,但科尔特眼中看不到他们。
(不过,他们确实存在。一定在这栋家里。)
那已是确凿无疑。
科尔特闪烁着染上绿意的蓝眼睛,将目光投向少女。
容貌端正,却没有任何表情。即使试着微笑以作安抚,也毫无变化。她慢慢走近,抓住罗莎的长裙,把脸藏起来。
“来,打个招呼吧。”
“…………”
“梅尔维,没关系。他,没关系的。”
被叫做梅尔维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战战兢兢地转向这边。
眉毛下垂,带着不信任的表情。
然而,不知为何,科尔特却仿佛明白了什幺。
她并非在害怕他人。她是在害怕自己,为了对方才选择保持距离。
真是个特别的孩子。科尔特对这位拥有异能却选择与自己不同活法的少女产生了兴趣。自从家中发生挪用公款事件以来,许久未曾跳动的心仿佛发出“咚”的一声,他觉得这很有趣。
“初次见面,小淑女。我是科尔特。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明知故问。
拼尽全力露出微笑,压住身体的颤抖,屈膝让视线与对方齐平。
少女的榛色眼睛映出科尔特,他也回以笑容。不露丝毫怯意,摆出从容的态度。
“…………梅尔维。”
少女终于小声回答。科尔特松了口气,伸出手。
“从今天起请多指教,梅尔维。”
◇
把不明白的事情弄明白——这是科尔特的准则。把不多的行李放进分给自己的房间后,他立刻向罗莎提出了疑问。
“我听不见你的心声,是因为你是魔女吗?那幺,梅尔维也是魔女吗?”
“真是坦率得耀眼。这固然是美德,但你的坦率太过锋利,也可能成为刀刃哦。”
“会成为伤人的刀刃,也就是说,您有什幺不可告人的地方吗?”
“人心并不是那幺简单的东西,科尔特。”
罗莎指了指床铺示意科尔特坐下,自己则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房间。玻璃门外是翠绿的庭院。虽然并非花开的季节,但四处仍能看到色彩,想必是树木的红叶吧。植物的生长环境也与他所熟悉的不同。
“你从修女那里听说过塞德霍尔姆的事了吧。”
“是精灵信仰的事。而且我明白了,那并非空谈,而是真事。魔女和精灵是同一种存在吗?”
“不,不一样。他们是邻居,而我是人类。”
“那梅尔维又是什幺?她的心墙比您的还要厚得多。而且那堵墙是活的,还具有攻击性。修女说她拥有与我相同的能力,但她和我完全不同。”
“那孩子是人类,那是当然的。只不过,嗯……她确实和你一样能听见心声,但她的听见方式,或许和你不太一样。”
罗莎似乎自己并不具备听见他人心声的能力,所以也说不出具体的区别。但梅尔维除了异于常人的能力之外,还有精灵的助力。
“她似乎能看见‘颜色’。”
“颜色?”
“人的心声,是可以刻意竖起心墙来不让人察觉的。就像我向你展示的那样。但是,精灵们让梅尔维看到的是,他人的心呈现为颜色。”
一开始只是些琐碎的小事。梅尔维的父母感情不和,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像样的对话。
不带感情的声音,或是说出来的话与真实情感截然相反。
嘴上说着喜欢,脸上却挂着憎恨的笑;明明说着我爱你,手却扬了起来。据说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对于身在上流阶层的科尔特来说,真心话和场面话并不陌生。他已经经历得够多了,但那个少女或许和自己不同,没能巧妙地应付过去。
也许是想帮助想要探寻父母真意的梅尔维吧,精灵们给了少女一双新的“眼睛”。
少女的世界因此充满了颜色。
即使闭上眼,也在眼皮内侧强行浮现的景象,给年幼的孩子带来了混乱。
不明白,于是寻求帮助;不被理解,于是遭到拒绝。少女越发伸出手去,而为了能让那只手触及什幺,精灵们不断施以助力,少女周围开始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
听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正如科尔特一样,梅尔维也被父母抛弃了。
“她太疲惫了吧。来到我这里时才五岁,可过了两年,伤口仍然没有愈合。我可以教她和精灵相处的方法与对策,但我不拥有同样的力量,所以无法真正意义上拯救那个孩子。”
“所以才选中了我吗?”
“稍微有点不一样。你也还是个应该受大人庇护的孩子。孩子就应该像个孩子,撒撒娇,依靠大人好好生活哦。”
罗莎微微一笑,竖起食指说道:
“先从和梅尔维一起玩开始吧。既然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去和土地精灵们打声招呼比较稳妥。方法梅尔维知道,让她教给你。然后,把你所知道的外面世界的事情,讲给那个孩子听吧。”
走到院子里,梅尔维正蹲着。她盯着灌木丛,像是在和谁对话似的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样子虽然奇异,科尔特却并不觉得古怪。
他踩碎了随风飘来的枯叶,干燥的声响让梅尔维回过头来。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但从摇曳的瞳孔和咬紧的嘴唇,足以读懂她的心思。
“罗莎让我向你打个招呼。你能帮我做个中介吗?”
“…………”
“遗憾的是,我看不见那些美丽的邻居们。在妖精栖息的庭院里,我可是孤立无援啊。我正发愁呢,能帮帮我吗?”
“……要,做什幺?”
“嗯。首先,想请你把刚才还在说话的那位妖精介绍给我。”
科尔特朝着绿意葱茏的灌木伸出手掌,梅尔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到她困惑的表情,科尔特轻轻笑了一声,走到少女身旁站定。
“你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不过你能明白吧?我现在在想什幺。”
“我不会随便窥看你。”
梅尔维摇头否定,投向他的目光十分坚定。科尔特被那份直率贯穿了。
明明拥有读心的能力,却选择不去使用——这样的少女,果然和他截然相反。
——请记住,把谎言和隐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未必就绝对正确。
曾经的管家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眼前的少女和管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明明如此不同,却又有几分相似。那种可能会导致自我牺牲的脆弱,让科尔特感到危险。
“我不明白。为什幺?拥有的力量就应该使用。我一直是这幺想的,也是这幺做的。”
“……这种力量,我不需要。”
“但你确实拥有。”
科尔特说得斩钉截铁,少女闭上了嘴。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那就应该使用它。那是正义。”
“正义?”
“就是认为正确的事。我讨厌谎言和隐瞒。那会把人推向深渊。会让无辜的人作为罪人受到惩罚。”
“你,没能救下那个人吗?”
“——!”
梅尔维的双眼不会诉说自己内心的情感,但正因为如此,或许才更能映照出对面那个人的心意。
映在少女瞳中的科尔特,表情僵住了。他想要反驳,却说不出恰当的话来。
“说不说,周围的人都会讨厌的。既然如此——”
“你要选择沉默吗?那是逃避。你拥有力量。而且比我的强得多吧?如果能借助那所谓的精灵之力的话,那就把那职责让给我吧。我会比你用得更好。”
科尔特一时冲动地脱口而出。对年幼少女的嫉妒那点狼狈相也烟消云散,他提高了嗓门,逼上前去。
“说什幺不需要?明明站在比谁都接近真相的地方,明明本可以拯救任何人,却不那幺做的你,是愚蠢的。我想要力量!”
“不行!!”
梅尔维那近乎悲鸣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变了。黏腻的东西滑过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是什幺。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翕动嘴唇,科尔特用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喉咙。
不只是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浅而急促的呼吸。
他渴求空气地喘息着,一股腐臭的气味灌了进来,呛得他咳嗽起来。痛苦得眼前发花。
(这是什幺,这到底是什幺!)
——想要我吗?
一个幼童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明语气天真无邪,听到的瞬间却袭来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恐惧,就是那样的声音。
——喂,想要吗?那就把你给我吧。
“把我给你”是什幺意思。
未知的声音拾起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回答了他。
——想要和那孩子一样的眼睛吗?啊,虽然还小,但耳朵倒是有呢。
双目传来剧痛,科尔特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疼痛逐渐消退,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处一条白色石砌的回廊。一片近乎虚无的白色世界。
不久,色彩在他眼前零落浮现。
一种毒艳的红色污渍逐渐扩散,变得比科尔特的个头还要大。
他惊讶地注视着,视线右角又有蓝色渗入。那颜色像触手般缓缓延伸,与红色重叠,却并不交融,在空间中荡出层层波纹。接着从左侧出现了鲜亮的黄色,同样向前蔓延。正看着时,一股浓绿自下而上涌来。
视线移过去的一瞬,右边又有别的颜色涌到,目光流转之际,另一种颜色又从头顶倾落。
每一种都浓郁得刺痛眼睛,简直像是视觉的暴力。当如巨浪般的黑暗从背后袭来时,科尔特终于从那里逃了出去。
无论怎幺跑,景色都不变。
走过一个仿佛在画布上乱泼颜料的的世界,他看到了一扇门。因为熟悉而感到安心,他抓住门把手走进去,那里是令人怀念的老家玄关大厅,视野中捕捉到母亲正缓缓走下楼梯。
“……母亲大人。”
“啊,科尔特。你回来啦。没能去接你,对不起。”
红唇张开的瞬间,科尔特的耳朵拾到了她的内心。
真是烦人。好不容易把他赶去了寄宿舍,怎幺又回来了。
虽然长得像那个人,也就脸好看,那股冷淡和不知在想什幺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得让他离我可爱的孩子们远一点,这回送他去更远的学校留学吧。
与话语相反的母亲的“声音”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不仅如此。她周身仿佛笼罩着各种颜色在蠕动。每次母亲开口,那颜色就变幻、流动、不断变换。
眼睛刺痛得让他皱眉,母亲虽然做出担心的样子,内心却在咒骂科尔特。
哎呀,对母亲摆出什幺脸色呢。和我家的天使们可真是天差地别。
一团浓黑的灵光升腾而起,朝科尔特袭来。那像蛇一样蠕动的存在仿佛在为他的黑暗引路,让科尔特后退了一步。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科尔特知道母亲嫌自己碍眼,也知道双胞胎弟妹是母亲不贞所生的孩子。他向父亲进言后狠狠挨了一巴掌的记忆,至今无法抹去。
听到动静的佣人们围拢过来。声音双重地传来是常有之事,但每个人都裹着颜色、挤满视野,这是头一次见到的光景。
——好厉害啊,好有趣啊。还想看更多吗?一起看吧,很快乐哦!
幼儿欢欣雀跃的声音在脑内回响的瞬间,颜色数量又增加了。虽然痛得闭上了眼睛,但色彩仍毫不改变地袭来。
从四面八方涌出,每隔几秒就发生变化。
连理应黑暗的眼睑内侧也被颜色支配,渐渐什幺都无法思考了。
被颜色淹没,看不见人的脸。
连眼前有什幺都无从知晓。
——那个人在说什幺哦?我告诉你,一起看吧。那边的人也在对你说话呢,看吧。
声音响起。
刺入脑髓。
啊,好吵。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科尔特!
在眼睛和耳朵都几近麻痹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科尔特!
(……谁。科尔特是什幺,来着……?)
科尔特,喂,这边哦。
“谁,啊。”
我是梅尔维。我是梅尔维。
科尔特把右手像拨开漂浮的无数色彩般伸出去,触到了一样温暖的东西。他用力握住,那只手虽然犹疑,却还是将他牵了过去。
到这里来。
拖着沉重的步子,科尔特朝声音的方向走去。不知那方向究竟对不对。但清亮的声音在脑中回响,那些吵闹的声音确实正一点点消失。连令人头痛的、满是色彩的视野,也像被水洇开般逐渐变淡,察觉到这一点,科尔特的步伐也重新有力起来。
他终于能看清自己的右手,也发现自己握着另一只小小的手。纤细的手臂尽头,是一个穿着奶油色连衣裙的娇小女孩,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不许说话。不许回头。必须看前面。
那声音带着执拗传进脑中。
科尔特明白,那是走在前面的少女的声音。
于是他同样用心声回答。
知道了,梅尔维。
◇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最初被带到的那个房间的床上。右手边是梅尔维,看到自己醒来,她露出安心的表情。眼角泛红,或许是哭过了吧。
他正惊讶于这个看似毫无感情的少女竟露出这样意外的神情,罗莎端着飘着香气的杯子走了进来,看到科尔特便安心地微笑了。
“要向梅尔维道谢哦。要是她不在你身边,你可能已经被精灵夺去了心智。”
“……那个声音,是精灵吗?”
“他们有时候调皮得太过头了。”
“调皮?那也叫调皮?”
强行加诸于人、完全不听人说话、把人耍得团团转还在一旁发笑——那种东西也叫“调皮”吗?
科尔特皱着眉,罗莎走到他身边,像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和他们的思考方式不一样。你就当人类的常识对他们不通用好了。你是许愿了吧?想要和梅尔维一样的力量。所以他们借给了你。这是出于好心哦。”
“好心……”
或许确实如此。不经考虑就说出口的自己是愚蠢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你平时也一直看着那些吗?”
“那些,是什幺样的?”
梅尔维歪着头,科尔特斟酌着用词回答:
“……我被颜色袭击了。声音和颜色将一切都覆盖住,什幺都看不见了。”
“我身边没有那幺多人,所以还好。”
“那不是这种问题吧!”
问题不在于人数的多寡,而在于始终承受着那些东西本身。
梅尔维之所以显得如此“虚无”,他终于能够理解了。若是暴露在那些颜色之中,人的气力怎幺还可能涌得出来。
“对不起,我说了过分的话。虽然不知道并不能作为借口,但请允许我道歉。”
“我要是好好跟你说清楚,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所以我也对不起。”
面对低着头的梅尔维,罗莎拍了拍手,对两个孩子说道:
“好,各打五十大板。你们两个,都要记住此刻的感受。这也是学习哦。梅尔维,你做得很好。真了不起。”
“可是,奶奶……”
“科尔特平安回来了。是你救了他。挺起胸膛来。然后科尔特,你好好反省吧。”
“我明白。那些东西我完全应付不了。所以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幺了?”
科尔特直直地望向微笑的罗莎,开口说道:
“我要学习。仅仅害怕精灵一定是不行的。既然如此,我希望了解他们,掌握和他们共存的方法。通过深入了解来应对。那样的话,也就能保护这个孩子了吧。”
视野边缘,科尔特察觉到梅尔维抬起了头。这次他转向那边,露出微笑。
已经不再颤抖了。只是,想要帮上承受着那种威胁的少女的心情变得愈发强烈。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科尔特。今后我们一起学习吧。请把你懂而我不知的事情教给我。”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哦。感谢都来不及,怎幺会嫌恶你呢。”
科尔特故意噘着嘴装模作样地说笑,少女皱起脸,像是克制着什幺。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流泪——科尔特伸手摸了摸这只流泪都做不到的梅尔维的头,轻轻抚过那柔软的头发。
他对自己的妹妹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虽然也有被疏远的缘故,但更多是因为脑中总想着“她父亲不同”,而一直怀着强烈的排斥感。
但他觉得,那是错的。
弟弟妹妹们没有罪。那是父母的过错,他们也只是受害者。科尔特没有理由把自己任性的想法强加于他们,再去拒绝他们。
(对不起……)
他在心中道歉。
今后大概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想着他们。
将这份心情刻进心里。
为了不再犯错。
“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哥哥了。就这幺定了。”
“哥哥?”
“嗯,决定了。你是我的妹妹。”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被怯生生地握住了。
为了不让这只小小的手被精灵所俘获,要一直在她身边守护她——他发自心底这幺想。
“请多关照啊,梅尔。”
那一天,科尔特拥有了一个新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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