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小小的后日谈。包含正篇剧透。

虽然已经离开了，但自幼年起住了大约十年的家的记忆，仍留在梅尔维的身体里。

客厅、厨房、浴室等房间的布局自不必说。从玄关沿着走廊走进去，要走多少步才能抵达哪个房间。

门把手的触感。拉动时的重量，甚至连那种感觉，只要指尖一碰便毫无违和地适应了，她不禁感到惊讶。

女仆这份工作，大多由雇主家提供住处。

即使是短期工作也不例外，所以换过多少份工作，便也换过多少个新住处。

换工作这件事，总是充满崭新的东西。

（像这样，一切都“熟悉”的家，还是第一次呢……）

保罗对她赞叹道：“真不愧是操持过这幺多份工作，十分见惯世面。”但其实并非如此。正因为是曾经住惯的家，熟悉才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总觉得像是在作弊一样，一直于心不安。”

“您大可不必在意这种事。”

面对坦白了一切、作为契约的工作结束后仍决定留下的梅尔维，保罗微笑着说。

“知道物品摆放的位置，和做事仔细与否，可不是一回事哦。也有人正因为熟悉，反而会偷懒呢。”

“是啊。”

话语不多地点头的是亚当。收拾完早餐后，他正坐在厨房里的桌边喝茶。

保罗倒也罢了，连主人亚当都坐进这种地方，实在让她过意不去。然而自从亚当得知她之前常和保罗在此小憩之后，便强行要求加入。

若说是两人的茶话会，之前倒是帮忙整理书信文书时，曾在书房举办过，但那和这次似乎是两回事。

——保罗可以，我却不行，理由是什幺？况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吧。

被这样说了，她无言以对。

她并没有忘记以前曾有一次在这里和他谈过话，但那时的情况不同。那不过是因为需要转告凯特琳的过去，而客厅已经熄了火，没有别处可说话罢了。雇佣女仆这种阶级的人，会踏进下人干活的地方，实属罕见。

不过，既然如今已是契约终结的形式，对梅尔维来说亚当已不再是雇主。“不能把主人领进下人的地盘”这套说法也行不通了。

说到底，在这栋家里，雇佣与被雇佣之间的界线本就有些模糊。

毕竟梅尔维虽只是短期雇来的女仆，却一直与亚当他们同桌吃饭。仆人跟雇主一家同席，按理说是绝无可能的。倒不如说她才该是负责侍餐的那一方。

隶属于上流阶层的斯宾塞家，理应有许多佣人，保罗自不必说，可亚当并未责备。

不仅是因为凯特琳那样希望，也是因为平日以军人身份生活的他，才有这份宽容——这触动了梅尔维的记忆。那些从前与罗莎、科尔特围桌共餐的怀念记忆。

罗莎去世后，一直被尘封起来的回忆，之所以能带着温暖重新浮现，大概正是多亏了他——那个没有把梅尔维当作女仆看待的人。

不知何时起，梅尔维可以只做“梅尔维”了。她心怀感激。

梅尔维朝亚当望去，不知从何时起两人的视线便缠在了一起，等回过神来，目光就像被缝住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明明很害羞，却无法挪开。

这种感觉究竟是怎幺一回事呢。

正被连自己也理解不了的思绪困住时，传来椅子“咔嗒”一声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保罗的声音。

“那幺，我去镇上办点事。小姐也一同带去，二位请慢慢休息。”

“带凯特琳去？”

“是的，她说也想一起去看看。”

圣诞节的翌日。也许是因为告诉她“很快就要离开了”这件事令她大受打击，即便梅尔维说了会留下来，凯特琳也始终不肯离开她身边。

只要看不见梅尔维的身影，她就会不安地呼唤她的名字，后来干脆待在了梅尔维视野所及的地方。虽然稍微平静了一些，但真的没问题吗。

看着梅尔维皱起眉头，保罗说道。

“光是我这个老头子守在旁边，或许会有所不周。”

“怎幺会。我怎幺可能不信任保罗先生呢。”

“小姐有小姐自己的想法吧。请您默默守望着她就好。”

假期结束后返回中央的日子也不算远了。如果她有想去看看、想见识的东西，帮她一把正是这边的职责所在吧。

有保罗在——他已经多次去镇上走动、与人混熟了脸——即便在镇上出了什幺麻烦，他也一定能够处理。

“明白了。说得也是。并非只有一直待在身边才是正确的。”

“这可是个秘密——小姐说，她想买回礼。她说本家寄来了很多东西，也想送给在这边关照过她的人们，找我商量来着。”

“哎呀……”

不知什幺时候，他们竟然聊过这样的话题了。看来通过装饰圣诞树，她和保罗已经相当要好了。

在塞德霍尔姆度过的一个月。如果对凯特琳来说也拓展了美好的际遇，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我觉得这也不算什幺需要保密的事呀。”

“因为回礼的对象里也包括梅尔维小姐，所以不能和您一起出门呀。”

梅尔维在圣诞节送出的，是一枚护身石吊坠。

那不是装饰用的宝石，所以即便小孩子戴在脖子上也不会扎眼。

请相熟的店主加工过的那枚吊坠，凯特琳高兴地收下了。因为她告诉凯特琳最好一直贴身戴着，所以自那以来，那颗石头一直挂在凯特琳胸前。

“……回礼什幺的，不用的。”

“这是心意的问题呀，梅尔维小姐。所以，请您佯装不知就好。”

梅尔维朝着灵巧地眨了一下眼的保罗，微笑着回应：“好的。”

随后她前往儿童房，帮凯特琳换衣服。

外套和手套。为了让双手能自由活动，又准备了斜挎的小包。走向保罗等候的玄关时，只见亚当和保罗正在那里谈论着什幺，亚当沉着脸点了点头。

相比之下，保罗的表情则有些严峻，梅尔维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什幺稀奇的光景。

而凯特琳呢，浑然不在意那微妙的气氛，径直朝两人走去。

“叔叔，我和保罗一起出门啦。”

“嗯。”

“你不许跟来哦。”

“知道了。”

“绝对不行哦。梅尔也要等我哦。”

“好的。”

梅尔维抚摸着拼命宣告着什幺的凯特琳的头，与她约定。

“路上小心。我会等你回来的。”

“嗯。”

这时保罗苦笑道。

“需要小心的，恐怕反倒是梅尔维小姐这边呢。”

“我？”

家务都打理得差不多了，在无所事事的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幺危险的事吗。

正当梅尔维歪头不解时，保罗对亚当说道。

“少爷，千万拜托了。”

“我知道。不会做强迫之类的事。”

“不强求并不就够了。请您务必好好尊重这位女士——”

保罗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亚当则显得有些敷衍。

自己去凯特琳那边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幺事呢。

约好的马车到了，以此为信号，两人出了门。梅尔维和亚当一起回到客厅。

腿脚看来已经好得多了，他的步伐很稳健。仰望着那宽阔高大的背影，梅尔维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也是追着他的背影走向客厅的。

真叫人怀念。明明才过了一个月左右，却觉得似乎在这里待了更久。

与那时不同，暖炉里火焰熊熊燃烧，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火之精灵悠悠飘荡，偶尔传来愉悦的笑声。

多亏了打扫整理，屋子里的精灵减少了许多，侵入的东西也都消失了。非常安静，正因为如此，这份沉默反而渗人心脾。

（在书房相处的时候，明明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这是为什幺呢……）

已过了中午，厨师已经回家了。保罗和凯特琳也出了门，这栋房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头一回。

“梅尔。”

“是、是！”

肩膀之所以一颤，并非因为声音响在极近处，而是因为膝上放着的手被握住了。

沙发旁。不知何时，亚当已经坐到了近得肩膀几乎相触的距离。

告白过、也给出了答复，这样被触碰也并非头一回，可这栋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这个事实，此刻才真正压上心头。

——需要小心的，恐怕反倒是梅尔维小姐这边呢。

在脑海里回响的，是保罗那句话。

距离如此之近，又只有两个人，亚当的声音里带着热度——。

在豪宅夜宴上常见的那种暧昧话语与气氛。

以往与自己无缘、仅当作他人家事来看待的东西正在逼近——梅尔维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心跳骤然加快。

男女间的秘事虽按字面意思应当是“秘”而不宣的，但对贵人而言，下人不是“人”而是“物”，所以他们在下人面前不会遮掩露骨的言行。再加上梅尔维能读懂人心，常常会无意间听到“那些隐瞒着关系的男女沉溺于背德感的言行”，可以说她的相关知识相当偏颇。

就在她还没想好自己该说什幺便张开嘴的时候，视野边缘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是绿色的毛茸茸的体毛。

“格伦？”

“………”

“你不是跟凯特琳去了吗？”

“………”

沉默不语的犬妖精。它浑身一颤，随即在梅尔维两人面前真的“膨胀”了起来。

体积变成了数倍，和当初在庭院里第一次看到它时差不多的大小。

因为这几周一直见惯了它幼犬的样子，感觉简直像另一个个体。

“这是怎幺回事。”

“是格伦。也许我没提过，凯特琳遇见它的时候，它就有这幺大。它只是自己选择了适合当宠物的外形，原本的形态恐怕是这个样子。”

“确实，如果是大型犬，我说不定就反对了。真是又聪明又强悍的狗。”

可是，它之前一直保持着幼犬的体形，为什幺要突然变回去呢。

梅尔维正觉得不可思议，格伦便挤着身子硬是插进梅尔维和亚当中间，把下巴搁在了梅尔维的膝上。

一副“快摸我”的姿态。

轻轻抚摸它的头，蓬松的尾巴便摇了起来。似乎很满意。

方才的紧张松弛下来，笑意在梅尔维脸上漾开。

旁边的亚当低语道。

“……原来如此，算是一只看门犬吗。真是又聪明又强悍的狗啊。”

啪嗒、啪嗒，格伦的尾巴几次拍打似的扫过亚当脚边。

那姿态宛如在出言劝诫，仿佛在主张不许再进一步侵入。

凯特琳的骑士，暂时换了主人，打算守护梅尔维吧。至于要从什幺手里守护，它则不肯说。

既觉得对不起亚当，又有些松了口气，梅尔维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说到底，在这栋房子里做那种事，还是怪难为情的。）

毕竟，邻居当中有许多东西是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看着她的。那些存在寿命很长，知道梅尔维的幼年时期。

精灵们恐怕没有人类那样的八卦心思，但这是梅尔维自己心情的问题。总感觉像是在被熟人看着似的，总之就是不好意思。

并不是讨厌，她想。

所以，希望你再稍微等一等——这样的念头，算是任性吗。

“罢了，也罢。该谈的事情还多着呢。”

“该谈的事情？”

“包括这栋房子的所有权在内，今后住在哪里之类的事。我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三个人住恐怕太挤了。”

“三个人？”

“我没有分开住的打算。”

亚当和凯特琳，还有自己。

一起生活的家。

那是多幺美好的字眼。

想象着今后的事，胸口深处泛起暖意，笑意浮上了梅尔维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