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沃尔伍德的丑闻 The Gossip in Wallwood-章节

少女在阴暗的房间一角颤抖着。

原本陪在她身边的父母也早已逃走,她始终孤身一人。

不只父母亲。

还有邻居,以及再隔壁的那一户。

这些人差点被她害死。

少女浑身发抖。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答案。

事实就是,少女无法离开这个狭小的房间,只能躲在里头瑟瑟发抖。

再这样下去,她应该会饿死吧。

「──嗨,你好呀。」

竟有一名少年出现在这样的她面前。

戴着黑色帽子,身穿陈旧大衣。

「别……别过来,求求你了!」

少女用嘶哑的嗓音大喊。

不是害怕少年。

而是担心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会伤害到他。

「嗯?……啊啊,抱歉,忽然出现吓到你了。虽然看起来满可疑的,但我不是危险人物喔。」

少年乖乖停下脚步,悠然一笑。

似乎是在体谅少女的心情。

「…………你、你靠近我,不会、有事吗……?」

「嗯,好像是耶,所以我才要来救你啊。」

原本在少女身边的人们,全都无法留在她身旁。

某天,她就忽然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就像被扔在光线照不进来的黑暗洞窟里。

在洞窟深处枯萎凋谢的花朵。

可是少年却用散步般的轻松态度现身,并向她伸出手。

「虽然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至少能让你不用再蜷缩在这种房间角落里发抖。」

●

雫·提亚朵罗普。

总是戴着兜帽,穿着少年款式的裤子或裙子,却又穿着丝袜或裤袜。她经常戴着手套,几乎不露出一丝肌肤。肩上还扛着小提琴盒。

几缕从兜帽下露出的发丝,是缺乏色素的雪白色,格外醒目。

暗黄色双眸永远是半眯状态,却反而凸显出她的魅力。

以今年终于满十六岁的年纪来说,她体型娇小,算是发育不良的身材,但也是挺可爱的。

诺曼跟这样的她,约在巴尔帝姆住宅区中央的喷水广场碰面。

天气虽好,但可能是平日的关系,放眼望去,只有几组亲子和情侣在这里玩耍。路上有马车和近期有钱人总开着到处跑的汽车,弥漫着排出的黑烟。

雫从通过的马车后方现身。

她横越道路,走向站在喷水池前等候的诺曼。

诺曼心想:她跟这个和平的公园还真不搭。

「但满适合这个好天气。」

「你是在嘲讽我的兜帽吗?」

体型娇小的她行走时有些驼背,配上包得密不透风的穿搭,给人一种无论身处世界的哪个角落,都显得格格不入的感觉。

宛如在黑暗中永远维持花蕾型态,拒绝阳光、永不绽放的花朵。

如果放着不管,感觉就会枯萎凋零的少女。

「嗨,雫,你来晚了呢。但是别担心,我也才刚到。」

「你在说什么啊,诺曼?」

少女的声音轻透悦耳。

语气却显得有些懒散,透着几分不满。

少女的反应跟想像中不一样,让诺曼疑惑地歪头,束在后脑杓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

「咦?真奇怪。上次碰面时,你不是说不管等多久,都要说自己才刚到吗?」

「前提是在集合时间前碰面啊。对方迟到还说这种话,不就变成你也迟到了吗?」

「喔喔,有道理。」

「真是的……」

雫在兜帽里叹了口气。

叹息中夹杂着傻眼与苦笑,却也带着几分欣喜。

「真拿你没办法。抱歉我迟到了,但为什么约在这里?」

「我觉得这里不错啊,大家好像都会约在这里碰面。」

「好像?你之前有跟别人约过这里吗?」

「没有啊,我很少在这附近办事。」

「对吧,我也是,所以才会迷路。」

「但我好歹知道这里是有名的碰面地点。」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诺曼,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也是啦。」

雫·提亚朵罗普。

可别吓到了,她居然是个足不出户的茧居族。

到了十六岁这个年纪,商家或贵族千金就该去上新娘学校,贫穷家庭的女儿也都出去工作或结婚了。

可是她没去上学,没结婚,也没工作,几乎都窝在租屋处弹奏自己感兴趣的小提琴,是个只能用「怪人」来形容,却又让人觉得有些可惜的少女。

本人倒是完全没有那种怪人气质。

诺曼耸了耸肩。

「总之先离开吧。」

他迈开步伐。

雫没回话,却紧紧跟在他身旁。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然后呢?」

雫用冰冷而锐利的视线盯着他。

诺曼没有回答,只从大衣内侧取出档案夹,递给她。

「……」

雫默默收下,档案夹里有几张资料和照片。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贵妇模样的女人笑容满面的照片。

「她是谁?」

「玛莉·沃尔伍德夫人,物流公司的社长。五年前丈夫过世后,她接管公司,并在事业上取得巨大成功,是一位能干的女社长。」

「几岁?」

「三十五岁。」

「应该说享年三十五岁吧。」

雫明显兴致缺缺,只是漫不经心地翻到下一张照片。

这次是玛莉·沃尔伍德的尸体照。

死状相当凄惨,少女却面不改色地阖起档案夹。

「这个年纪还能让物流公司成功,可见工作能力非凡呢。」

「可不是嘛,毕竟这座城市被这些莫名其妙的高墙团团包围。」

诺曼仰望天空,雫也跟着抬头。

视线前方是高耸的城墙。

如字面所示,城墙都市巴尔帝姆就是一座四周高墙耸立的都市。

如果脚程快一点,应该一天就能走遍整座城市。

市中心有一座格外高耸的高塔,但城墙比塔还要高。

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和劳力才能建出这么巨大的城墙?

诺曼来这座城市已经一年半了,但他对城市历史没兴趣,所以没有认真调查过。

只不过……

「──这是一座无风的城市呢。」

所谓的风,就是从某处吹来再吹到某处的东西。

暂且不论轻微的空气流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是风的气流。

简直就像这座城市被世界遗弃了一样。

「对我这种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很正常啊。」

雫耸了耸肩。

「这里地处偏僻,没办法随意外出,生活必需品基本上也都能在城里解决,所以没什么必要。」

「还是会有匮乏的问题啊。这阵子就必须仰赖城外运来的物资,所以对这座城市来说,物流公司才这么重要。」

「哎,跟我这种茧居族无关就是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因为你是茧居族才能受惠耶……」

「别说这些了。」

雫「啪」地将档案夹用力推还给诺曼。

「这么久没见了,结果一见面就聊这种事。这么快就要谈工作了吗?」

「毕竟是工作嘛。」

「是违法的吧。」

「怎么可能……啊啊,没事,我们是在聊推理小说。」

最后那句话是对刚好路过的绅士说的。

那位年轻青年身上的燕尾服和礼帽价值不菲,看来应该是贵族子弟吧。

听到娇小少女说出「违法」这两个字,青年不禁驻足,诺曼则面带微笑地向他解释。

「啊啊……原来如此。那这位小姐就是助手了呢。」

绅士露出优雅的微笑,简单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怎么忽然扯到助手的事?」

不知何时往后退一步的雫,拉回原本的距离并如此问道。

「你不知道吗?是几年前流行的推理小说。当时在王都非常流行,去年在巴尔帝姆也是大家都看过的。」

「『大家』指的是谁啊?」

「……除了你跟我之外的某些人吧。」

「没听说过。我看那种字太多的书就会头痛。」

该怎么说呢?

不想从冷酷消极的美少女口中听到的话,这句绝对排得上前几名吧。

「然后呢?」

「就是名侦探主角把助手耍得团团转,然后解决案件的故事。」

「哦………………呵!」

低着头的她微微勾起嘴角。

这种笑法实在不适合青春可爱的少女。

「这样说的话,助手应该是诺曼才对吧。」

「……是没错啦。」

「噗噗……嘻嘻……」

雫似乎莫名被戳中笑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我对那本书有点印象。被脑袋不太灵光的名侦探耍得团团转的助手,嘴上虽然抱怨连连,但还是会陪着他到处办案。」

「嘻嘻嘻……呵呵……果然是诺曼呀……!」

肩膀抖动的幅度愈来愈大。怎么搞的,一点也不痛快。

「呼。哎呀,真不好意思,因为诺曼都不抱怨嘛。」

「是吗……?是吗……」

「对呀。反正你抱怨我也不会听。」

「臭丫头……」

「嘻嘻嘻!」

雫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微微碰到了诺曼。

「那就出发吧,小助手。凶杀案可是一点也不有趣喔。」

「名侦探才不会说这种话。」

应该吧。

●

徒步三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的沃尔伍德宅邸,是相当豪华的双层洋馆。

主人玛莉的房间,也就是凶案现场,果然十分豪奢。

房间中央有一张办公桌,墙边摆满整理得井然有序的书柜和资料柜。硬要说的话,大部分都是档案夹或文件夹。

有两扇窗,是成人可以通过的大小,所以采光相当好。

天花板附近只有一个类似小型通风口的东西。

地毯非常松软,甚至让人觉得走着走着会不小心陷进去。

诺曼心想:这房间真不错。

问题是────办公桌已经被劈成两半,上面还留有血迹。

诺曼取出档案夹,跟穿着家居服的玛莉女士被杀害的照片交互比对。

照片中的玛莉夹在一分为二的办公桌中间,身体已经被压扁了。

正确来说,是整片胸部被压烂了。骨头刺穿肌肉,内脏也破裂了吧。

就算让她坐在办公桌上,用钢铁之类的巨大铁锤狠狠砸下去,也不可能会是这副惨样。

坚固的桌子也被砸烂了。

「原来如此。」

「怎么样啊,赫米修?」

开口询问的并不是雫。

而是一名身穿老旧苔绿色大衣和同样老旧的黑色西装,高挑消瘦的男子。

头发剪得又短又齐,看起来比起造型,更在意是否方便打理。

长得还不错,但总是一脸疲惫又有黑眼圈,感觉没什么女人缘。

哈里逊·雷纳德。

是巴尔帝姆的刑警,也是诺曼多年的旧识。

每次见到他都是精疲力尽的样子,诺曼总忍不住替他担心。

「这个嘛。」

诺曼对喊他的人耸肩。

「我没看出个所以然。」

「我对你的推理根本不抱期待。」

哈里逊的语气相当不屑,还透露出几分烦躁。

「我是问你理解状况了没。」

「啊啊,算是吧。尸体、坏掉的桌子,还有……」

雫默默待在房间角落,旁边则是唯一的出入口。

本来应该有扇门吧──门坏了以后,就变成单纯的出入口了。

「坏掉的门。窗户呢?」

「已经确认过了,案发当时是上锁的。」

「这样啊。再来就剩只有老鼠能通过的通风口了。」

诺曼点点头。

「换句话说,就是密室杀人吧,还有明显不自然的尸体。当然,现在还没找到犯人,也不清楚犯案手法。」

「所以我才找你过来啊。」

「也对。」

哈里逊板着一张脸点点头。

像是在说:我也不想拜托你,但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不是因为他办事不牢靠。他也不能无视警察的权力结构和法律,将凶杀案的资料交给平民百姓,私下委托调查。

这就是诺曼和雫的工作。

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的案件。

违反常理的犯案手法,不符合逻辑的损害或尸体。

除非有魔法或奇迹,否则不可能办到。

以人类之力不可能办到──却还是发生的案件。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吧,『侦探』。」

「这种称呼其实不太精确耶。不过『卡尔特休斯』的调查员在现场都是被这样称呼的。」

「你们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组织吧。站在我这种不负责牵线的警察立场来看,你们就只是擅自闯入案发现场、胡搞一通的人。这样说比较简单吧。」

「唔~确实无法反驳呢。」

「那就好好工作,我去跟这栋房子的相关人士谈谈,毕竟他对你们的身分很是怀疑。」

「就说我们是名侦探呀。」

「一点也不好笑。」

哈里逊耸了耸肩,却也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随后就离开房间。

「……这可是我使出浑身解数的搞笑耶。」

「接受现实吧,诺曼,你使出浑身解数的搞笑,一点也不有趣。」

雫好不容易开口了,却给出如此辛辣的意见。

她看着哈里逊离开的出入口嘀咕道:

「那个人还是一样毫无干劲呢,虽然比不上诺曼就是了。」

「他不是没干劲,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而已。那个人的工作是向警察和相关人士说明状况和调整各方的势力范围,才会叫我们过来处理这件事。」

「喔。」

雫随口回了一句,彷佛在说她不在乎。

这位少女基本上对整个世界都不感兴趣。

「开始吧。」

「嗯,麻烦你了。」

雫咬住右手手套的指尖,将手抽了出来。

咬着手套,将左边手套也脱下来后,她将手伸向诺曼。

诺曼轻轻握住雫的手。

她的手好小,细滑又柔嫩,甚至让人担心握太紧可能会碎掉。

雫直接来到被劈成两半的办公桌下,用空着的那只手触碰。

做了个深呼吸后,她轻声低喃道:

「────『残响泪花·幻视(Echo Howling.Vision)』。」

诺曼和雫的世界瞬间变了个样。

●

诺曼和雫听见了声响。

彷佛在物体之间来回反射,声音逐渐营造出画面。

办公室,上锁紧闭的房门与窗户。

桌子还没坏。

穿着睡衣的玛莉·沃尔伍德倚在桌前。

她害怕极了。

浑身发抖,神情紧绷。

眼中充满了恐惧、疑问、惊愕────和抗拒。

她喊了几句话。

下一秒,玛莉就被压扁了。

她的胸口连同那张坚固的桌子一起被挤扁,桌子被劈成两半。

眼前这一幕极为荒诞。

不可能是人类所为。

如果办得到,那就是怪物了。

●

「唔────」

彷佛产生痉挛反应般,雫倒抽一口气,世界也跟着变了个样。

「呼……呼……」

诺曼暂时按着头,等她平静下来。

抱着她的肩膀,撑住她摇晃的身躯。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魔法和奇迹。

只有现实、道理、普通人,以及被称为「法外之徒」的「某种存在」。

潜伏暗处,异于常人,脱离常轨的扭曲怪物。

能做到人类不能做的事,跟人类极度相似的怪物。

雫的情况称为「残响泪花」。

「幻视」则是此种能力的应用。

从触碰的物体读取某种类似意念的东西,以幻象方式观察的能力。

原以为她看到的是残存意念,但从她的解释听来似乎并非如此。

虽然机率极低,而且是在非刻意状态下发动,但她的「幻视」偶尔会看到未来的幻象。

所以她看见的并不是单纯的残存意念。

她可以任意读取幻象,也会在不小心碰到的东西上看见幻象。

这就是她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的原因。

尤其是为了别在偶然碰触的东西上看到幻象,必须戴着手套。和他人保持距离避免交谈,也是因为不想看见额外的情报,算是她独特的处世之道。

只要触摸就能看见幻象,过去或未来的残响。

脱离世间法则的「某种存在」。

所以才被称为「法外之徒」。

「残响泪花」──雫·提亚朵罗普。

只要透过触碰,她就可以和其他人共享幻象。

和她这种「法外之徒」一起调查人类不可能发生的案件或事故,就是诺曼的工作。虽然也没看过她跟自己以外的人一起观察幻象就是了。

「冷静下来了吗,雫?」

「嗯,可以了。只是……」

她叹了一口气,银发也跟着晃了晃。

因为身怀这种异能,她经常被派来处理离奇的凶杀案。

毕竟看到幻象就能马上揪出犯人。

观察幻象就会发现,那些离奇凶杀案都只是犯人处心积虑犯案的结果。

可是这一次……

「没看到犯人呢。」

「对啊。」

没错,这次在幻象中没看见犯人。

而且靠「幻视」也逮不到「法外之徒」。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犯人是哪一种『法外之徒』吧。」

被他这么一问,雫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从口袋中取出包装纸。

她隔着皮手套仔细拨开包装纸,里头是巧克力。

完全是对案件毫无兴趣的反应。

「推理是你的工作吧?」

「…………这时候就请你好好扮演名侦探的角色,好吗?」

问题是──

该怎么鼓励这位毫无干劲的名侦探?

只要她愿意去做──这个案件就能轻松解决了。

(插图012)

●

先别管雫·提亚朵罗普是名侦探还是助手。

探听真相是他们的工作,因此非做不可。

虽然知道凶手是「法外之徒」,但也仅止于此。

但既然被委托处理「法外之徒」,就得找出犯人才行。

「嫌疑犯……应该说在被害预测时间,房内有五个人。」

他们离开凶案现场,来到宅邸内的会客室。

跟刚刚那间办公室差不多大,面对面摆放的沙发中间有一张矮桌。

诺曼和哈里逊相对而坐,雫抱膝坐在诺曼旁边,果然还是隔了一点距离。

「五个人啊。」

「没错,是这个家的佣人,还有一位正好在此留宿的客人。」

「这个家满宽敞的,这样算多还是少呢?外面有嫌疑犯吗?」

「有,目前正在调查。但这个家的防盗措施做得很确实,原则上日落后就会锁门,甚至会把宅邸内所有能上锁的地方都锁上。」

「哇,防盗意识这么高啊。」

「因为死去的丈夫就是被强盗所杀,玛莉女士变成家主后就相当注重防盗。佣人也是只用可以信赖的人,其他全都解雇了。」

「原来如此。」

「……」

感觉一旁的雫在兜帽里扬起嘴角。

她现在应该在想:这么注重防盗措施,结果还是被杀了嘛。

诺曼也略有同感,但说出口一定会被哈里逊臭骂一顿。

「案发当时,房里有五个人。」

感觉精疲力尽的刑警又重复了一遍。

分别是「管家」、「实习管家」、「男仆」、「侍女」和「医师」五人。

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都没有吗?」

「『侍女』和『医师』在各自的房内就寝或准备就寝,『管家』在自己房间准备明天的事务,『实习管家』在地下锅炉室打扫,『男仆』在图书室整理书本。但他们的房间都隔了一段距离,似乎都没见到彼此。」

「是喔。那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声音啊。」

「什么?……啊啊,呃,这倒是啦,说得也是。」

「第一个冲到现场的是『管家』,随后赶来的是『男仆』,后来其他人也都跑过来了。」

「赶到房间却发现房门上锁,喊了也无人回应,撬开门才发现玛莉女士已经死了,是这样没错吧?」

「对。」

「真是惊人。」

「……」

彷佛听到有人在说:「拜托认真动脑想一想。」

诺曼看了过去,他却忽然将脸别开。

「……啊啊?干嘛看我的脸?」

虽然有些抱歉,但假如这位过劳刑警做了一样的事,应该只能用恶心来形容。

呃,但他也是个好人啦。

「嗯~刑警先生,我能跟嫌疑犯……不对,能跟可能是嫌疑犯的人谈谈吗?」

「可以,已经派人去转告了。」

「每次都让您费心了。」

「这是工作啊。」

他带着不满的语气如此嘀咕,随后就走出会客室。

诺曼就喜欢哈里逊这种个性,对他十分信赖。

会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倾注热情的人,感觉也不太正常。

「哎,终于走了。」

哈里逊一离开,雫就立刻开口说道。

「诺曼。」

「怎么了?」

「我肚子饿了,我想吃道尼街的沙威玛。」

「问完话就去吃吧。」

听到诺曼的回答,雫懒洋洋地耸肩反问:

「审讯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

因为是工作嘛。

他个人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

「虽然不喜欢工作,但不得不说,可以随意入店真是一大优点。」

沙威玛──用薄面包将烤肉和蔬菜卷起来吃的异国风三明治。雫用筷子夹着卷饼版的沙威玛,心情愉悦地这么说。

「『卡尔特休斯』虽然能保障我的生活,却有外出限制嘛。」

「…………呃,是有外出限制没错,但并没有禁止啊?」

「真是的,诺曼,你想让我说什么呀?」

「是你想听这句话吧。」

诺曼耸了耸肩,将沙威玛放进嘴里,他的沙威玛跟雫的形状不一样。

那是用半月形的饼皮夹着肉与蔬菜,可以用手抓着吃的速食,香辣酱汁令人食指大动,诺曼很喜欢吃。

从沃尔伍德家徒步约一小时,就会来到道尼街的食堂。

诺曼和雫来这里用餐。

这是一顿迟来的午餐。两人刚离开凶杀现场,食欲却丝毫不减。

「哦?那我想听哪句话呢?」

本来是用纸包裹,可以用手抓着吃的沙威玛,雫却用筷子夹起,放进樱桃小嘴里细细品尝,并语带调侃地这么问。

「你啊,只会跟我出门不是吗?」

「嗯~差强人意耶。」

「失敬失敬。」

「真拿你没办法。」

她轻声笑道。

店里有几个吧台座位和四个桌位,他们却坐在最里面。从店外看不见,从吧台区看也是视线死角的半包厢座位。

没有外人在场时,雫的表情就千变万化。

「但我实际出门也只是为了采买食材和生活用品,没什么问题吧。」

「你真这么想?」

「对啊,我也不奢望太多东西。」

用餐时也戴着皮手套的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这座城市会使用异国餐具的怪人,基本上就只有雫一个人而已,但这对她来说是必要之举。她不能摘下手套,用餐时也要考量卫生问题,所以才用筷子。

品尝不同餐点时,当然也会使用刀叉和汤匙。

连配餐的薯片都不用手捏来吃。

「…………要吃吗?」

「哎呀?呵呵,是要讨我欢心吗?」

诺曼用手捏起自己的薯片递到雫面前,她就开心地吃进嘴里。

看着她用小嘴慢慢啃咬薯片后,诺曼问道:

「……聊聊案件吧。从目前听到的情报来看,五个嫌疑犯跟玛莉女士的关系都不差,甚至还算友好。正常来说没有理由痛下杀手啊。」

「『正常』又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

至少犯人是不正常的,而且还差得远呢。既不正常,也不符合常识。

因为是「法外之徒」嘛。

「舔。」

「怎么连我的手指都舔啊,这也好吃吗?」

「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比起洋芋片本身,表面那层盐巴更美味。」

「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你这说法也太含糊了吧。」

「洋芋片含着确实会糊掉啊。」

「这个双关差强人意。」

「你还真严格。」

「面对案件也不能太过宽松啊。说的不是我,是诺曼你喔。」

「是没错啦。我根本不在乎案件细节,但还是得认真工作。名侦探小姐,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

她将切成小块的沙威玛卷饼放进嘴里思考了一会儿,将食物咽了下去。

「那个人死掉的时候,身上的睡衣还挺性感的。」

「居然是睡衣?」

「对啊。你觉得那种怎么样?」

被她这么一说,诺曼开始认真思考。

「…………我觉得还行,但有点不适合你吧?」

「如果你是觉得我对胸部很自卑才斟酌用词,那可真是遗憾。」

「看你穿适合自己的衣服,我会比较开心。」

「嗯哼……这句话不错嘛。」

「要拿出干劲了吗?」

「嗯~还想要再多一点呢。」

她耸了耸肩,随后用戴着手套的手竖起食指。

「真要说的话,我好奇的是两人的关系。她居然会穿着那种睡衣迎接犯人。」

「啊~……原来如此?」

诺曼歪着头,开始思考五个嫌疑犯的立场。

「……呃,可是五个人当中有四位是佣人,让他们看到家居服应该没什么吧。另一位还是医生,感觉也没有那么不自然啊。」

「拜托多揣测一下女人心好吗?」

雫面露苦笑,并将剩下的洋芋片放进嘴里。

「只让特别的对象看见的装扮,当然重要啊。」

「是吗?」

「是啊,至少我是这样。」

真是耐人寻味,感觉像是在隐射什么。

是在隐射推理的切入点吗?还是「只让特别的对象看见的装扮」?

尤其是成天戴着兜帽,用餐时也像这样戴着手套,不让自己露出肌肤的雫。

「至于密室……算了,这不重要。」

「嗯,这倒是。调查密室不是我们的工作。」

如果要说是谁的工作,大概是哈里逊刑警吧。

每当发生离奇的「法外之徒」案件引发骚动时,都是他负责掩盖真相。

用推理小说来形容的话,他或许更适合。

「但处理犯人是我们的工作。」

「你很认真耶。」

诺曼倒希望她也能认真一点。

「………………对了,你的曲子是不是快写完了?」

雫本来要用筷子夹起薯片,却瞬间停下动作。

「……真难得耶,诺曼居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你自学作曲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我这个门外汉也只能在旁边看着,但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件事,觉得你应该要写完了吧。」

诺曼知道这对雫来说意义非凡。

「不过,如果你的曲子完成了,我还是想当第一个听众。」

「────真拿你没办法。」

雫用那对黄色眼眸直盯着诺曼看。

那抹色彩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昏暗的黄色。

「那就赶快把事情办完,回去谈情说爱吧。」

这句话听起来很沉重,但其实也就一片薯片那么重。

●

当晚,犯人依照警方指示留在房里。

本次在场的五个人当中,有四个人原本就住在这里。虽然有一位是外人,但被警察命令也无从拒绝。

玛莉·沃尔伍德死亡,或者说被杀害之后的这几天,这五个人确实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待在有人死亡的宅邸里──也不能这么说。

真要说的话,就是在服丧吧。

毕竟五人都很仰慕玛莉·沃尔伍德。

犯人半夜会来到玄关大厅,也不是受人指使。

而是有不祥的预感。

就像耳朵深处被挠抓一样。

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不安与不适。

彷佛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那种声音就像──自己杀害的女人在呼喊他一样。

犯人莫名感到坐立难安,循着呼唤声来到玛莉的房间。

「……啊啊,你来了啊。」

房间中央有一名戴着兜帽的少女。

双手戴着手套,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肩上还扛着小提琴盒。

掉出兜帽外的几缕发丝是缺乏色素的雪白色,十分惹眼。

她半眯着暗黄色眼眸,眼神像是对全世界毫无兴趣。

昏暗房间中只有窗外洒落的月光,站在里头的她就像花朵一般。

好似悄悄守在阴暗洞窟深处的花蕾。

这样的她伫立在被劈成两半的桌子正中央。

今天下午忽然出现神秘的二人组,对包含犯人在内的五个人进行审讯。眼前这人就是其中之一。

所谓的「审讯」也很可疑。

正常的审讯流程,应该是询问对方在犯案时间的不在场证明,或是跟被害者的关系。

可是他们──应该说只有另一名少年,却一直打听他们跟玛莉之间的关系,还有过去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对不在场证明一点也不在乎的态度让他印象深刻,甚至还有种敷衍的感觉。

当时少女只是在少年身边沉默不语。

「──」

就是她。

耳朵深处听见的恼人声响。

本能、第六感或某种其他的思绪,让他产生这股直觉。

自己是被这名少女呼唤,才会来到这里。

少女兴致缺缺地看了他一眼。

「────噫!」

光是这样一瞥,犯人就吓得六神无主。

他不知道原因。

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少女,第一眼看到时也是如此。

可是现在不一样。

少女身上散发的某种东西,正在刺激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

他喉头紧缩,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哎呀,不能逃走喔。」

「!」

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少年将灰色头发束在脑后,穿着厚重大衣,跟黑色绅士帽莫名相配。

五官虽然端正,但他眼角下垂,表情和气质都透露出心不在焉的感觉,整体形象称不上美男子。

比起同龄女孩,应该更受年长妇人喜欢,就像没有巨大利爪与獠牙的小动物。

少年无声无息出现后,踏着轻盈的步伐越过自己,来到少女身边。

然后……

少年一手压着帽子,用食指指着犯人说:

「─────犯人就是你。」

●

「实习管家」──亚尔弗雷德·卡提斯浑身一震,表情变得扭曲。

他瞪大双眼,浅金色头发晃了几下,脸色也变得铁青。

「为、为什么……!」

脱口而出的低吟像是喘不过气似的。

「……」

看了亚尔弗雷德的反应,诺曼反而一脸惊讶。

雫耸了耸肩,叹了口气说:

「第一个就猜中了呢,诺曼。」

审讯时她完全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待在诺曼身边。

她的嗓音清澈,听起来却无精打采,对一切不感兴趣。

「嗯。哎呀,这样也好,比较省事。其实我刚刚还在烦恼,如果照这个方法结果犯人不在嫌疑犯名单中该怎么办呢。」

「反正有找到就好。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亚尔弗雷德·卡提斯。」

「对对对。」

「你……你们在说什么啊!」

犯人发出宛若悲鸣的叫声,两人的对话却毫无紧张感。

这根本就像……

「你……你们是在套话吗?明明不知道我是犯人!」

「犯人是谁根本不重要啊,亚尔弗雷德。」

少年说得斩钉截铁。

「什……什么……你们两个!不是侦探吗!」

「不是侦探,但也有人会这样称呼我们啦。不对,说『不重要』可能有点过分,只是优先度不高而已。」

「那到底──」

「我们要知道的是,你是哪一种怪物。」

「──」

名叫亚尔弗雷德的青年的表情。

出现了裂痕。

跟刚刚被指控为犯人反应过度的态度不同。

脸色已经超越铁青,变成苍白了。

先前他心中只有焦躁与疑惑。

现在的他──却感受到明显的恐惧。

「你这种怪物就叫做『法外之徒』,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无知之徒?不对,是法外之徒。

「巴尔帝姆这里的『法外之徒』实在太多了,我们就是专门处理『法外之徒』的侦探……也不对,我又不是『法外之徒』。」

「──我们是一丘之貉唷。」

雫·提亚朵罗普笑着说。

少女宛如在黑暗中永保花蕾型态,拒绝照光永不盛开的花朵。

如今却有说有笑。

只对阴暗洞穴中那只同类的貉露出笑容。

「你、你也是……」

亚尔弗雷德瞬间露出奇妙的表情。

他依旧表现出动摇与惊讶的态度,脸色也很难看。

可是他的脸上──确实浮现出一丝喜色。

一丘之貉。

同样──都是怪物。

「说来听听吧,亚尔弗雷德,你为什么要杀害玛莉女士?」

「那是……那是……」

脸上的喜悦消失,表情开始扭曲。

记忆慢慢复苏。

想起玛莉·沃尔伍德对他说的话。

「因、因为……那个人跟我说!」

化为吼叫满溢而出。

「玛莉大人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还说她愿意接纳我!所以……所以我!」

「就把自己的异能展现给她看?」

「没错!结果……结果……!」

「被她否定之后──你就杀了她。」

「呜呜呜呜呜……!」

他双手抱头发出低吟声。

不该是这样的。

「然后呢?你的能力是什么?」

「……咦?」

「你有你专属的异能吧,我们想知道这件事。」

「──」

「告诉我吧,亚尔弗雷德。我跟玛莉女士不一样,对『法外之徒』相当熟悉,也认识几位朋友,旁边这位雫也是。所以我不会因为你异于常人而否定你。」

「──────」

他的表情既像微笑又似哭泣。

就像紧抓着断崖绝壁却撑不下去时,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一样。

「……哎。」

诺曼露出一抹浅笑,没发现身旁的雫叹了口气。

「我……我……可以改变体型大小。」

「是喔。」

诺曼点点头。

「那……大概到什么程度?」

「可以变得像老鼠一样小……只有手臂的话,可以大到三倍左右。」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营造出密室环境啊。你是从通风口跑出去的,而且是用变大的手臂杀了玛莉女士。」

「对……」

「哦~只有手臂变大的话,衣服不会撑破吗?」

「…………我、我只脱了上衣。因为当时谈完之后,本来是要直接……那个……」

「哇,居然在性爱之前谈正事啊。这里没有床耶,你可真是精力旺盛呢。」

真相马上就揭晓了。

门窗全都上锁,虽然有通风口,但不是人类能通过的大小。

但只要能让身体缩小,正常来说无法通过的通风口,也能变成货真价实的出入口。

正常来说。

可是亚尔弗雷德·卡提斯并不正常。

他是怪物。

正常人会觉得那间房是密室,对怪物来说却不然。

只要厘清他的能力,整件事就没有任何秘密,甚至不需要推理。

实在称不上推理小说的程度。

「可以变大变小啊───」

「是啊……没错!我再也不是贫民窟的小孩子了。我拼命读书,拼命努力,我已经长大了!玛莉大人应该能明白我的处境,可是她却、她却……不愿意接纳我───」

「够了吧,诺曼。」

雫不禁失笑,相当无奈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笑了。

对眼前的一丘之貉。

「这就是典型的『位阶Ⅰ』『变异型态』啊,没必要问出这些细节吧。」

「嗯~我还想多问一点耶,之后还得写报告书。」

「简单来说,他就是在贫民窟长大,遭受压榨的记忆让他充满自卑,所以努力学习。可是童年的自卑阴影演变成心灵创伤,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自己是贫民窟的小孩,所以才觉醒了能变小的异能。又想把外表包装成巨大魁梧,才造就出只有手臂变大这种不上不下的能力───大概是这样吧?」

「───」

「哎呀,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学会洞察人心的?」

「我才不懂人心呢。」

她是少女──拥有少女外型的怪物。

「可是,我能理解怪物的心情,毕竟『位阶Ⅰ』很好懂。」

「……………………位……1……?」

「『位阶Ⅰ』,用来称呼你这种刚成为『法外之徒』的阶段。异能尚未确立,精神也不稳定。总之,你们很容易引起这种突发事件,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至于异能的种类……算了,现在先不提。」

听到「正确的判断」这几个字,亚尔弗雷德也不明白。

应该有方法才对。

案件已经发生好几天了,他大可逃跑。既然有改变体型大小的异能,应该也能轻松甩开警察的追缉。只要逃到外面躲藏起来,诺曼和雫也拿他没辙。

也可以为了扰乱警方搜查,把案发现场搞得乱七八糟,在屋外引发类似的案件混淆视听。

因为他能做到正常人做不到的事。

仔细想想,还有这些事能做。

比如──假如真的悔不当初,他也可以去自首。

先不论警方能不能好好处理异能相关的问题,但应该有这个选项可选。

可是亚尔弗雷德什么也没做。

只是停止思考。

只是被杀人的罪恶感和身分曝光的恐惧吓得六神无主。

此刻他想到了一件事。

「───帮、帮帮我。」

「嗯?」

「拜托帮帮我!我、我该怎么办!我不小心杀了玛莉大人!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你、你愿意接纳『法外之徒』对吧!像那个女孩一样,我也有能力───」

「怎么可能啊。」

「─────咦?」

诺曼的眼神相当冷漠。

宛如可爱小动物的气息已然消失。

只剩下彷佛从现世眺望来世的遥远视线。

「为、为什么!你不是能接纳『法外之徒』──」

「只因为对方不认同自己就痛下杀手,我怎么可能接纳这种人啊。接纳你之后呢?要是稍微否定你就被杀掉,那谁受得了啊。就算我能接纳你,你可能也会因为相同理由杀害其他人。你这是自作自受。」

「什、什么嘛……忽、忽然说这种正经话────」

「就算跟大家不一样。」

他的视线瞬间转向身旁的雫。

隔着一个拳头───稍微摇晃身体就会碰到的距离。

雫晃动身体。

「───嘻嘻。」

不对,是靠在他身上。

就像紧贴彼此,互相扶持,充满依赖。

他无法理解雫这抹笑容的意义。

「就算跟别人不一样───我们还是活在共存的社会里。这座城市不是只有『法外之徒』,被这座城墙包围的不是只有『法外之徒』而已。」

虽然「法外之徒」和大家不一样。

虽然城墙都市巴尔帝姆藏着很多怪物。

却还是跟其他人共生共存。

潜伏暗处,异于常人,脱离常轨的扭曲怪物。

即使违背法则───也必须遵守法律与伦理。

这是理所当然的。

「连这种常识都没有的话────你就只是个怪物而已。」

诺曼的语气不像说教,而是在讲道理。

并非「就是这样」的笃定语气,而是劝说自己「应该如此」。

像是在说───我们非得这么做。

「我可不想向怪物伸出援手,而且你因为这种自私的理由杀了玛莉女士。身为『法外之徒』并没有罪───但杀人可是重罪,你学过这个道理吧?」

「教会他这个道理的人被他杀了呢。」

「事……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

没错,一切都太迟了。

亚尔弗雷德·卡提斯杀害了玛莉·沃尔伍德。

因为她不肯接纳自己。

因为不符合自己的期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拼命挠抓头发,浑身颤抖痛苦呻吟。

见状,诺曼和雫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啪叽、啪叽。

那是将线用力拉扯到极限的声音。

「雫。」

「───好。」

诺曼喊她名字时,她笑了笑。

亚尔弗雷德的表情扭曲到极限,但雫居然笑容满面。

诺曼握住雫的手,雫就用轻盈的动作「哒」地往前踏出一步。

她的视线瞬间瞥向肩上的小提琴盒,却又立刻别开目光。

这些动作让兜帽被掀开,雪白发丝散落开来。

又细又软,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着银白光芒。

被塞进兜帽里的头发,居然长度及腰。

下一瞬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根线断开了。

理性的线,本能的线,忍耐的线,或是将这些情绪收束的东西应声断裂。

亚尔弗雷德·卡提斯的右臂瞬间巨大化。

感觉光用拳头就能澈底揍扁人类的胸口。那只手臂胀大了三倍左右,还将上衣撑破,看起来很不协调。

「───啊哈!」

见状,雫还是笑出声来。

她一直在笑。

亚尔弗雷德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面对高举巨臂的怪物,雫伸出右手阻挡。

「……唔!」

亚尔弗雷德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耳朵。

右耳是用巨大化的指腹压着,感觉还挺聪明的。

因为被叫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他就判断出雫的异能跟声音有关了。

「────哈!」

雫却不以为意。

她左手牵着诺曼,右手用弹奏小提琴弦的优雅动作打了个响指。

啪嚓。

「────『残响泪花』。」

下一秒────亚尔弗雷德·卡提斯看见了幻象。

●

───他看见了幻象。

穿着睡衣的玛莉·沃尔伍德靠在桌前。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被自己吓得浑身发抖,表情也僵住了。看着自己的那双眼里满是恐惧、疑问、惊愕和抗拒,她还对着自己喊了些什么。

『───怪物!』

你不是人。

下一瞬间,自己就狠狠揍向玛莉,连同坚固的办公桌将玛莉的胸口揍扁,桌子也被劈成两半。她脸上还带着恐惧与绝望,就这么死了,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像以前在贫民窟见过无数次的死状。他一路走来明明对此充满抗拒,却亲手引发了如此悲剧。

世界顿时天翻地覆。

『───怪物!』

她放声大喊,喊出抗拒与固执。你不是人,所以我没办法跟你在一起。

『怪物!』

她放声大喊,喊着不要过来、别靠近我、别跟我扯上关系。

曾经是自己心目中───最特别的女人的每一句残响(Echo),不断产生共鸣(Howling)。

遭到拒绝后,将她亲手杀害的那个瞬间,永无止尽地不断轮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尔弗雷德·卡提斯的某个东西龟裂了。

每当世界翻转,那道裂痕就愈扯愈大,吱嘎作响,摇晃毁坏。

那是──他的心灵。

────「残响泪花」撼动了他的心。

不愿回想的过往,不敢想像的未来。

触碰这些人人都会藏进心底,宛如裸露神经的敏感地带,让痛苦的记忆反覆上演逐步扩大。一旦在未接触的情况下发动,异能就会脱离她的掌控疯狂共振。正常人会被迫想起心灵创伤,因为精神错乱导致呼吸困难或心脏麻痹。

雫的父母差点就被这个异能害死。

邻居也险些丧命。

连不熟识的陌生邻居也被揭开了内心的伤疤。

就算变成「法外之徒」,雫本身也没有任何改变。

但只要身在人群当中,就会伤害旁人。

●

「啊……啊啊~……玛、莉……大、人……」

「哎呀……没想到这么顽强。还是该说他不知羞耻呢?」

『残响泪花·幻视』这种异能,能看见触碰物体过去或未来的幻象。

发动异能时,某种程度上能随意观察幻象,但也可能瞬间瞥见原本没打算触碰的幻象,所以必须减少裸露在外的面积。

她会跟诺曼一起调整弱化,才会是这个结果。

『残响泪花』原本是更恶质的异能。

让心灵创伤反覆重播。

在未接触的状态下发动,就会以近乎无限的次数不断共振───现在她将共振赋予指向性,选择特定对象发动───虽然近乎无限,但绝对不是无限。

记忆总会损耗殆尽。

残响的共鸣终究会画下句点。

亚尔弗雷德到最后都快变成废人了,却还是勉为其难地用自己的双脚站立。

「这就是贫民窟的骨气吧。怎么样?再推一把应该就会坏掉了喔。」

「对啊。」

看着像丧尸一样呆站在原地的亚尔弗雷德,雫轻轻挑眉。

她思考了一瞬。

「──诺曼?」

「嗯?怎么───」

就将握住的那只手拉过来───半强迫地吻上诺曼的嘴唇。

「嗯嗯……?等───」

「舔。」

他应该会吓一大跳,雫却依然故我,将舌尖探进他嘴里肆意搅弄。

「───啊?」

忽然上演的亲吻戏码,让即将崩溃的亚尔弗雷德感到莫名其妙,精神错乱。

他根本摸不着头绪,却被两件事所震惊。

第一,是诺曼接受了她的吻。

与其说是欣然接受,更像是无可奈何的感觉。

宛如面露苦笑接受孩子任性妄为的大人,他没有否定雫的突兀举动,而是选择接受,甚至还能从容地将险些掉落的歪斜帽子扶正,轻轻搂着她的腰。

另一件事。

是和诺曼亲吻时,雫竟斜眼看着亚尔弗雷德讪笑。

双颊浮现红晕,勾起扭曲的笑容,暗黄色的眼眸贯穿了亚尔弗雷德。

「劈哩」一声,亚尔弗雷德心中产生了裂痕。

发现这件事后,雫的笑容更扭曲了。

「───」

雫就是在嘲讽。

虽然你跟我同为怪物。

但没有人接纳你。

你被拒绝了。

有人愿意接纳我。

有人不会拒绝我。

可是───我跟你不一样。

虽然很像,但是不一样。

没有人愿意爱你,但我不一样。

这个吻就只是为了炫耀这一点。

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一样。

彰显著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但如果问她是不是单纯想接吻,她也无意否认。

「──────」

这一幕震撼了亚尔弗雷德的心。

泪珠(Tear Drop)滴落而下。

他的心「劈哩」地产生裂痕,「啪哩」地碎裂开来。

「……为、什么?」

裂开的心粉碎四散的瞬间,疑问脱口而出。

雫和亚尔弗雷德不一样,但差别在哪里?

「────啊哈!」

松开嘴唇后,雫和诺曼互碰额头并笑了起来。

自己跟诺曼之间悬着一丝透明桥梁的事实,让她有些兴奋,于是如此断言。

「很简单呀,同类(Elementary Freak)。」

她斜眼一瞥,带着粗率与敷衍,彷佛只是顺便。

却又装模作样。

(插图013)

「残响泪花」雫·提亚朵罗普说:

「我哪知道呀。」

「──────」

至此,亚尔弗雷德的心终于崩溃,瞬间失去意识。

只留下冰冷又尴尬的空气。

「什么很简单啊……不对,你根本就看过那部小说嘛。那句台词后面不该接最后那句话吧?」

「我是充满惊喜的女人嘛。」

看到雫耸了耸肩,还微微勾起嘴角的模样,诺曼叹了口气。

「真让人失望。」

但也不是真的失望就是了。

●

「听说玛莉女士有身孕。」

解决沃尔伍德家密室凶杀案的隔天,诺曼来到雫的家。

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公寓套房,只有一个寝室兼客厅兼简易厨房的房间,和卫浴合一的淋浴间而已。厨房看起来不常使用,寝室里有橱柜、衣柜、床和书桌,还有一张对雫来说稍大的沙发,但对诺曼来说尺寸刚刚好。

诺曼坐在沙发上,雫则坐在他腿上。

雫的服装跟平常不同,是无袖衬衫配上短裤。当然没有戴手套,美丽的雪白长发也披散在后。

她坐在诺曼腿上认真书写乐谱。

将背后完全交给诺曼十分放松的她,仰起下腭看向上方的诺曼的脸。

「身孕?」

「对。她家里不是有医生吗?好像就是因为这样。」

「哇,那对象就是……」

「当然就是亚尔弗雷德。」

「这剧情也太老梗了吧。」

怀里的少女扬起嘴角。

「嗯,不都是这样吗?」

密室的真相并不复杂,导致案发的过程也很简单。

玛莉·沃尔伍德怀孕了。因为跟亚尔弗雷德·卡提斯是那种关系,所以她也将这件事告诉他。应该是「婚后就不能有任何秘密」的感觉吧。

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亚尔弗雷德最近怪怪的,但既然两人关系匪浅,或许已经感觉到了吧。

于是他坦承了自己的身分。她否定了他,他就把她杀了。

「这是沃尔伍德家的丑闻呢。」

「爆料给报社的话,应该可以赚点零用钱吧。」

「不行啦。我姊应该会妥善处理。」

「真可惜。」

雫将视线落向谱面,感觉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遗憾。

跟「法外之徒」有关的案件都不能公开。

巴尔帝姆城墙内虽然混杂了很多「法外之徒」,但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人群中存在着怪物的事实,应该不太妙吧。

虽然不知道是谁觉得不太妙。

「卡尔特休斯」?这座都市的高层?还是整个国家?

由于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组织,诺曼表面上是无业游民。执行特务任务时会被警方称为「侦探」,但他也不是真的侦探。因为有按时领薪水,生活还算无虞,但如果没有明确的社会地位,还是很难生存。

「在这起事件中,有两件事让我很庆幸。」

「哦?什么事?」

「第一,幸好对方是『位阶Ⅰ』,所以省下了子弹的费用。」

怀里的雫看向橱柜上方,于是诺曼也跟着看过去。

放在上面的小提琴盒敞开着,里头放着分解状态的狙击枪。

那是「卡尔特休斯」特别订做的武器,跟「法外之徒」战斗时会派上用场。

那不只是单纯的武器,雫会让异能乘着巨大枪声打向对手。

但这次没必要动用它就是了。

「这样很好啊?虽然已经针对你的使用状况调整过后座力,但它还是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

「是不是得把目的和使用的子弹数量写进报告书?」

「报告书每次都是我在写的啊。另一件事是什么?」

「我更了解诺曼的内衣品味了。」

「………………」

「……好,这样就完成了。」

雫动作轻盈地站起身。

并拿起放在床上的小提琴。

「来,诺曼,要听我演奏吗?」

「当然。曲名是?」

「这个嘛。」

她思考了一会儿。

「────就叫《特别》吧,怎么样?」

然后笑了。

不是平常那种扭曲的笑容,是少女般温柔甜美的微笑。

就算是只生长在暗处的花。

花依然是花。

只愿意在心上人面前绽放的任性花朵。

●

雫开始演奏音乐。

知道她平常是什么样子的人,应该会被这一幕吓傻吧。

总是露出对全世界不感兴趣的眼神,嘲讽地轻勾嘴角讪笑的少女。

实在不像她演奏出来的音乐。

彷佛能抚慰听众的心灵,光听就觉得心平气和。宛如身在蓝天下的草原,沐浴在和煦暖阳下的旋律,能够包容所有身分与地位的音乐,在光线照不进的黑暗中洒进了几分暖意。

这就是雫·提亚朵罗普在诺曼·赫米修心中听见的音乐。

诺曼愿意接纳雫这种怪物,但雫也想继续碰触诺曼的心。因为诺曼对她的异能毫不畏惧,也没有崩溃,始终陪在她身旁。

他第一次见到雫时,就没把『残响泪花』当一回事,还面带微笑伸出援手。

这是多么大的救赎啊。

但这并不是她的专属待遇,让雫有些不满,但说了也没用。

雫稍稍垂下视线,继续演奏小提琴,同时环顾室内。

小小的房间,雫的小小世界,所有窗户都紧闭,拒绝与外界接触。

在这样的世界中,随处散乱着几百张乐谱。

这些都是她自学填写的乐谱,让诺曼聆听这些曲子,也是她的毕生目标。

过去都是单一独立的作品,全部统整汇集后,才造就出《特别》这首曲子。

但他应该不知道吧。

现在演奏给他听的音乐,以及房内四处散乱的乐谱──────全都是诺曼对她说过的话,而她用自己的方式变成了音乐。

她没有绝对音感,也无法将语言写成正确的音阶,只是在心灵撼动的状态下记成乐谱,所以诺曼不可能会知道。

让乐谱散乱整间房的理由也很简单。

就算不小心发动『残响泪花』,散乱的也都是与诺曼共谱的回忆,眼前所见也只有与他相关的幻象。这样不管有多少她都愿意看。

应该这么说吧,没有跟诺曼一起工作的日子,她不是窝在房里不停观赏诺曼的幻象,就是从那些幻象中得到作曲的灵感。

不认真研究音乐的原因也很单纯。这个曲名确实取得有点随便,或许是该在这方面下点工夫,但学问是由许多人积累而成,她才不需要某人钻研的结果。

只想要诺曼对她付出的心意。

因为这个异能,她无法随意外出,如果不是诺曼陪着她一起执行「卡尔特休斯」的任务,她连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就连学会自己外出采买日用品或食材,也花了好长一段时间。

之所以将自己封锁在阴暗地窖,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了。

之所以维持花蕾型态,是因为她只想让一个人看见自己盛开的模样。

所以她在这个房间被他的心所包围,再用他给予的心演奏给他听。

雫·提亚朵罗普虽然是怪物。

诺曼·赫米修却将她视为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所以雫才喜欢他,才深爱着他。

「───呼,结束。你觉得如何?」

「嗯,光听就觉得心灵在颤动呢。」

听到这句话,她就笑着将身子凑向诺曼。

晃动的发梢出现蓝色的光芒,似乎在表达她悸动的心。

她靠向坐着的诺曼,顺势将自己的唇贴近他的唇。

永远对全世界不理不睬,只会嘲讽讪笑的她。

却只对唯一的那个人露出笑容,在笑容中竭尽所能地灌注爱意,彷佛在阳光下骄傲盛放的花朵。

「────是呀,这股音色也温暖了我。」

●

双唇交叠的瞬间────她看见了幻象。

夜空之中,遥远又广阔的城市灯火。

这些景象处处布满杂讯,模糊又不清晰。

她马上就发现了。

────这是未来的幻象。

有时她会忽然看见未来,而且画面清晰度也很低。

因为不知道是何时发生,又是多久以后的未来,所以对雫来说只是徒增麻烦。

但她还是看见了。

看见坠入黑暗深渊的诺曼·赫米修。

彷佛一旦被吞噬就万事休矣的瀑布深潭。

她还看见了另一个画面。

在诺曼下坠的深渊底部。

有个人抬头看着他────那竟是无能为力的雫·提亚朵罗普。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