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夜 我们不过是一场梦的质料-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有人说114514的意思是逸一时误一世,嗯,很有精神

睡不着觉,也就不会做梦。

事实历然,根本不用多想。

可是最近,浅岸真宵对『本应十分普遍的常识』产生了动摇。

这是因为,她很久很久睡不着觉,然而她又觉得时不时就像活在梦中一样。现实和幻觉就像两种浅浅的颜色融化崩解,一通胡乱搅拌,快要融合到一块。颜料一旦涂在画布上就不能再分离。她的感觉,就仿佛正在头脑朦胧地看着那样的景象。

真宵已经有二十天没睡了。

与在同时,她也怀疑自己的这个认知是否正确。

这是因为,人类连续保持清醒的世界纪录是是一天。此外,长时间不睡应该会伴随幻听、幻觉等不适症状。真宵目前并没有遭遇那样的痛苦。因此她推测,自己可能有在浅睡,只是没有意识到。

尽管不会要命,但无法深入睡眠还是太难熬了。

每晚真宵躺在被窝,闭上眼睛。

每当她沉入丝滑的黑暗,就会体会到一套同样的过程。首先身体感觉慢慢变得清晰,接着鼓膜绷紧,听到自己猛烈地心跳和喷张的血流,肉和骨头略微作痛,甚至能感到仿佛内脏蠕动般的感觉。说到底,人类只不过是一具把各种器官相互连接起来的别扭构造物罢了,只是一具奇迹般地能够运作的脆弱活人偶罢了。她,不得不清楚地认识到这个道理。

怎幺说呢,这很可怕。

尽管无法解释清楚,总而言之非常可怕。

本来要做梦的时间,肉体深处暗藏恐惧。

* * *

「嗯,嗯,这情况嘛,我懂的。哎,理解理解。总之就是,浅岸老师您特有的细腻感觉之类的对吧。那种东西真的很重要呢」

上午的和煦阳光中,响起应付的附和声。

责任编辑滨下健吾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个男人外面看上去十分年轻,但其实年龄成谜。他脸颊很瘦,胡须醒目,佩戴款式朴实的眼镜,然而有穿着花纹衬衫,搭配很不协调,就连风格是开朗还是阴沉都说不清楚。但有一点确定的是,他是个拥有独特审美的人。滨下一边不遗余力地表现出感同身受,一边小心地撕开咖啡奶精的包装,接着说

「尤其是为惊悚系作品老师服务时,我常常这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啊,虽然不是很明白,总之就是很可怕……这种正是至关重要的感性吧。哎呀,实际上确实搞不懂就是了。总之就是那样的东西。嗯」

完全不像是在好好听人说话的态度。此外,他刚开封的咖啡奶精已经是第四个了,而且还在拧开等量的砂糖条,随后一个个全部倒进黑咖啡里。

既然要加这幺多东西,何不最开始就点咖啡欧蕾,真是太过践踏黑咖啡保持纯洁的权利。难道就不讲人权吗?

真宵差点莫名其妙地抱怨出来,连忙含住吸管,吸了口据说使用了真生姜和蜂蜜的姜汁汽水(招牌菜单店长特制)。刺激在舌头上炸开,脑子里的雾霭散了一些,但视野依旧有些漫漶不清。老咖啡厅内以厚重的黑色涂料、、古老木制素材与瓷器咖啡杯为基调的风景,摇摇晃晃。这种模糊的感觉,就像光透过劣质廉价的彩色玻璃,像烟一样微微地扰乱视野。

啊啊,困得不行。

「但是啊老师,你的失眠药物和心理辅导都解不了,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同情啊。我个人很愿意对您说声您辛苦了,可是啊,这不可以是推迟提交策划案的理由啊」

「滨下先生,你虽然特别不留情面,但你应该很清楚。对于我这样的中坚作家来说,毕竟有责任与义务恪守截稿日。就算难度不断拔高也得硬着头皮上,因为这就好比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必须尽到的努力」

「老师,我虽然不喜欢您过分妄自菲薄,但您的职业精神之强值得钦佩。金枪鱼停止游动就会死,毕竟它就是那样的生物。我明白的,这种事」

本来说着正经话的,突然又变回了共情附和机器。态度变化之剧烈甚至都让人觉得有趣了。真宵其实发现了滨下态度随便的含义。

滨下的『我懂』是『我无所谓』的意思。非常无礼。但是,因为他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态度一以贯之,所以绝对不算无礼。恐怕跟他长久相处过的作家都理解这一点。真宵也是其中之一。

浅岸真宵在作家中属于中坚力量。很遗憾,她并不是能在浩瀚的文坛之海中长久留名的天才。

可悲的是,她自己也清楚理解这一点。但是,她在大约几十万部的中等规模的『奖池』中,以系列作品『中签』过两次。因为爱存钱以及生来不爱交际的习惯,她已经存到了全职写作来维持生计也没有困难的钱。因此,她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是,滨下说得没错。

不游下去或许迟早会死。这正是全职作家的可悲之处。

真宵转念又想,滨下最近的『我懂』应该是『与其反省不如从头再来』的意思。这样的话该怎幺做呢。

真下根据自己的判断正要开口,这时滨下却先开口了

「索性直接以『睡眠』为主题重新写怎样?」

「『睡眠』吗?意料不到的切入点呢」

他抛来出乎意料的提议。此前讨论的题材是偏向伪纪录片形式的现代惊悚作品。真下又念了遍『睡眠』。虽不遥远,但也不太近。

正当她思索这个问题时,滨下接着说道

「也可以是『失眠』……或者说『梦』吧。老师本来就是唯美文风,不应该不合适吧。用这个主题的话,无眠之夜的苦恼也能转换成取材体验了吧。这幺一想是不是就轻松些了?不如说赚到了呢」

最后那句话兼职画蛇添足。但是,真宵同意地点点头。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她正亲身体会着无眠之夜那如同难泥的独特痛苦,确实能把它能刻画得有血有肉。

「『睡眠』……『不眠』……『梦』」

还有,噩梦。

哗啦……真宵用吸管搅拌杯中液体。姜末从液体底部回旋上升,蜂蜜在淡金色中勾勒出浓淡变化的螺旋。

啪叽,气泡炸裂。

异样的话语突然响起

「『我们不过是一场梦的质料』」

「……咦,这突然间也未免太浪漫化了吧?」

真宵脊髓反射之下答道,但几秒钟后发觉到这句话到底是什幺。

那是引用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台词。滨下偏好以悬疑与惊悚为主的泛娱乐作品。所以这个引用令人十分意外。

滨下似乎也有自知之明,有些害臊地接着说道

「哎呀……刚好之前有人说过这话还没忘……而且,我刚问『能不能聊两句?』对方就回了这幺一句直接挂了。有没有觉得好过分?」

「莫名其妙这一块,确实是很过分」

如果滨下没有胡说八道,那对方确实相当奇葩。比滨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滨下本人得到我暗藏冒犯想法的赞同,点了点头。

本以为关于神秘电话事件的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滨下喝了口已不能再称之为黑咖啡的莫名液体,紧接着突然睁大眼睛说

「对了,浅岸老师…………您的话说不定能见到『他』。毕竟对方是『梦』和『睡眠』的专家,完全有可能接受委托」

「专家……是睡眠障碍方面的权威吗?」

「不,不是正统的、正规的、一般的专家。我怀着能成为有趣题材的想法找过对方很多次,但每次都被拒之门外。那样风吹不进水泼不进,怕是没有编辑能搞定」

「咦,总觉得不太安全啊……真的能把那种人介绍给别人吗?我说」

「没事,我们本就准备拿老师您宝贵的牺牲做踏板建立关系来着……不过我确实觉得,能治好您失眠的只有『他』了」

紧接着扯淡的自白之后,又是真挚的建议。

可能是觉得甜度还不够,滨下又取了砂糖条,拧开,将白色粉末倒进去。真宵的玻璃中冰块消融,发出清脆的声音破裂了。阳光变得更加火辣,令她揉了揉眼睛。

视野不稳定地摇晃。

感觉就像是在梦里。

「那人的名字叫做……

——食梦侦探

『坏夜现』」

此时,世界突然切换了。

* * *

咚嗡嗡嗡嗡嗡嗡,立钟敲响。

昏暗的会客室本来空间宽敞,但因书架复杂的摆放状态让人感到狭窄。

真宵身处这同迷宫一样构造的中央。

她坐在质感接进人造革的布艺单人沙发上,沙发面料为暗红色,支脚是富有光泽的黑色,支脚下部镶嵌的金环令人印象深刻。要问为何了解得如此相信,这是因为对方在对面坐在同样的沙发上。

那是一个白色的男人。

他一头白色长发,眼睛是红色。真宵本以为是白化病,但马上又改变了判断。如果是白化病,那幺眼睛看起来红是因为呈现出视网膜本来的颜色,不会像他那样鲜艳得犹如红宝石。

真宵想弄清楚那是怎样的原理,继续观察。

男人的面容非常端正,美得仿佛不是凡尘之人,如日本画般深邃优美。并且,他还给人以怠惰、虚无的印象。他的打扮也很奇特,修长的身上耷拉地披着白大褂,搭配黑色黑色衬衫和裤子,但整体印象上白色的感觉更胜一筹。

倒不如说,白色远胜于黑色。

一言以蔽之,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副骨头,或是身着寿衣。

「……你是说,你长期无法入眠?」

「咦,啊,是!」

自己究竟是何时向这个人讲述苦恼的呢。

再说了,这里是什幺地方呢。

真宵拼命思考。随后,朦胧又遥远的记忆重现了。

滨下告知了她『食梦侦探』的所在地,还记得听到那是在相当高档的住宅区时的惊讶。她当时心想被拒也不要紧,能找到解决重度失眠问题的突破口反而血赚,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这里。

(对啊!我记得在最开始被拒绝了)

在大门前,对方查查从门缝里露了个脸,但马上门就被关上了。见到了人之后再被拒之门外,这更加令她心灰意冷。但就算被拒之门外,她还是开始真切讲述自己长达二十天的失眠。

说出『我想,再次入睡』的心意,似乎成为了决定性的一击。

真宵竟然毫不费力地被引了进去。

最终,她现在和『他』面对面坐着。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自己脑袋侧面,轻轻说道

「要睡着,先得醒」

「……这是押韵废话吗?」

「刚才的画里哪有押韵的成分」

真宵被甩了个『你这人怎幺回事』的臭脸。但是,对罹患重度失眠的人说那种话实在是莫名其妙,毕竟自己一直醒着根本没睡,又怎样去醒。可『他』——『坏夜现』淡漠地接着往下说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睡着了却又醒着,醒着却又睡着了」

真宵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模糊,但很同意。

睡着与醒着,两种不同状态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梦与现实交混在一起,如今已逐渐融为一体,再过不久恐怕连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都不知道了。

坏夜点点头,仿佛再说『可不是吗』。这个男人脸上虽然几乎没有表情,但眼神却能传情。他猛然开口,说

「你如果不论如何也想再次安然入眠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有个唯一的办法,不过我不推荐」

「咦,有办法吗!?请必须帮帮我」

「……在此之前,需要先问个问题」

「什幺事?」

「你是认为《人鱼公主》中的魔女是坏人的类型吗?」

「什幺?」

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话题。

真宵毫不掩饰地眯起眼睛,坏夜也不服输地皱紧眉头。那是『你是白痴吗』的表情。他的表情果然能说会道。真宵用眼神回以『怪你莫名其妙』。坏夜用退一步的语气表示钦佩

「你的表情相当灵活啊,超越了我过去见识的玩意。有点意思啊」

「谁管你这种事。另外,你的表情也相当灵活啊」

「那幺来谈谈魔女吧」

「又回去了吗」

完全不懂什幺意思。

这次又换坏夜无视真宵眼神的主张。他伸出胳膊,摸了摸左侧身边的书架,拿起放在书籍缝隙当中的药瓶。瓶子的瓶塞是磨砂玻璃材质,还装饰有海螺。瓶子的轮廓那幺优美,就像童话里为人鱼公主制作的真品。

正当真宵看入神之时,可能是因为失去了支撑,书籍像雪崩一样发生垮塌。然而坏夜对那片狼借的景象不屑一顾,继续往下讲

「在那篇通话中,魔女尽管是关键人物,却被隔离在主轴之外。给人鱼公主施加规则以及收取代价的都是她。人鱼公主的单恋自始至终都被魔女所操控。然而,魔女却没有成为被关注的焦点」

「这幺一说确实如此……但现实已经出现很多反过利用这一点将魔女视为真凶当做故事主角的解读了」

「我不反对衍生物的丰富性……好了,讲正题吧」

「铺垫长得可以啊」

「你不多说一句能憋死吗」

坏夜投以『头疼』的表情,真宵用眼神回以『要你管』。

不知不觉间,真宵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交锋,甚至仿佛已经进行过几十轮一般,甚至让她产生怀念之情。

坏夜无奈地摇摇头,娓娓道出他的『正题』。

「也就是说。魔女是在摆出所有条件的基础上让人鱼公主缔结了契约,而这也正是人鱼公主所遭遇悲剧的重要原因。可是,魔女没有受到制裁。你认为,魔女应该被烧死吗?」

「不认为」

「为什幺?」

「站在魔女的角度,那样也是为人鱼公主着想」

「唔……愿闻其详」

「我想想……告诉人鱼公主的条件其实非常残酷苛刻,但人鱼公主依然义无反顾。她的感情与愿望应该就是如此强烈」

就算知道失败就会化作泡沫,她依然不该决心,在极不核算的赌局中押上了自己。不论她最终下场如何,魔女都不该被指责。

同时,听众听了故事后要笑要哭是他的自由。幸灾乐祸也好,同情也罢,毕竟当事人根本听不到,也就没有意义了。但是,如果因为『我觉得你可怜,所以我要制裁魔女』发起审判的话,那恐怕就是嘲弄人鱼公主的决心了。

「哪怕路走到头是悲剧,那也是她自己决定走向地狱。既然这样,局外人恐怕没资格唾弃领路人」

「嗯……这个问题本没有正确答案。不过,这就是你的思考了呢。你认为,就连选择为他人而下地狱的人都值得称赞」

「啊,但如果人鱼公主的脑子本就跟鱼一样弱智,契约本身很可能就不合法,我认为要按诈骗论罪」

「一下全让你糟蹋了」

坏夜长长地叹了口气。『糟蹋是什幺意思』『糟蹋就是糟蹋』——无意义的神情交流后,坏夜摇摇头

「也罢……重点是,我接下来说的话就像童话里的魔女那样。你若答应,后面等待你的只有地狱。『我们不过是一场梦的质料』——哪怕你被封锁在黑夜中,谁人为你伤心也无济于事。或许不断创造梦才是人正确的存在方式吧。那样一来,你也能将我的邀请断定为邪恶了吧」

「长话短说?」

不止长还很绕。真宵催促赶紧讲结论。坏夜再次叹息。然后,他神奇地用像是发自心底里不喜欢,但又勉为其难的语调发出邀请

「你现在要想再度安睡,就做我的助手吧」

做『食梦侦探』——坏夜现的助手。

这个邀请让人不知是何意义,可怕却又充满诱惑。但真宵回过神来时,已经点头来。

这个行为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与此同时,她强烈地认为不可能有其他选择,答应是早已注定的过程。她心中怀有这种神奇的确信。

真宵一言不发,答应了当助手。

「那就定了呢……于是现在,你得到了漫步地狱的双脚」

坏夜浅浅一笑,将药瓶放回了书架。

随后不知发生了怎样的连锁反应,书档内的书籍崩塌了。书塌得蔚为壮观,烟尘四起。刘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梦游奇境记》的译本,研究伊邪那岐、奥菲斯等『涉冥界』神话的书籍掉到地上。

真宵看着光线中闪亮的尘埃,心中只有困惑。自己为什幺会如此选择呢,又为什幺下定决心呢,又为什幺没有当机立断拒绝这个可疑的提议呢?难道自己的脑袋也变得跟鱼一样了?

但颇为神奇的是,自己没有后悔。

(既然要做助手,首先要从打扫做起吧)

她甚至有余力思考这种事情。

「我在此『正式』欢迎你加入,助手君」

结果,『食梦侦探』得到了『失眠助手』。

为了有一天能够抵达正确的睡梦,迎来安宁的晨光。

就这样,地狱巡回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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