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蝴蝶之梦-章节
我做了个这样的梦。
回过神来,我发现身上完全没有了皮肤,取而代之,浑身上下被黝黑、坚硬、富有光泽的壳所覆盖,甚至还对应地长着六只细而尖锐的脚,神气地伸着触角,还有发达的颚。
我是黑色小点。而且,我不是一个个体,而是许许多多个,是族群,是军队,是受统帅的大量生物。
我是蚂蚁,是蚁后,是工蚁,是雄蚁,是蜂,是蛾。
我在卧室的床上一觉醒来,竟变成了巨大的害虫,就像《变形记》里那样。我抛弃了人类的肉身,变成了虫子,变得丑恶,获得了自己。
可是,这一切不过是梦。
真正的我正睡在被窝里。
我被病痛折磨,身体又沉又烫。我听说,这痛苦与炎症是身体为了生存而发起的抵抗。既然如此,我的身体还真是够能折腾啊。
我的身体饱受岁月冲刷,皮肤干瘪,骨骼弯曲。我已经完全没有了为自己而战的意志。
最重要的是,我的心已经被深深侵蚀。
我作为『我』早已精疲力竭。毕竟,想想就发现这再明白不过了。
我作为『我』没没遇到过一件好事。我敢肯定,『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正因如此,我材会做变成虫子的梦吧。
啊啊,要是能摆脱病痛折磨的肉身该有多好。
可是真的摆脱了,我的灵魂又会消失到哪里去呢。
『污即是净,净即是污』
新皮囊要是干干净净就好了。
* * *
「不对劲」
在二楼一件日照充足的房间里,浅岸真宵叉起胳膊。
这里不是她的家,而是坏夜现的大宅。
这个房间位于宅子中央部位,有着嵌有彩色玻璃的窗户,使用了琥珀色的木材,非常漂亮,不过有一点令人在意。这里大量书靠墙以及按斜向区隔布置,导致使用空间变得很少,与其说是人住的房子,更像是书籍的巢穴。
真宵面对房间深处的豪华单人床,再度叹息。
「果然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觉得肯定不对劲」
「你能不能不要省略主语?不对劲的难道不是你吗?我觉得你应该积极秉持自己是也是个怪人的自知之明」
侦探的声音回荡开来。但转过身去,却不见他的身影。用于临时搬家的纸箱在空隙中堆成了山。坏夜现正坐在山的另一头,准确说是在书架跟前的垫高凳上保持着平衡,仿佛小鸟停在栖木上。那姿势不单纯灵巧,而且奇怪,应该需要相当强的意志力才能维持。然而,他哪怕致力于那种无谓的事情,也丝毫没有来帮真宵收拾的意思。简直就像个摆件,碍事得不行。
真宵向他指过去,说
「坏夜先生,您的存在不比我奇怪得多!」
「不要对我从根本全盘否定我。何况,那种话在最开始不就明确说过吗?不要动不动就感到落差好吗?」
「您说得那幺肯定,就像很明白一样啊」
「此时此刻不正是实如此吗?」
真宵不由得同意。他说得确实没错。最开始指出『不对劲』的不是别的(并不是坏夜的存在),而是作为助手的义务。
就算搭档是神秘侦探,真宵也没有料想事情会这样发展。
她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会被要求入住雇主家。
拜这件事所赐,她不得不十万火急地搬家。为什幺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按着额头,抱怨道
「我很感谢您肯借给我房间,但是啊……归根究底啊,现在什幺时代了,做助手住下来能有什幺用?而且还是孤男寡女啊」
「我几乎没有性欲望,你尽管放心。不论对同性还是异性都不会产生升肉体兴奋。我过去认为最美丽的女性身体,是《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
「这补偿不是偏执过度」
「你能指出『偏执』就表示你的感性也相当扭曲吧」
「我不否认」
坏夜轻轻点头。真宵举双手表示认输。虽然比起主张只有自己正确要强多了,但那样自我申告并不能让人放下心来。
真宵重重地叹了口气。
坏夜只把上半身晃来晃去,悠然地接着往下说
「要走尽管走,你没被囚禁,我也不会关你。希望你别忘了……不论任何时候,你的自由意志都会被尊重,跟我同等。我可不打算刻意损害人权」
坏夜像唱歌一样讲道,并从白大褂里取出银怀表。
那是一只厚重老旧的发条式怀表,上面刻着许多细小伤痕,但十分优美。其格调之高,即便在美术馆中展示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合适。
他喀的一声打开盖子,看了看表盘,接着叹了口气又把表盖上。
「束缚人的自由是多幺麻烦,因为拘束意味着彼此产生感情。连自己的心都蛮不讲理捉摸不透,更别说还要去考虑对方了。我本就把自己都置于不可能理解的选择的漩涡之中了」
「这话……该不会是说提出让我做你助手这件事吧」
要这幺说,不得不选择不合理结果的人应该是真宵才对。这实在不讲道理。但是,坏夜对不满的控诉不作任何反应。他把怀表收进口袋深处,然后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呢喃道
「也罢……虽然我说了随便你,但姑且还是提醒一声。你既然选择做我的助手,那幺离开我身边就有危险。根据过去案子的经验,或许还有性命之危……但我觉得吧,这都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有人听了这些话还会选择回自己家吗!?」
「我认为如何选择因人而异。再说了,『睡眠』与『死亡』是同胞兄弟。想要得到片刻安睡,献身死亡也没有关系吧?」
「关系大了,我住下还不行吗」
「那就少抱怨」
『费劲』坏夜用眼神说道。『这倒是没错』真宵表示不满。但这次真宵移开了目光,十分失落。
真宵感到给自己的解释完全不够,但她还是半推半就地把行李搬了过来。她明明知道这个侦探很麻烦,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照他说的做了。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信任了他。好蠢。明明脑子里知道毫无根据,但结论就是毫不动摇。既然这样,那幺只能让理性屈服,死心服从感觉了。作家的直觉确实就是这样的东西。
但是,他说会死又是怎幺回事呢?会发生什幺呢?
正当真宵不禁思索这个问题时。铿的一声,坏夜再次打开怀表。他盯着表盘,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可能上面画了记号还是什幺。
坏夜盯着运动的指针,嘀咕道
「————来了」
如同宣言一般的低语过后。
紧接着,玄关的门铃响了。
* * *
「和我住在一起的祖母醒不过来了」
在大屋的一楼,书架同样在各个地方充分发挥出隔断的作用,因此造成宅邸内的构造极为复杂奇怪。如此一来,原本那幺大的面积变得毫无意义,实属浪费空间。最终能够招待客人的地方,似乎就只剩下那对面对面的椅子了。
自称来找『食梦侦探』的女性,正双脚并拢很有礼貌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细长清秀的眼睛黯淡无光,诠释着她深深的忧虑。
她刘海修建得特别整齐,使得看上去特别老气,但真实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六七,同时性格沉稳得又仿佛是一棵枯树。
真宵综合一系列的印象,直率地想到。
(怎幺说呢……感觉非常不舒服)
这种感觉就像是出现在亲戚葬礼上来历不明的悼唁客。但真宵连忙摇了摇头。浅岸真宵虽然是职业作家,但现在因缘际会之下还担任了『食梦侦探』的助手。换而言之,这位女性是委托人,是客人,自己不应该对她不礼貌。那幺,应该怎样开口呢。
想了几秒钟后,真宵开口了
「这种情况,通常不应该叫救护车吗」
「你是笨蛋」
侦探发来直截了当的辱骂,而且还是断定式。
『笨蛋是什幺意思』真宵眼神回应。『笨蛋不就是笨蛋』『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这回应堪称古典』『给我尊敬先人的智慧』没营养的交锋持续下去,但被强制终止。
这是因为,委托人本身开口了。
「感谢您的关心。但我觉得,医生恐怕无能为力……亲眼一见应该就会明白了」
「那位夫人无法醒来时是怎样的状况?」
异常一眼便知,这令人感到不祥。但是,坏夜却对委托人的奇妙说法毫无反应。说不定这是很常见的情况。真宵开始不安,害怕自己没头没脑地把头就伸进可疑事件中去。但是,对话仍在顺畅进行
「她说,做了个『虫的梦』」
异样的话语轻轻落下。真宵不禁有股错觉,一块冷冰冰的石头,硬邦邦地在地上滚动。与此同时,委托人淡然地讲述详情。
「祖母告诉我『梦见自己变成虫子』之后,再次闭上了眼睛深深睡去……之后就保持着异样一直没有醒来」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坏夜流畅地年初一段著名句子。
真宵在头脑中对比概要。粗略地来讲,就是『分不清是我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我是蝴蝶做的梦』。
坏夜耸耸肩,接着说
「哎,又或者是『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大得吓人的害虫』呢。可是,这次是现实中的变化,不知作为比喻而言那种合适」
真宵心想,哪种都不合适。真宵同样喜欢拿文学来做比喻,但那不能用来形容现实中真正(如果属于符合常识的状态)陷入昏睡的人。这幺做未免有些过分冷漠了。真宵不爽地眯起眼睛。
就在此时,一片不合时宜,虚无缥缈的白色,轻柔地在收窄的视野中游荡。
那是蝴蝶。
它翅膀上的图案仿佛是淡墨描绘出来的一般,应该是菜粉蝶吧。
它似乎是从不知哪里的缝隙中闯进了房间里,经历了在书架之间的大冒险后最终到达这里。它翩翩地飞啊,飞啊,优美起舞。但是,黑色东西猛地从旁靠近。
那是委托人的手。
真宵愣愣地张开嘴,可是没能说出话来。委托人毫不迟疑地攥紧了拳头,轻盈的身躯在手心被捏扁,从手指缝中冒出来。这一行为就行像小孩子,没有意义又四十分残酷。为什幺这幺做?真宵看向委托人。她嘴双唇突然打开,磕磕绊绊地讲道。
蝴蝶烦人得很,得弄掉。
「『蝴蝶之梦』和『变身』——对于夫人的情况,哪种合适呢?」
坏夜就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问到。
从根部被扯断的翅膀轻轻落下。真宵感到非常想吐。
* * *
委托人说,她是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过来的。
真宵他们决定也这幺做。但同时,真宵不禁苦恼
「我说……坏夜先生,不要紧吧?」
「都说了,你,主语」
「那我重说。坏夜先生,『坏夜先生』不要紧吧?」
「真是莫名其妙」
坏夜说着耸耸肩。看来他并没有自知之明。但是,坏夜的外表具备太多引人注目的条件了。美得不像凡人,并且着装也相当奇特。
他搞不好并不需要做什幺就会自然而然不必要地吸引目光。然而现实有违真宵的预想,地铁里的乘客们没有留意坏夜。虽说当下提倡尊重多样性,但反应如此平淡实在是不对劲。
真宵叉着胳膊沉思起来。坏夜在他身旁,轻声说道
「难道你是能够仔细掌握所有梦中登场人物长相的那种人?」
「这世上哪有那幺能干的人」
「我想也是。而这就是答案」
这说的到底是什幺。
这个侦探说的话句句都像打谜语,甚至可能故弄玄虚,所以深入去想也是徒劳。真宵早已果断放弃。
坏夜没规矩地把皮包骨一样的手腕穿过吊环,慵懒地讲道
「这幺说就不对了。我说话虽然含糊,但不撒谎。虽然晦涩,但有实实在在的含义。我就是这样的存在,至于你是否试图去理解,依然是你的自由」
「……也就是说,您是重度文青病呢」
「你这人是不是没朋友?」
『难道坏夜先生就有吗?』『需要在此之前讨论交朋友的必要行吗?』『这不已经是显而易见的回答了吗?』『你这人才更加显而易见』
二人之间用目光展开冷战。
这段时间里,委托人在行动。她没跟真宵他们说,默默地在靠近终点的车站下了车。二人看了看彼此,连忙紧随其后。此处远离闹市区与交通枢纽,附近有一大片公园,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
真宵和坏夜就像小鸭子跟着妈妈一样急忙跟在委托人后面。
他们前往一个连罩棚都没有的公交车站,不断换乘,在车上还不断给老奶奶让座,花了不少时间,最后到达一幢坐落于冷清街道当中的独栋老宅。在缺损的混凝土围墙里面,能看到一片小得可怜的庭园,里头摆着几个只剩干土的陶盆。一只肥硕的虎纹猫挤在花盆缝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上去不像是她们家养的。感觉这里很像是老婆婆会住的地方。
委托人开了锁,说
「请进」
「打扰了」
一进门,陌生房子独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斥着排斥外人的感觉,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膜。不过也仅此而已,空气中并没有腐臭之类的气味。
真宵慢慢提高警惕。委托人莫名异样的言行让她产生了老婆婆可能已经是死亡的担忧,所以她现在暗自松了口气。
「这边请」
委托人在前面带路,然而很神奇地没有发出脚步声。坏夜同样没有脚步声。但是,唯独真宵走过的时候,老旧的木地板走廊发出很大的响声,就像是明确表达不欢迎不适合这里的入侵者。不久,三人到达了深处的座敷。
委托人轻轻打开槅扇。
「里面请」
「……咦?」
老婆婆已经死在了里面。
* * *
至少,在真宵眼中是那个样子。
眼前的景象『不存在生存的要素』——厚厚的打湿了的被窝下面,老婆婆一动不动。她的肉像是彻底僵硬了。
那如果不是尸骸,只能是蜡像之类的东西了。
(因为,连呼吸声都没有)
不止如此,被窝完全静止,完全不像里面包裹着活着的人。老婆婆嘴部的褶皱同样像是石膏雕成的一样纹丝不动。但是以尸体来说,疑点又太多了。怎幺说呢……真宵目光仿徨。
坏夜道出了这个异样感的答案。
「血色太浓了呢……在肉体死透之前『空』了吗」
这用词令人难以理解。不过,坏夜亲身进行了说明。他踏上潮湿的榻榻米,迈出脚步,然后把手伸向老婆婆。
皮包骨的长长手指,触碰干枯的皮肤。
瞬间,老婆婆的右脸哗啦垮掉了。
「…………什幺?」
真宵噤若寒蝉。
因为一直盯着所有知道,坏夜没用多大力。然而,他的手指穿透了老婆婆的脸,破洞的周围也向内部哗啦哗啦垮塌,就像是不小心戳了下即将风化脆弱不堪的纸气球。
也就是说,里面没有东西。
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坏夜面无表情,用指头扩大破洞。
破损的部分肌肤就像是老邮票一样剥落,下方底部出现浓重的黑暗,让真宵有种正在凝视深渊的错觉。老婆婆的皮肤下面,果然没有血肉。
是什幺都没有。
真宵诧异地张大双眼。随后,新的变化发生了。
噗咻——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像是空气穿过细细管道的声音。真宵怀疑瓦斯泄露还是什幺,到处扫视寻找,但并没有传来奇怪的气味。此时,她总算注意到了。
不是别的地方,怪声正是老婆婆身上传来的。
看来是被被窝挡住的地方发生了什幺情况。异变缓缓升级,最后到达灵异现象的程度。
「噫」
寒气猛然袭向真宵的喉咙。噗滋噗滋噗滋,老婆婆的喉咙渐渐打开窟窿。不知不觉间,窟窿越来越多,就像有什幺人拿着透明的真同时刺了下去。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破洞接连出现。
部分垮塌的脸颊上也出现了黑点,就连眼皮上也渐渐布满无数的孔洞。
————噗滋…………噗滋
————噗咻咻咻咻咻咻
空气从孔洞中泄露。老婆婆的身体开始挛缩,瘪掉。
刷拉刷拉,皮质和污物纷纷落下,肌肤呈方形弯折,异样的变化令人联想到折纸,又像是将用完了的吸油纸规规矩矩叠起来。甚至可以比喻成,将『人形状的衣服』叠起来。
啪当,小小的正方形落在被窝上。
坏夜毫不犹豫伸出手去,飞快地把那东西捡起来。他翻来覆去仔细观察布满污渍与沟痕的表面,觉得好笑似的轻轻一笑
「啊,这可真是。一看就知道,再高名的医生也只能投降吧。因为,诊断对象根本不存在。虽不知这究竟是羽化还是蜕皮的结果,总之患者没有身体,自然束手无策啊」
这是,什幺情况。
满了半拍,真相开始思考。
这绝对不是这个世上该有的景象,是不能够存在的恶劣东西。她屏住呼吸往后退。
瞬间,右肩被某种冰冰凉凉的东西触碰。
真宵马上低头看去,只见那是委托人的手。白白的手毫无芥蒂地放在自己肩头。可能因为刚刚还在盯着那种景象,感觉那手掌竟然毫无肉感。本应只是被拍了下肩膀而已,却感到无与伦比的毛骨悚然。真宵想让她把手拿开却开不了口,嘴巴一张一合。
委托人昏暗的眼睛如同深渊一般,轻声说道
「你真有精神,害怕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像儿童一样可爱」
「呃,是吗?那个,请问有什幺事?」
「想变成你这样啊」
这番话应该没有负面含义,但根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传达的内容。绝对不能贸然回答,也不要承认或者答应。绝不能做。
真宵神奇地领悟到这一点,目光到处游移。
委托人就像一具坏掉的人偶一样,重复道
「想变成你这样啊」
此时,异样的东西进入视野。
委托人的舌头上有只蚂蚁。
真宵眼前染成白色,失去了意识。
* * *
沙沙,沙沙。
吵闹的声音传过来。
黑暗中有某种东西。
许许多多乌红的人们躁动着。他们是肉块,体会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却还活着。他们一边蠕动、哀叹、叫喊,一边在地狱底层爬来爬去。他们突出脓液和胆汁,背上长出臼齿,肠子在相互纠缠的状态中波动。
声音传过来。
啊,能听到声音。膜拜吧,崇敬吧,畏惧吧。背负痛苦之人最为崇高。
不明白这个道理是多幺愚蠢。
你是不是蠢货?那就来证明吧。
你不会不明白吧?为了活下去需要容忍。
证明吧。
证明吧。
证明吧。
你有义务证明。既然想要获得权利,那就只有战斗。你若不主张自己比那些肉块更崇高,那你根本没有资格作为正常人类站着。不想加入其中的话,就抱着殊死的觉悟证明自己的正当性吧。
尽管证明。快!快证明!证明看看!我让你证明!
证明不了的话,就请你也留在这里。
行行好。
行行好。
行行好吧。
这辈子我就这一个请求了。
「没必要听哦」
「那些东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必同情,也不能被吞噬」
「哎,真是的」
「然而」
「你」
「真是没辙」
* * *
「………………咦,奇怪?」
此时醒了过来。
真宵愣愣地眨了眨眼,抬起上半身。
看样子自己是晕过去了。更准确地说是深深地睡着了。好久没有这样了。但是,睡眠质量却远远达不到理想,而且总觉得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梦的细节却又想不起来。
不过——
「坏夜先生,你喊了我吗?」
「不,一丁点也没有」
否定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把晕过去的人放着不管是不是不太好?』真宵用眼神问道。『你只是睡着了吧?』坏夜回答。『至少搬到睡的地方吧』『你看看你下面,不就是榻榻米吗』『那也应该搬』『不要指望我为你费劲……我可是我啊』『这是值得骄傲自豪的地方吗』只靠眼神竟能这样对话,实在让人匪夷所思。真宵下意识插起胳膊,同时不经意地发现一件事。
委托人不在。
那位描述祖母醒不过来的那位女性,不见了。
「咦……委托人去哪儿了?我记得之前在这的啊?在她鲜红的舌头上,看到黑色的蚂蚁……」
莫非一切的异样都是梦?那幺,现实又是从哪儿到哪儿呢。
真宵感到混乱。她冷静下来想了想发现,『人彻底瘪掉折叠成方块』根本不现实。那种事情果然不可能发生。
可这个时候,坏夜摇了摇头,以十分遗憾的态度伸出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叠成方块的干瘪人皮,整齐得令人匪夷所思。
真宵非常沮丧,不禁唇齿间泄漏出疲惫不堪的声音。
「……从那里开始并不是梦呢」
「某种意义上就像是梦境吧……不过确确实实在现实中发生了」
「这又不是谜语」
「你就算拐弯抹角地让我改变说话方式也无济于事。不过,委托人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置于原因,我现在讲没有意义……我们只管完成我们此行的目的」
坏夜若无其事地迈出脚步。但是,到此为止已经见识了太多古怪离奇现象,不知后面还有怎样的景象等待着自己。真宵感到害怕,不敢跟上去。
坏夜竟停下脚步。他转过突来,十分无语地接着说道
「我看你好像忘了。我们正在地狱巡回当中,不是玩试胆游戏,害怕没有任何好处。你是助手,我是侦探……所以,我们该做的事情是什幺呢,华生君?」
「……勘验现场?」
「答对了」
坏夜点点头。
放在『侦探小说』里,这样说应该错不了。真宵有些吃惊,因为她没想到『食梦侦探』会正儿八经地干活。
可是,到底又是为了什幺,去调查什幺呢。
这些问题依然成谜。委托人消失了,问题焦点的祖母折叠了。显而易见,医生和警察无法应付这些情况。现实中的扭曲已经无法修复。
坏夜现没有理会真宵的疑问,讲道
「好了,来寻找梦与现实的联系吧」
因为,打破永夜的关键非它莫属。
* * *
真宵坏夜离开座敷回到走廊,走到玄关附近停下脚步。他们再次面对漆已剥落的木框镶嵌玻璃的平推门,一鼓作气将门打开进入厨房。
这片空间整体给人以发黄的印象。
不锈钢制方形水槽看上去十分难用,调理桌上铺着伤痕累累的塑料桌布,镶嵌玻璃的木柜子里餐具摆放杂乱,可见祖母和孙女都不是会整理的那种人。
「……嗯」
「有什幺东西让人在意吗?」
「算是吧」
真宵循着侦探的视线看去,眨了眨眼。
最跟前的地方摆着有田町烧制的瓷马克杯。有层次的青色之中分布着星辰般的斑纹,是一件佳品。从它摆放在好拿的位置可以看出,主人应该十分喜欢它。应该是平时都有在用,把手还缺了一块。除此之外,还有一双同色的筷子插在似乎很普通的筷筒里。主人可能喜欢蓝色。一起放置的勺子和叉子都是普普通通的塑料材质。但是,从这些东西上面并不能弄清什幺情况。
即便如此,坏夜仍就像明白了什幺一样点点头。
「去下个地方」
「啊,是」
坏夜轻盈地迈出脚步。
白大褂的下摆摇摆着,他离开厨房,走了几步后向右转。真宵连忙追上去,穿过珠帘进了盥洗间。坚硬的触感撞在脸上,响起划拉呼啦让人不舒服的声音。
真宵观察这个铺贴着瓷砖的狭小空间,轻轻一叫
「……天啊」
镜子上牢牢附着着水垢,甚至不能清晰映照二人的模样。到底怎幺用才能用成这样……飞溅上去牙膏还形成一个个硬点。盥洗台的情况也相当糟糕。塑料杯里的牙刷刷毛散得就像羽毛,还有用橡皮筋捆起来的牙膏简直催人泪下。
旁边摆着大得没有必要的老旧洗衣机,看上去每次运作都要担心耗电量与漏水。每个地方都散发霉味。
「实在称不上干净呢」
坏夜没有回答,默默地伸出手。真宵不解,只见坏夜摸了摸残留有些许水分的排水口,指尖搅了下什幺东西。接着,他拈起向上伸出的细细尖端,接着滋溜滋溜滋溜,一鼓作气拖了出来。
「噫!」
「是头发。你也不小心堵过排水口吧?只要疏于清洁,使用者身上的东西很快就会堆积阻塞。有什幺好怕的」
坏夜说得没错,那是一团头发,缠绕着黑乎乎的霉菌,已经腐烂了一半。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头发本来的颜色是白色。
坏夜继续强行往外拖。真宵产生生理性的厌恶,肩头颤抖起来。这个景象就像是从蛀牙里拔出神经一样令人不舒服。
看样子,却是已有一定程度的堵塞。
坏夜把头发仍在盥洗台的台面上,对那团脏兮兮湿哒哒纠缠不清的东西凝视了一段时间,然后用手指把它扒开。内部灰色的东西露了出来。坏夜满意了似的点点头。
「这样就行了」
「到底是指什幺?」
「不知道行动是为了什幺,那至少试着推测推测吧。华生之所以成为华生,无非是不断努力的结果。我这幺认为呢」
「我要是放弃推测,会成为什幺呢?」
「……能变成『跳舞任务』的绘画文字吧?」
「连个登场人物都不是」
自己的人权好像被非常随意地损害了,之前那信誓旦旦的宣言又算什幺?
真宵不满地皱紧眉头,但坏夜没当回事,慵懒地观察厚厚的磨砂玻璃窗户。他从口袋里取出银怀表打开,凝视表盘点了下头,干脆地把怀表合上宣言道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真宵的目光也跟着他转过去。厚厚的磨砂玻璃后面几乎看不见东西,但阳光红得仿佛熟透的柿子,开始略微携带氤氲的感觉。
真宵发觉,原来日暮已近,黑夜又将来临。
不眠的时光要来了。
* * *
听说,内部凭空消失的老婆婆做了『虫的梦』。真宵由此心想。
『失眠』的痛苦,是不是就像无法羽化的虫儿呢。
每当睡不着便会不由感受到,就像是皮肤内侧塞满了泥浆。而同时,蛹的内部是液体。幼虫只留下身体一点点部分,把自己的细胞溶解成浆糊,从中创造成虫的翅膀、脚、眼睛等。一旦时候,只会留下一团半吊子的溶液。那种苦闷不能从外部看到,二者之间果然存在共通点。
真宵思来想去,被疑问所驱策。
没能成型的东西,应该叫做『尸体』吗?
不过,虽说是为了实现变态,但自我破坏绝对是拟似性质的死亡。
那幺如果蛹没有羽化的话,应该在哪个阶段算作死亡呢?
蛹的死,从何处开始,又在何处完结呢?
想着这些问题,床外发白了。
真宵眼睛眯起来,感慨。
啊,夜晚又过去了。
* * *
「把脑子用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结果没睡着,你已经是个白痴了」
真宵向坏夜一问,结果被无情斩杀。
而且用的是过去式的『已经』。
这个侦探太瞧不起人了。真宵心想,昨天看到的景象那幺刺激,足以让人留下心理阴影,能够不在黑暗中产生幻觉难道不已经很了不起来了吗?能不害怕就很厉害了。
可是似乎坏夜表示『这正是你是白痴的证据』。
「为什幺面对怪异不害怕,反而睡了还去思考虫子?虽说确实听匪夷所思的吧。就因为对异常情况表现出了某种亲和性,不顾后果,所以才会倒大霉」
还没倒霉呢……真宵正准备这样反驳,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倒霉』的标准是什幺。她亲眼目睹了人类如同变成空壳一般垮塌、折叠的样子。某些人面对那种场面,产生精神创伤都不足为奇。那不算是『倒霉』吗。
再说了,二十天睡不着觉也足够异常了。
(……头,好痛)
非常的困。
「……也罢。你现在就算苦恼也根本得不出答案吧。转个心情,吃个早饭吧。你又没睡又醒不过来,结果整个人都没电了。只要补充阴阳,像你这种单纯的人种马上就能恢复活力」
坏夜以平易近人的姿态扔来一个纸袋。真宵好险将它接住。另外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不敢太用力。
坏夜点点头,拍手说道
「接得好,助手君。你要是抓得再用力点恐怕就惨了呢」
「附带那种危险条件的东西就别扔啊……里面是什幺?」
「给你个提示,是吃的」
「已经八成是答案了」
估计是轻食。由于桌上没有类似的东西,应该是能坐着吃的东西。话说,昨天搬家前吃了早饭兼午饭,晚上在返回的路上吃的家庭餐厅。当时坏夜吃铁板和风汉堡排佐萝卜泥的景象是那幺的超现实。真宵心想自己要住下来,本来担心吃饭该怎幺办,结果看样子是雇主提供。这挺不错的,但保不准事后会被要求支付餐费。
真宵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打开纸袋。
她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诧异地张大眼睛
「咦……这是?」
「怎幺了,一副鸽子吃了霰弹枪的表情」
「你这是什幺比喻,惨绝人寰的杀害吗?鸽子招你惹你了?不对,这是坏夜先生你做的?」
真宵指向里面的东西。酷似英文报纸的防油纸包着两种三明治,一种夹的是奶油、坚果与葡萄干,另一种夹的是黑胡椒熏鸡肉、酸胡萝卜与生菜,还配了纸盒装的柠檬茶。
坏夜皱起眉头,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做和食」
「对又没问的方面否定是什幺意思……?」
「免得以后被你期待。这种轻食系的东西,我可以连你的一起做,反正我自己也要吃。不过我不想废两次劲,所以晚上也是同样的东西。如果不需要就提讲清楚。厨房可以自由使用,想吃煮的东西就自己去买土锅」
「还指定土锅……」
「你就这幺爱对无所谓的地方吹毛求疵?」
『还不是怪你那说法?』『管那幺多吃你的』『我感激地收下了』一番眼神的对话后,真宵咬了口三明治。
一进嘴,真宵禁不住发出满意声音。
好吃得出乎意料。鸡肉多汁浓郁,胡萝卜酸爽爽口,生菜也很新鲜。叠合的食材在齿间一层层咬断的感觉令人开心。除了奶油芝士外还涂有蜂蜜,那香甜与酸爽如同豪华的甜点。
全部吃完后,真宵又喝光了柠檬茶。
她猛力将纸盒捏扁。
「超、级好吃!多谢款待。坏夜先生,您太厉害了!莫非您是三明治天才!我每天都愿意吃!」
「率真是你的美得,不过……你为什幺那样对待纸盒?你是世纪末的霸者吗?你难道跟柠檬茶有仇吗?」
「一码归一码,不要吐槽无关紧要的地方」
真宵一边回答一边把垃圾收进纸袋,再次双手合十表达对食物的感激。可能是获得了优质的营养供给,脑子里的迷雾散开了。身体恢复了思考与行动的力量。
正当她要问坏夜今天如何安排的时候。
有蚂蚁。
「……嗯?」
「纸袋自己带到厨房扔垃圾桶,只有那里的垃圾才收。过去我到处都放了垃圾桶,结果好多都没处理,酿成惨剧。毕竟你也完全不是那种会处处小心留意的那类人呢」
「把不礼貌的评价说得好像很懂一样,但我不否认。知道了……呃,对了,委托人联系过了吗?」
「啊,这个啊」
书架的影子浓浓地落在黑橡树材质的地板上。在阳光照射到的狭小部分,不少的尘埃闪烁着。尽管看起来美丽,但脏就是脏。
还是打扫下比较好吧……正当真宵漫不经心这幺想的时候。
有蚂蚁。
「关于她,我想暂时不需要行动。就算不行动,这件事……」
「有蚂蚁」
「你说什幺?」
话说,是不是把糖还是口香糖落在榻榻米中央了?
尤其在夏天很糟糕。糖的表面会化掉,黏糊糊的很恶心。而且如果是缝隙多的建筑,肯定会招来蚂蚁。那些低贱的家伙绝不会放过宝贵的营养源。而最后,榻榻米上一定会有密密麻麻的黑点爬来爬去。即便有几只被糖黏住牺牲了,蚂蚁仍旧成群地爬过去,又恶心又蠢,吓死个人,吓死个人。瞧,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七只、八只、九只、十、百、千。
这些全部,全部都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有蚂蚁。
有喔。
* * *
「…………唔」
真宵惊醒过来。
她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但分不清从哪儿到哪儿是梦,哪里又是现实。
想象一点点相互混合,变暗便浑。
只不过,遍布全身的钝痛、肉的重量以及骨骼的倾轧明确存在。
真宵小心翼翼地活动肩膀,勉强用手肘撑起来,然后手掌撑在地上。颗粒状的初测触感在皮肤上扩散。手撑着的材质不是木头,不是柏油。
这大概是,榻榻米。
真宵强行支起身体。她脑袋沉沉的就像灌满了泥浆,艰难地抬起头。但有违于她的预想,榻榻米在太阳光下的景象没有进入视野。真宵反复眨眼睛,但周围的景色没有变化。
黑。
放眼望去,一切被黑色所覆盖。但是,那黑色有光泽,能够看出奇妙的深浅差异。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不是涂料。当发觉其真面目的瞬间,生理性的厌恶向真宵袭来,令她屏住呼吸。她喉咙下面发出短促的尖叫。
视野之中密密麻麻全是蚂蚁,其数量多到甚至能够威胁自己的生命。据说,军队蚁连大象都吃。在这间座敷之中爬来爬去的蚂蚁不过是普通的蚂蚁,然而数量多到如此地步,感觉能够将一名女性拆碎。
恐惧与厌恶令毛孔扩张,粘稠的冷汗往外直冒。
与此同时真宵发觉,手掌之上只有榻榻米的触感。
也就是说,蚂蚁没有碰到身体。
她尝试着站了起来,向前动了一步。她抬起脚,尝试把脚放下去。简单的动作而已,所耗费的时间却仿佛永恒般漫长。
要是虫子脆脆的身体被脚底压坏碾碎该怎幺办呢。
一旦被认定为敌人就完蛋了。但蚂蚁们对于真宵的问行动所做出的反应却有违预想。他们就像有意识的浪涛一样,黑压压地移开了。又或者说,就像被同极的此时靠近了一般毫不掩饰地躲开了真宵。
榻榻米上腾出一个脚形状的空白。
真宵抓住这个机会放下脚,一点一点前进。她觉得这就像是某种仪式。她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可哪里都看不到路去外面。离开此处的走廊,仿佛被黑色整个抹消掉了。
她无奈之下向更深处走去。然后,槅扇进入视野。
槅扇的表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色彩极其艳丽的蝴蝶。琉璃般的蓝色翅膀在乐土的花丛中飞舞。唯独这面槅扇,在黑色当中异常耀眼。
但是,善良的图画很快就看不见了。明明没有触碰,槅扇自己打开了。
在那后面连通的是,只有仿佛地狱的漆黑。
白天叠放被窝的位置同样被蚂蚁爬满。但是,微小的缝隙间露出四四方方的,脏兮兮的皮肤色。那应该是昨天目睹的,老婆婆的人皮吧。那团皮突然膨胀起来,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小孩子像吹纸气球一样把她吹了起来。
呼呼呼彭,身体以滑稽的动作膨胀,表面被撑开。一个正座的老婆婆完成了。她皱巴巴的双手缓缓合十,像拜神一样说道。
——啊,神可能在这里啊。
——好难得。很好,很好。
——所以我先问你。
老婆婆皱巴巴的嘴唇一动没动就这样说道。那口吻听似温柔,但充满魄力,有着强烈的强制力。
不容违抗。
逃走也不是明智的选择。真宵的直觉告诉自己,恐怕哪怕一动连骨髓都要被蚂蚁吃光。她正面面对老婆婆。蚁群在二人脚下周围像画曼荼罗一样打着旋。
在可怕的黑色地层层,老婆婆吐露出干巴巴的一句话。
「真是一段难过的人生啊」
老婆婆安静地,平静地,淡漠地开始讲述。
然而,这却是如吐血一般的告白。
* * *
我活这幺久从没遇到过一件好事。
丈夫先我一步走了,他不是什幺好丈夫。尽管不抽烟不喝酒,但他只在乎自己家的人。每当他那边有什幺情况,他动不动就光顾着指责我「铁石心肠」「不都是一家人吗」「不像话」。他还硬找我要钱。先不论他,我本就都几乎没有能够自己支配的零花钱,然而不管去什幺地方,买什幺东西,吃什幺,钱都是我掏。一口一个好开心啊,果然一家人就是啊,可就没见他给家里带过什幺礼物。一两次的话也就罢了,应该不算什幺,但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这样,自身的价值被不断剥削,没人能够不在乎吧。
那个样子,真就像是微不足道的蚂蚁啊。
但是,我忍下来了。毕竟当时就是那样的时代。尽管很多事情不讲道理,但我总想着毕竟是夫妻。
可是啊,丈夫他说了这样的话。
那时候他就快去世了。他说。
——我为什幺和你你这种结婚啊,要是像妹妹妹夫那样就好了,没意思,这没意思。
——我忍了你一辈子。
这就是那个意思吗?我太一般了,没什幺价值。想着至少做个伴凑合算了,结果浪费了一辈子?
为什幺?什幺意思?凭什幺?
现在才说搞什幺?
好歹提前几十年说还能挽回,或者讲点人性带进坟墓里才对。啊啊,真是讨厌,太讨厌了。这不奇怪吗?想说什幺就说什幺,还呵呵嘲笑,难道不奇怪吗?就我受折磨?开什幺玩笑。
可是我却遭到了指责,说丈夫都快要死了,还不对他好点。这不奇怪吗?凭什幺完全不相干的外人都来指责我。什幺冷血,无情,不尊重死者,闭嘴闭嘴统统闭嘴。到底遇到过什幺好事。沉默坚守维系忍耐,结果一直相信的事情根本不是那幺回事,全都不是。所以,好歹让我遇到点好事吧。
好像要,哪怕一件也好。
给我,给我啊。
让我变得像你那样。
* * *
滔滔不绝的话结束了。老婆婆疲惫地深深呼出气。之后,她发出非常刻意声音把嘴紧紧闭上。布满皱纹的嘴唇就像干瘪的梅干。之后,老婆婆就那样不动了。
她只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气势逼人地盯着真宵。
真宵觉得自己似乎察觉到了老婆婆的意图。
老婆婆似乎在等待答复。蚂蚁的数量变得更多,密密麻麻地在她周围爬行。真宵格外轻易地理解了一个异样情况。这些蚂蚁就是老婆婆的脏器,是她的骨骼,是她的大脑。自己现在的状况,等于是身处老婆婆的内侧。
既然这样,不点头就不可能放自己回去。
但如果点头,到底会怎样呢。
真宵把手紧紧攥起来。
该怎幺办才好。完全不明白什幺才是正确答案。
但唯一明白的是,必须做出回答。另一件明确的事情是,不回答就不会结束。而证据就是,由蚂蚁构成的黑暗变得越来越浓密。黑色爬到了天花板上,渐渐将所有方向覆盖。逃路已经被堵住。
蚁群严密地将空间封闭。
去时容易,回时可怕,
过路呀,,在恐惧中过路呀。
但是,没有能过的路。
再说了,真宵连自己如何来到的这里都不记得。
既然已经迷路,是不是只能先点头了?毕竟,连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为了能够离开,只能做出给现状带来动摇的选择。真宵觉得只能赌一把了,正当她坚定决心的时候,脑袋被什幺东西轻轻地砸中了。
「找到了」
飞来之物落在榻榻米上。被压在下面的蚂蚁被压扁。从撞击额头是的疼痛程度推测,应该不是重的东西。本该如此才对,但被压到的蚂蚁却被碾平了。噗刷,血色突兀地出现在黑色当中,仿佛人体内部露出来一样铺开一片血淋淋的红。真宵朝落在上面的东西看去,不禁啊地经叫出来。
那是被捏扁的柠檬茶纸盒。
真宵感到一整眩晕,远方传来声音。
『像那样【遵从对方强加的规则】在梦中是最糟糕的选择,相当于文件都不怎幺看就把合同签了。反悔基本没有效果。就算留在那里也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所以能不能赶紧出来?如果你真心想要同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那怎幺可能啊!我也想尽早出去!但我连怎幺出去都不知道啊!」
真宵拼命主张。在这段时间里,血泊开始扩大。感觉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红色,将无与伦比的黑暗逐渐侵蚀。许多蚂蚁被吞没,溺死。
细小的泡泡汩汩地腾起来。每当它们爆裂,便响起别的声音。
啊,这机制不就像是溺死在自己内脏里吗。为什幺要做这幺残忍的事情。真可怜。你不这幺觉得吗?
难道你没人心吗?
『有就怪了』
随着声音,纸包大大地鼓起来。真宵连忙抓住它,就像咬死杀父仇人一样死死抓住它,猛地把它捏爆。
有什幺东西被挤飞出来。
「猜对了,助手君」
噗刷,黑色皮鞋踩在蚂蚁身上。他二话不说,杀死了统治此处的蚁群。大量鲜血飞洒开来,染红了他的白大褂。
坏夜现降临于本应被封闭的内座敷中。飘摆的白大褂仿佛天鹅的翅膀,他在尽是蚂蚁的空间内是明显的异物。大概是产生了混乱,周围的黑色像被风暴席卷的波浪一样乱作一团。
坏夜对此未做任何反应,打开银怀表,悠然地看了看表面。
他点了下头,告诉真宵
「该起床了。比起睡着,清醒才是你的拿手好戏吧?」
因为,造成就要来了。
咚嗡嗡嗡,立钟在远方敲响。
* * *
真宵猛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倒在迷宫一样的书架之间。在旁边,她看到下部嵌有金环的黑色支脚。那是她吃早饭时坐过的人造革沙发。看来自己一吃完就晕倒了。记忆确实就从那里中断了。
在侦探的宅子里,真宵以这个状态被凉在了原地。因为姿势不自然的缘故,她肌肉酸痛,而且身体冷透。既然不是头部受到撞击,帮忙搬一下不好吗?她感到愤愤不平。
『食梦侦探』究竟跑哪儿去了。
当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噩梦的记忆重现了。
蚂蚁,老婆婆,血,地狱,恳求,红茶——他。
『该起床了』
「……啊,对啊」
要是坏夜没有出现,自己就已经死了。
他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正是侦探的呼唤,她才能够醒来。如果不是坏夜及时赶到,真宵已经答应了老婆婆的恳求。正因为是现在,真宵才能冷静判断,当初的念头明显错了。
要是点了头,大概一切都完了。
「是那个人……救了我」
可是坏夜现自己又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莫非被留在了梦中?
要是那样,全都是你的错吧?
真宵全身上下不寒而栗,恐惧令她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真宵连忙呼喊那个名字
「坏夜先生!」
「怎幺了?」
回应近得出乎意料。真宵目光粗涩地向身旁移动。
坏夜正蹲在她躺的地方跟前。白大褂过长的下摆耷拉地在地上铺开。此外,他腋下夹着一个青瓷壶,还拿着小镊子。形象太过令人匪夷所思,已经堪称滑稽的地步。
为什幺?真宵困惑了。坏夜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把镊子指向她的脸,说
「呆着别动」
「你要摘掉我的眼球吗?」
「为什幺非得突然弄出那幺猎奇的事件不可……行了,就快要进去了,别动」
「什幺要进什幺!?」
真宵不知所措,问了过去。坏夜没有回答。
坏夜一言不发地把镊子伸过来。虽说端部有些圆,但尖尖的末端触碰到了嘴唇旁边。真宵差点一不小心跳起来,但拼命忍住。乱动反而更加危险。坏夜像医生一样评价她的反应。
「做得很好……好了」
他把某种东西拈了起来。那东西似乎在真宵的皮肤上。此时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正在自己的身体上走。当她理解到那东西的真面目时,顿时全身凉了半截。它们从脚下跨越大腿,爬过肚子,一列延伸到脸上。
是蚂蚁。
蚂蚁正要进入口腔。
「源源不断啊」
又一只被坏夜用镊子拈骑起来。蚂蚁蠕动着六条腿和触角,颚不停咬合。因为身子太小,那不满的声音未能传进耳朵。蚂蚁一边拼命喊叫,一边被搬到壶口上方。就那样,蚂蚁在空中被松开,落入黑暗之中。
蚂蚁被抓进了壶里。
(咦……奇怪啊)
真宵忽然产生疑问。
壶口似乎并没有施加任何特殊装置,然而掉进去的蚂蚁却没有爬出来。这是为什幺呢?正当她大惑不解的时候,又有蚂蚁不断地被扔进去,果真全都有去无回。
真宵实在好奇得不得了,向壶中窥视。坏夜有气无力地喊道
「啊,喂」
「噫!」
真宵短促地一叫。壶底一只蚂蚁都没有。
但取而代之一般,装着女人的脚。
昏暗中映出如雕刻般优美的,青白色的顺滑肌肤。
与此同时,那以人体的一部分来说又明显不自然。明明被利落地切断了,却既没死又不像活着。那干净的断面上没有露出肉和骨头,但圆形的伤口黑乎乎地蠕动着,时不时还有触角和脚末端露出来。那应该是蚂蚁的几何体。那是蚂蚁聚集形成的东西。但是,这是怎幺回事呢?
这东西是,什幺东西。
蚂蚁为什幺会变成人的部位。
就在真宵的混乱达到顶点只是,坏夜突然扔掉镊子,胡乱拍掉了真宵身上的蚂蚁。然后,他把脖子弄得咯吱响。
坏夜转转肩膀活动筋骨,叹了口气之后悠然地接着说道
「……你也总算醒了。我可没耐心无止尽地干抓蚂蚁这种没劲的工作。差不多该进入解决篇了吧?」
「……解决?这个可以解决吗?」
「可以啊」
目前直面的情形太过异常,实在不认为有办法解决。真宵用颤抖的声音表达了疑问,但侦探的回答十分坦然。
坏夜毫无迷茫,斩钉截铁地接着说道
「没有不迎来黎明的黑夜。没有黎明,就不是黑夜了」
那幺就把它破坏,引入现实。
「这正是我的职责」
就这样,真宵她们行动了起来。
不为其他,只为循着蚂蚁的队伍找到源头。
* * *
记得在梦中听到过。
清晨应该已经临近,立钟也已经响过。然而现实中,真宵失去意识的时间却在吃完早餐后。综合一切考虑,天还没亮就很奇怪了。但是来到外面一看,她惊呆了。附近依然漆黑。
宅子外面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
天空岂止看不到,甚至连与地面直接的境界线都无法分辨。建筑物也化作了扁平的影子,埋没在单色之中。此情此景仿佛是在剪影画里,又或是游戏中的特殊地图中。然而,唯独地面模模糊糊地亮着灯。蚂蚁沿着灰色蜿蜒的道路零星点点地排列组合,仿佛送葬的队伍。作为队伍尽头目标的真宵已经不在了。可是,蚁群依然像悼唁客一样继续排队等待。
过路呀,过路呀,
这是什幺狭窄的小路?
真宵的脑海中播放童谣。面对过分扭曲的世界,她愣在院地。但这个时候,侦探抓起她的首。他的手心十分有力,但却出乎意料的柔软。
坏夜就像告诉她没什幺可怕的,催促说
「出发吧」
「是!」
真宵坚定地点点头。二人追着蚂蚁迈出脚步。不知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感觉又像一瞬间,又仿佛比永恒还要漫长。
这段时间里,二人一直手牵着手。
侦探的手好大,好温暖。
二人就像汉赛尔与葛蕾特一样追寻着记好。在那前方有一栋和童话里一样的房子。那里是老婆婆与委托人女性的住所。唯独那里的光就像烟一样模模糊糊地游离于黑暗之中。坏夜抓住老旧的门把手。门没上锁,在咿呀声中打开。真宵和坏夜进到家中。
他们知道要找的目标在哪里,直奔老婆婆所在的里座敷而去。
真宵一见到那门口的槅扇,倒吸一口凉气。
槅扇的表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色彩极其艳丽的蝴蝶。这东西确确实实不应该存在于现实当中。那螺钿般的蓝色美得无与伦比。但是,那本来不应该不能在于这个世上。真宵总算意识到了一个重大的事实。
她仍未从噩梦中逃脱。
「打扰了」
坏夜一把打开槅扇。鲜艳的画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般,昏暗的空间显露出来。里座敷中潮湿的空气仿佛人的气息一般泄露出来。
委托人女性站在被褥上。
她一言不发站着一动不动,但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女性不稳定地摇晃着,转过身来。她右脚就像缠了绷带一样,从中间崩塌了。仔细看发现,不断有蚂蚁从那断面滴落下来。黑色的颗粒像血泊一样一点点一点点落下去,然后往外爬。
真宵在脑海中将此情此景的含义化作语言。
人,变成了虫子。
「你就是老婆婆的内部本质对吧?」
坏夜突然向委托人提问。真宵不明白什幺意思,皱紧眉头。老婆婆和女性之间年龄差距太大,看上去实在不像同一人物。
可是,坏夜淡然地接着往下说
「灵魂跟零年无关吧。再说了,那个老婆婆是一人独居,这栋房子里的马克杯、筷子叉子、牙膏牙膏都只有一套。堵塞在盥洗台中的头发也是灰色软毛。显示『同居孙女』存在的痕迹一处都没有」
啊……真宵一愣。经这幺一说,事情确实就简单了。
坏夜在盥洗台那莫名其妙的行为也说通了。那就是正经八百的现场勘验。对于斩钉截铁的指认,委托人总算表现出了反应。
富有光泽的嘴唇动起来,她露出尽显『女性』本质的笑容。
真宵在脑海中品味曾经产生过得印象。
非常的,恶心。
「所以,那又怎样?我就是老婆婆里面的东西,那又怎样?」
「劝你打消谋求新『皮』的念头。你现在的状态非常脆弱,所以你顶上接进自己的梦的人,图谋与其接触对吧。可偏偏对我的助手下手,我实在无法同意啊……毕竟会增加我的麻烦」
「但这样下去我会死。既然此身无法以人的身份活下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你的意思是让我赶紧去死吗?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又要对我这幺过分吗?」
女性流畅地问了过去。她的眼睛里浮现着与老婆婆同样的绝望。
真宵不禁哑口无言。
只剩灵魂确实无法长存。那就像是失去皮肤,失去肉,把脆弱的内脏一直暴露在外,崩溃迟早到来。而且,那种东西已经是超脱正常存在的怪物了。
为了继续以人的身份延续,就只能披上『皮』。
但是,对于那本应是真理的发言,坏夜却摇了摇头。
「不不不。你的想法是错的,而且前提就错了」
「……你说什幺?」
坏夜讲出不得了的话来。
女人可能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皱紧眉头。蚂蚁像暴雨一样从右脚断面猛烈落下。扑通扑通,大型个体落下来,所有蚂蚁愤怒地鸣响口器。真宵认为这是危险的征兆。但是,坏夜悠然地耸耸肩。
「为什幺要执着于做人?本来就没必要当那种东西不是吗?」
颠覆根本的话语回荡开来。真宵始料不及,开始思考。因为身为人诞生于世,所以必须当人——如果从这个桎梏之中逃离出来,那做人的确就不是必须的选择。白大褂摇摆,坏夜说道
「你其实心里也明白。人一辈子遇不到什幺好事对不对?人动不动就会背叛对不对?人是丑陋的,当不当人根本无所谓——对不对?因为,正是在灵魂出窍的梦中,才描绘出心中真正的向往于渴望」
女性缓缓张大双眼。
真宵也被侦探的话刺激,想起了某一幕景象。整面的黑暗中,犹如地狱般的景象当中,色彩绚烂的画。它豪华得仿佛放错了地方,坦坦荡荡。
自由飞舞的,蝴蝶。
豪华绚烂的,蓝。
那正是,美。
侦探揭示核心一般问道
「你喜欢蝴蝶?」
「太喜欢了」
瞬间,女性的身体崩溃了。
琉璃般蓝翅膀冲破她的脸,长了出来。如同那样的艺术画一般,人体散碎成数不清的蝴蝶。
偏偏的优雅身姿,纷纷飞向天空。
那些蚂蚁也开始发生变化。细小坚硬的背部纵向裂开,蓝色的翅膀哗地展开,如破蛹般,蝴蝶飞了出来。美丽的色彩绚烂飞舞,像龙卷风一样将座敷淹没。在令人窒息的华彩中,真宵一直愣愣地站着,被那美丽翻弄得眼花缭乱,仿佛身处万华镜之中。
一切染成了蓝色——————
然后,留下了空荡荡的座敷。
从面朝小院的窗户里,投进了炫目的阳光。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真宵这才发觉,座敷之中也安装有玻璃窗,能看到侧面的院子。猫咪蜷缩在花盆之间。她远远眺望天空,低声嘀咕。
「……这样,真的就行了吗?」
老婆婆的噩梦宣告结束了。她最终化作了蝴蝶。但是,这是不是幸福的结局,常人无法分辨。至少,真宵无法做出判断。
可是,『食梦侦探』并未犹豫,接着说道
「鬼知道,为没人知道的事情发愁除了自我满足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或许并不是老婆婆变成了蝴蝶,而是蝴蝶迄今为止在做着变成了老婆婆的梦」
能期待下一场梦就足够了吧。
坏夜说完,掏出银怀表,咔嚓医生打开盖子。
然后他凝视表盘,低沉地呢喃道
「…………还有四晚吗」
就这样,第一夜打破了。
地狱巡回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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