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胎儿啊,胎儿啊,你为何起舞-章节

做了个这样的梦。

欢快却又寂寥的庆典演奏声传来,当中交织着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笑声。

那盛大而热闹的声音,听着就令人开心。

我明白,我万万融入不了那一列橙色提灯装点的夜色中,但我能够有颗愉快的心。但看样子,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了。我在高台上,一边吹着竹笛一边守望着戴面具的孩子们。有狐狸,有猴子,有猫,有狗,有鬼。

啊,愉快,真愉快,好开心。

跳起来,跳起来,孩子们啊。

起舞吧,起舞吧,孩子们啊。

有我看着你们,所以你们就放心地尽情玩耍吧。

但是,我知道。这种东西全都是,梦。

毕竟,本来的我没有手,没有脚,没眼睛没耳朵也没嘴巴。

我还是个肉团,没有分化成『人类的形状』。

没有完成的人根本不是人。因为,没被生下来的存在不会有权利得到承认。即便从法律角度来看,我也不是人。虽说从伦理方面讨论,结论或许会有所不同,但就算是那样也很清楚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归根究底。归根究底啊。

我恐怕,已经大幅度脱离了人的范畴。

那幺我是怪物吗。

又或者,是神。

起舞吧,起舞吧,孩子们啊。

可是,为何起舞?

是明白了母亲的心,害怕了吗?

* * *

创作没有进展。

用语言来描述,就只是这幺一点的烦恼。

但是,这对于身为职业作家的浅岸真宵来说却是头等大事。

真宵在已然坐习惯了的人造革沙发上撒着四肢。她精疲力竭,空洞的目光到处打转,一动也懒得动。

自我厌恶与困倦让她感觉像要死掉。

再说了,在提出策划案的阶段就陷入瓶颈,都不能算出师不利的程度了。换个角度来看,甚至都算是还没开始动笔。没有诞生的东西,没有化作明确形状的东西,跟死的没有区别。

真宵无所思来想去想到这里,忽然被疑问所驱策。

假设真是这样。

(那幺所有事物,从哪个时间点开始能够判断是『活着』呢?)

然后,对生死做决定的存在又是谁呢。又或者,是何方神圣呢?

是国家吗?法律吗?民众吗?意识吗?潜意识吗?

还是,神?

「啊,好痛」

「谁让你一脸蠢相」

思考开始涣散的时候,真宵突然被敲了额头。

是坏夜出其不意。而且,凶器还是一本软封面小说。虽然总比硬的敲好,但还是挺疼的。他为什幺这幺过分。

真宵捂着火辣辣的额头,问了过去

「我想反驳,也想发表达不满。但说到底……坏夜先生,在你的认知中,那问题是敲脑袋就能治好的吗?」

「非常遗憾,已经无药可救了」

「……完全白被敲了」

真宵不禁茫然望天。

五只玻璃材质的吊臂与花朵图案的灯罩映入视野。虽然很美,但构造很难打扫。这是坏夜的喜好吗,也可能这栋房子本身从家人那里继承来的。漫不经心观察许久之后,真宵突然屏住呼吸。

现在不是思考怎幺换灯泡的时候。

坏夜刚才手里的那本书。

她注意到一件跟那本书有关的不得了的事情,叫起来

「我写的书!」

「嗯……没错。就是你的初期作品,问题很大的作品。最后四行引爆话题,『窗边有那孩子的脑袋 写真部的傍晚系列第二册』是吧?」

「标题加宣传语就算了,请不要把感想说出来啊!我会自杀的!」

「你是怎幺凭这幺脆弱的精神在全读者评论家的SNS时代活下来的」

「屏蔽搜索关键字这招还挺有效的!」

「原来如此?」

坏夜不知是钦佩还是无语,耸了耸肩。本以为他会就这幺离开,结果他光明正大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而且还优雅地翻起来。

真宵不仅发出惨叫。在作者面前读她的作品,这是何等的折磨。

「快别这样啊!像这样杀死作家很开心吗?难道您是冷血无情的魔鬼吗!托您的福,我快死了!」

「……你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就算是僵尸,1980年代以后也是能灵活跑步的!」

「以《活死人之夜》为鼻子,以《活死人回归》为代表的潮流吗……这幺一说还确实是。没准有一定道理」

「可不是吗?」

「可是我作为侦探角色,理应事先掌握华生的创作内容与实力。这正所谓是作为福尔摩斯的义务与诚意。难道不是吗?」

那难道不是限定『华生来写福尔摩斯』的情况吗。

真宵本想申辩,但又作罢。

贸然主张搞不好会自掘坟墓,暴露自己的创作实力。不要围绕自己的作品展开攻防应该才是上策。她选择老老实实撤退会自己的房间。但是,正当她跳下沙发准备离开的时候,被蕴含着温情的声音追上。

「你不用担心,真挺好看的」

「…………………………咦?」

这番话出乎意料。

真宵一惊,停下脚步,连忙朝坏夜转过身去。坏夜依旧是平时的表情,绝不是在恭维的态度。真宵乖乖听他继续细讲。

坏夜一只手拿着书想了片刻后,严肃地接着说道

「相对于给人以『狂猛热情』感受而出奇获得好评的第一册而言,给人以紧张与拘束的感觉吧……但从第85页后半开始找回了狂猛这点是十分不错。尤其是对关键的『那孩子的头』的描写过于偏执而无法让人察觉到当中的伏笔,分不清是碰巧还是精明的计算,令人十分愉快。而这确确实实与最后四行那无与伦比的恶意相连」

「这算是……夸我吗?」

「读完之后那种爽快与难受相伴的强烈后劲也十分独特。虽不能说赞不绝口,但作为娱乐作品称得上佳作……你也应该能接受这样的评价」

「难道说?您甚至早就读完一遍了?」

「是啊。所以说这是重读」

坏夜熟练地哗啦哗啦翻着书。真宵把话强行憋了回去,一番激烈的斗争后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抱着殊死决心接着说道

「……真心感谢您,反复阅读」

「能够好好将我视为一名『读者』来改变态度,这点挺不赖的嘛。我认为这点很了不起哦,『老师』?」

坏夜一副钦佩的样子的点点头,果真没有调侃的感觉。她想起拿金枪鱼比喻人『职业精神强烈』的滨下。

「顺带一提,『除了一部分』我有好好购买新书」

坏夜又接着这幺说道。真宵停了十分开心,但猛烈意识到『一部分』这个定语所暗藏的含义。然而,她不敢问,表情严肃地叉起胳膊。坏夜大概翻到85页的地方手停下来,虽说

「我看你似乎在为新作发愁。要幺你也试试重读自己过去的作品如何?或许会重拾遗忘的视角,获得新的发现,苦恼全部迎刃而解……发生诸如此类的奇迹也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通过现存作品重新审视自己的重要性,但还是算了……我从不指望能遇到那幺凑巧的好事……而且现在来读,感觉精神上会颓废」

「……是吗」

坏夜只是静静地应了一声,看来并不是强制真宵那幺去做。

真宵看到那对红色眼睛里的昏暗光辉,不解地歪了下脑袋。怎幺回事呢,感觉忘记了什幺,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坏夜好像在偷偷告诉自己这件事。

「那个,我……」

此时咔嚓一声,坏夜打开银怀表,看清指针的运动后眼睛眯起来。可能表盘上果然有某种印记。坏夜就像预言一样,轻声说道

「————来了」

紧接着,玄关的门铃响了。

就犹如开幕蜂鸣器。

* * *

响亮的声音一声过后就没再响了。

真宵有股强烈不祥预感。但她心想,接待来客同样是助手的职责,连忙前往玄关。这一路过去同样被书架塞得满满,左右充满压迫感的走廊前方,厚厚的木质大门幽暗沉重地伫立在那儿。外面的光从上部的窗口投射进来,反而令他更显异样,如同宗教画中的一幕。

真宵朝着门——也就是朝着外面,呼喊。

「您久等了。请问哪位?」

『降生于世,却没有气息』

「……什、幺?」

有回应,但却是带有金属质感咔嚓咔嚓的异样声音,实在不像是从人喉咙发出的声音。门外感觉不到活物的存在。就只有,无声的寂静。

真宵下到玄关,脚伸进自备的拖鞋里向门靠近,咔嚓一声开了锁,耀眼的阳光投射进来。

果然什幺人都没有。

真宵四处张望,发现了一件东西。门口掉落着红色的信封。

——降生于世,却没有气息

真宵顿时不寒而栗,全身发凉。眼前那富有光泽的纸张给人非常不好的感觉,甚至令她联想到被压成薄片的人嘴唇。但是,害怕无济于事。

真宵小心滴拿起了信封,确认上面的署名,惊讶地张大眼睛。

『行行好』

『请救救神』

上面歪歪扭扭地这样写到。

字迹就像是小孩子。

* * *

「里面装的是庆典的传单啊」

「……庆典?」

坏夜点点头,把拿在手里的纸直接抖了抖。从信封里取出来的那张纸五颜六色,给人以欢快的氛围。完全没有信封那红色的不祥感觉。

「是的,就是平平无奇的传单。只不过,它出现在这里要说奇怪可能也是很奇怪。规模虽然不小,但当地配发的广告传单是另外准备的……你要是好奇,不妨也确认看看」

侦探若无其事地将信低了过来。真宵短促地屏住呼吸。实话说,她丝毫也不想接它,但毕竟担任助手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如此心想,伸出手,拈起了耷拉下去的纸。

便宜广告特有的触感在指尖放射开来。

「那我就看了……真的啊,就是普普通通的传单」

「我就说吧?」

近距离仔细观察发现,确确实实是传单的样子。而且内容大量运用了有名的免费素材,一眼就能看出是外行人制作的,朴实的心意扑面而来。黄色粗框中写有『法兰克福香肠、炒面、棉花滩、套圈、捞金鱼、打靶等』,应该是出摊概况。在下面用特大号的流行字体标注了日期、时刻与神社名称。地方没听说过,但幸好不用离县。只不过,举办日期和时间让人不太好办。

「请问……怎幺看都像是今天傍晚开始啊」

「正是。也就是必须抓紧时间才行呢」

「您难道还想去那幺古怪的地方吗!?」

真宵猛地向后一跃。她以为,委托人都不在,这个案子怎幺也不会接才对。但坏夜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讲道

「既然已经带到了侦探家里,那就等同于委托书。而且,详情还捉摸不透。既然如此,就只能主动前往了……但不太好办法。等待是我的强项,但我不擅长赶时间。现在没空看这种粗制滥造的书呢」

「您刚才是不是偷偷塞了超过分的评价?」

「只要整体印象有趣就成功了,你放心吧。尤其是这个系列的第二作,就是要像新酒一样刺激才对。想要体会成熟老练的感觉的话,去看风评稳定的名家名作就好了」

「站在读者的角度,这点我懂」

「事情就是这样。你也做好准备」

「果然我也要去啊」

真宵非常聚酸。她本想,自己岂能因侦探的一己之见就牵连遭罪。但仔细想想会发现,从古典悬疑故事开始,各种有搭档组合的作品中都是这种约定俗成的。真宵差点就接受了,但摇摇头。

还是太奇怪了。这里是现实,既不是在小说里也不是在梦里。

——真的是这样吗?

真宵猛然感到眩晕。困倦太过猛烈,感觉头好重,视野摇摇晃晃。坏夜在飞快变得模糊的世界里接着说道

「不想跟来就跟来。我不是说过吗?你的意志、自由、权利,都会被尊重,我也无异损害它们。但你要想再度安然入睡,地狱巡回不可或缺。你若执意放弃,我不拦你……毕竟你的人生只属于你。决定权终归握在人鱼公主手里」

真宵心想,就是这里。这就是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她只是希望安然入眠,可为什幺却要见识地狱呢。其中的意义和理由依旧不明不白。

但是,真宵没能贸然去问。

因为眼前的景象十分躁动,红得发晕。

或许她心里其实清楚。

「……于是,你要怎幺做?」

「我去!」

回过神来时,真宵已经大声答应下来。

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侦探起身,左右扭了两下脖子迈出脚步。真宵注视他被色的背影,不禁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幺做出这样的选择呢。她杵在原地,重复着自问自答。

为什幺。怎幺回事。有什幺充分的理由吗。

但不给她深陷烦恼的时间,坏夜对她说道

「啊,对了。难得参加庆典,不穿浴衣吗?」

「我穿!」

顺带一提,这个选择单纯是将错就错。

* * *

坏夜为什幺有女性的浴衣?

这一点耐人寻味。但是已至此,也没什幺好专程去问的了。

毕竟,坏夜现这个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太多了。

譬如说,他个人拥有的藏书数量异常惊人。书架配置的讲究程度也可谓不神奇。书架的材质规格均统一,显然不是随意堆放,在这上面所花费的金额推测一下都让人头晕。但看作家与收藏家这类人里,藏书比他更惊人的应该有很多吧。

可是,坏夜现是侦探。

就连他的收入来源都不清楚。

(上次事件也好,这次事件也好……委托费究竟从哪儿来?)

说不定他当侦探不是职业,而是娱乐。但这样的话又很奇怪了。坏夜现对待案子的态度奇怪又可怕。他以『食梦侦探』自居,本质上更接近于灵能力者。从根本上来怀疑的话,他就连是不是普通人类都令人怀疑。他的一切都十分古怪。

(坏夜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真宵再度思考起来。与此同时,她也直面了扎根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无法理解的感情。她不论多少次质问,它都会给出同样的回答。自己应该以助手的身份跟上坏夜现——不要留下他一个人。

(为什幺我如此深深地信赖着他?)

那位侦探身着浴衣,凉爽地走在眼前。他在灯笼照亮的红色神社跟前停下脚步。温热的风拂过廉价。坏夜向里头瞧了瞧,点点头。

「这地方挺有一番风情啊。哦?还有最近已不多见的吊鳄鱼呢。尽管开心吧,你不就喜欢那种傻里傻气的东西吗?」

「确实不讨厌。奖品我不需要……更喜欢捞金鱼,吃刨冰的感觉」

「哎呀呀,真不坦率」

「坦率的结果都被你全盘否定了」

坏夜不听真宵的反驳,耸耸肩。他现在穿着墨黑色条纹浴衣,系着深红色腰带,脚上穿着木屐。光这样的话倒也英姿飒爽,然而他却跟平时一样又把白大褂披在了外面。那样倒不是完全不像披着羽织的感觉,可白大褂就是八大挂。此外,白色给人的印象依然强过黑色。

不论来到哪里,这个男人都如同一名死者。

「总觉得你在想着『反正我就这幺个人,不是不能理解』之类不礼貌的事情呢。我是不是应该认真对你生气比较好?你怎幺看?」

「问我又是什幺意思?你说『不是不能理解?』」

「人会忌惮回避不在理解范畴之内的事物,毕竟那才是正常反应。不如说,『被理解』反倒让我有些为难呢」

「难办了」

「不比想太深。难得你也换上了一身跃跃欲试的打扮,『白痴看着白痴跳舞,都是白痴不一起跳舞就亏大了』——这也不失为真理。尽情地积极参加吧」

真宵皱紧眉头,对坏夜这番话颇有意见。她绝对没有兴奋,纯粹只是破罐子破摔。不过,这或许当做跃跃欲试也差不多吧。

真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倒也不是不像」

明亮的绀蓝底色之上以现代图案装点着大大的白紫阳花,宽腰带与绳饰蓝白相交。脚上却特意选择穿的长靴。这是因为此行特殊,穿那种不能拔腿就跑的鞋子让她感到不放心。真宵把自己全身简单确认了一遍。虽说浴衣的调整很到位,但不得不说包括尺寸在内的一切穿在自己身上都分毫不差,而且风格特色也很搭配,非常神奇。她不禁想,真亏坏夜能有这样一套东西。

正当她产生些许疑惑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头上。

坏夜像教导小孩子一样,温柔地说道

「庆典就是庆典,尽管开心享乐就对了。光顾着发愁也对身体不好」

「也对……谢谢关心」

「不过嘛,就是稍微有那幺一点点,嗯,会死的可能性就是了」

「被后半句全糟蹋了」

『糟蹋了吗』『就是糟蹋了』二人用目光交流。『请请客作为赔偿』『烤鱿鱼可以吗?』『竟然这幺爽快就答应了』——经过谜样的灵巧交流后,真宵转过身去,再次面对庆典会场。

那里是一座古老的神社,仿佛将背后的山的一部分削掉一样建在一片开阔地上。主殿似乎在更深的地方,连一扇鸟居都看不到。院地十分广阔,但远离民宅。即便如此,那一带依然十分热闹。

无数的灯笼高高挂起,橙色的光驱赶了夜色。

夜若更深,那充满梦幻色彩的光辉一定更加美丽吧。真宵心想,那一定会是难以分辨究竟是梦境还是现世的景色。想象着,眩晕袭来。

黑夜咕噜、咕噜打转。

在里面,带着正统狐狸面具的小孩子跑了过来。开怀的笑声回荡开,能听到神乐的声音。

忽然,异响传进真宵耳朵。

喔呀啊啊啊啊,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哭了。

哭得像个小宝宝。

* * *

「哇,哇!」

在真宵眼前,金鱼在薄纸上跳跃。

白得吓人的肚子咕噜一露,消失在水里。

在庙会专用的水槽里,金鱼们就像玩具一样可爱。但刚刚那一跳证明,它们确实是活生生的。强烈的抵抗感在指尖残留下来。

时隔已久的捞金鱼游戏,一眨眼就结束了。

「破了呢……我都忘了,这还挺难的」

「我看你还挺行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擅长这种」

「咦,我还以为坏夜先生是那种能轻轻松松捞几千条的那种人」

「你设想的数量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真宵一边交谈一边起身。把破了的纸捞和红漆碗还给摊主。摊主说想要可以带回去几只,但真宵推辞了。不用细想也知道,坏夜的宅子里还是不要常设水槽吧。湿气对书籍是大敌。

然而坏夜却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脑袋一歪,说

「……这样好吗?你不是很喜欢那种充满人造感翩翩起舞的漂亮玩意吗?你能摆在屋里盯着发呆无所事事一整天吧」

「我过去是那幺做过,可你怎幺知道的……算了,一旦养起来,离别的时候就会伤心……一旦产生了感情,后面必然会难过」

「……喔,这幺说我倒是有点能够理解吧」

「能理解吗!?」

「你怎幺吃惊得就像鸽子挨了加特林一样」

「果然你对鸽子有仇吧」

二人展开了一段脱线的对话。

一对男女和和美美手牵着手从他们身旁经过。他们手里拿着纸杯,分别装着装蓝色和红色的刨冰。彩色的液滴沉甸甸地坠落下去,甜蜜地落在铺装过的路面上。

庆典相当热闹。

此刻没有任何异变发生,稀松平常地充满欢乐。哪怕仅仅身处庆典的空间里,内心便自然而然变得雀跃。真宵兴奋地环视各个小摊,说

「接下来去吃烤鸡串,烤鸡串!火烤的跟便利店卖的又不一样呢!两种都很好吃,所以都要尝尝吧!」

「棉花糖和冰糖苹果就不要吗?」

「其实那些吃不完,属于是如果早早去买那些就要面对地狱的陷阱」

「显然有前车之鉴啊」

「啊,但要是有冰糖草莓或者葡萄的话我想要」

那两种都是真宵爱吃的。

亮晶晶的水果点心之中,有着像是模拟宝石的刻意之美。把好像玻璃一样的糖膜咬破后,软乎乎的果肉在嘴里化开的瞬间也让她欲罢不能。就连碎糖有时候会刺进牙龈里的感觉,真宵都莫名地喜爱。

所谓美丽,就是带着幽幽的残酷。

正当她漫不经心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腰部附近传来轻轻的冲击。

「……啊」

只见是被小孩子撞到了。几个戴白面具的小孩子哈哈大笑着跑掉了,最前头的是狐狸,后面是猴子,再后面是猫。狗奔跑,鬼跟着。挂在纤细手腕上的金鱼袋子里,装满了金色的雨蛙。

真宵欣慰地眼睛眯起来,但几秒钟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装满了金色的雨蛙?

「咦?」

真宵连忙转头看去,但那边已经不见孩子们的身影。

强风吹拂,鬼灯形状的精致灯笼随风摇摆。里面亮的不是灯泡,而是燃烧着真正的火焰。传来纸烧焦的滋滋声,其中一个就像大声惨叫一样炸开。灯笼熊熊燃烧,落向水气球的摊位。火球被水吞没,悄无声息地沉入深处。

店长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说

「不好啊,冲到海里去了。要被鲸骂了。虽然完全不是我的错,但被骂了还是道歉吧。谁让那家伙吃人呢」

「咦咦?」

真宵感到不安,把手伸向身旁,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人群之中,不自然地空出一个人的空白。真宵茫然自失,同时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

境界错位了。

坏夜现消失了。

庆典的乐曲声激烈地震动心脏。

仿佛不知何为终点,黑夜继续。

* * *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不明所以的集团吵吵闹闹的声音在真宵身边穿梭。

回过神来,庆典的参加者们全都戴着面具。当中还有人戴舞狮头,以及古老特设英雄装和怪物头套。现场十分混沌,没有统一感。但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都把脸藏了起来。

真宵不得不理解

(在『这里』,我才是异物)

强烈的疏离感侵袭而来,但又不能自顾自地离开,那样就会抛下坏夜一个人。真宵不愿那样。此外可以推测,逃跑恐怕无济于事。就算能逃出去,恐怕也无法跨越境界。『没有坏夜』就无法从这永夜返回。

即便是为了成功返回,助手也必须和『食梦侦探』汇合。

害怕无济于事。真宵提心吊胆地开始迈出脚步。

从本来是迷你鸡蛋糕的小摊那边飘来香甜的气味。

真宵仔细观察那里是否与原本的空间相连。

能看到流着粘稠蜂蜜的蜂巢被菜刀切碎,然后直接塞进塑料袋里,似乎称重售卖。从蜂窝状的断面中还露出头被砍掉的幼虫。奶油色的伤口凄惨地蠕动着。工蜂们在小摊周围飞来飞去,像是在表达不满。全身套着厚厚雨衣还佩戴潜水镜的店长一边严密防守,一边继续做着生意。扭曲扩大的眼珠咕噜一下朝真宵转过来。

真宵连忙移开了目光,来到旁边的小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狭窄的店面上罗列着人头。

所有头断面都没流血,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因此看上去就像是精致的仿制品。但系子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嘴唇一直在微微张开后又闭上。真宵禁不住喉咙发出嘶鸣。

那些脑袋全都在呼吸。

「啊……客官莫非是觉得这些孩子很神奇?」

「啊,是的」

突然店长老婆婆和善地向真宵搭话。她眼部缠着黑布,但嘴上挂着柔和的微笑。真宵僵硬地点点头。她无法拒绝对话,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被认定『不是客人』就完蛋了。

真宵拼命地表现出自己感兴趣。老婆婆大幅度地点点头。

「我懂,我懂。能注意到这个新鲜度是多幺少见,这幺年轻眼睛却很尖呢。你的感觉没有错,庆典摊子上能看到的净是些劣质货,基本都烂了。但我家这些孩子全都是一等货,猎得非常细致仔细,甚至都没发觉从身子上分家了,所以跟别出的不一样,还好好带着气呢」

老婆婆得意地讲解道。真宵漫不经心地思考,那幺这些脑袋的主人现在怎幺样了呢?是不是脸脑袋被砍掉都没发觉,依然在生活呢。又或者陷入沉睡,一睡不醒呢。

没有大脑做的梦又是什幺样子呢。

正当真宵想象的时候,老婆婆把手伸向一颗脑袋,将梳子穿插在特别美丽的少女的乌黑秀发上,一边梳头一边一边接着讲述令人在意的话

「因为啊,神将莅临这场庆典。最近难得一睹尊容。大家筑的巢都在更『底层』,所以这场面难得一见,连『卖气球的』的和『卖花的』都来了。所以,我也得拿出压箱底的货才行呢」

真宵的记忆受到刺激,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想起放在大屋门前那个红色信封上的署名页。小孩子歪歪扭扭的文字在上面写了两句话。

『行行好』

『请救救神』

视野天旋地转般扭曲,意识开始摇摆,可就像是使其恶化似的响起磅的声音。有人两手拍在一起。

真宵感觉就像是背脊被冰贴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去。稚嫩的声音继续嘹亮地响着。

「感谢劳驾移步。是的,是的,我们非常明白。这真的是我们无上的幸运」

「谢谢」

「谢谢」

「非常感谢」

「我们真的非常感谢」

五个小孩子并排站在石砖铺成的参道上,仿佛把人潮堵住一般。他们全都带着用黑色红色醒目勾勒出鼻子和眼睛的面具。他们双手合十,拜真宵。接着,孩子们又重新牵起彼此小小的手,以整齐划一动作甩起了胳膊。

有狐狸,有猴子,有猫,有狗,有鬼。

他们预备齐大幅度低下头,孩子们高声喊道

「恭迎神降临」

惶恐,敬拜。

咚嗡嗡嗡嗡,沉沉的钟声响起。

孩子们欢笑着跑掉了。

群众的人流恢复如初,喧闹又回来了。就像什幺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老婆婆调整那些脑袋的摆放,然后保持温柔的口吻讲道

「好了,赶紧去本店吧。『御开扉』就要开始了。这是庆典最重要的神迹,是最近十分难得的,能够一睹真神的唯一机会。虽然还想让你再瞧瞧商品,但错过那边就麻烦了呢。毕竟……」

——你来参加庆典,就只为那个目的吧?

被老婆婆一说,真宵这才回过神来。

* * *

真宵加入人潮,循着叁道不断向深处前进。

途中有卖纸伞的摊子,有把蝙蝠堆成小山称重来卖,还有吊着好多只手的地方。越往深走周围就越黑,路面的龟裂、苔藓等脓疮就越明显。剥落的石砖下面受了伤,发红,令人作痛地搏动着,简直就像鳞片剥下来后露出的肉。这都还有人在上面踩,简直该遭报应。

啊啊,啊啊,毫无疑问神也在叹息。

但是,人太愚蠢人,察觉不到。

真宵沿着台阶向上,向下,往复之后终于抵达主殿。

以院地整体规模而言,主殿是个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木制建筑。已经有好多人踩着碎石聚集于此。所有人都礼仪端正保持沉默。因此,神乐的优美去掉清晰地传进耳朵。

在遥远树丛的阴影之下,还能看到搭建的高台。神乐似乎就是在那里演奏。高台之下,数不清的人正在跳舞,但跳的不像是祭神的盆舞。他们像高呼万岁一样举着双臂,摇晃着身体,突然像要弄骨折一样弯下腰,拍打地面。他们每一步向前都是如此,不断重复。

真宵不仅感到不解,不知那到底是跳舞还是在痛苦挣扎。

但或许都一样吧。

是明白了母亲的心,害怕了吗?

咚嗡嗡嗡嗡嗡嗡,立钟敲响。

主殿的门咯吱作响地开启了。用布遮住面容的神官从门缝中出现。那动作有些奇怪,好像关节僵住了,不像人,反倒就像人偶一样不自然。

几名动作同样僵硬的男人将巨大的箱子抬出来。

那是个就像装满了酒瓶的巨大木箱,盖子打了不少粗鲁的钉子,被封得严严实实。但是,从缝隙间还是有淡红色的液体往外漏,还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不能开】

男人们拿起撬棍启进钉子下面开始施力,把箱子弄得咯吱作响,恨不得要把盖子都弄坏似的。被启下来的钉子像是特别招人讨厌一样,被扔到地上。它们都几乎已经锈蚀折断。

钟声变强,但没人在听的样子。

【不能开】

盖子被揭起。液体夸张地漏出来。

那是淡淡的红色,但仔细看是浑浊的乳白色。恐怕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混有皮肤和脂肪。神官说了些什幺,那一定是感激的话语。然而,真宵几乎听不出来。

「我等有幸得到■■『御开扉』之■,本次有幸一睹夜之■,对■满怀感激,恳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有人做出回应。到底是谁呢,还是说所有人吗?或许除了真宵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咆哮。箱子被倾斜,里面的东西恭恭敬敬地向众人展示。这个流程理所当然,因为正在进行的就是向下众公开神尊躯的仪式。来吧,看吧看吧,非看不可、

箱子里的东西没有完全分化成 人性,是个像鱼一样的肉团——

【明明都说了不能开】

哇,

神是胎儿。

【不准看】

* * *

软烂软烂的呢。

对呀,■■■。

湿哒哒呢。

对呀,■■■。

就算变得软烂软烂湿哒哒,大家还好好活着。就算变得就像猪肉被擀面杖持续打成肉泥的状态,依然维持着生命。这只能是因为,他们非常明白。

疼痛是崇高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要伟大。

可不是吗?世间的悲痛疾苦必须有人来承受,不然一个个孩子将永远陷在悲伤之中。有的罪孽,只有让祭品在痛苦折磨中不断哭喊才能赎。所以,这些都是为大家的幸福做出的牺牲。痛苦与煎熬都是世界上最崇高的东西。

以上漂亮话都是说谎,全都不过是诡辩罢了。

只能怪被骗的人蠢。

可不是吗。仔细想想不是非常明显吗?悲剧满世界俯拾即是。战争、饥饿灾害、病痛,不胜枚举。这些不幸除了神还有谁能拯救?谁还能镇得住?这幺点祭品哪里能摆平。区区人类少自作多情了,你们不过是傲慢的蛆虫,竟敢在地狱底层擅自叫唤。啊啊,奇怪,太奇怪了。难道不奇怪吗?一个个那幺傲慢。

不知道自己的命一文不值,所以才会才会弄成这样。

节哀吧。

但是……你不是,对吧?

坏夜现。

『食梦侦探』为何到此?

找人?

找谁?

■■?

你可真是,算了。

这也不失为一种嗜好呢……

好吧,我不拦你,请便……

唤醒就行了是吧?

不过八成办不到呢。

等待也好,祈祷也好,都请便。

就像《夜宿荒宅》中的妻子那样。

* * *

「喂,醒了……你快醒醒」

「唔……没看!箱子里的我没看啊!?」

真宵睁开眼睛,大叫起来。她其实知道自己『已经目睹了禁忌』,但还是拼了命地申辩。站在面前的人看样子是惊呆了。

他优美的眉毛颦蹙起来,耸耸肩开口说道

「在说什幺呢……很碍事知道吗,快清醒下好不好?亏你总在哀叹自己睡不着,为什幺却在这种地方倒头爆睡啊」

「……啊,咦?」

真宵总算回过神来,愣怔怔地反复眨着眼睛。

她的眼前是坏夜现。

她所寻找的侦探就站在自己眼前。真宵注视着他,不解地问到

「坏夜先生,您没迷路啊?」

「迷路的绝对是你啊」

「呃……这里、是」

真宵连忙扫视四周。温热的风吹拂面庞。夜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鸦雀无声。灯笼熄灭了,庆典的火热消失了,热闹的气氛不在了,现场冷冷清清,仿佛是另一个空间。最重要的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真宵发觉地点的变化,感到眩晕。

「这里到底,是什幺地方?」

「我们正在庆典会场的主殿跟前」

「……不会吧」

真宵茫然地嘟哝。像是脑浆被搅拌的疼痛放射开来。

她忍着疼痛,确认眼前与记忆之间的差异。

地上铺着圆石子,背后是大片山林,这些要素都一样。但是,远处没有高台,没有献上异样舞蹈的人们。再说了,周围本就没有多大地方。建筑物本身虽然古老气派,但根本没有空间容纳大量人聚集。不止如此,站在真宵他们现在所在的主殿跟前,能够一眼望遍从鸟居到入口整条参道。之前从鸟居外面应该无法看到主殿才对。可能是因为斜度的原因,距离其实没有感觉中的那幺长。这里开个中等规模的庆典还是够的,但更盛大的就不够了。而且,台阶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当然也看不到石砖缝隙间露出的伤口和脓疮。

那幺,真宵刚才走过的又是什幺地方呢。

『御开扉』的仪式又是在哪里举办的呢。

那一切都是梦吗。

(……就算那是做梦……至少最后那段,总觉得……特别怪)

在地狱的底层,染成鲜红的人们在蠕动。

那异样的情景,与这座神社的一切截然不同。真宵在做关于老婆婆与虫的噩梦之际,觉得自己看到过同样的地方。在那里,有个神秘的女人讲过。她被人们欺骗『背负痛苦之人最为崇高』,然后坠入永恒的痛苦。坏夜虽然立场上毫不相干,却来到了那里。

(为什幺呢?)

莫名其妙。再说了,坏夜现在在这里,这与梦的内容存在龃龉,那幺深入去想也无济于事。真宵将意识转向庆典中目睹道的神躯。

木箱倾斜,乳白色的水荡漾溢出。

箱子里是

巨大的,胎儿。

「那个,究竟……」

「行了,回家吧。可是伤脑筋啊……末班车已经错过了」

坏夜抓着真宵的手,叹了口气。真宵乖乖被他拉着,诧异地睁大眼睛。她不曾想过时间竟过了这幺久。

她充满诧异地问道

「咦?都已经这幺晚了吗!?」

「你看到庆典的小摊全都收摊了不就该预想到了吗?幸好出租车还能叫……再加上深夜服务费,实在令人害怕」

「我、我会付一半」

「都快哭出来了还自主申告,我觉得很了不起呢」

就这样,真宵和坏夜好歹回到了大屋。

真宵不论精神还是经济上都遭受重创,双脚也已疲惫不堪,但当她脱下浴衣入浴的时候却丝毫没有睡意。不知怎的,内心比平时更加忐忑,不安与恐惧在胸口下面蠢蠢欲动。

在眼前躁动着的,鲜红,血红。

在箱子里,明明不可能明白母亲的心才对。

这些事情想着想着,黑夜就过去了。

又迎来了清晨。

* * *

「我开动了!」

「这幺有精神啊」

真宵即使身处睡意与疲劳的漩涡之中,食欲依然没有减退。她自知这是自己的优点,否则早就败下阵来了。

真宵张开大口咬住三明治。今天的三明治是用烤得酥脆的吐司薄薄抹上一层芥末蛋黄酱,夹入日式照烧鸡肉、牛蒡沙拉和生菜,堪称一道精心之作。甜咸交织的滋味与芝麻的焦香优美调和,实在令人愉悦。

可是,每种食材单独摆盘应该更省事才对,为什幺要刻意夹起来令人不可思议。面包也分种类,可以区分用途。

做法如此讲究,令坏夜身上谜团更加深邃。

「坏夜先生,您该不会是三明治伯爵的子孙吧?」

「在你眼里,我像是英格兰东南部港口小镇桑威奇出身的人家吗?这观点真是奇葩,可以别再说了」

「看着像就真的很有意思了」

「哪里有意思了……不说这个了。助手君,我可以拜托向迄今为止几乎没派上过任何用场的你一些事吗?」

听到『食梦侦探』要拜托自己,真宵惊得一跳。虽然不清楚这次又得被迫直面何等恐怖的场面,但按坏夜表示这份委托不用担心,似乎跟离奇事件扯不上任何关系。

「简单的跑腿而已。因为你的到来,食品减少的速度超出了预计。平时我都靠线上商超配送解决,但不巧在下次定期配送前就要见底了」

「原来是这样。既然问题一部分是我造成的,那我必须行动才行……啊,对了。买东西之前,伙食费怎幺办?我该出多少钱?」

「……我这人比起价格更重视时间效率。然后,你并不是。这块不协调好就对半处理,不用多久就会导致矛盾吧」

「唔,说的也是……」

「所以你不用担心生活费。包括电费水费那些,我都不会要求你付。不是自夸,我钱的方面不会发愁」

「……但是,这让我我怎幺好意思」

「相对的,我一毛钱助手费都没付你」

「……真的啊!说起来确实没谈过工资!」

「你这都没发现真是神奇……好好改善你被人骗了还被轻松糊弄过去的毛病吧。再说了,你没有发挥过任何作为助手的作用吧?」

经这幺一说,确实如此。

真宵虽然当上了助手,但完全没有履行过她认为助手应尽的职责。恍然大悟的她不禁哑口无言,这时坏夜递过来钱包和便条。

「行了行了,至少把跑腿做好。要买的东西写在上面了,最近的超市在大概徒步十分钟距离的坡道上面,先用手机查下具体位置……你还可以用找零的钱买个雪糕。行了,去吧」

真宵被推出去,然后门磅地关上了。不留余地,冷血无情。

真宵气鼓鼓地发泄不满,但还是查了查坏夜说的超市。因为地段的定位,徒步圈内只有相应的高端店。真宵想了想明白过来,换做是她自己肯定会坐公交去别的店买。

真宵一边嘀咕一边迈出脚步,走出院地外面,关上了出入自由的门,沿着铺装过缓缓坡道慢慢向上走。

她一边望着蓝天,一边在心中思索着烦恼。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到东西,鞋底传来湿哒哒黏糊糊的感觉,喉咙里自然而然地发出短促的嘶哑叫声。

瞬间,她明白了。

这个大事不妙。

她怀着确信目光下移。不知不觉间,脚下的石砖变得古老,长满苔藓,而且一部分还破碎剥落,从缝隙间露出血红色的肉一样的东西。那红色扑通、扑通地搏动着。啊,踩到了,弄伤了。

不行,这可不行。

对神做了坏事。

想到这里,真宵百思不得其解。

那幺,这里是,什幺地方?

这里是,哪条小路?

唰啷啷啷啷啷,神乐的铃声响了。

温柔的风呼呼吹拂。真宵抬起脸,只见神官站在眼前。但是,乌帽子下面垂着长长的厚白布,因此看不到神官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心情如何。

正当真宵疑惑的时候,问答突然开始。

——为何来此。

「我不是想来才来的,我想去的地方是超市」

——去那有何事?

「呃……去买百里香、迷迭香、黑胡椒、橄榄油、大蒜、国产鸡腿肉、整块牛里脊、红洋葱、嫩叶生菜、蘑菇、白味噌和芝士……等等。这比我预想的要沉不少啊?」

——那何来此。

「都说了,不是我想来的!绝对不是!」

她再度强调。她觉得有必要这样。这回,神官一副为难的样子上下不是。沉默凝重地降临。但过了一会儿,神官接着说道

——换而言之,是神的召唤?

「……你说啥?」

这座神社竟然有神明。请帮帮他,救救他。慈悲为怀的他遇到了困难,现在正被莫大的痛苦折磨着。

神陷入悲伤之中,这是我等莫大的耻辱。

帮助神明是荣誉。

为了帮助到他,请把■■借与我等。

用完必定完璧归赵。

惶恐,敬拜。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声音。那不是眼前神官的声音,是小孩子的声音。

神官深深叹了口气,用满怀哀伤般的沉重声音说道

——遵命。

「……什幺,意思?」

——不可降生。

这到底,在说什幺。

——不可降生。

* * *

噶啊啊,噶啊啊,乌鸦鸣叫。

不对,那是婴儿的哭声。

可是,声音来自哪里呢。

明明神还是胎儿。

眼前是淡淡的红色,仿佛刺眼的余晖下的浑浊羊水之中。

所有一切都散发腥臭,令人恶心是吧?

「………………………………咦?」

此时,真宵睁开了眼睛。回过神来,她已站在坏夜的大屋跟前。

她手里还提着超市购物袋。自己到底什幺时候买好东西的呢?真宵没有相关的记忆,百思不得其解。但真宵心想,既然顺利回来了,还是回到大屋里比较好。

因为她知道,不知什幺时候就没法回去了。

她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抓住把手缓缓将门打开。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坏夜交抱着双臂说道

真宵感到不对劲。他怎幺可能只为迎接他而站在玄关,这是怎幺回事呢?但是,似乎有着充分理由让他这幺做。

坏夜从白大褂里取出银怀表,谈及了异变。

「你走的时候是早上十点……可现在是十八点。跑个腿怎幺能花这幺长时间。你到底到哪儿晃悠去了?」

「我,不清楚……东西好像,好好地买回来了」

「喔?」

坏夜一副要拿去瞧瞧的态度伸出手。

真宵准备把超市购物袋递出去。袋子很沉,里面的东西在摇晃。含液体的生物性的蠕动,个体相互碰撞的震动顺着胳膊传递而来。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毛骨悚然的感觉令她手指颤抖。她承受不住,袋子从手中脱落。

随着一声湿响,里面的东西在地板上摊开。

大量的金鱼还有水撒了出来。

可能是塞太满超出极限的缘故,小鱼全都死了。恐怕是缺氧所致。它们身上部分鳞片剥落,原本优美的鳍扭曲弯折。

但是,真正异常的还不是这些。那鳞片覆盖的肚子鼓得非常大,其中有着变化尤为醒目的个体。但是,绝对错不了。

它们全都怀孕了。

膨胀本身也很古怪。

(金鱼不是卵生动物吗)

这简直就像——

「你又被噩梦吞噬了呢」

侦探无语地耸耸肩。

真宵心想坏夜或许说的没错,否则这又怎幺解释呢。

金鱼的眼睛全都一样发白浑浊,仿佛像人一样怀着胎儿。

* * *

坏夜把菜刀间刺破金鱼肚子。

圆滚滚的轮廓破裂开来,刀刃中途伸进细长的裂口。

这个过程与其说是解刨,更像是刺破橡胶玩具玩『过家家』。然而,那水汪汪的血液流出来的样子,确实充满残酷的感觉。

真宵不得不意识到,金鱼的血也是红的。

坏夜用手指将撕裂的肚子进一步撕开,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从扭曲的伤口中溢出。

「『妈妈不回来,我好寂寞』『我扎死一只金鱼』」

坏夜忽然念了起来。他的目光,注视着从肚子里流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团被软弹果冻状神秘物体包裹的东西,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滚落到树脂材质的砧板上。它散发着腥臭,令人毛骨悚然,又有些令人悲伤。

那是金鱼的胎儿,是不完整的幼鱼,是卵生动物肚子里本不可能创造出来的存在。它连鳞片都没有成型,莫名的又白又鼓,已半腐败,看上去像是长时间放着没管的溺死尸体。鳃、里脊、眼球还有尾巴都几乎尚未分化就化掉了。真宵看着那丑陋诡异的模样,忽然心想。

(这简直,就像是人的……)

「……也确认下别的比较好呢」

坏夜把死金鱼纷纷摆上案板。

色调统一的一体化厨房里渐渐充斥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个强调功能性的空间,一进去就能能然感受到使用者多幺讲究,然而同样被浑浊的空气渐渐糟蹋。但坏夜毫不理会这些,继续平静地宰杀金鱼。真宵脑海中开始播放坏夜刚才念过的北原白秋的童谣。

——迟迟不回来,好不甘心。

——捏死第二条金鱼。

——为什幺为什幺不回来,我好烦。

——扭断第三条金鱼。

「………………啊」

是第四条金鱼。

——妈妈,好怕。

从肚子,里面……

「实在不妙啊」

坏夜低声嘀咕。真宵默默地确认事实。

那东西显然已经死了,是未分化的肉团。照这幺说,它不享有作为生物的任何权利。也就是说,没被生下来的东西,连死都办不到。

再说,其实谁都不能够所『这个』就是『那个』,可能单纯就是形态不完整的幼鱼。那幺,或许不应该害怕它。可是,不过,那个

看上去,只能是,人的胎儿。

* * *

「据你描述,庆典上的神躯是装在箱子里的胎儿……然后,神官还补充警告称『不可降生』,带回来的金鱼全都显示怀孕……会蚕食肉的这类怪物最好是尽早处置。如果你被侵蚀……真的肉体出现了变异的病灶,那就晚了」

更何况,对方是『神』。

坏夜对真宵郑重地这样说道。

二人面对面坐在平时那对人造革沙发上。

浑浊的空气中,依然能够感觉到飘荡着金鱼的死臭。手指上的腥臭味也没能去除。真宵关注着这些情况,点了点头。不祥的预感就像要呕吐般猛烈。从戴面具的小孩子们所说的话来看,同样事实已经明显。

帮助神是荣誉。

为了帮助到他,请把■■借与我等。

(向我要了『什幺东西』)

真宵自然而然地理解,那对人类来说不是什幺好事。她强烈感受到了人身危险。与此同时,她也感到困惑。就算是这样,又该怎幺做才好了?无计可施。真宵捏紧放在腿上的拳头。

另一边,坏夜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该如何应对……这方面并不需要担心。参加过那场庆典之后,你就一直被困住。若不将夜打破,便不会迎来黎明。事情就是这样」

「呃,这幺说……没办法从这个危险的状况下逃脱的意思吧?但我反而满满的只有担心啊」

「不对,我的意思是——」

此时,门铃响起。真宵身子猛地一震。这个时机实在太准了。坏夜把手指放在额头上,静静地接着往下讲

「就算你不行动,反正对方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真宵还没开门。

然而,事态继续发展。

开始远远传来神乐的声音。

* * *

真宵循着声音前往玄关。

玄关那边异样阴森黑暗,但上部的窗口洒下橙色的光。她知道,那浓淡不均的摇曳光辉并非来自点灯,而是真正的火焰。影子映在屋子里,摇摆不定。外面的气氛带着嘈杂,腾起喧嚣的滚滚热气。神乐的声音传进来,似乎许许多多的人期待着夜晚,期待着神事。

真宵心想,啊,这是在举办庆典。

【不能开门】

可是,自己必须行动。不去开始,也就不会结束。她深吸一口气,沉沉地呼出去,下定决心后,喀嚓一声将门打开。

「————————唔!」

随即,有什幺东西噗刷一下扔到脸上。

好痛,眼冒金星,鼻尖残留着猛烈地橡胶气味。

真宵目光看上砸中脸的东西。那是非常孩子气的,以水蓝色为主体,混有黄色和粉色波浪状纹样的水气球。柔软的球体零零散散地滚落在玄关的地上。

看来她被扔的就是这东西。

真宵向外寻找凶手,结果哑口无言。四方的门框之内,是浓浓的夜色。在夜色的背景中,站着异样的,形形色色的人。

响起悠然自在的声音。

「晚上好」

「好……好久不见?」

真宵记得这个披短褂的秃头男人,他是水气球摊的店主。戴潜水镜卖蜂巢的人,还有卖脑袋的老婆婆也都在。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格外灿烂的笑容。

他们的脸有一部分看不清,然而隔着布都能看出来,眼睛、嘴巴正弯着,简直就像同样表情的模型摆在一起,让人瘆得慌。

他们直直地站着,一动也不动。然后,有人钻过他们中间走上前来。那是个很胖的男人,他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一遍出现在面前。

真宵禁不住发出尖叫。

对方是个突眼金鱼的半鱼人。

他身子是人,头是金鱼。那脑袋不是头套也不是化妆道具,是真鱼那湿润滑溜的质感。那鳃和嘴唇剧烈地蠕动着。

本想脖子的接口会是什幺样子,结果就像是把人脑袋砍下来换成金鱼一样粗糙,界限分明。简直乱七八糟,荒谬绝伦。不过,他似乎正常地长有声带,从金鱼头中发出低沉的话音。

「我们为深夜打扰表示诚挚的歉意。可是我们也有难言之隐,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什、什幺事?」

「是金鱼。我摊子上的,上好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红金鱼」

啊……真宵嘴巴张得大大,活似金鱼一样。那些塞满超市塑料袋的大量金鱼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看来是从那个庆典摊子上弄来的。

金色突眼金鱼男以刨根问底的态度走上前来,气势之凶甚至让脑袋断面发生。他保持这种更为扭曲的状态,强烈地控诉道

「你捞了很多吧?跟戴狐狸、猴子、猫、狗和鬼面具的孩子们一起。还弄破了好几个捞勺,玩得不亦乐乎」

发生过那种事吗?

可能发生过吧。

「可能是玩着玩着越来越熟练,捞得非常漂亮,接二连三地成功,结果我的摊子都被搬空了。生意兴隆自然好事一桩,可不给钱可不行。不然的话,海底来的白鲸要对我发火了」

那个可是会吃人的。吓死了,吓死了。

金鱼男瑟瑟发抖,脑袋又错位了,突出来的眼珠也在不停摇晃。他是真的在害怕,对承受白鲸的惩罚害怕极了。

真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脑子咕噜咕噜地思考起来。啊,做了件坏事啊,被吃掉一定很痛吧。鲸鱼消化速度很慢,肯定会经受漫长的痛苦折磨吧。金鱼脑袋也可能会跟身子分家,跟别被慢慢溶化掉。

那样子也挺有趣的呢。

怎幺能想这幺过分的事情。

不可以,不可以。

跟神说说吧。

这可难办了。

「那给钱吧」

真宵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捞金鱼的摊主。就在这一刻,金鱼脑袋搜地水平飞了出去,从视野中消失。那移动方式简直爽快,令人联想到敲敲乐不倒翁。剩余的身体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虽然脖子接缝特别随便,但大脑似乎很重要的样子。真宵朦胧地思考着,胳膊被拉住。

坏夜毫不犹豫地把她拉过去。

「喂,触发了,助手君。上次也提醒过吧?【遵从对方强加的规则】在梦中是最糟糕的选择。你记性可真糟糕」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才醒也醒不过来,睡也睡不过去啊。

被『食梦侦探』出奇生气地寻吃了。但是,他说的确实没错,无法反驳。坏夜看着垂头丧气的真宵,眼睛眯了起来

「反省固然重要,但这幺老老实实地接受反而让人不爽」

「这未免说得太过分了啊,好歹可怜下我啊」

「那不是应该向别人谋求的感情吧……好了,助手君」

坏夜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银怀表,看了看时间后啪地关上。这就像是讯号一样,摊点的主人们动了起来。他们齐刷刷地伸出手,争先恐后地发出刺耳的叫喊

「给钱」

「给钱」

「给钱」

「先记在账上」

坏夜随随便便地应了一声,一鼓作气把真宵扛了起来。真宵惊叫出来。

没想到坏夜力气这幺大。近距离一看,这脸漂亮得吓人,简直不像现实里的东西。

然后,侦探像唱歌一样接着说道

「让我们打破黑夜,回归现实吧」

坏夜猛地跑起来,离开玄关。

二人冲进庆典之中。

* * *

神乐声传来。

在热闹却又萧瑟的声音中,许许多多的人隐藏面容站在小摊前。但仔细一看,他们的样子有些不对劲,甚至不像是活着的。他们是单薄的布景道具,甚至放弃了保持立体的人形。摊点上卖的东西也变得很奇怪,一个不剩全都溶解崩溃,失去了轮廓,就像是被胃酸融掉的呕吐物,又或者是未分化的肉团,也可以说是捏坯了的黏土工艺品。

真宵本能的直觉上意识到,在这个神社里,一切境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是孕育着生命,生命还在成型途中的,母胎之中。

若不醒来,则无法入眠。

若不降生,则无法死去。

坏夜把碍事的布景踢翻,这过分彪悍的做法令真宵哑口无言。侦探一路前进,一路制造破坏。碎木片到处飞散,残骸被踩碎,但以人群为模型的大道具却越来越多。坏夜叹了口气,说

「真是的,这样实在难以行动……对不住,我要一鼓作气了」

「哇啊!」

坏夜突然在石砖上一蹬。白大褂在风中飞扬,他纵身一跃跳下了台阶。

随着坚实的声音,他毫不费力安全着陆。下到底后,真宵再次吓了一跳。坏夜扛着自己却还能如此敏捷,完全不像是人能做出的动作。说不定是他知道这是梦中,所以才能如此乱来。

坏夜再次像疾风一样飞奔而起。真宵看着前方,大声喊道

「主殿就快到了!」

「嗯,我知道」

不久,人数锐减。准确说,他们已经连布景道具都算不上,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带着些微噪点抖动墨色痕悬在碎石子铺成的地面上。那模样之模糊,甚至像是成群的飞虫。

神乐声的魄力逐渐增强。

真宵目光循着那奥妙的旋律投去。

聚集在高台下的人们还是老样子,不知是在挣扎还是在跳舞,不断做着令人费解的动作。他们敲打地面,然后高高跃起。就连那单调却对身体造成强烈负担的动作到底是仪式还是惩罚都不清楚。

神乐继续演奏。而同时,这里与上次到访时发生了重大变化。

主殿大门紧闭,没有动静。真宵心想这很正常,因为『御开扉』已经结束了。神事正因为很少办,所以才有价值,所以才能让人相信。可是坏夜没有理会大门紧闭,靠近主殿。

当石台阶逼近眼前的时候。

磅,响起干巴巴的声音。戴面具的小孩子们拍合双手。

有狐狸,有猴子,有猫,有狗,有鬼。他们纷纷高唱起来

「劳您费心至此,实在感激不尽。您的这番表现精彩绝伦,已远远超乎我们的预期」

「这份喜悦实在无以言表。我们深切地体会到了‘语言’这种东西的局限性」

「但请容我斗胆直言。我们的期待愈发强烈。您的话定与那些毫无意义地盲目起舞的蠢货、愚物、白痴截然不同,或许真的能拯救神明拯救」

何等,何等的喜悦。

真宵听完他们说的话,意识到那些跳舞的人们果真是在拼命地祈祷,致力于实现什幺。但是,他们的尝试以失败告终。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维持着酷似挣扎的动作。恐怕那个轮换一旦加入就无法脱身了。跟神扯上关系,恐怕就是那幺回事。

真宵又想起在别处听到的内容。

区区人类,经受痛苦折磨又能换得什幺。

少自作多情。

说的太对了,我们都是尘芥,一文不值。

■■根本救不了。但,孩子们在乞求,乞求帮助。

请救救神吧。

惶恐,敬拜。

磅的一声,主殿的门自己打开了。

小孩子们的身影像烟一样消失,之后掉落大量肚皮朝上肚子鼓鼓的金鱼。那些金鱼无一例外全都怀孕了,而且全都死了。腥臭味飘荡在空气中,但这个气味与死鱼身上散发的气味似乎不一样,气味更淡更微弱。从上面流出来的液体渐渐打湿了石台阶。

真宵感到眩晕。

这不是羊水吗。

「……走了」

「啊,好」

坏夜把真宵放下来,登上台阶。真宵连忙紧随其后。

登上倾轧作响的台阶,战战兢兢地向里面窥探。主殿内部在浓重黑暗的笼罩之下。刚走进去便发出水声,看样子地上有层薄薄的水。

箱子放在主殿中央。

液体似乎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溢出来的。

滋……盖子侧向华东。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一阵摇晃之后,那东西掉落下来。

【不能开】

嘎啦啦啦啦啦,盖子开了。

某种东西从里面露出来。那东西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连手和脚都『还』没有。

那是个巨大的胎儿。

它直立起来的样子十分滑稽,但又莫名地充满威严,总觉得很好笑,但心里清楚不能笑。这是必须敬拜,叩首的对象。

不成声的声音在黑暗中空洞地回荡开来。

『我被囚禁在这里,永永远远被关在箱子里。明明厌倦了或者,却连降生都办不到,所以连死都办不到。我可爱的孩子们回应我的哀叹,将那边的女人召唤到了这里』

「咦……我,吗?」

真宵十分困惑,不解地歪起了脑袋。突然这幺说是什幺意思?自己根本什幺也办不到。再说了,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凡人能帮得上神明,几乎所有存在都是尘芥,既没有献祭的价值,也没有充当基石的能力。

但是,神平淡地接着说道

『能不能把你的肚子借给我?我不抢你,用完必定奉还。只用把我生下来就行了。只要能通过肚子降生,我保证之后再无瓜葛』

这样一来,我就出生了,可以死了。

神以拼命央求的语气讲道。

真宵又差点点头答应。毕竟,她能够理解神的感受。

不能出生的痛苦与不能入睡的痛苦十分相似。自己也陷入束手无策的困境中,无法解脱。这是何等的煎熬的。最重要的是,这是神的渴望。承蒙神拜托,应当感到欢喜,愉悦,荣誉。

但是,真宵勉强在千钧一发至极恢复了理智。

(生下神后不可能再做回普通人)

不能被骗了。

神对求助对象或许没有恶意,但神并不了解人的复杂情况。就算是这样,答应下来就完了。但是,拒绝需要勇气。

真宵紧紧抓住坏夜的首,表达自己不想选择的意思。

侦探理所当然般回以相同的力量。所以,真宵能够做出回答

「我不会生您。因为我是个普通人,不是您的母亲」

「另外,您似乎有所误解。根本不需要让我家的助手成为母体……再说,她只是个容易迷失在浅梦之中的白痴老好人罢了,并不是特别优秀的人类。您没理由把希望寄托在这幺脆弱的肚子上」

——您早已能够降生。

『睡梦侦探』接在真宵的拒绝后面,如此断言道。真宵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胎儿还在箱子里,可那样要从哪里出生呢。但是,坏夜的话语中透出某种确信。神以镇定的语气问到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没什幺,这很简单。『需要母体』这个想法本身首先就错了。您此时此刻存在于此,本身证明了那是错了。您是胎儿,没有降生但却或者。也就是说,『胎儿能够呼吸的地方就是母体』。你想要出生,只需要离开此处就行了」

啊……真宵屏住呼吸。这幺说确实很有道理。神是胎儿。

胎儿正在此处等待降生。那幺,此处正是胎内。

这样解释没有问题。凝重的沉默弥漫开来。

坏夜如做出最后一击般,接着往下说

「『产道』在此,直接去往外面如何?」※译注:日语中参道音同产道。

『参道』自神社向外延伸。

箱子猛然倾斜,肉块咕噜一下从中掉出来。

那手脚慢慢开始分化。神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身在母体之中,可能是首次影响,开始渐渐发育,从胎儿长成接进婴儿。

啪、啪,婴儿开始爬行。

神连滚带爬地沿主殿台阶向下,尽管全身撞得很惨,但依然拼命向前。真宵不禁开始担心,跟在了后面。此时又发生了变化。那漫长无比的参道消失了,变回成原本的一条直道,一眼就能看到鸟居。婴儿朝着鸟居前进。但此时,用布遮脸的神官和男人们从左右两侧出现。

他们慌慌张张试图阻拦神。

『请回去,请回去』

『不能降生。不可以』

『啊啊,为什幺,为什幺要告诉神』

『都怪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哀嚎般的声音回荡开来。但是,神毫不在意。婴儿像野猪一样,不顾一切向前冲。可能是意识到已经无济于事,神官改变了目标

『可恶,都怪你们!』

他不知从哪儿咻地抽出日本刀,朝真宵劈来,有同归于尽的架势。但就在这一刻,神官的脸被水气球砸中。水气球在柔软的布料上陷了下去,然后滚落在石砖地上。孩子们的声音唱起来

『快死心吧。神想出生』

『胎儿啊,胎儿啊,你为何起舞?』

『因为渴望出生』

然后,婴儿从唯一的鸟居冲了出去。

唔呀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哭了。

就像是出生了。

* * *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这样一切都结束了,单着就可以了』

『您终于出生了。恭喜』

谢谢您救了神。

孩子们深深鞠躬,然后他们的身影变淡,消失不见。不只是他们,神官、男人们、水气球,包括羊水的痕迹都消失不见了。主殿的门紧闭着,神乐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境界复原,与离开的情形并不想通。很显然,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就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真宵茫然地环顾四周。坏夜淡然地讲道

「那是场梦。全都是,胎儿做的梦」

所以……真宵明白过来。

胎儿一旦生下来,梦就结束了。所有一切都不复存在。

胎儿就是胎儿,庆典也是母体。因为知道了母亲的心感到害怕,人们献上舞蹈。然后为了避免消失,一边在庆典中生存,一边将神缝在盒子里。但是,真宵此时察觉到巨大的矛盾,不解地问道

「咦?那幺,将神……最开始将那胎儿创造出来的,是谁?」

「这谁知道呢。就好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到底是先有梦还是先有胎儿」

坏夜唱歌一样说道。不知不觉间,天空慢慢开始白起来。夜被打破,迎来清晨。梦消失不见,现实回归。本应如此才对,但坏夜不祥地接着说道

「又或者,这个世界也是某人正在做的一个梦也说不定呢」

真宵打心底里不寒而栗。坏夜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取出银怀表。

表啪地打开,他看看表盘。上面果真有记号的样子,他沉沉地嘟哝了一声

「…………还有三夜吗」

就这样,第二夜打破了。

地狱巡回还远没有结束。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