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银河铁道之夜-章节

做了个这样的梦。

『康帕内拉,我们一起走吧!』

啊,有人在说话。我也当然知道。这是一句台词,出自一篇非常著名非常美丽的故事。乔万尼与康帕内拉。两人一同登上银河铁道。紫龙胆花。捕鸟人。天蝎之火。真正唯一的神。然而,他们终究无法共同迎接这场美丽旅途的终点。每当读到那个结局,我都忍不住叹息。

为什幺就连那幺渺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啊。

你们不是说约定过,不是强烈希望不论天涯海角都要在一起吗。那为什幺又必须直面永远的离别啊。这蛮不讲理的安排,也未免太奇怪吧?

或许也有人觉得,我如此的愤怒反倒奇怪。这与我个人的经历密不可分。说来奇怪。我从没有为她做过什幺大不了的,所以我早到了抛弃。毕竟我没有行动起来去帮她,这也难怪。然而当失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只要是为了她,我真的甘愿被天蝎之火焚身百遍也在所不惜。『她』待定

啊,然而我什幺都没做。正因为什幺都没做,所以我现在在寻找你。哪怕为时已晚我也要找,因为我心中的这份痛苦千真万确。只要能让你幸福,我愿意在地狱底层彷徨。所以这次,我们一起走吧。

就像康帕内拉合乔万尼那样,海枯石烂,天涯海角。

『可是,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幺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 * *

传来一个无比遥远的声音。

啊,有人在拼命呼喊。

声音真的很小,但还是能够听见。

那个声音在呼唤自己。

那个人,在等着我。

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去。去了我就回不来了,我不知道回来的方法。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听说,这是为了大家,不这幺做谁都不能得救。我被逼着承担责任,不能拒绝成为基石。就因为这样,我的眼前是这幺这幺这幺的红。

好痛,好痛。我好痛啊。好痛苦,好难受。

想死却死不了。对不起,对不起,非常抱歉。我要是早听你的就好了。我是个懦弱的人,还是个愚蠢的生物。

可不是吗,我根本不曾想过,你竟然会哭。

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让你幸福。

对不起,我下了地狱。

所有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我————

* * *

哐当,咯咚,哐当,咯咚。

响起莫名温柔而又浑厚声音。

似乎与之关联的周期性震动传到身体上,舒舒服服,感觉要被带入梦乡。她在强烈的睡意之下,无力地再度渐渐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浅岸真宵总算意识到了。

(咦……刚才,我……睡着了?)

好久没有成功入睡了。但是,这很难称得上是一段安宁的睡眠。感觉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在梦里,真相对着某人一直不停就『自己犯下的过错』道歉。可是,她其实也非常清楚。

道歉根本毫无意义。

所有一切都为时已晚。犯了错,被欺骗,下了地狱。

『所以,浅岸真宵睡不着』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再首先,这又是哪里呢?

「咦?是啊……我在什幺地方?」

真宵意识到根本性的问题,愣愣地眨了眨眼。

她从行驶声推测这里应该是在交通工具内部,连忙四下张望。

真宵在相对而设、造型独特的半包厢式座位,被富有光泽的木质边框与绯红色的摩卡绒软垫内衬环绕,坐感十分舒适。看来,这里似乎是上等的客席。在她的左手边,是一扇宽大的双层车窗。窗外,沾满晨露的灌木丛中,紫色的龙胆花正随风摇曳,如同闪烁的星辰一朵接一朵地映入视线,转瞬又被被抛在身后。尽管如此,窗外那如水彩画般淡雅晕染的美,却绵延不绝。

这风景是如此吸引人,不禁想一直看下去。

但真宵感受到强烈的恐惧。

这里不是坏夜现的宅子。

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

(得回去……得赶在还能回去的时候回去……)

尽管头脑中这幺想,视野却开始忽明忽暗。睡意猛烈,脑袋很沉,就像是被灌满了泥浆,什幺都无法思考。她抗不下去,又差点闭上眼睛。

此时,真宵忽然发觉一件事。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不认识的人。

对方的形象令人联想到宗教巡礼人士,身上裹着厚厚的黑布,因此长相和体型都看不清。他用柔和的声音和安抚的语气讲道

「没事的,不用担心,就快到了」

真宵心想,真的是这样吗。

记忆朦胧地复苏。对了,这里是列车。她们从银河站上了这辆轻便列车,去寻找自己已经失去的重要的东西。记得应该拿到过黑曜石的地图,还记得上面散落着蓝色、橙色、碧绿色的光,非常美丽。然而,真宵似乎把它弄丢了。

多幺愚蠢啊。这害得她迷失了旅途的目标。

现在究竟来到了什幺地方呢?正当她感到不安与疑问时,眼前的人开口了,口吻依然温柔。

「请放心。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你完全不用担心,没有任何东西好害怕得。就快到了……所以,你就睡吧」

她在劝自己冷静。

一听到这话,睡意马上柔和地扩散开来。

真宵仿佛被温暖的泡泡吞进去,意识被渐渐夺走。车体哐当哐当地晃着。她委身于着舒适的震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真宵丝滑地坠入睡梦底层。

噩梦再度揭幕。

* * *

来来来,请务必走近了来瞧瞧。

能看到沿背脊长出一排牙齿吗?那些是骨肉瘤的东西,破坏原本骨皮质,刺破肌肉和皮肤暴露在外。其根部长长地扎进关节之间,并压迫神经造成严重疼痛。

是的,拔了也没用,它还会一遍又一遍长出来。

然后,肚子也会像嘴巴一样裂开。瞧,就是那里。

看得出肠子从腹腔流出来吧?因为好几个人的内脏掉出来缠在一起,以至于都分不清什幺是什幺了。

嗯,正是。当然,以这样的状态是站不起来的,因此四肢以弯曲的状态被固定。因为姿势不自然,手肘和膝盖的肉破了,露出骨头,然后被磨平。看到这里应该明白,在这里掉下去会是什幺样子了。变得像肉虫一样的人,要痛苦挣扎上百年吧。那种基本上半途就会咬舌自尽,但还是先看了再下判断。

不过事到如今,那幺点努力绝对是死不了的。

呵呵。为求解脱用牙齿咬断的肉啊,会把喉咙堵住,那更加痛苦的样子自然值得一看。这些疼痛太过强烈,会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尊严。最终,他们会变成只会在痛苦中挣扎的肉团。

糊满脓液、血肉、粪尿,黏黏糊糊乱七八糟。

啊哈哈哈哈哈,啊,好笑,好笑。真有趣。

咦,坏夜现……您找的人是?

那个?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

太令人遗憾了。

* * *

哐当,咯咚,哐当,咯咚。

「………………奇、怪?」

真宵再次醒来。

列车依旧在周期性地摇晃。

她继续坐在绯红色的包厢座上。车厢里点着一排小小的电灯,光线昏暗。对面依然坐着浑身裹在黑布里的人。所有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

真宵愣了几秒钟,脑袋一歪。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目的地快到了,还是还有很远呢。再说了,她是要去哪里呢。

明明连安然入睡都还是奢望。

地狱巡回怎幺样了,侦探去哪儿了。再说……

「请、问」

真宵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准备问同行的人。

此时,她发觉到堪称致命的异变发生。窗外直到刚才应该还是如梦似幻的美景,但如今一切都为之一变。

红。

红。红。

大地一片血色。放眼望去,目光所及的地面全都由肉构成。列成正行驶在强行铺在肉上的铁轨上。每当车轮震动,便噗滋噗滋地溢出血来,画面惨不忍睹。在那血淋淋的荒野上,能看到像蚂蚁一样小小的人影排着队。他们低着头,默默地向远方前行。尽管无法看清画面的全貌,但看得出他们所有人都是精疲力竭的神态。

人们脚在地上拖着,弯着腰,持续着没有终点的巡礼。

因为不这幺做就无法得到宽恕。

但是,是得到谁的宽恕?

「不好意思,那个,外面!」

「没事的,请冷静。不用担心。南十字已在三时前后顺利掠过。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响起十分机械式的回答。真宵感受到强烈的不协调感。情况明显不对劲。

他刚才不还说『就快到了』,预设距离说改就改。要去的可不能是任何地方。

那样的话,就回不去了。

但是,要去哪里?

「所以,你尽管睡吧。晚安」

对方说道。真宵眼皮再次变沉,但激烈地摇摇头。

不想睡。明明那幺渴望睡着,现在却害怕闭上眼睛。她明白这是为什幺。因为,现在的真宵不是『真正意义上』睡着,纯粹只是丧失意识,坠入梦境的更深层罢了。为了真正入睡,就需要醒来。

所以,明明必须尽快醒来才行,可是……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乖,睡吧。

对方以像是命令的口吻说道。

真宵一下子被噩梦所吞噬。

* * *

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痛啊。

为什幺会变成这样为什幺为什幺知道是撒谎很显然因为我太笨太愚蠢我反省我反省我真的在反省了请热爱过我吧放过我吧求求你了行行好大发慈悲啊。

请杀了我吧。请■■我吧。请让我解脱吧。

这辈子我就这一个请求了。

啊,咦?你?为什幺?

怎幺在这?为什幺?

现先生,我,

不可以,这不可以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

把你推入地狱,地不起

总有一天

我会

救

说

定

了。

* * *

哐当,咯咚,哐当,咯咚。

「………………奇、怪?」

真宵第三次醒来。

她发觉不对劲,摸了摸自己的脸,肌肤打湿了,十分冰冷。看样子真宵哭了,泪水现在都没完全止住。有股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冲动在心中萌发,肆虐,感到无比悲伤,无比南国。深深地后悔扎进心脏。她真切地感受到,已经再也无法挽回了。

把那个人,抛在了那种地方。

这一点千真万确。但是,不知道■是谁。

再说了,自己正在什幺地方呢。

真宵突然惊醒。车厢内依旧昏暗,只有零星排布电灯,发出靠不住的昏黄灯光。看来这个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唯独真宵面前坐着浑身被黑布包裹的人。她的模样与睡着前没有差异。但是,列车外面再次发生了巨大彻底的变化。

真宵注视二层车窗的外面,屏住呼吸。

什幺都没有。

右手边只有漆黑一片。连那仿佛地狱的红色都不存在,只有无边无垠的虚空无限延伸。不,就连虚空是否存在都不敢确定。

毕竟,眼前存在的只有『黑』。

窗外也许是宇宙那样的真空状态,因为几乎不存在反射太阳的物质而变成了那样。另外还有可能像壁画一样,有黑色物体贴近窗户。不过,看上去不像窗户玻璃本身被刷黑。

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加令人害怕。

不明所以得东西,就是令人害怕。

真宵转向唯一的同乘者。

对方对外界的异变没有表现出动摇。可是现在这如同噩梦的状况,会不会就是此人创造出来的呢。真宵如此心想,伸出了手。她知道很冒犯,抓住对方肩膀。瞬间,真宵不寒而栗,仿佛全身血液都突然变凉。

「你……」

没有肉的触感。

布的下面,硬硬的。

「『是啊。为了得到真正的幸福,就要饱尝悲伤,这是神的旨意。』」

《银河铁道之夜》中富有诗意的语句被念了出来。

留下这句话,黑布的内侧咕噜地转起来。脖子咔嚓一下折断了,圆圆的脑袋沉甸甸地落下去,在微微摇晃的过道上一边微微弹起一边滚走。

之前保持着形状的黑布,一下子就像假的一样垮掉了。

里面的东西无力地倒在座位上。

那是一只市区脑袋的,球形关节的人偶。

之后,真宵就只能呆呆站着。

* * *

哐当,咯咚,哐当,咯咚。

不变的声音响啊,响啊。

哪怕乘客只有真宵一个,列车还在继续行驶。什幺都没有改变,也没有尽头。最后真宵摇摇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可以预测,行动越慢状况会进一步恶化。这是因为,列车在不断行驶,离开原来的地方。但是,切不能着急。

真宵先回到包厢座位上坐下,调整呼吸,按住额头,故意把思考念出声音。

「冷静……首先得确认状况……我是浅岸真宵,职业作家,患重度失眠症,听从编辑的建议找到梦雨睡眠的抓夹……」

『那人的名字叫做坏夜现』

瞬间,真宵头脑中如闪回一般,想起了白色的人。他坐在遍布书架的书房里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披着白大褂,美丽魔性的男人。

真宵为了取回安稳的睡眠,在他的宅子里住了下来。

作为『食梦侦探』的助手。所谓助手,就是待在侦探身旁的人。

既然这样,坏夜现不在身旁就不对劲。

「对呀……我为什幺独自搭乘列车呢?」

情况已经从根本部分发生扭曲。

银河车站是什幺。黑曜石的地图又怎幺了。

这不过是《银河铁道之夜》里的用词,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真宵总算意识到认知和记忆已经被弄得一团糟的事实。太晚了……她抱头苦恼。感觉要被坏夜训斥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浅岸真宵要坠入■■。

「……头好沉,好困」

思考出现了杂音,感觉稍一松懈,意识又会被带进噩梦底层。真宵维持抱住脑袋的姿势,拼命地呢喃

「没错。之所以坐上列车,只能是那个原因了。因为,这就是事实。我为什幺会在这里……必须想起前后经过」

验证是身为助手的义务。

这幺一想,真宵随即有种像是精神的开关被打开的奇妙感觉。

看样子『说中了』。进入这个奇妙空间的契机,应该正是脱离所需要的破绽。首先必须回忆起这一点。真宵鼓足气势,站了起来。接下来应该一边探索一边思考比较好,如此一来也不会入睡了。

真宵抛下坏掉的人偶残骸,迈出脚步。

她用余光看了看成列的半包厢座位,朝列车行驶方向走去。她猜测,乘务室里说不定有人。

她循着点灯平静的光辉,到达连接处的门。

就在她伸手准备拉门的时候。

「咦?」

天花板上的灯开始闪烁。

像萤火虫一样羸弱地闪烁后,灯光完全熄灭。周围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仿佛世界消失般来自根源的恐惧侵袭而来,真宵不禁发出惨叫。

不知这是不是触发了什幺信号,旁边的窗户亮了起来。

像是画质低劣人工感十足的白色将侧面埋没。

真宵不禁紧盯着那白色。那莫名激发怀旧感的光,令人联想到老电影馆的荧光屏。仿佛印证这一感觉一般,显示出电影即将上映的倒计时。数字从九开始渐渐减小,随着到零的瞬间开始上映。

真宵,还有现,出现在画面上。

随着这一现象,关于来到此处的记忆渐渐复苏。

* * *

「我们为什幺在医院服务台?」

「答案很简单,因为侦探接到了委托」

坐在真宵身旁的坏夜说道。此时坏夜被叫到名字起身,在住院部一楼的服务台接过探视申请表。

真宵在塑料布面料的长椅上四下张望。

消毒水的气味,塑胶地板材料,这个以浑浊的白色与直线所构成的空间,表现出医疗设施特有的死板感觉。真宵不禁感到紧张。她尽管没生过大病,但小时候由于支气管很弱,有不少住院的记忆。自然而然的,这个印象与窒息的感觉联系在一起。她之所以神经绷紧,或许也正是这个缘故。

又或者说,因为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嘿」

坏夜回到身旁。他倾斜写字板,在上面逐步填入必要项目。『姓名』『电话』『联系地址』『是否有发热症状等』等最基本的信息填了上去。

全部填完后,坏夜以复杂的表情敲了敲太阳穴。

侦探在表外备注奇妙的语句。

『昏睡死——委托人』『不问安全保障』『已提交风险承诺』

「这样大概能通过吧,不行大不了直接回去。『食梦侦探』虽不拒绝参与要求,但无意承担救命义务……委托人,又或者是噩梦的当事人说可以算了,那就到此为止」

坏夜若无其事地说道,站了起来,白大褂的下摆甩着波浪。真宵心想接下来可能要去病房,便跟在他的身后。坏夜向服务台提交文件。

看上去十分和善的护士微笑着接了过去。

「我看看……咦,啊」

她诧异地张开嘴,表情僵住。那紧绷的表情,就像是表情肌肉全部失效了似的,很不对劲。只听到她高喊了声「请稍后」,就朝服务台里面去了。真宵畏畏缩缩地从后面问

「那、那个,我刚才看到『昏睡死』『不问安全保障』『风险承诺』明显不太妙的词……」

「嗯?那个?难道出发的时候没详细跟你说吗?哎呀呀,真是吃惊。这可相当糟糕啊」

「糟糕?」

「我以为你完全理解情况的危险性才跟来的……原来是这样,你还没有做出选择呢。这样可不好,大意了。大事不妙啊」

坏夜交抱双臂,不知为什幺点点头,很少见地开始深深反省。

真宵冷汗直冒。大事不妙就麻烦了,怎幺想都是侦探的疏忽。她用眼神伸张『你总是不讲清楚』。坏夜回复『就这一次吧?』这怎幺可能。

但是,真宵没有反驳。

「……『食梦侦探』……坏夜现阁下,是吗?」

「嗯……就是您吗?『好久不见』」

一位高龄医师对坏夜搭腔道。

看来二人彼此认识。

真宵一看到对方的样子,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光看站姿,他就像是现役的院长。但是,他眼睛里的瞳仁浑浊惨白。玳瑁眼镜之下的眼睛恐怕什幺都看不见。老人手握黑檀与白的装饰杖,屹立不动。

他用那包含由某种异样之美的白浊对准了坏夜,喉咙深处发出透着强烈的苦恼与痛苦的声音。

「阁下还记得我啊……那幺,阁下当然也已掌握自己过去在这家医院的所作所为吧?坏夜现……我虽然命不久矣,但我依然要献上我的余生对阁下致以感谢,以及憎恶」

「这可真是荣幸。医生,您的反应十分正确。我从不记得自己应该得到纯粹的赞赏……我所承接的就是那样的工作……最后那些被做成了标本吗?您还未要不要泡福尔马林而苦恼过呢。那美丽的人面疮……」

「注意言辞!不许你这东西评价『她』!」

老人用手杖重重地戳了下地面。医院过道的地面材质柔软,但还是响起尖锐的声音,可见他的激动程度多幺吓人。

老人呼了几口粗气,而坏夜则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同样的白大褂摆动着,他讲道

「我无所谓。噩梦过后的『后遗症』不归我管,对你被迷得多幺晕头转向也完全不感兴趣……但是,你已经不是正规的医师了,但由于这件事被交给你……离职不被允许,深陷其中身不由己。所以,要推测对『她』做了什幺并不难」

「……你是这幺想的吗,好大的自信。那你就说来听听,你,能想到,我,把『她』怎幺了?」

老人以挑战与挑衅的口气问道。

如浊酒般的乳白色,紧盯着坏夜。

侦探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活似一个调皮的小孩子把白大褂撑开,做出鸟展开翅膀的动作,就这样像唱歌一样断定道

「吃掉了吧,你」

老人扬嘴一笑,布满皱纹的脸上添上了不像人的深壑。

真宵茫然地脑袋一歪。她不知道坏夜过去遭遇过怎样的事件,也不像知道。不过,那似乎是围绕『人面疮』的怪异。

最后指出『吃掉了』实在不妥。不……

(这个猜测,是绝对不应该被说中的吧?)

但真宵不敢插嘴。他们谈到的,是已经结束的噩梦。被打破的夜的具体内容,局外人决不会知道。既然这样,什幺话都不应该说。

真宵无端地挺直背脊。老人盯着真宵,点点头

「哼……助手倒是不赖的样子,意识很强。很好,您有资格,就带您去吧……可是千万切记」

——松懈就会死。

老人语重心长地讲道。

『早习惯了』坏夜开怀一笑。

『早习惯了吗』真宵大吃一惊。

* * *

发出喀拉喀拉喀拉的声音,影片继续播放。

真宵在化作荧幕的车窗前面一动不动。过去的情景在身为观众的她面前编织流泻。影片中,真宵和坏夜与像是医生的老人进入电梯,光听声音也知道是开始下降。

随着到站的提示音,轿厢停止,电梯门打开。

影片进入新场景。

* * *

「请」

老人按住『开』的按钮,富有绅士风范地敦促道。

真宵跟着坏夜下了电梯。

这个地下楼层本来应该没有病房。事实上,贴在电梯旁的导览图上标注了机械室、电气室、仓库、后院和清洁间。

根本没有病房。

这是怎幺回事?真宵皱紧眉头。

「这里是……地下吧。日照和通风都不好……从重视便利性和卫生方面考虑,应该不适合住院患者吧?」

「通常是的。不过,这家『间黑综合医院』还收容有其他地方无法应对的患者。他们需要的不是适合治疗的空间,而是不会对外界造成伤害的隔离场所……这也是为了本人着想」

坏夜一边摆弄他光艳的白发,一遍讲道。

真宵越来越想不通了。健康与富有文化的生活,难道不是身而为人的权利吗?就算出于某种理由必须采取措施,断定是『为本人着想』也未免太蛮横了。此时,老人也走出了电梯。他一边用手杖敲打地面一边迈出脚步。真宵发觉,手杖的把手上雕有数不清的『眼睛』。那是普通的装饰,但令人感到异样。真宵对那东西感到害怕。

坏夜跟着弯曲的背影,摊开双手。

「十人」

「咦?」

「这是这次的受害者人数。与陷入长期昏睡状态的该患者接触后被紧急送来这里……一直昏迷不醒,数日后死亡的人数」

真宵顿时面色铁青。当事人本人睡着了,也就意味着其没有积极杀人的主观意向。不,就算没有也改变不了事实。光是靠近,就已经害死了多达两位数的人。那已经堪称是人形陷阱了。

又或者是,咒物。

「死因,全都是『溺死』」

据说从遗体肺部检测出同样的河水,但没有确定来自哪条河,又或者确定了也没有意义。

『食梦侦探』接着说道

「若不将夜打破,便不会迎来黎明」

既然这样,再怎幺分析异常事态本身都是白费工夫。就算抚摸表层去确认,深层的伤口依然在不断冒血,根本止不住。同理,不切断根源的『睡梦』,侵蚀还会持续。

就在真宵理解这一点的时候,老人停下脚步。

「这边」

眼前的似乎是将备用仓库改装得到一间朴素的房间。老人让到一旁。

坏夜手指放在滑门把手上,没开门,而是把头转过来

「好了……我已经劝了很多,而且你也总算是理解了这个案子多幺危险……就算这样你也要跟过来吗?还是转身离开?」

「咦?让我选吗?」

真宵吃了一惊,身子略微后仰。她认为跟着侦探是助手的义务,但坏夜耸耸肩表示当然有选择的余地。然后,他用不负责的口气接着说道

「随你便。不靠近可怕的东西也算是一种自我防卫。只不过,要想得到正确的睡眠,地狱巡回不可或缺……如若中途下车,也不会得到效果。事情就是这样」

「那幺,不就没办法逃避了吗?」

「不对。因为这虽然是事实,但并不是威胁……什幺才是真正的幸福,由你自己决定。在其他人来看不会知道。祈祷的结果是,天蝎为了大家不断燃烧自己。但对他而言,哪怕永劫之痛也是幸福与自豪吧」

这番话充满诗意又莫名其妙,内容沿袭了《银河铁道之夜》。与此同时,这应该是在具体暗示什幺。但是,真宵并不知道答案。她紧紧攥住拳头。她目前为止吃了不少苦头,目睹了不少可怕的东西。照理说,转身离开才是自然的选择。

但真宵有着莫名的确信,一旦放弃将不可挽回。恐怕还有更加更加可怕的事情等待着自己。逃避无法抵达终点,到时候恐怕落得孤身一人永远仿徨下去的结局。正因如此,真宵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去。作为助手,我要继续地狱巡回」

「是吗,这就是你的选择。随便你」

坏夜冷酷地点点头。但不知为何,真宵反而从他这个表现中看出有几分安心。真宵正要问他这是色很没意思,坏夜便说道

「那幺……我要开咯?」

嘎啦,门被打开——

「『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但即便如此,那也是真正唯一的神。』『真正的神,当然只有一位。』『啊,不是那样的,是真正、真正唯一的神。』『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祈祷着,你们终有一天,能在真正的神面前与我们相见。』」

「『康帕内拉,又只剩下我们俩了。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一起去吧。我已经下定决心,哪怕像那只天蝎一样,为了大家真正的幸福,就算把我的身体烧上一百次,我也心甘情愿。』」

「『可是,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幺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 * *

响起噗滋的声音,放映结束了。天花板上的灯颤抖着逐渐点亮,俨然身在真正的电影院一样。真宵茫然地环顾陷入沉寂的车厢内部。

她就像是确认,刻意把思绪念出声来。

「没错……起点就是那里」

真宵明知危险却留了下来。坏夜接受她的选择,打开了患者病房的门。

就在那之后,真宵的记忆顿时变成一团乱麻。

恐怕与昏睡状态的患者接触的同时被噩梦所吞噬了吧。她被抛上了列车,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睁开眼睛已经身在银河铁道。就像乔万尼那样。

『等他回过神来,不知从什幺时候起,乔万尼乘坐的那列小火车,就已经在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地一直向前行驶着了。真的,乔万尼就那样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的夜色。这是一节挂着许多黄色小电灯的夜间轻便铁路的车厢。』

(可是……刚才放映的影片又是什幺呢?为什幺列车要告诉我所失去的记忆呢……明明应该没有任何好处)

真宵感到疑惑。对于构筑这个空间的人而言,不确定刚才『播放正确记忆』会带来什幺好处。有说不定,与个人意志无关,仅仅就是这个地方会反映人的记忆而已。而这个猜测如果是事实,证实它也没有什幺意义。最首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将错位的境界还原,离开银河铁道。

一旦决定,应该采取的行动也随之确定。

真宵打开连接部的门,谨慎地向下一节车厢移动。但在她刚刚迈出一步的同时,踩到了什幺东西,鞋底传来湿润的奇妙触感。她过去有过类似经验。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抬头一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是人的身体。

这节车厢的样式仿照人的身体内部,墙壁和天花板都由肉构成。不止如此,能明显分辨出属于人体器官和部位的东西从墙面上冒出来。

那一边咬住前排座位一边搏动的东西,应该是心脏。像是肋骨的东西划着曲线贯通天花板。从窗户上充满立体感地弹出眼睛,瞳仁在左右蠕动。像是竖着汗毛像是皮肤的东西,还无逻辑铺在各个地方。此情此景超乎常人的理解,猛烈地眩晕向真宵袭来。但真宵勉强重新站稳。她过去直面过的离奇现象令她早已适应血肉之类的场面,尽管她根本不想得到这样的适应力。

真宵深吸一口腥臭的空气,开始迈出脚步。

但现实有违于怪异的外观,走进去没有发生任何情况。

这节车厢如同现代艺术中的装置艺术,刻意编排种种异常,过分地烘托氛围。然而,它的各个部件却仿佛对这一切感到不知所措。尤其是眼睛被挤在窗户的空间内,极力窥探着周围,感觉就像是在害怕。像是肺的部位填满了下一个连接处,那鲜亮之美引起了真宵的主意。上面完全看不出被烟草、公害污染过的痕迹。

她漫不经心地思考

(这个身体的主人,可能是小孩子)

真宵又打开下一个连接部的门。

空气又变了。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啊…………啊啊」

还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这节车厢比前面的低调,但若是追求『现世层面恐怖』的角度来看,眼前景色的瘆人程度远远超过前面。归根究底,现实层面的恐怖是什幺呢?实在是莫名其妙,笑声伴着头脑的混乱不自绝地脱口而出。

真宵发觉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呼出一口气。必须冷静下来,被带进去就全完了。她用毅然的目光直视眼前的景色。

座位上以坐着的姿势摆着裹尸袋,一个个就像乘客一样在座位上『放松』。

然而看得出来,里面的东西全镇玩却已经死了。关得紧紧的白袋子(可能是为了便于搬运)用黑色皮带绑住,那样子带有生物特征的圆润感,令人联想到的蛹,又或是肥大的肉虫。从那些袋子一动不动,以及肉兜不住从座位上滑落的模样能够感受到当中相当的重量。用于抵抗和支撑的力,没有发挥效用。

这些迹象将里面的东西『并非活着』的事实如实地摆在眼前。

其中的一部分似乎安置的时间很长,有的袋子拉链处有腐液漏出,有的形成了斑迹。想必里面的肉已经完全垮塌,液体蓄积在了下部。

真宵怀着某种确信,数裹尸袋的数量。

「……七……八……九……十」

十个。

与接触昏睡患者后死亡的受害者人数一致。

啊,奇怪。这幺明明白白没关系吗。

真宵恨不得捧腹大笑。如果不能逃离这里,自己应该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吧。于是将陷入永恒的旅程。

里面的东西都已经死了,只剩尸体也还在被运输。

但真宵转念一想,真正的恐怖,真正难以承受的痛苦,是『死不了』。

此处展现的情景当中,还算保有可称为恩情的某种东西,然而也埋藏着致命性的矛盾。银河铁道是载着死者通往天上的列车。

而这里运送着已然没救的尸体,是巨大的问题。

『我们这是要上天国去呀。您瞧,那个标志就是天国的标志。已经没有什幺可怕的了。我们是受到神的召唤的。』

(神在哪儿呢?)

记得曾在庆典之夜的箱子里。但救人的神,真的存在吗。

如果是永远地折磨人并冷笑的恶神,应该潜藏在黑夜深处。但是,上位存在本来应该没有理由向下位存在伸手。真宵怀着疑问,去了下一个车厢。她不会停下脚步。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

她怀着直面新的恐怖的觉悟,将门打开。

结果。

侦探,坐在那里。

* * *

哐当,咯咚,哐当,咯咚。

列车行驶的声音又回来了。车内的情况与真宵醒来时的一样。由绯红内衬与木框构成的半包厢坐席等间距排布,富有光泽的木制走廊在两列座位之间延伸,黄色的点灯如路标般延续。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身披白大褂的人物。

昏暗宁静的氛围中,那白色显得格外刺眼。他手肘撑在窗框上,平静地眺望着窗外,似是一位普通旅客般安静闲适。

真宵不仅目瞪口呆。

「唉……啊……奇怪?」

「怎幺了?一副鸽子挨了集束炸弹的表情」

「你才是怎幺了,连国际条约禁止的武器都用上了……不对,为什幺坏夜先生在这里!?」

真宵猛地指向坏夜。她万万没想到,侦探竟理所当然似的与自己同乘列车。本以为还要经历更多艰难险阻的大冒险才能跟他汇合。

但是,坏夜毫不理会真宵的困惑,轻飘飘地耸耸肩,说

「放心了?」

「放心了!」

「那不就够了。率直是你为数不多的美得。既然精神按定下来了,那就没有什幺迫切的问题了……但是,眼下的情况实在没有乐观到能够庆祝冲锋。毕竟,重点还远着呢」

「是,这样吗?」

「侦探为了助手匆匆赶了过来,但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先做下吧……你一定也累了吧?」

坏夜示意自己对面的座位。

真宵听他的坐了下来。刚一坐落,身体顿时变得沉重,如烂泥一般的疲劳感向她袭来,看来之前一直把弦绷得紧紧,现在突然松了。她感觉随时都可能晕过去,困得要死,但依然拼命忍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

「…………哇啊」

双层玻璃的外面是广阔的银河。

如梦境般充满幻想色彩的景色……到也谈不上,但确实是一副美丽的图景。星云与天河闪耀着淡淡银辉,色彩略有不同的光粒星罗棋布,有种像是星象馆的天幕逼近跟前的刻意感。但是,这也确确实实让人获得『在银河旅行』的真实感。坏夜似是猜到真宵十分感动,轻声说道

「『我已经不再害怕,哪怕身处那样巨大的黑暗之中。我一定要去寻找大家真正的幸福。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要一起前进啊。』」

「真正的幸福究竟……」

「不存在那种东西」

『食梦侦探』斩钉截铁地断定道。

他语气之严厉,令真宵不仅屏吸。

坏夜的红眼无比澄澈,那光芒比保湿更加美丽,超过了真正的星星,恐怕近似于想象中的星辰吧。美丽的侦探摆出神一般的侧脸,发出叹息

「如果存在,那必不是地狱一样的地方,这班列车也必不会沿着它行驶吧」

「……这里到底是什幺地方?很显然模仿的是『银河铁道之夜』。然而,又是沿血红残酷的地平面行驶,又是内部肉化,又是有人死掉,就像是与作为目标的美丽之物剥离开来的残骸……但它还在行驶」

真宵所陈述的感想尽管模糊又表达不清,但是实实在在的感受。恐怕这个地方原本的模样要更加美丽。它如今却内藏着腐败的尸体。

然而,它的行驶依然稳定。

若不破坏列车,黑夜与旅程都不会结束。

「这是当然的吧,就跟不醒来就无法入睡一样。列车虽然在行驶,但旅行尚未启程……又怎会结束呢」

侦探像唱歌一样讲道。

真宵脑袋一歪,表示不解。列车持续行驶,那幺它应该有着作为目标的终点,但却说它尚未启程,实在不合逻辑。

坏夜一边起身,一边接着往下说

「这辆列车不是朝着天上行驶,而是一门心思寻找着康帕内拉。但是,康帕内拉怎幺也找不到」

真宵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康帕内拉,乔万尼,乘上银河铁道的一对朋友。记得二人相约『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一起去』。

但是,这一点只有康帕内拉存在才能成立。

一方不在,意味着什幺呢。

「尽管先乘上列车的人在上车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乔万尼了呢」

——走吧。

侦探接着说道。

真宵握住伸向自己的手。瞬间,眼前剧烈摇晃。

啊,其实真不该像这样跟你一起走啊。

一切染得鲜红,鲜红。

但是,真宵拼命保持住意识。现在没空被模糊不清的记忆耍得团团转,必须集中精神脱离这个梦境。

「打破黑夜,回归现实吧」

坏夜讲道。真宵点头。

二人一起前往下一节车厢。

* * *

哐当,咯咚,哐当,咯咚。

响起莫名温柔而又浑厚声音。

视野之中,相对而设、造型独特的半包厢式座位被富有光泽的木质边框与绯红色的摩卡绒软垫内衬环绕。左手边是一扇宽大的双层车窗。窗外,沾满晨露的灌木丛中,紫色的龙胆花正随风摇曳。

在这如水彩画般的景色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像巡礼者一样身上裹着厚厚的黑布。

真宵意识到,看来自己回到了起点。

这辆列车没有终点。二人回到了最开始的车厢。

之前坏掉的人偶,脑袋又回到了身体上。真宵不敢靠近,毕竟她已经知道,那东西不是人。但是,坏夜默默走向人偶跟前,理所当然一般在它对面的座位坐下。

人偶用柔和的声音和安抚的语气讲道

「没事的,不用担心,就快到了」

「照这样哪里也到不了……你其实清楚的吧?」

坏夜这幺讲道。但人偶没有给出直接的回答

人偶就像是照搬规定的回答,单纯罗列出毫无感情的言语。

「没事的,请冷静。不用担心。南十字已在三时前后顺利掠过。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要说是没有终点的旅途倒算好听的吧。但是,这是实实在在地在原地打转,没有任何方向,也去不了任何地方,再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重复巡礼之旅却连目的地都不确定,又怎能偿还或是赎罪——你,到底想做什幺?」

「真啰嗦,白痴」

人偶的语气突然变了。从布下面露出的嘴唇猛地剧烈扭曲。这个变化就像是想起了自己真正的样子。

然后如同诅咒一般,话语滔滔不绝从唇齿间往外冒。

「你懂什幺,别摆出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这里是银河铁道,不是别的任何东西。我们要一直履行。这早已确定。旅途的重点至少得找到真正的幸福,否则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可是,这根本找不到乔万尼和康帕内拉」

侦探静静地讲道。那不是指责的口吻,仅仅只是指出事实。

忽然,对方沉默了。仔细一看,他的嘴巴周围变平了。

真宵不禁思考。那个几句了身体部位的房间里,现在或许出现了嘴唇。坏夜朝着字面意思『失去语言』的对象接着往下说。

「在你周围正在发生离奇现象,你对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心里有数。过去,你的朋友跳水自杀了。你留下遗书表达了对此的懊悔,也跳了同一条河。尽管性命保住了,但后来一直陷入沉睡。然后,你对人释放诅咒」

人偶没有回应。同时,真宵浓浓地眨了眨眼,心想原来是这样吗。之前她只知道这位住院患者不断地将接触她的人卷入其中,对她本人却了解得并不清楚。

坏夜淡然地继续发问

「你的朋友跳水自杀是在一年前。在班级里他遭霸凌期间,你什幺都没做。你害怕风向转向自己,应该一直保持事不关己才对……可为什幺到了现在又做出这种事来?」

「……因为,谈过了。我们,就在家里。用专用的联系方式。我们完全不谈白天的事情,有时共享画面打游戏,有时同时收看细看的揭幕……但是,那天晚上不一样。他说『能不能来一趟』还说『一起随便坐个巴士去远方吧』……正好是有个个人网红再几天前到很多地方旅行过后自杀之后。我突然开始害怕,不知道他在想什幺,生怕万一受了那个气氛影响……」

说到这里,人偶话音断了。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一个球形关节的人造物。

他身上的黑色巡礼服也变成了紧领式的学生制服。

容貌朴素的少年咬着大拇指指甲,说

「说真的太蠢了,让人好烦……这幺想之后,我随后回了句『我去』,然后就睡了。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他死了」

从此,那个『万一』就在脑袋里阴魂不散。

后悔持续。车内的灯光突然熄灭。一下子黑下来后,车窗切换成了荧幕,在上面纷纷放映出凄惨的景象。上面有个瘦瘦的少年,那应该是他的朋友。少年被殴打腹部,被迫吃下混进了排泄物的饭,钱财被抢,还有指甲被剥掉,看着就像拍的恐怖视频。

真宵恍然大悟。如果是对这种事情一直视而不见,那的确属于邪恶吧。

『我们一起走吧!』

就连这都没法实现的话。

「我要是去了,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光靠我阻止不了吗?不,我家父母对我过度保护,等我和他一起不见了,事情一定会闹大,事情总会解决的吧?要是在网上弄出话题,就是我赢了。就能让那些人渣一起下地狱了」

「……你昏睡后已频频通过梦境对霸凌的主犯们实施诱导,他们被逼无奈过来探望你,致使所有人都死了……之后受害的还有无关的医生和护士。如今就连我的助手都被吞噬了。做得太过火了」

「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幺停下啊!」

少年悲痛地叫喊。他抱住脑袋,大喊大叫。

真宵想起亲眼目睹的那一节节车厢,其中有的完全看不懂设计意图。从这一事实可以看出,这辆列车恐怕不受控制。那时给真宵观看自己丧失的记忆,可能是出自少年无意识的善意。

坏夜短短叹了口气,无语地换了个姿势翘起腿。

「你啊,如果不是你父母花重金找到了『控制病房』,你早就被秘密杀死了知道吗?你已经变得如此令人棘手了」

「被处理掉也无所谓啊!我无所谓!复仇已经结束了,只剩下履行没能实现的约定……不,其实复仇也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我好寂寞,一直都有好寂寞……姐姐」

「咦?那个,是叫我?」

话题突然跳跃。

没想到说着说着就转向了自己。真宵不知所措。

同时少年深深点了点头,拼了命地央求

「我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一直孤苦伶仃,寂寞难耐。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跟我一起去任何地方?以后我会好好努力,只给你看到漂亮的东西。我保证」

少年真诚地讲道。那稚气未脱的眼睛上铺上了一层泪。

「和我一起走吧」

他声音中透出的悲伤是那幺那幺深。真宵觉得自己应该答应。虽然奇怪自己会为什幺会被选中,可是为了抚慰他人孤独,为了一个人下的幸福而现身难道不是崇高的行为吗?真宵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感觉到目光扎在自己脸上。

坏夜现正盯着自己。他看上去面无表情,但眼神并非如此。

『食梦侦探』似乎很伤心。

这足以让真宵有所迟疑。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康帕内拉,不能和你一起走」

「可是,姐姐你和别的人不一样吧?就算留在『那边』,反正也……已经……」

「住嘴吧,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告诉你不会和你去旅行。你应该尊重她的决断,而且没资格说这说那」

坏夜严厉地直至了少年准备继续说出的话。真宵想问这里面的具体情况,但少年绝望地低下了头。这个气氛实在不适合把话题强行拉回去。

真宵轻轻咬住嘴唇,心想

(到底在说什幺。我,有什幺问题吗……好像……)

感觉把非常重要的事情,一直抛在了脑后。

但是,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幺。

「另外,你不该追寻虚假的对象。我来告诉你吧,你也一样,跟过去那些噩梦制作者们是一样的,一直为维持着从根本就已经大错特错的选择和认识」

「……到底,什幺意思?」

侦探讲道。

少年用疲惫不堪的声音问出来。

瞬间,坏夜敲了敲车窗。扣、扣,发出两次坚硬的声音。

仅仅只是这幺简单的行为,双层够早的厚厚玻璃便发生了变化。玻璃噼里一声,出现蜘蛛网一样的裂纹。玻璃简简单单就裂开了,紧接着一下子破碎开来。碎片像流星一样熠熠生辉,被吞噬在黑暗中,消失不见。然后,视野中————

轰地,另一辆列车闯进视野。

如天空般湛蓝的车体绽放着光辉,金属车轮发出呼啸,喷出的烟划出线条。列车强劲无比地在没有轨道的道路上笔直行驶,不断驶向天际。

少年茫然地嘟哝

「……咦?」

「你自己驱动了列车行驶。但是,如果你相信友情以及你一起走的约定,,那你就应该乖乖等对方来接你……康帕内拉溺死在了河里,先一步乘上了银河列车。后到的人,只能是乔万尼」

坏夜指过去让他看。真宵也看了过去,惊讶地张大眼睛。

那边的车厢里有人。那边和这边不一样,车窗好像可以开关。

一个瘦瘦的少年拼了命地打开窗户,大声叫喊什幺。但是,生意你被真空的空间阻隔,什幺也听不到。本该如此才对,但这边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就想真的听到了什幺,奔跑起来。

「我现在就去!」

少年从车上纵身一跃,手脚不稳定地摆动。

真宵一瞬间害怕对方的车窗会无情地关上。

对方会不会毫不留情地拒绝曾经的朋友呢。对方生前遭受霸凌期间,少年从没帮过他。所以,那也是天经地义的结局。

但对方拼命伸出手,抓住了少年的手。

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笑声的的确确传进了耳朵里。

「太慢了」「抱歉让你久等了」「没关系」

「你来了,就不孤单了」

「已经没关系了」

『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一起去』

曾经的誓言兑现了。银河铁道上的旅行正式启程。

可能是失去了梦境的主人,这边的列车开始粉碎。像是金刚石碎裂开来一般的光芒淹没了真宵的视野。光芒太强,令她不住地眨着眼睛。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她大吃一惊睁开眼睛。

回过神来,真宵正坐在病房的角落里。

* * *

真宵环望四周。

背后是墙壁。看来自己以撒开四肢的状态被扔在了这里不管。可是,她无法对这粗鲁的对待发出任何抱怨。

在病房里,医生护士正马不停蹄地忙来忙去,根本顾不上真宵。

不仅如此,现场的气氛中充斥着危机感。换着似乎陷入濒死。

在病床中间,一名少年睡着了。可能是病情出现了剧烈变化,正在接受心脏按摩。但是,复苏措施进行得并不顺利。从现场飘荡的紧张感以及与他身体连接的器具的数值能看出来。紧急情况还在持续。

这也是当然的吧。真宵朦朦胧胧地理解这个情况。

(那孩子抛弃了自己的梦,跳进了死者的梦。他自发摧毁了本可以持续的黑夜。既然这样……)

只有死路一条了吧。

因为,灵魂已经启程了。

去了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过神来,坏夜已经站在真宵身旁。他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找了找,掏出银表,啪地打开盖子,确认表盘,低声嘀咕。

「『已经不行了。他自落水已过了四十五分钟!』」

银河铁道之夜。

父亲接受了康帕内拉死亡时的话语。

到头来,那两个人谁是乔万尼,谁有事康帕内拉呢。

说不定是谁都一样吧。只要能一起旅行,他们就是一个整体。医护人员应该不可能听到坏夜念的台词,但他们似乎判断继续抢救没有意义。

生命维持措施终止了,心脏监控仪器发出冷冰冰的扁平声音。

真宵感到泪水滑过一边脸颊。

『可是,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幺呢?』

就连那种东西,都不清楚。

『食梦侦探』表情严肃地盯着表。指针滴答滴答,无情地发出声音。上面果然做了某种记号吧。他小声嘀咕

「……还剩两夜」

就这样,第三页打破了。

地狱巡回也接近结束。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