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黑夜之梦才是现实-章节
做了个这样的梦。
有『卖眼球的』,有『卖气球的』,有『卖虫笼的』,有『卖骨头的』,有『卖花的』。什幺都有,好多好多。来吧,来吧,都过来吧,热热闹闹地聚起来吧。
这里是市场。是早市,是午市,是夜市————是黑市。
卖的东西全都又奇异又有趣,乱七八糟欠缺伦理,最关键的是非常刺激。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通通都想要。没钱?谁管啊。被质疑品性也无所谓,我倒不如就想像一头猪一样贪婪。给我,给我,给我,齁齁齁。
全部所有东西通通给我,全都是我的,交出来,快。
因为,现实实在是无聊透顶。日常脆弱又无趣,就像一座不是很轻易会坏掉的沙城堡。人生就只是保护沙堆成的楼阁,一味积累无聊,这太蠢了。每天日复一日都要『为了别人』重复同样的事。社会算什幺,家庭又算什幺,我不可能为了那种东西而活。于是,我愿意为了追求刹那即逝的梦境选择毁灭。啊,那样才好——
『黑夜之梦才是现实』
那才是现实吗?现实中的一切,尽是虚假。
黑夜的梦才是现实。所以,我要活在黑夜,我渴望梦境。我相信背对现实的现实。就算对我说那是白费力气我也不管。我不付任何钱和任何代价,就要泡在欲望中活下去。
这有什幺错?
说我太自私,想得太美了?
可能吧。
但那又怎样。
* * *
写不出原稿。
依旧仅仅只是这样的苦恼。
在没有跟文学打过交道的人看来,这应该是轻轻一吹就能飞走的小小苦恼吧。毕竟既不关乎人命也没有重要的社会意义。但站在职业作家爱的立场来看,这确实致命的东西。
并非比喻,浅岸真宵要是不能一直写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并且,她也深谙这个道理。
当代也并非只有创作小说这一条路。比如写剧本、当漫画原作等与写作沾边的选项其实也有很多。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见得积极换个赛道就能拨云见日。那些工作虽然相似,但仍需要各不相同的适应性,一条路能不能顺利走下去还是未知数。
最重要的是,浅岸真宵热爱写小说。
现实世界充满了辛酸苦楚。她认为,克服困难需要名为创作的梦想。这甚至可以说是她的信仰。她是被作品拯救的人。人要活下去,需要的不仅仅只有面包。哪怕眼前的痛苦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真宵追逐幻想的光芒,所以能够一只奔跑下去。知恩必须图报。接下来轮到自己去热爱虚构,编撰空想了。
真宵既已决定只靠它作为生计,决心绝不是闹着玩的。
就像西条八十在诗里写的那样,她将不断追逐创作。
不断创作无形的东西,直至哪天将死之际讲出来
『我的一生,
就像个孩子般,孤独地
追逐着它。』
但正当想到这里的时候,脑中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
浅岸真宵无法入睡。无法入睡就等于无法醒来。那幺,在何时,要迎来怎样的状况,真宵会正式『死去』呢。
说不定,真宵已经死了。
「啊,痛」
「谁让你一脸蠢相……另外,作家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庸人自扰实在令人无法苟同。尽管堕落同样是灵感的源泉,但过度会适得其反。你总该有个自己的素材本吧?翻开它,去对着它发愁如何?」
又被坏夜敲了脑袋。这偷袭真是不讲道理。但真宵觉得,他说的话倒是十分在理。但就算这样,自己又不是上时代的电器,真希望他不要总用这种方法来修正。而且他还表示『敲了也白敲』,真是吃了大亏。
但是,这次的疼痛比之前要轻。仔细看发现,凶器不是书。
像是个用柔软材质制作的盒子。
「素材本我会翻翻看……然后,现在的疑问是它」
「务必翻翻看……然后是这个,给你」
「谢谢?」
坏夜随手把东西交了过来。
真宵发现它是什幺,猛地挺直了背脊。
这是个浅绿色的午餐盒。盒盖表面画着大群的刺猬吃苹果。虽然画风可爱,但凶猛的吃相有点像是惊悚风格。制作公司的理念与购买者的品味令人费解。换而言之,坏夜这个人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但真宵暂且放下疑问,开开心心地查看里面有什幺。
揭开盖子,她不禁叫出声来
「哇,好厉害!」
是三明治卷,而且外观非常精致。
斜切的截面十分可爱,还包裹着条纹图案的蜡纸,最绝的是端部系着丝带,显得格外别致。
关键的内容,有火腿、奶酪、蓝莓酱和黄油等经典品类,还有薄切烤牛肉、红酒法式冻、炸白身鱼等各种配料,一应俱全。完成这道菜,可不是费点功夫那幺简单。感激之情浸透全身。在它面前,区区突然袭击而已,也就原谅了。
真宵重新把餐盒放在腿上,礼貌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尽请享用」
真宵留意不把三明治抓坏,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调味种类丰富,却又保持了整体协调,好吃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但是,无边方形面包虽然很软,但吃起来有些容易噎。真宵咳了起来。坏夜就像抓住这个破绽一样,扔来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那东西重重撞在额头上,落在餐盒右侧。
「痛」
「我不小心给忘了,补给你」
还在想他干嘛,原来是盒装的无糖格雷伯爵茶,真是雪中送炭。
真宵迫不及待猛地喝了一口,然后充分地传达感激之情。
「谢谢!救了我的命!」
「得到感谢的心情还不赖,不过……你最好在意一下其实我没有扔东西,也没有砸你的必要吧?为什幺非得让我这个凶手专程告诉你啊」
坏夜无语地指正道。但是,真宵没有听进去。
美味就是正义,足以凌驾于或多或少的不满。
真宵滋润了口中的干渴,继续大快朵颐。全部吃完后,她把包装用力捏瘪。
「美味极了!多谢款待。真诚感谢您不辞辛劳的款待!」
「难道纸包对你有杀父之仇吗?」
坏夜依恋无奈地说道。试想一下,那画面十分独特又超现实,说不定上演了一场如同电影《杀手番茄》般的惨剧。不过冷静下来想想,现在没工夫把心思浪费在Z级烂片上。
真宵坐在人造革沙发上并非只顾着发愁。其实她自从遇到坏夜之后,想问的问题一直令她备受煎熬。真宵嗖地指向侦探,说
「对了!三明治差点害我全都忘了,等了一百年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坏夜先生,我要对你抱怨!」
「我们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一百年吗……另外,那幺轻易就抛弃记忆会不会不太好?给你上个法式全餐岂不是那天你人格都要消失了……」
「才不会!坏夜先生的三明治更好吃!」
「…………………………多谢夸奖」
「能胜过意外之喜的调味剂可不多呢!」
「全糟蹋了」
『糟踏了什幺?』『放在过去是要处决的呢』『未免太不讲理了吧?』二人用眼神对话。真宵实在想不通,为什幺彼此能够以这种方式沟通。
此时她再次回过神来。尽管思路被事物的话题带偏了,但想问的事情没有变。真宵嗖地再次指向坏夜
「先不说那些……坏夜先生!」
「什幺事啊……重来一次很开心吧?你不摆那个姿势就什幺都开不了头了?你真身搞不好是变身英雄的亚种之类的呢」
「不许取笑人家认真追问的姿势!我说……」
坏夜轻轻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优雅地翘起长腿。他活用扶手撑起脸,看起来愿意听真宵说话。
真宵心想,既然这样那幺机不可失,深吸一口气,把该讲的讲了出来
「『地狱巡回』开始后,我多次有过可怕的遭遇,甚至经理死亡威胁。但是,我完全没有实现安稳的睡眠啊。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还以为你要说什幺……事实就是这样。这是因为,你现在还在半路上。我不是还告诉过你,地狱巡回半途而废就前功尽弃了」
「这倒是没错」
「成果出现在巡回完毕之后……而且经历一切也并不确定能否让你真正获得正确的睡眠」
真宵倒吸一口凉气。最后的部分不能充耳不闻。
她回想起来,坏夜最开始曾打了个比方,把自己比作『人鱼公主中的魔女』。
也就是说条件苛刻,而且能否达成还会被外部因素左右。跟着状况随波逐流恐怕不能实现目的。但是,她就连需要满足的条件都还不知道,觉得这实在是不讲理。都到这一步了,情况只能另当别论了。
「……之前我一直都没问过,这或许也有我的不对。可是坏夜先生,详细了解我所处情况的似乎就只有你了。能不能给我稍微透露一下具体细节呢?」
「……能讲的东西,在刚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讲了。不……更准确地说,是你找到我并表示『我想再次入睡』的时候就讲了」
坏夜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把美丽的白发往上捋。那举止十分优美,但端正的面庞上浮现的却是打心底里嫌麻烦的表情。
真宵眼睛严肃地眯起来。
搞什幺啊,烦得要死。
想想发现,这股厌烦来得不无道理。在扭曲的『银河铁道』上,坏夜层打断少年了说的话,不顾那番话谈到了真宵。就算『食梦侦探』有理由不讲,在当时如果不是坏夜干扰,说不定就会得到别的结果。
真宵探出身子,正当她准备问的时候。
「『现实是梦,黑夜之梦才是现实』」
坏夜忽然轻语。那是作家江户川乱步流传后世的名言。但是,不知道坏夜为何现在要把它搬出来。不悦的感觉,从真宵浑身栗然。
引用文学来比喻,同样是真宵的喜好。可是,娜姐不该用在应当坦诚相对的时候。
另外,侦探以无比悲伤的眼神接着往下说
「你根本什幺都不知道,从头到尾」
你为什幺在那儿摆出一副受害者一样的面孔?
事到如今再指责我也没用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为撒谎反省。
但不管怎幺道歉,都不可能得到原谅吧?
那幺,该怎幺样才好呢?
我,只是很伤心啊。
真宵赶到了不能无视的痛,用力按住了额头。
庞大的杂音在脑子里放射开来,眼前染成鲜红,所有一切变得鲜红,鲜红,鲜红。不曾感受过的后悔与悲伤另胸口作痛,感觉心脏胀得快要破裂。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落下。咸咸的水像血液一样温热。
对不起。
很抱歉把你推下了地狱。
「……对不起,我自己也搞不懂了,出去稍微透透气」
真消费快递讲完。感觉照这样下去,身心都会支离破碎。
坏夜没有阻拦,一如既往。他不对她的选择做任何评论。
不论那是何等的错误。
所以,才会发展成这样。
啊,真是一段难受的睡眠。
「失陪了!」
真宵旋即逃离。她不是逃离坏夜,而是无法承受源自自身的非难话语。照这样下去,自己会死于源自内侧的痛处。
侦探果然没打算阻拦。他只是静静地说道
「路上小心,一路走好」
那声音,仿佛预言了某种东西。
* * *
随着剧烈的声音,真宵奋力将屋门打开,随即反手重重把门扣上。她飞奔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下,也将大门粗暴关上,发出足以扰邻的声响。
就这样,真宵逃到了外面。
随着远离坏夜身边,头痛渐渐缓解。她在邻里的高档住宅之间飞快地转过转角,漫无目的一直埋头狂奔。
当她意识到大屋也渐渐看不到影子时,这才总算停下了脚步。她双手放在腿上,深深呼气。刚才密集嘈杂将脑内填满的话语也慢慢变淡,消失。但是,她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好事。因为,逃离的事实没有改变。真宵也渐渐开始理解。
『浅岸真宵忘记了某种东西』
恐怕唯独这一点十分明确。
她觉得,只要一直对此视而不见,想要的东西永远无法得到。可是,对于自己到底需要什幺,依然被深深的迷雾所包裹。
『可是,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幺呢?』
就连这个都不知道。
视野猛然摇晃。
真宵咬住嘴唇,垂下头,于是自然而然变成盯着下方的状态。画了白色车道线的道路进入视线。忽然,异常的颜色闯了进来。
像血一样的红色横穿过去。
「……咦?」
仔细一看,那是弹珠。
坚硬的球体沿微微倾斜的路面咕噜咕噜滚过。
玩具撞在真宵的鞋子上,停了下来。仔细观察,玻璃中使用的颜色不止有红色。红与白相互融合,构成像糖球一样美丽的漩涡。但是,那构造并没有问题。这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又究竟是什幺东西呢。
真当真宵产生疑问的时候。
大量的弹珠滚进了视野。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们滚着滚着从两脚之间穿过,有几个撞到鞋子,又或者被道路不平的地方绊住而停止。
它们颜色和样式多种多样。
有的像猫眼一样在真中央加入了琥珀色的纵线;有的像装进汽水瓶的里那样呈淡淡的天蓝色;有的像概念上的月亮一样透着金色;有的像被烧过一样被涂满没黑色。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又来了一个。
它撞到真宵的鞋尖,弹了起来。
随即,她倒吸一口凉气。玻璃珠的里面放入了人的眼球。眼睛缓缓转动,瞳孔静静地映出真宵。那里面确实存在着视线。某处一个嘹亮的歌声唱起来
「要来了,要来了」
「就快要来了」
真宵连忙猛地叹气头。
之间坡道上方聚集着几个小孩子。
她想起那个没有黎明的庆典之夜。但是,聚集在眼前的孩子们没有用面具遮住脸,看上不过是一群随便哪个小区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孩子。但是,他们总让人觉得不对劲,嘴上挂着形状就像新月的笑。而且,他们的整个表情完全令人捉摸不透,唯独流畅的动作特别鲜明。
他们身上透着一种像是剪影画一样刻意感与瘆人感。
少女摇摆着可爱的百褶裙,唱起来
「『卖眼球的』要来了
「『卖气球的』要来了
「『卖虫笼的』要来了
「『卖骨头的』要来了
「『卖花的』要来了
「『大家』都要来了」
无数声音交叠在了一起。
不知在什幺地方有人拍手。
雷霆般的掌声汹涌而起。
真宵视野的亮度仿佛与那掌声的烈度呼应一般暗了下去,周围变暗了。浓重的黑暗化为背景,周围的轮廓线融化殆尽。围墙、墙壁、屋顶、建筑物,全都像砂上楼阁崩塌似的,变成绵软的烂泥。它们当着波浪,相互交融在一起。失去色彩的景色之中,唯独散落的弹珠像银河的星辰一样闪耀着光辉。
真宵缓缓眨眼,掌声停止。
取而代之,想起太古、钹、三味线、竖笛的声音。噌噌、咚咚、噌咚噌咚,愉快的声音敲打鼓膜。噌噌、咚咚、噌咚噌咚。
仿佛被它召唤一般,,巨大的影子冒出来。
许多个人慢慢显现身影,各个都是异形。然而,从他们的伫姿之上能够感觉到奇妙的镇定与理性。异形的人们没有留意真宵,围坐在一起。他们按各自心意坐下后,开始纷纷放下沉甸甸的包袱。噌噌、咚咚、噌咚噌咚。噌噌、咚咚、噌咚噌咚。噌噌、咚咚咚、咚!
猛烈的声音划下休止符。
夜市开场。
* * *
真宵一个人一个人地观察。
首先看到了『卖眼球的』。
他把眼球串在一起像首饰一样戴在身上。明明持续暴露在空气中,眼球的视网膜和瞳孔看上去依旧水润,看得出保持住了异常新鲜的状态。兴许是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玻璃,就像冰糖葡萄串那样。男子的打扮整体令人联想到虚无僧,被深草笠完全遮住的脸没准甚至不是人形。他身披挂络袈裟,其他装束统一为黑色,如此形象之中唯独胸前的眼球释放着与众不同的光辉。
『卖气球的』穿着纯黑的衣服。
他就像一个人影,如盛夏中浓浓的影子一般将自己的身影彻底隐藏。然而,他经手的气球却色彩鲜艳。想必他是为了让商品更加引人注目而故意抹消了自己的特征,似乎无比重视那红、黄、橙、绿、青、桃、紫色彩鲜艳的商品。『卖气球』的气球很特别,里面有的装着人头。有女的、男的、少年的、少女的、老妪的、老头的。各种各样的脑袋被放在气球里。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头发贴在胶质的内侧,有的嘴唇还被翻开,露出牙齿吃。即便隔着气球也能看出死者们的脸是失血的铁青色。然而,他们一个个怡然自得地漂浮着,仿佛漂荡在欢乐的梦境中。
『卖虫笼的』是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他穿着量产型的西装,完全一副商务人士的模样。他戴方框眼镜,三七分的发型,营造出认真的感觉。但唯一的异样之处(也正是真宵判断他正是『卖虫笼的』的原因)是他背着巨大的露营包。从表面被撑起的形状来看,里面应该塞着大量的方形物体。此外,人造革内侧在发出一层层酷似人惨叫声的虫鸣。那声音中蕴藏着仿佛临死尖叫的悲痛。
『卖花的』风格一转,豪华而鲜艳。
不管怎幺说,他的头部由大朵的玫瑰构成。花瓣厚实水润,卷曲紧实,芬芳馥郁,香气甚至传到了真宵所站的位置。『卖花的』全身由相互缠绕的植物构成,就像是光艳的百合、活泼的向日葵、楚楚可怜的金木犀集中在一起,然而胸前又垂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猪笼草。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叶片和花瓣里面是不是真有人的身体都不得位置。但是,那些都不过是琐碎的问题吧。拥有卖花所应有的美丽与否,才是『卖花的』唯一需要的资格。
『卖骨头的』……………………………………………………
……………………………………………………………………
……………………………………………………………………应该像是,骨头。不敢肯定。
因为不论看多少遍,他全身都在抖动。真宵就连聚焦都办不到。所以,细节完全不能肯定。
但是从偶尔映入视野当中的白色可以推测,他应该像是披着甲胄一样全身挂满了骨头。也说不定他饿成了一副骷髅,只是骨头在动而已。
所有人坐了下来,响起深深吸气的声音。
哟——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砰,太古声响。
以此为号,气势十足的开场白开始了。
「来呀来呀,现在正是换眼睛的时候,快趁视力下降之前挑对年轻的眼球吧。想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色,不妨选择见识过地狱的眼球。见过整个世界的蓝天的都有噢。那可是非常宝贵的商品」
「要不要气球,特别的气球啦」
「真诚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惠顾。本次推荐在远东捕获的『■■』。现在赔本大放血,为您低价供应……」
「正因花儿会消散,因此必须无限不断购买」
「————————、————————!」
叫卖的句子此起彼伏。
真宵也本猛地感知到,他们是穿梭在梦境中的一流商人。他们游走于能让常人顿时精神失常的异界,收集不可思议的东西,将诸多难得一见的汇集于此。但可喜的是,一位买家都没有。
因此,生意根本做不成。
(在被发现前赶紧逃跑吧)
真宵下定决心,脚往后撤。但就在这时
「请给我!」
不合时宜地响起一个响亮的女性声音。
声音尖锝丑陋、刺耳。
真宵感到顿时一股恶寒窜上背脊。
* * *
真宵直勾勾地确认闯入黑市的人。
那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女性。可『正因如此』,强烈的异物感从她身上满溢而出。她穿着橡胶拖鞋,薄薄的素色裙子,袖口绽线的罩衫。她乱糟糟的头发下面两眼充血,闪着光。大概她是一路急冲冲地跑过来的,脸上化的妆一部分被汗水弄花,在肌肤上形成浓淡鲜明的斑点。涂得厚厚的口红也难看地裂开了。
尽管她身上释放出逼人的异样气势,但终归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无比可怕。
「给我,给我」
女性大步流星地闯进黑市的圈子中,大胆的行动仿佛在主张自己才是那里的主角。
真宵见状,不禁不寒而栗。
她迄今为止目睹过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情景。正因如此,她明白。
聚集于此的商人们是相当『古老』的存在,绝不能够轻视。如果想他们投以敌意,后面等待的将是可怕的下场。那种下场,真的是死都算强的。但是,商人们突然对女性表示了欢迎。
啪啪啪啪,响起随意的掌声。看来是将她认定成了顾客。
最先开口的,是『卖眼球的』。
「欢迎欢迎,这位顾客。平凡至极的普通人类能够来到这个市场,实在令人惊讶。您看起来有着强烈的欲望。没关系,我们是商人,自然欢迎执念与贪婪!可是,您想要什幺?」
「全部!全部!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看看!」
女性高声主张。她张开双臂原地转起了圈,夸张地举止似是舞台上的演员。即使劝阻,女性仍旧继续仰天大叫。这言行实在是出乎商人们的预料。
商人们陷入沉默。不祥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卖气球的』代表商人们用低沉的声音问
「就像我的气球是特别的,这里同样是特别的额市场。商品的话,自然是无限供应。无限十分恐怖,那真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怖。就算这样您也能接受的话……您不要不要气球?特别的气球哦?」
「嗯,很好!有都少全都给我!我已经厌倦普通的人生了!我想要多多的东西,让平凡生活见鬼去吧,搞得乱七八糟吧!给我,给我!有多少给多少!」
商人们开始小声议论。
过了一会儿,结论似乎出来了。
「恕我冒昧,就先由我来抛砖引玉吧」
接着,『卖虫笼的』行动了。他将露营包的拉链完全打开。应着叮铃哐啷的声音,许许多多的虫笼从包里掉出来。
有塑胶材质的正统形式的,有竹子编织成的,有铁栅栏式的,甚至还有类似中式鸟笼的,各式各样的笼子走周围散开。
笼子里面都关着奇异的虫子。
真宵诧异地张大双眼。有只苍蓝色的蝴蝶让她觉得十分眼熟,但也许只是偶然相似,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只,而且真宵也没有办法去确定。这是因为,本应倒空了的背包之中又有更多的虫笼像雪崩一样泻下。先倒出来的东西转眼之间便被吞没,消失不见。
『卖虫笼的』拿起一个好像用白银精巧制作的西方风格笼子,说
「本次推荐敝公司新捕获的商品『模拟内脏蜘蛛』。商品特征是,会用强力的毒素溶解寄生对象的内脏……但由于会用丝制成模拟的人体器官,而结果是能让体内年龄焕然一新!需要注意的是,在使用时会带来些许疼痛。但无须担心……与敝公司自古以来颇受好评的『麻痹蜻蜓』的催眠术并用能够大幅度缓和。现在组合购买破例给您二者优惠,价格是……」
「哎呀,多幺美妙啊!买了!」
女性连价格都还没听到,但当即就定了下来。
尽管事不关己,但吓得开始发抖。她担心女性是否真的付得起。因为,那是从未听过的东西,凭人的感觉无法估计正确价位。
而另一边,『卖虫笼的』殷勤地低头致意。他将银制笼子和漆过的木盒子笨拙地用缎带系在一起。尽管绑得很松,但表现出了恭敬。
女性像抢过去似的接过两只笼子,一副打心底里开心的样子把脸凑到异样的虫笼上面蹭起来。脸上的肉挤在笼子上变形,妆也被蹭掉。
笼子里,巨大的蜘蛛发出吱吱的威吓声。
女性对此毫不畏惧,咯咯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啊啊,好开心!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这幺好的心情!真是太美妙了!可不是吗?我已经不是平凡的主妇了。这两只虫笼,让我相应接进了特别的存在!请继续多多给我!我还要更多!我不怕花钱,手头阔绰着呢!」
嘹亮的宣言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吸收。
商人们身上缭绕的气场明显发生了改变。他们的笑声开始发粘,变得油腻。
弹珠亮晶晶地闪着光,现场飘荡危险的气息。
真宵察觉到这里面的含义,屏住呼吸。
(女性认定成了『肥羊』)。
但木已成舟,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买卖双方不容第三者插入。
接着是『卖花的』。
『卖花的』一边华丽地跳着舞,一边接近女性。
由许多藤蔓构成的手臂缓缓伸过去,从末梢递出满载着金灿灿蜜糖(堪称低俗)的,湿哒哒的莲花。
「这是喝下蜜后就能让人声音自如变换的花,味道属于极品,效果也十分出众,人类拿去用都显得糟蹋东西。喝了之后可以拥有歌手般美丽的歌喉,也能够一念之间发出冲破人耳膜,将大脑震荡破坏的声音」
「太棒了!我买!我买了」
后面又推荐给了女性多少商品呢,已经多到真宵就连对支付所感到的恐惧都麻木了。
『自我控制机关的小鸟骨骼』『作为第三感觉器官发挥功能,嵌入额头使用的眼球』『可插拔的装了脑袋的气球·付不用品免费回收服务』『吃皮脂的苍蝇,与祛斑瓢虫』——商品介绍不断,购买不断。
「买了!我买了!真棒,真棒!各个都买的值!太棒了!太出色了!啊啊,现在的我是这个世上最受老天爷眷顾,最幸福的人啊!」
没有尽头。购买无止尽地继续。
每当生意达成,真宵便有股猛烈的不祥预感。
(这……不可以。不能这幺做)
那不是人类能够出手的领域。
试图填补无止尽的欲望是危险的行为。为了填饱无限的饥饿,人连自己的脚都能吃。真宵想起了萩原朔太郎创作的《不死的章鱼》。
书中的一句话如警钟般在脑子里回响。
『就这样,章鱼将它自己的全部身体吃干抹净。从外皮,从脑髓,胃袋,将所有一切,不留死角,彻彻底底』
如果放任超出总量的贪婪持续下去的话……
究竟会发展成怎样的情况呢。
一注冷汗沿真宵的背脊滑下来。
女性的奔放嗨购想必已经超出了她能支付的范畴。那是哪怕她搭上人类的一生也绝不可能偿还得起的数额。她已经彻底闯进了禁忌的领域。但就算这样,她的欲望依旧没有耗尽的迹象。这种情况,她不论接受再多商品,都像是再扔进无底的沼泽里。
无法结束,无法填补,无法满足,没有终点。
大概实在是觉得不对劲了,『卖眼球的』问
「话说客人,您支付了吗?」
现场的气氛凝重地冻结了。商人们冰冷的目光不留情面地射向女性全身上下,无声地发出「总该不会不付钱吧」的威慑。真宵全身颤抖。当女性不再被视为客人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就结束了。不,能够马上给她死亡倒还算是商人们开恩了。女性所陷入的境遇就是如此危险。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没关系!」
面对这一指摘,女性丝毫没有畏惧,甚至还继续发出怪鸟一样笑声。她理所当然一般,流畅地抬起一只胳膊,毫不羞耻,理直气壮地指了出去。
指向了茫然地见证着事情发展的,浅岸真宵。
「由那个人全额支付!」
这是什幺乱七八糟的情况,实在太过荒唐无稽。
再蛮横也不带这样。真宵既没有那个义务,也没有任何理由为她代偿。但是,真宵就连提出反对的机会都没有。商人们就像同意了一样纷纷点头。
夜市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认同应该具有有效性。这个情况对真宵而言糟糕透顶。周围的黑色似乎会根据他们的意向而变化,竟渐渐搅动起来。
视野开始摇摆,所有一切渐渐别的扭曲。真宵像晕船一样感到恶心,但吐又吐不出来、
她承受不住,好歹闭上了眼睛,用力遮蔽了视野————
然后,她醒过来。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害虫。』
看到了廉价公寓的天花板。
真宵变成了那名女性。
* * *
「妈妈,醒了吗?」
「……咦……啊?」
被小孩子的声音叫醒。
只见一名黑色头发梳着两条辫子的少女坐在床前。
少女大概是上小学中年级的年龄,身上是胸前印有一只黑猫插图的长袖衬衫,搭配缀有蕾丝花边的短裤。怎幺看全都是廉价品,但能够感觉到购买者『想打扮得可爱』的意向。要问目的是否成功,实在是无法让人夸奖。同价位应该有更为精致的设计,能想到纯粹是品味出了致命性的问题。
但是,是谁?
妈妈?
「我、是」
「我倒是已经无所谓了,但小圆差不多该喂了,不然幼儿园又要迟到了。妈妈上班也要迟到了。没关系吗?」
「幼儿园……上班……」
真宵茫然嘀咕。此时,记忆一下子重现了。准确说,就像是粘稠的巨大液泡猛烈地从腹腔底层冒出来,啪啪啪爆炸一样。本应不了解的别人的人生化作『记忆』如惊涛骇浪般塞了进来。就像是在画了别的画的画布上拧开黑色墨水瓶盖,故意倒上去似的。
真宵觉得,被侵蚀了,要被渐渐吞噬了。
——『女性』名叫品崎顺子,年龄三十六岁。
大女儿叫桃香,像丈夫一样头脑灵活,而且继承了双方的优点,长得也不差。可是她的名字是婆婆起的,顺子连插嘴的余地都没得到。当时的憋屈一直令她如鲠在喉。她确确实实爱着长女,然而每当被喊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就禁不住猛地一痛。她觉得,这个伤痛在周而复始的刺激中不断加深,总是无法治愈,逐渐化脓。
正因如此,在有二女儿小圆的时候婆婆没插嘴,这让顺子很开心。婆婆那时正一门心思扑在嫂子生的男孩身上。嫂子替自己牺牲,她当时是高兴的。尽管顺子起初这样想,可嫂子似乎并不是那种讨厌别人插手的人,反倒把孩子的事全丢给婆婆去管。而且,随着公婆和哥嫂一家关系越发亲密,其他变化随之而来——来自婆家的经济和物质支持彻底断了。
但就算这样,毕竟干涉带来的精神负担减少了,所以应该也算好事。
虽然当初这幺觉得,但来自丈夫的刁难和挖苦却没有停止。
小圆本是没计划要生的孩子,所以更加如此。
丈夫经常长期出差,也不是很有精力的年龄。夫妻双方都没料到时隔已久的夫妻交际竟然避孕失败。但毕竟怀都怀上了,也没有别的选择。顺子理所当然地这幺认为,然后生下了小圆。但是,从后来的情况能够肯定……丈夫其实是想打掉的。他从没清楚表明过,但在他脑子里似乎已经和形成了『是顺子想要,不顾反对强行要生』的认知。
他的意图很明显。因为这样一来,后面就轻松了。
谁想要谁去努力吧,自己就算不帮助育儿也没有过错。
因为,又不是我想要的。能出钱已经很了不起了吧?
他应该就是希望,让这样的理论成立。
换而言之,就是正大光明的逃避责任。白痴,混账,无可救药。那卑鄙至极的想法昭然若揭的态度,令顺子怒火中烧。但是,顺子很早之前就已经放弃了相互理解。
她尝试过沟通,但是在浪费时间。指望他毫无意义。她已经无法对丈夫保持热情。当爱反转之后,就沉淀为带着轻蔑的漠不关心。
顺子深知一个事实。这是人只要活着就由不得不吸取的教训。人生由努力和少许幸福,以及莫大的心灰意冷与妥协堆积而成,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它就是无可奈何。
人生不过只是这些东西的周而复始。
啊,真是太——————无聊了。
顺子如此心想。
她甩甩钝痛的脑袋直起了上半身。这个时候,桃香离开房间。顺子追上小小的背影,晃悠悠地离开了与丈夫共用的卧室走向客厅。
看起来桃香擅自拆了一包新的餐食吐司,没烤直接吃了两片。草莓果酱的瓶子、花生酱的盒子、脏盘子和黄油刀被晾在原地没有处理。因为舀酱的时候没有区别使用两种酱有些混在一起。
顺子不禁感到烦躁,但没人准备早餐,女儿自己就能吃,其实做得好了。她这幺心想,拼命压住心中的火气。
桃香背起沉甸甸的书包,说
「我去上学了」
「好,路上小心。没来得及起床,抱歉」
「一直是这样啦」
这句话并非来自于宽容,大抵有些冷嘲热讽。顺子又来到厨房。小小年纪,一点也不可爱。这到底像谁啊。她想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婆婆的脸。
啊,烦死了,烦死了。
顺子拼了命地摇摇头。干涉虽然没有了,但后遗症依然很大。好歹定期给点钱过来,不然根本扯不平。能不能哪天两腿一蹬,把遗产分出来啊。有那幺大一笔钱进来,也能让女儿们过得更滋润了。想到这里,,顺子觉得这不对。这不是她的心声,她哪怕在心里罗列出来的依旧是场面话。只要有钱,就能尽情发泄忧郁了。
眼球、气球、虫笼、花、骨头。
……嗯?刚才那些是什幺?
顺子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脑袋一歪。但是,她感觉自己确实在哪儿看到过那些流光溢彩、缤纷璀璨的神奇东西,然而记忆却很朦胧。残留下来的印象太过脆弱,一像去抓便化作沙子从指缝间漏过去。
另外。
(感觉那一幕景象,我是从『别人的视角』看到的)
必须赶紧想起来。
不然就来不及了。
■■被这样的强迫观念所驱策,但是深追下去,顺子忽然一惊。
已经到小学生上课的时间了,必须要送小圆去上幼儿园了。照这样下去,上班也要迟到了,得转进时间才行。但刚这幺一想,身体突然变得更加沉重。没有什幺特别的原因,但就是感到讨厌,麻烦,懒得动。即便如此顺子依然觉得必须动起来,拖着沉重的腿迈出脚步。
她打开儿童房的门。
忽然,没有完成形成语言的哭声扑面而来。幼儿正在大吵大闹,似乎是想指责让自己一直等到现在。顺子甚至觉得这是在故意找麻烦。
「不要嗷嗷嗷嗷,啊啊啊啊啊啊!」
「别闹了小圆,吃了饭要上幼儿园了」
「不要嗷嗷嗷嗷」
小圆不止双手,双手也在乱动。
这孩子不听话,从上托儿所的时候就闹得很凶。顺子本以为等她长大一些自然就会好,但到现在都不老实。因此,顺子早上非常烦闷。
顺子抱起火热沉重的身体,心想。
人生又无聊又把人忙死。
没有把这团烦人的东西摔在地上就算值得夸奖了。
* * *
顺子把果酱面包塞进小圆嘴里,小圆吃了一半又吐出来。
被压扁后沾满口水的物体掉到地上。好脏。但顺子没时间打扫,强行把女儿带离家门。哪怕小圆用全身力气反抗,顺子依然全部无视。她强行让小圆坐上自行车。到时候让她饿肚子,被闹的也不是自己。
不管什幺事情都不想管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个,孩子妈妈,我知道您很辛苦,但照这样下去实在是……」
「真的非常抱歉,我还要赶时间,失陪了」
顺子没有在乎老师对严重迟到的怨言,把小圆交给了幼儿园。
她把自行车停在公交车站,前往上班的地方。顺子的工作是亲眼确认注册邮递业者的身份证明文件。由于是处理个人信息的业务,长时间不能接触手机,出入也很严格,但业务简单。唯一的缺点是,工作量视申报数量而定,优惠活动开启期间就会蛮不讲理地暴增。这项工作对肩膀和眼睛负担很大,但几乎不需要人脉,也不需要特殊技术,但工作环境不算糟糕。
能经朋友介绍能够入职,顺子感到很幸运。她以交接的形式承担了朋友的工作,那位朋友和在外资系工作的丈夫一起移民了美国。回想朋友那灿烂的笑容,心头除了感谢之情还有别的什幺东西在作痛。但是,朋友在那边应该也有那边的辛苦。与此同时,顺子还是心想。那又怎样,令人羡慕就是令人羡慕,嫉妒。
不过,她其实没有半点想去美国的意思。
她纯粹只是想找个地方逃离,但就连具体的愿景都没有。
就连从心脏渗出来的泥水到底是什幺,那痛苦到底是什幺,她都不清楚。她只是把翻涌到嗓子眼的粘稠东西勉强地再咽回去。
回过神来,已经到下午了。
大楼的一楼有便利店。但是她决定吃出门时连包装袋一并塞进包包底层的,剩下的奶油面包。那东西虽然不难吃,但也不好吃。那甜得有些齁的馅料与其说是奶油风味,不如说是牛奶蛋糊才对。不过由于实在没什幺食欲,吃什幺都没差别。
顺子常常心想,能让自己奢侈一下的,就只有给观叶植物浇水这件事了。
这件事非常花功夫。然而,对改善心情略有帮助的成果,也随着时间经过而不在了。正因为实在是不划算,所以没有余力就做不了。现在的顺子处于一切欲望都非常低下的状态。为了补充生活费而不断工作,养育两个女儿,偶尔照顾照顾丈夫。光是这样就已经精疲力竭。但就只是这样,时间便飞一般的流逝,无法为自己使用。
她最大的不安,就是丈夫长时间出差结束之后该怎幺办。她一直害怕着丈夫回到家的那天到来。到时候自己一定会被牢骚的风暴所吞没。被要求做这做那,谁受得了。女儿们太可怜了。搞不好就是那样。那是肯定的结果。
既然你那幺多要求,那全都你来做啊。
尽管心里这幺想,但是在没办法说出口。一切都让她心烦意乱。
顺子心想,如果那根忍耐的弦绷断了,做好了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统统抛弃的心理准备——那样说不定能爆发不得了的欲望。但是,那实在是办不到。但就算是这样,压力照此积累突破一定限度,说不定真的会变成那样。至少顺子知道,『未来的自己』能够那样。
啊啊,好想沉溺在欲望中,就像坠入无底沼泽一般不能自拔地深陷其中,把眼前所有缤纷多彩的一切据为己有,想要什幺就要什幺,越多越好,永不嫌多!咦,说起来,那是什幺?
果然好像忘记了什幺。
「品崎小姐,能借用一下时间吗?」
此时顺子被年轻的女上司叫住。顺子立刻被拉回到现实。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忍着呼吸困难的痛苦把奶油面包强行咽了下去。她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后,站了起来,靠近上司
上司用非常极为平静缓和的语调说道
「那个,现在毕竟是工作方式多样性的时代,我也不想太啰嗦……您的孩子已经两岁了吧?可您迟到的情况会不会太多了?你回家的时间也一直 有提前……我知道您也很辛苦,可是毕竟不能一直这幺骄纵下去……」
你到底懂什幺……顺子心想。二岁的小孩子还是什幺都不会,连自我都没有明确建立的生物,绝对还没成长到能用『已经』各个词的程度。尽管这幺想。
「我能体谅您因为丈夫出差造成的巨大负担。一个人照顾家庭一定很辛苦吧。但我认为,放在整个社会上来说……选择生产不是别人,正是母亲自己的选择,所以……」
「才不是我的选择啊,白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一样的尖锐声音破口而出。
转瞬之间,可怕的变化发生了。
在眼前,上司的耳膜剧烈鼓起,从耳洞里飞出来,就像是鱼突然上浮时的鱼鳔。啪的一声,那鼓泡脆弱地破碎了,鲜红浓稠的血液流出来。迟了片刻,像寄生生物一样的职务藤蔓长出来,咕噜咕噜卷起莫名其妙的漩涡,像是安慰顺子似的在末梢绽放巨大的花朵。那是厚实、水灵的红色玫瑰。可能是吸食了上司的脑浆,能健康的长出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正是在黑市上购买的蜜的效果。
虽然贵,但能拿下来真是太好了。活该。我才是正义。
正当露出满面笑容的时候,顺子突然恢复理智。
「那个,品崎小姐,您在听吗?」
什幺都没有发生。
理所当然。因为刚才是一场梦。
「我、我……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子先是非常难看地哭了起来。她把脸绷起来,眼睛睁得大大,有意识地让泪水不自主地溃决。果不其然,上司脸色大变。
她连辩解。
真是对不起。我没有挑好时机。可能产后抑郁还在持续。有没有睡个好觉?好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既然这幺难过,先找咨询或者援助……
「我也帮您查查!真的对不起!就这样吧,好不好!」
上司马上放弃了说教。顺子从她的样子来看,应该不只是嘴上说说,应该真的会好好帮忙查。顺子企事业知道,上司论本性绝不是坏人,但之所以赔礼道歉,根本上的原因还是害怕把她蒸蒸日上的实业前途搞得一团糟。堪称母体的邮政行业本就是为廉价论,应对麻烦堪称一坨狗屎。一次大翻车搞不好就会在网络媒体引发连锁反应。
一切是脆弱的空中楼阁,根本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然而,上司拼命地挤出笑容说
「大家一起努力吧」
大家是在说谁啊。
啊啊,好蠢,蠢死了,烦死了。
顺子走在下班路上连连叹息。
她发现自行车被撞倒了,咋了下舌,但还是扶起来去接小圆。她觉得自己好像听保育员说了这一天的事情,但听到的马上又从记忆中消失了。
桃香已经回到家,还自己做完了作业。这样的态度十分优秀,真是帮了大忙。然而同时,看母亲就像看到垃圾的眼神实在是不好评价。
小学中年级就这个样,鬼知道将来会成长成什幺样子。
啊啊,讨厌,讨厌啊。
不敢保证自己不■■■。
「桃香,今天在学校里怎幺样?」
「每天问的都一样」
顺子把漆黑的团块咽下去,问道,结果得到冷冰冰的回答。
果然一点都不可爱。顺子马上把感情的盖子封住,把便利店买的熟食摆在桌上。她知道去超市买价格更便宜,但实在没力气下班的时候绕远路。她甚至有种错觉,觉得稍有松懈就会被漆黑的深坑所吞噬。
「好了,小圆。好好吃」
「不要」
「……我吃饱了」
小圆总是这不要那不要。在捡扔出去的勺子时,桃香已经只把想吃的挑出来吃掉,离开了。其实还是提醒她注意比较好,饮食教育也很重要。
顺子明明心里清楚,但还是决定不管。
反正将来吃亏的是本人,谁爱管谁管。即便如此,她还是出于义务感,扫了眼桃香放下来的学校通知。可能是因为眼睛疲惫的关系,字看上去歪歪扭扭,视野也好几次错位。
脑子里朦朦胧胧,信息根本装不进去。
顺子重读了许多遍,才总算处理完。要买的必需品变多了。她做好笔记避免忘记,并将周末一并要买的东西制成清单。
她洗完餐具,烧洗澡水,按顺序洗澡,然后给小圆洗澡,收集垃圾,哄小圆睡觉,最后坐在椅子上……回过神来,已经过晚上十一点了。
这时顺子不可思议地心想。
咦?怎幺不知不觉已经这幺晚了?明明几乎什幺都没做。
浴缸还得清洗,但拔掉塞子就已经到极限了。她觉得能把水放了就足够了,脏衣服也决定以后再洗。但是,桃香的衣服可能不够了,那样就糟糕了。但是,那冰冷的眼神在脑海中闪过,让她动作停了下来。
顺子权衡了这幺晚开洗衣机挨骂的可能性与对那孩子的义务感,前者自然而然更胜一筹。
这不怪我,要怪就怪你。
但是,这样子跟丈夫又有什幺区别?
自我厌恶、负罪感以及分不清正确对象的愤怒造成严重的眩晕。顺子东倒西歪地来到床边,重重地倒了下去,闭上眼睛。她明明想着必须刷牙,但却办不到。小小的生活琐事不断积累,渐渐让她撑不下去。
好难受,好痛苦,一点办法也没有。
连呼吸都好痛苦。
睡吧。
啪,将意识松开之后。
在后面,顺子见识到了地狱。
* * *
红。红。红。回过神来,映入眼睛的一切都是红色。
然后,全身上下剧痛无比。好痛,好痛,难以忍受的痛,救命。为什幺,为什幺我在这里?我做了什幺吗?我答应了吗?我被骗了吗?那是我。确实是我,但又不是我。不是的。请相信我。请相信我。不行吗?不行吗?背脊上密密麻麻长出臼齿好痛好痛啊。肚子裂开肠子流出来痛死了痛死了,但为什幺还没疯掉为什幺?为什幺,好奇怪。杀了我吧。■■了我吧。这种事情根本忍受不了。我后悔了,救救我。我撑不下去了,拜托了,求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那不是我,那是不是我的某种东西。
浅岸,真宵。
你,到底……
* * *
「妈妈,妈妈」
「……咦……啊?」
肩膀被剧烈摇晃,顺子醒了过来。
她连忙睁开眼睛,卧室脏兮兮的天花板映入眼睛。但是,视野呈朦胧的红色,难以聚焦。全身汗透,恶心地沾满厚厚一层油汗。剧痛的余韵依然令肌肤发麻,人还没有完全从噩梦中走出来,感觉稍一松懈意识又要回归红色。但是,桃香就像死死不肯撒手似的,拼命叫喊
「妈妈」
「桃、香」
顺子正面凝视长女的脸。她的眼睛比最近感觉的还要大多的,瞪得滚圆。平时冷静的脸,快哭出来似的拧着。那是与年龄相称的表情。好久没看到这孩子如此不安的表情了。顺子朦胧地这幺心想。
黑夜还没有过去。昏暗中,桃香拼了命地问
「要不要紧?要不要喊救护车?妈妈,你要死了吗?没事吧?疼不疼?有没有事?」
「我,我……」
「没事吧?你叫得好大声。真的没事吧?没事吧?」
反反复复的询问,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问题,从中还剧烈地流露出令人伤心的稚嫩感。听着桃香混乱的求告,顺子总算找回了现实感。
她渐渐理解发生了什幺。
看来她因为做噩梦,在睡梦中不断嘶吼。女儿担心妈妈会不会死掉,拼命地把自己叫醒。顺子心想,确实没错。
那个梦太可怕了,可怕到还不如死了更好。
「妈妈,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
桃香哭得稀里哗啦,哭诉着不要留下自己一个人。瞬间,顺子心中有什幺东西崩溃了。『本不该这样』的后悔一下子就融化了。
女儿哭泣的面庞的确也让她动容。
但最关键的是(或许带着盘算)她清楚滴认识到,这无聊平凡的生活比起那惨烈的地狱要强太多。
眼前还有这幺一个只为自己而哭泣的脆弱生物。
为什幺过去从未珍视过她呢。顺子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震惊。到现在她才明白,人生终归只是一座脆弱的沙堡,但大家都有拼命守护它的理由。因为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造出相同的东西了。
下了地狱的人,根本不可能再爬上来。这才是真理。
正因如此,人才要珍惜自己的容身之处。
因为,说不定那里才是幸福的所在。
『可是,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幺呢?』
不知道。正确答案无法揭晓。
白更胜于黑,给人以神奇印象的男人。白发红眼的貌美青年。因为他的缘故,某位作家遭遇了各种糟糕经历。但是,每一次救她于水火的同样也只有他。他依然继续坐在书本的环绕之中吗?
侦探仍在等待他的助手吗?
深深的悲伤刺痛胸口。但是,已经不知道用什幺方法回到那个大屋了。
……………………不,说到底,自己是『品崎顺子』,不是『浅岸真宵』。
本该如此。
不知道什幺是正确答案,所以她决定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伸出手,紧紧抱住眼前自己的孩子,像仍旧哭个不停的女儿说
「谢谢。过去对不起,最喜欢你了」
桃香放声大哭起来。
顺子知道这一切都将长久地强加于身上。
所以,顺子选择了顺子。
有种如梦初醒的心情。
* * *
后来有了很多的变化。
各种各样的事情神奇地变得顺利了。
顺子尽管早晨依旧很难醒,工作上感觉也比过去更加不得要领了,但脑子里雾蒙蒙的感觉终于散开了。
仅仅只是切换了心情,能做的事情便多了很多。她就像解是把错综复杂的绳子解开似的,将积压的事情一点点处理干净,同时摸索属于自己的高效率方法,在失败与总结中逐渐改善。此外,她现在不完全是在一力承担。
桃香开始帮忙了。顺子觉得,她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谢谢你,桃香。你能成为我的女儿,妈妈好开心」
多次传达这样的心意后,桃香开心地笑了。
此外,小圆的爱闹的情况也稳定下来。
顺子爆发的情况每个星期都有几次。但她弄明白,这似乎仅仅是因为她对于周围影响的感受过于敏感,类似于长期暴露在威胁之中的情况,并不是天生爱发火。
令人吃惊的是,就连丈夫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丈夫变得每半个月回家一次,而且还会带很多伴手礼。顺子最开始以为这可能是天崩地裂的前兆,反而认为离婚危机即将来临而不安。
当她问出为什幺之后,丈夫竟愧疚地低下头说
「我被桃香狠狠骂了一顿……她说妈妈非常努力。我还是头一次见那幺乖巧的她生这幺大的气……于是我也开始反省过去的所作所为……对不起。今后要完全依赖你的情况依然很多,但我不会再尖酸刻薄地唠叨了,你也可以找你娘家帮忙。真的很抱歉,总拿自己是一家之主强人所难」
丈夫扭扭捏捏地道了歉。这个变化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他尽管更常回家了,但依然不可能帮忙。感到恼火的时候也很多。尽管笨拙,但确实能看出他试图改变。这绝对不是什幺坏事。
和上司之间也获得重新谈谈的机会。后来顺子了解到,她确实是真心在为自己担心,尽管背后果然并非没有算计。但是,人本来就是能够若无其事抱着矛盾的生物。一些扭曲而已,还是应该给与肯定的吧。
在小鱼小虾意面前面,上司笑着说她放心了。
「这幺说或许不中听……品崎小姐,你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能把内心的包袱彻底卸下来,真是太好了。但是,千万不要勉强」
————换了个人。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曾经听到过的话在脑子里蠢蠢欲动。它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啪地炸开,然后马上消失。顺子一边亡餐后咖啡中倒入伴侣,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究竟到哪儿是梦,又从哪儿是现实呢。那种事情根本没法确定。
一切都是一场梦,又全都是无法逃离的现世。这样就好。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再也不想地狱巡回了。
「我只是决定与其回首去看已经不在的东西,不如珍惜当下存在的东西」
顺子笑着回应道。上司点点头,表示这个心态很了不起。似乎有什幺东西触动了她的心弦,她表示「受教了」然后请客付了餐费。
上司念着「我也不能输」转起一只手臂。
顺子心想,没想到她这人这幺有趣。上司灿烂地露出微笑,说
「季节特色意面很好吃,又听了段一番金玉良言,我也振作起精神来了。谢谢,下午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是!」
「今天努力完,明天就休息了」
「对了,明天丈夫会回家,约好一家人出去玩……虽然只是去附近的购物中心,但会看电影。孩子们也很期待」
「哇,真羡慕。要玩得开心啊」
她的回应依然没有尖酸刻薄,看上去是真的感到欣慰。
这位上司的坏毛病是,只会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但这种地方又恰恰表明她是个坦诚善良的人。顺子再次重重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顺子感到一股强烈的预感。
要是就这样将人生继续下去,后面一定会非常顺利。能够陪伴桃香和小圆成长,本就十分令人开心了。准确地说,『尽管有着许许多多的辛苦,但自己能够从中发现幸福』——她强烈地如此认为。
所以,如此足矣。
神秘、奇迹、威胁、怪异,都不需要。
平静才是最好的。
二人注意到红色信号灯,停下脚步。忽然,顺子抬起头,目光投向人行横道对面的人群————————————————————
「啊」
她,看到了白色。
* * *
顺子发作一般飞奔而起,毫不迟疑地跳进车来车往的道路上。汽车喇叭声,叫骂声和人群沸沸扬扬的声音闯进耳朵。就算这样,顺子还是没有停下。上司在她后方呼喊「品崎小姐,你怎幺了,品崎小姐,危险!」
不想管,管不了,关我什幺事!
再说了,品崎顺子是谁?
浅岸真宵伸出手。距离马路对面还差一点距离,但一辆刹不住的轿车逼近而来。听着轮胎与路面剧烈摩擦的声音,她已经做好被凄惨撞飞的心理准备。
这一刻,一名白色男子朝马路上迈出一步。
所有一切从他脚下染成了黑色。以浓重的黑暗为背景,周围的轮廓线绵软地融化了。围墙、墙壁、屋顶、建筑物都像沙堡垮掉似的,软塌塌地变成泥,泛着波浪混合在一起。黑暗中,只有白色十分突兀。真宵想起这个令人联想到白骨与死亡的人——想起了他。
准确说,是根本没有忘记。
『食梦侦探』——坏夜现。
「『 黑夜之梦才是现实』」
这是曾经听到过的同一句话。但是,它的意涵略微有了变化。与过去不同,他诵读的这句话明确表现了真宵现在的状况。
现在的真宵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
究竟哪边才是真的呢。就连这幺单纯的事情都分辨不清。
如同将她的迷茫搅拌的更加凌乱,又如同肯定她的选择,坏夜用温柔的口吻说道
「现实的世界是幻影,夜晚做的梦才是现实——要如此相信,也是人的自由吧。那幺对你来说,或许这里才是现实。远离怪异现象的日常,无趣但稳定的生活。孩子与丈夫——尽管一切并非浅岸真宵的选择,但也是从未得到过的平静。正因如此,想要一直做『品崎顺子』也没有问题吧。我不会阻拦。这是你的选择。你大可选择你要的现实」
果然是这样。这位侦探不会阻拦真宵的选择。
哪怕错得有多幺离谱。
真宵准备开口,但积累的这段日子深深刺痛她的胸口。就说明天。如果真宵选择置之不理,孩子们会怎样?明明桃香和小圆是那幺期待。要是母亲没有回家,她们会哀叹自己遭到了抛弃吗?会哭吗?丈夫又会体会到怎样的心情呢。
好不容易才修复了关系。现在的顺子非常明白,家人会为失去她而悲伤。尤其自己对于孩子们来说不可或缺。这是在没办法置之不理。
即便如此——真宵还是做出了决定。
她骨子里有着绝不会退让的东西。
(对不起,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不是人)
『当我终堕地狱之时,
给等待在那的父母和
朋友们,带去什幺呢。』
『或许我会从怀中
取出那苍白、破损的
蝴蝶的残骸。
递出时轻声说:』
『我的一生,
就像个孩子般,孤独地
追逐着它,直到现在。』
「我是浅岸真宵,是职业作家」
真宵尚未做完自己的事业。不将努力尽到最后一刻,对决定追寻的事物撒手不管,那算什幺人生。放弃创作,拥抱安宁,那样的作家连纸屑的价值都不如。虽然不会强迫他人,但对自己发的誓必须遵守。何况,现在还有契约在身。
「而且,我现在是你的助手。我不会逃离这份责任」
浅岸真宵忘记了某些事情。
那是非常恐怖可怕的事情。
她很清楚。但就算这样。
助手所在的地方,就应该是侦探的身旁。
「将夜打破,回归现实」
真宵坚定地说道。她抛弃温暖,安宁,有着需要自己的家人陪伴在身边的人生。然后,做回自己。她知道,这或许是个残酷的决定。但是,自己绝没有轻到能够被轻易替代。
坏夜听到真宵的决心,浅浅一笑
「能不能别连我要说的话都抢走?」
「继续地狱巡回吧。去发现答案」
真宵高高伸出手。
坏夜握住她的手。
二人如果去那样,携手迈出脚步,在一切都消失了的黑暗中前行。忽然,真宵发觉星辰般的光辉散落在脚下。那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珠。
真宵猛地把脸抬起来,在远处看到了围坐成圈的一伙人。商人们正在向坐在中心的人纷纷递去东西,但那样子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们接待的不是人,而是一只似乎重达数百公斤,肥得不正常的猪。猪将商品纷纷咬碎,齁齁地发出愉悦的声音。
此情此景很不正常,但猪自己却看上去非常开心。
坏夜讷讷地说道
「……将代价推给不是自己的其他人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完全交换彼此的人生。就算你照那样替她过上她的生活,也无法摆脱怪异吧。最后,你还是会找到商人们,迎来应有的结局」
原来是这样……真宵一惊。没想到就算照此生活下去,最后等待的仍然是地狱。当贪婪的代价被加诸于身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见证女儿们的成长。真宵对此感到悲伤的同时,又发觉到一个疑问。她继续往前走,脑袋一歪。
浅岸真宵没有成为品崎顺子。那幺品崎顺子贪婪与挥霍的代价又由谁来支付呢。
难道不是没有任何人支付吗。
但就算这样,猪还会继续饕餮下去。
「那个代价,谁来支付?」
「……谁管那种事」
坏夜冷冰冰地答道。二人离市场越来越远,弹珠的光辉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周围开始亮起来。黑色变淡了。
忽然,二人走出了夜市。
就这样,终于迎来了清晨。
他们将夜打破,回归现实。
* * *
真宵缓缓睁开眼睛。
回过神来,她坐在平时那张人造革沙发上。
因为被书架阻挡,采光不是很好。即便如此,还是能够发现空气的明媚。她知道夜没有来临,时间仍是上午。自己捏扁的伯爵茶纸包掉在脚下。一切都让她感到怀念。
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
「嗨,花了好久。但可能也没多久」
坏夜现理所当然一般坐在那里。
真宵注视着白色的身影,问过去
「是我在等你吗?还是你在等我呢?」
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意义的提问脱口而出。她心想,自己接下的得到回答会是讽刺还是嫌弃呢。然而出乎意料,『食梦侦探』给出了认真的回答
「谁等谁都一样」
接着,坏夜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从里面掏出银怀表,啪地打开盖子。上面果然是有记号的样子。坏夜眼睛锐利地眯起来
「…………还剩一夜吗」
就这样,第四页打破了。
终点不容分说近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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