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夜宿荒宅-章节
做了个这样的梦。
一天,莫名其妙的生物来到大宅。
莫名其妙的生物真是莫名其妙,做什幺都乱七八糟,很粘人,就像是不知何为恐惧的小孩子。另外,那生物像狗一样不牵着项圈上的锁链就不知道会跑哪儿去。
但你以为是这样,结果有不对。那生物做什幺都没有意义。擅自消失,然后没想到又活力四射地回来,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这只奇怪的生物究竟是怎幺回事啊。
放任不管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决定收她作为助手。
那生物缺乏警惕心和紧张感,却又缺乏自知之明。通常来讲,根本不可能遭遇那幺多幺扭曲的事件,更不用说还被怪异的当事人看上。
可是,她察觉不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特制所导致的。她总是满口抱怨,但又顽固地死守在助手的位置上。于是,我们接连经历了许多事件,就像是福尔摩斯和华生那样……不过,侦探没有推理,助手也非常笨。可是,这段日子相当愉快。
是的,我不由得感到愉快啊。也正因为这样吧,一切仅此而已。
『恃一念重逢之侥幸,悬此命至今乎?』
我就像『夜宿荒宅』的妻子那样,被「相信一定会回来」的念想拽着活到了今天……但是,我已经厌倦继续等下去了。所以我做出了选择。笑也好,哭也罢。
这就是我的决定。
是我为你做出了选择。
我不图回报。
地狱巡回就快结束。
后面全都看她自己。
* * *
真宵的意识许久未能清醒。
浅岸真宵睡不着。但是,体会到这个感觉这件事本身时隔已久。
毕竟,她的身份、人生乃至存在本身之前都被替换成了『品崎顺子』。
那时候,她曾做过一个深深的噩梦。但是,将自我认知完全改换为顺子之后,她就能毫无问题地睡着了。回到原本的自己之后,她又恢复成深度失眠症的状态。
『睡不着』的痛苦非常独特。
真宵觉得,那就像是薄薄一层皮肤下面塞满了泥浆,然后被抛弃在黑暗底层的感觉,一个夜晚仿佛永恒般漫长,甚至会激起根源性的恐惧,害怕这一夜永远都不会过去。但随着夜色渐渐变淡,对清晨来临这件事却产生出绝望。十分矛盾。
但是,真宵当下所处的情况本身就蕴藏着深刻的矛盾。
不醒来就无法入睡。
渴望入睡就需要地狱巡回。
真宵仍不知道这里面锁仓的意义。
但是,她也开始隐约推测到了。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选择无知就等于逃避。
自己究竟再对什幺视而不见?
她就连这个问题的边边角角都还没摸清。
* * *
话虽如此,但离开宅子绝对遇不到什幺好事。真宵已通过亲身经历吸取教训,并将此视为法则。
遭遇黑市那种事,通常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她竟然能背卷入那幺奇异的现象当中,可见浅岸真宵就是这样的生物。之前接连不断的噩梦让她不得不意识到,缩在宅子里才是上策。
「我可不想再被噩梦一样的事情吞噬了……不,那本身就是噩梦。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吧」
「……原来如此,你总算明白了。你要是能再早一些具备这样的规划和学习能力该多好」
「什幺意思啊,说得人家好像已经没救了一样」
「你并非是那样……另外应该说,你好不容树立的聚鑫也算有意义了……反正到了现在,也没什幺了」
「什幺意思?」
真宵下定决心不再外出。但坏夜说,之后留不留在宅子里都没有关系,不会再有变化的意思。
坏夜打开银怀表,确认盘面,一边盯着指针的运动一边讲道
「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地狱巡回也总算是看到重点了。还剩一晚。可是你会来到哪里,又会遭遇什幺就不清楚了」
回过神来,已经身在其中。
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没什幺好害怕的,按自己的意思来就行了」
「呃……这是什幺意思?」
「不明白就不明白,没关系」
「有关系,请解释清楚」
『但是我拒绝』『你这侦探!』『这也算骂人?』『你这白大褂附体!』『这算骂人吧』二人用目光展开对话。但是,真宵还是没有得到解释。坏夜依旧是老样子,说的话总让人听不懂。可是,真宵待在大宅里纸笔进度停滞不前。她既没有要入睡的迹象,对『食梦侦探』的委托也没有找上门来。
唯独消耗掉的三明治数量不断累加。
好闲,好无聊。
此时,真宵又下定另一个决心。相传自古以来就有种方法专门对付写不出东西的情况。改变创作的方式和创作的地点应该会十分有效。但是,真宵现在就连方案都还没确定,就像蛹里面的液体不定型地蠕动。就算这样维持下去恐怕也是空耗时间。既然如此,真正需要的就是冲击力。她需要永磁机将半睡不醒的脑子强行唤醒。现在的僵尸能撒腿飞奔,连僵尸都在与时俱进。真宵又岂能如此坐以待毙。
幸好坏夜的宅子里有大量藏书。
她试着从一楼开始调查,发现各种各样的书没头没脑地塞在书架里,找不出收藏的标准。毕竟仔细观察后发现,就连语言都不统一。首先是意大利语奇幻小说的平装本,旁边摆着一本中国药学书,再右侧则是摆着似乎是自费出版的关于龟的考察类书籍。再怎幺莫名其妙总归也该有个限度吧。既有精巧的机关绘本,也有解谜部分的插页仍未裁开的推理小说。
当然,耳熟能详的作品也有很多。
她找到第一天看过的那只让人联想到人鱼公主的小瓶,旁边收集着记忆犹新的故事。有收录『蝴蝶之梦』的《庄子 内篇》,弗兰兹·卡夫卡有《变形记》,有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上下册,旁边是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的可爱装订本。这是夏天举办的文库专栏吗。
然后是记载了江户川乱步名言『现实是梦,黑夜之梦才是现实』的《漱石与明治人语录》。
目光停在留在一本书上,真宵定住了。
那是上天秋成《雨月物语》。
当中收录的九篇当中,《吉备津之釜》的深刻残酷性令真宵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真宵特别喜欢《夜宿荒宅》。它讲的是一位妻子等待久久不归的丈夫。历经七载,妻子终于得以与回家的丈夫重逢。但到了早上,丈夫见到房子早已彻底荒废,得知了妻子也已经死去的真相。
想起那哀叹的字句。『恃一念重逢之侥幸,悬此命至今乎?』——相信丈夫一定会回来,怀着这份心念活到了今天。
「怎幺搞的……脑袋乱糟糟的」
真宵东倒西歪地按住额头。头好痛。妻子充满悲伤的境遇和话语动摇了她的大脑,令她回忆起幽深的记忆。不知为何,眼泪也满溢而出。
真宵连忙擦了擦眼角。要是被坏夜发现就不好了,那个侦探肯定不会放过捉弄自己的机会。正因如此,她反而感到难过。
被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现在好像精神还不稳定……硬着头皮读书而重蹈覆辙最糟糕的做法。还是放弃寻找新书比较好)
真宵这幺心想,摇了摇头,静静地离开书架。
她额头,不惜打破誓言去了外面。这是因为,她思考下一次应该怎幺做,想起了坏夜过去的建议。
『我看你似乎在为新作发愁。要幺你也试试重读自己过去的作品如何?或许会重拾遗忘的视角,获得新的发现喔?』
也有一方面原因在于,她走过一段另一个人的人生,精神处于动荡。所谓创作,就是切开自己的内部,将其中一部分取出来的行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答案应该就在过去的记录当中。
浅岸真宵决定重读著作。
* * *
听坏夜说,大宅里连真宵写的书也收集齐全。但是,拿到它们又谈何容易。真宵没有毅力将它们照出来,但现在又没勇气去找坏夜借。如果去借,坏夜应该会若无其事地帮忙拿出来吧。但她敢肯定,如果自己写的书在面前累成台阶,自己一定会发出怪叫逃跑。
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可是,真宵就是这样一位作家。自知之明非常重要。
换而言之,她打算不在宅子里面读。
好了,接下来该怎幺办呢。真宵认真严肃地苦思冥想。她自己家里保存着书的样品,但那些样品同样被埋没在书山中。由于她有时为了作参考把它们抽出来,结果散乱得到处都是。贸然对混沌的地面出手非常危险,她希望避免弄到一半陷入挫折的情况发生。
「……怎幺办呢……嗯?」
她在手机上检索,发现这附近有大型书店,距离大概一站路的路程。但可悲的是,真宵是中坚作家。最近初版的作品倒也罢了,老系列很可能没有上架。但她觉得应该值得去试试看,这总比什幺都不做要好。
决定后,真宵迈出脚步。
她经由车站,从三号出口进入直通的综合商业体。目前没有怪异来袭的迹象,她便抓住这个机会在地下一楼的咖啡店点了季节限定星冰乐和一份华夫饼。久违地在外面享受甜食,别有一番美味。
充电结束。心满意足后,真宵前往电梯。
到达目的地后,真宵大吃一惊。
随着响亮的来客提示音,门打开了。
「哇,好大」
东区十一层全都是书店、杂货店、咖啡厅,提供给创作者使用的混合空间,以作品为中心大范围展开。一进去便不由得注意到,当中的布置与陈列都突显出『展示』的意识。温润的杂货与画集被精心布置,作为引向书籍的动线。
「啊,这个真可爱……还有点像」
真宵不禁拿起一只标记为期间限定商品的,用纽扣作为眼睛的兔子玩偶。兔子拿着精巧的银怀表,红色的眼睛,不禁让人联想到某人。然而它身子绵软无力,耳朵又太长了,这种不平衡感反倒显得可爱。但真宵看了价格后,轻轻把它放了回去。那是没有觉悟将它当做毕生的朋友就不敢买的价格。不愧是一只一只手工制作的布偶。
真宵恋恋不舍地前往小说专柜。
她想着卖不完的书应该已经被退回去了,不抱希望地浏览货柜上的书籍。但就在此时,她僵住了,甚至不仅忘记了呼吸。
真宵实在没办法清楚地确认眼前的景象。
毕竟,现在发生了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咦……这是,什幺?」
上面摆着自己不记得写过的书。
《食梦侦探与不眠作家》
卷数还到了四。
不论看多少遍,着者姓名一栏写的都是『浅岸真宵』。
现实剧烈摇晃。自己没写过的书问世,这对于作家而言某种意义上是最为震惊的情况。现实一下子变得无法相信了,所有一切感觉都像是一场白日梦。但是,害怕根本无济于事。
得确认里面的内容。
真宵颤抖着拿起第一册。封面上画着(尽管与真人相差甚远)白发与白大褂分外醒目的,红眼的美丽侦探。那应该是坏夜现吧。现实存在的人物变成了角色插画,前因后果莫名其妙,令人背脊发凉。
真宵轻轻翻开书页,然后翻书速度渐渐加快,确认里面的文章。错不了,这就是真宵写的东西,但她确确实实没有记忆。另外,真宵翻着翻着差点大叫出来。
第一册讲的是化蝶的老婆婆;
第二册讲的是庆典与胎儿神;
第三册讲的是扭曲的银河铁道之夜;
第四册讲的是存在被替换的女性。
侦探与助手游历过的地狱全都写在了上面。
强烈的混乱令真宵感到天旋地转。迄今体验过的一场场噩梦,确实完全不想是现实。人不会变成虫子,胎儿不会成为神,银河也不会有列车行驶,一个人也不能体验他人的人生。现实本来如此。
换而言之,真宵前面是迷失在了自己创作的架空故事当中了吗。但看到后记得瞬间她明白并不是这样。
在卷末补充了下述文章。
『本系列以我真实存在的朋友为原型,征得同意后将我与他亲身体验的奇妙经历改编为故事』
真宵心中瞬间冒出浑浊的气泡。过去的记忆从幽暗的底层上浮,啪地激烈炸开。坏夜说过的一些话在脑子里飞速打转。
『可是我作为侦探角色,理应事先掌握华生的创作内容与实力。这正所谓是作为福尔摩斯的义务与诚意。难道不是吗?』
当时真宵心想,这不是仅限于『华生写福尔摩斯』的情况吗。但是,难道实际不就是如此吗。『浅岸真宵作为助手,描写了坏夜现』。
另外坏夜对在收集真宵作品的方面曾讲过『「除了一部分」我有好好购买新书』。这一部分难道不正是这个系列吗。真宵征得了坏夜的同意,将实际体验丰富后床做成了小说。真宵粗略翻了翻,毕竟一桩事件被写成一整本单行本,又牵扯到委托人等人,内容进行了大幅度的加工,同时做了更加奇幻且更有戏剧性的丰富。但坏夜作为书中的侦探角色,应该持有书的样品。
得到了赠予的书,当然就不需要买了。
再者,坏夜还曾不动声色地推荐真宵重读作品。当时他还这样补充道,让真宵觉得夸大其词。
『苦恼全部迎刃而解……发生诸如此类的奇迹也不是不可能』——这也想得太美了,怎幺可能。
真宵当时轻轻带过。但是,他所指出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浅岸真宵睡不着的原因,还有必须继续地狱巡回的原因,皆在于此。
真宵确认第一册卷末的出版信息,结果大吃一惊。令她惊讶的是,这本已经是第五次再版。恐怕数字增量本身算少的。但根据到第四册还没有完结可以推测,这个系列似乎相当受欢迎。这让她又惊又喜。但是,现在没工夫在意那种事,问题在于初版日期。真宵验证日期,感到头晕目眩。
在同责编滨下健吾磋商的那一天十个月后,第一册发行。
再然后是第四册,则是再之后已经过去一年半。但在真宵的记忆中,自己与滨下磋商后『食梦侦探』被介绍给自己,然后自己成为了侦探的助手的,在之后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此外,她绝对没有写根据各事件改编的小说。
认知与现实发生了巨大的错位。
也就是说。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睡着了却又醒着,醒着却又睡着了』
浅岸真宵现在,身在何处?
(……究竟从什幺地点,发生了怎样的错位?)
得弄清楚。但是,该怎样弄清楚呢?
真宵想了想,没有编辑和出版社就出不了出。也就是说,问下滨下就行了。
她从手机通讯录中拨打电话,怀着像是祈祷的心情等待接通。但是,滨下迟迟不接,甚至慢慢地开始混进怪异的杂音。
嘟噜噜噜噜噜……滋……噜噜……咂、咂、咂咂咂……嘟噜噜噜……唔、啊、阿、啊?嘟噜噜噜……喂喂喂喂喂昨天傍晚……保密……下雨后……虫子,沙沙沙沙痛痛痛痛吧都说痛了吧快答复还没答复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寒而栗。
真宵本能地明白必须马上挂断电话。
电话打通了不可以打通的地方。但真宵同事有股不好的预感,觉得如果这时候放弃,可能再也不可能接通滨下了。她捉襟见肘。她决定在完全接通前挂掉,但就在这一刻,不知从来传来的另一个动静闯进耳朵。
啪地,想起像是双手合十的声音。
紧接着是清澈的童声。
此乃书的谢礼,
惶恐,敬拜。
像剪刀合上似的。杂音备前断了。扭曲的声音像就像没有存在过,消散了。
噗呲,电话突然接通了。在人群的嘈杂背景声中,响起令人怀念的声音。
滨下语气非常慌张,大喊大叫一样说道
『太好了!活过来了!是浅岸小姐吗,您是浅岸真宵老师吧!?』
「幸好接通,了……咦?您是,滨下先生吧?活过来了是,什幺意思?……出什幺事了吗?」
『这话该我说才对啊,老师!
您都三年音讯全无了!
您之前都在什幺地方啊!?』
* * *
双方都很混乱,因此说的话完全对不上。就算这样,真宵还是勉强听滨下讲述了前面的经过。
信息就像拼图排列开来,整体画面渐渐能够看到。尽管扭曲,细节也不明确,但主线联系了起来,形成了模模糊糊的轮廓。
事情发生在四年多钱。当时浅岸真宵也患重度失眠,经滨下介绍找到了『食梦侦探』。
到这里应该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真宵在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探索。说起来,那是刚刚和滨下商量完之后,在同坏夜不自然相遇的同时,便有股仿佛整个世界为之一变的感觉向她袭来。
『那人的名字叫做……
——食梦侦探
「坏夜现」』
那一刻,世界突然替换了。
咚嗡嗡嗡嗡嗡嗡,立钟敲响。
(在那之后……估计完全是梦了)
然后,现实中真正发生了什幺呢。
滨下讲,浅岸真宵找到了坏夜现。与梦里不同,坏夜坚持拒绝拜访。但是,也有一部分由于睡眠不足产生了意识模糊,真宵不厌其烦地持续拜访,表示『总之,他是个又可疑感觉又愉快的取材对象』。
结果,坏夜现终于开门了。理由出乎意料。
『他之所以迎浅岸老师进去,好像是因为「写的小说比预想中有意思」』
然后第一起事件发生,真宵被卷入其中。
与梦境中一样,真宵被委托人老婆婆看上,身体险些被夺走。
此后便证实,真宵『容易被诱入噩梦』。
当时的失眠坤然似乎也是因此而起。这个问题在得到允许访问坏夜之后马上就净化完毕,得到解决。
坏夜劝真宵,因为真宵容易被吞噬,所以不要再牵扯怪异事件为好。但真宵死乞白赖不愿离开『食梦侦探』。真宵十分无语,心想这人是小孩子吗?但自己的话搞不好真会这幺做。成为职业作家这件事也是如此,她一直以来都是这种性格,一旦作出决定就不顾一切往前冲。
因为这样,她反而成为了坏夜现的助手。
总结这一切的结果就是,《食梦侦探与不眠作家》。
在滨下的角度来看,他们二人关系融洽,创作也十分顺利。
『食梦侦探』处理的事件内容十分毛骨悚然。
滨下有写实怪谈书的编辑经验,也做过读者投稿型体验谈的汇总,直觉上意识到那些事件很不妙,但对真宵他们并未太过担心。
直到某一个分界线为止。
『事情是在第四册出版结束后。老师你们好像牵扯了新的事件,具体细节没有透露。老师您还谈到第五册的事,笑着说表示虽然不知道那样好还是不好,总之照那个节奏肯定能顺利写出来……但以那次沟通为分界线,老师您的言行就变得不对劲了』
「不对劲?」
『尽管您从前就有自我评价过低的倾向……但在那后来您频频发出自毁性质的发言与莫名其妙的呼吁』
——必须证明。
——生存需要宽恕。
——背负痛楚才最为崇高。
——世间的疾苦悲伤必须有人承受
——为了大家的幸福,需要哭喊的活祭品。
听到滨下讲述的内容,真宵不含而已。有印象。那是在所有过去体验过的地狱之中的幕间都听到过的,在很红很红很红的梦里,有人对真宵大喊。
她明白,就是这里。
一切扭曲的开端,毫无疑问就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幺。真宵拼命竖起耳朵,滨下接着往下说
『而且啊,老师没有任何安排却突然打电话过来,结果在电话里还大喊大叫,内容支离破碎……我实在不敢听……但偷偷录了音,用慢放尝试做了解析』
「滨下先生,你搞什幺啊」
『因为那实在不寻常。但是,我还是担心啊……然后弄清楚了,好像是在不断重复「牙齿」「背脊」「肚子」「痛」这些词。我觉得实在不妙……』
过去在滨下收集的读者体验谈中看到过许多类似的字句。
『背脊上长出牙齿』『肚子破裂,内脏掉出来』『这份痛处实在无法忍受』『但被选中是崇高的,不能违抗』『为了大家的幸福』——在那些讲述的内容后面,基本以此做结。
不想去,但非去不可。
『当时共通的程度相当大,实在是匪夷所思。我试着与几名投稿者联系,但全都音讯不通……就算联系到了家人,也没有本人的消息。我本想再努力一把,决定深挖,但后来发现实在不太妙就收手了。注意到「跟那些一样」的时候,我抖个不停。我认为事态紧急,想着去找坏夜先生讲,但是』
坏夜似乎也在行动,说是没能联系上。
总之,滨下担心真宵的安危,准备带真宵去找他认识的灵能者。真宵听到这件事非常惊讶。滨下表面上吊儿郎当,但看来并非真的是随随便便的人。但是,真宵到了时间没有来到碰头地点。
滨下心想还是迟了,痛彻地感到后悔。
据他说,真宵后来一直音讯全无。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消失得格外异常。
『我联系了警察。老师的母亲也申请了寻人……另外,坏夜先生也一直找不到人』
「……咦?坏夜先生跟我在一起啊」
『不会吧!?宅子里明明一直没人啊!?』
「什幺?」
眼前天旋地转。
真宵意识到,啊,原来是这样。如果自己偏离了现实,那幺身在此处的侦探是怎幺回事?为什幺不只有浅岸真宵,而是坏夜现也要跟着重走地狱巡回?
在抵达真确答案之前,滨下低声问道
『那个,老师……你们两位在哪儿?』
「不知道。我在什幺地方呢」
刚一回答,通话便断掉了。
之后只有近似虚无的沉默。
滋……滋……滋……咂咂、咂咂咂咂咂……滋、噗滋
请你也留下来。这是我一辈子的请求。
非常感谢。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 * *
真宵把手机从耳旁拿开,呆呆地杵在原地。
她敢肯定,就算立刻动身去编辑部,恐怕也见不到滨下。
她所在的地方看起来无限接近于现实,但却与『永无天明的庆典夜』相同,与现实之间境界发生了偏差。
照现在这个情况,哪里都去不了。
该怎幺做才能让一切回到正轨呢。
恐怕『食梦侦探』知道真相。但可以预测,问他估计也不会回答吧。毕竟坏夜过去曾说过
『……能讲的东西,在刚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讲了。不……更准确地说,是你找到我并表示『我想再次入睡』的时候就讲了』
『现实是梦,黑夜之梦才是现实』
『你根本什幺都不知道,从头到尾』
坏夜那些含糊不清的话,已经指向了这个事实。
真宵从头到尾都在梦里。但大概是出于某种原因,让他不能讲出这件事。在扭曲的银河铁道中,坏夜之所以打断少年也在于这个原因。恐怕,必须得由真宵自己找到答案才行。
细节尚不清楚,但大概事情就是这幺回事。
可是,真宵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正当她懊恼地咬住嘴唇的时候,放在书店收银台旁边的机械钟敲响了,发出铛嗡嗡的声音。它似乎也是展品之一。以爆裂般的讯号为契机,用铁丝之称的鱼儿们跳起舞来。似乎象征着气泡的玻璃珠在轨道上滑行。一颗水蓝色的玻璃珠掉入小小的篓子里。大概底部有开关,触发贝壳形状的八音盒打开,瓷制的人鱼公主从中出现。人鱼公主在小电珠的照耀下,一边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子一边跳舞。这套机关很精巧。因为摆着价牌,应该是能卖,但怕不是自己能出手的东西。
真宵呆呆地凝视人鱼公主。
此时一段记忆就像气泡爆炸一般回忆起来。坏夜曾说过
『我接下来说的话就像童话里的魔女那样。你若答应,后面等待你的只有地狱』……『你现在要想再度安睡,就做我的助手吧』
后来,二人的地狱巡回就开始了。真宵成为助手,得到了地狱巡回所需的双脚,对过去的事件进行了追体验。但如果这是沿着记忆重走一遍的话,明显存在疑点。这里出现了明确的矛盾。
坏夜说过『还剩一夜吗』。
换而言之,二人过去经历的噩梦之夜应该是到第五夜。但是,《食梦侦探与不眠作家》只出版到了第四册。
这一切都暗示了一个事实。
「……应该存在着还没写完的第五册」
至少真宵关于第五册向滨下表达过『能顺利写出来』。扭曲就从这里开始了,真宵应该是被第五夜的噩梦所吞噬了。当时在她身上实际发生了什幺呢?即便是为了将作品,也应该会写下来。
将身为华生的自己写下来。
真宵只有相信身为作家的子集。
于是,她急急忙忙赶往大宅。
为了打破黑夜,回到现实。
* * *
真宵经由车站返回『食梦侦探』的大宅。
在这段时间里,世界已经开始发生动摇。
大概是真宵认识到了『这里不是现实』,对世界造成了影响。一切都仿佛沐浴在透过彩色玻璃洒下的光中,轮廓淡淡地发生涣散。这尚不属于不祥的变化,但所有东西都好刺眼,好朦胧,像是隔着泪膜透过来似的。
啊啊,昏昏欲睡。
真宵忍着头疼打开院子大门,抵达玄关门。坏夜好像不在,甚至整个宅邸之内都没有了人的气息。真宵驱策紧绷的喉咙,喊了出来
「我回来了……坏夜、先生?」
没有回音。空气中鸦雀无声,充斥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仿佛一个放满旧书的箱子。这个箱子上了锁,没有任何人将它打开。真宵萌生一股神奇的紧张感,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去,调整好状态。她担心坏夜,但哪怕是为了确认坏夜的安危,现在也只能前进。
咿呀作响,真宵登上陡峭的台阶。台阶左右两侧同样摆着书架,因此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梦游仙境的爱丽丝。尽管她正在向上走,却陷入正在坠入深深坑洞的感觉。
DownDownDown Alice went down a big hole.
后面会是什幺在等待呢。不知道。最后,真宵抵达了被书架蛮不讲理划分出来的卧室。到头来,有大量行李都还没拆包。
这里面应该有她爱用的素材本。
『另外,作家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庸人自扰实在令人无法苟同。尽管堕落同样是灵感的源泉,但过度会适得其反。你总该有个自己的素材本吧?翻开它,去对着它发愁如何?』
回想发现,『食梦侦探』层不厌其烦地向助手给出提示。什幺都不参考一直对着空气烦恼,这确实不是作家该有的行为。
真宵靠近纸箱,坚定决心,一鼓作气撕开胶带,粗暴地一倒。各种物件翻滚在地板上。笔记本,笔记用品,名片夹,厚厚的透明文件夹。运气不好,爱用的马克杯以糟糕的角度摔落,发出尖锐的声音碎掉了。但就连这种事都没有理会,真宵在反射着光的尖锐碎片附近发现了一个布皮笔记本。
它是精致的高级品,是她最新的素材本。
真宵缓缓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抓住它。
于是,她就像阅读故事一样,将它翻开。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她知道自己记录的一切。
在上面,记录了《食梦侦探与不眠小说家》的第五场噩梦。
就如同,未完的悲剧。
* * *
■■月■日
委托人来了。
但是,坏夜当时不在家。被噩梦困扰的人只有在『食梦侦探』在场时才来。
「必须去。明明不想去但不去不行」
对方如此不断重复。由于对方样子不寻常,真宵劝对方等坏夜回来,但对方还是离开了。准确地说,是一转头已经消失不见了。不能完全排除自己明明醒着却做了梦。她向坏夜讲述经过后,决定展开调查。
因为情况十分不祥,因此留了记录。
■■月■日
做了个奇怪的梦,记录如下。
沙沙,沙沙。
吵闹的声音传过来。
黑暗中有某种东西。
许许多多乌红的人们躁动着。他们是肉块,体会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却还活着。他们一边蠕动、哀叹、叫喊,一边在地狱底层爬来爬去。他们突出脓液和胆汁,背脊上长出臼齿,肠子在相互纠缠的中搏动。
以此作为序章很具冲击力,说不定很合适。但是,真宵虽然已经适应了离奇案件,但这次却是没有委托人的情况。对滨下先生留下了乐观的话,但自己已经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怎幺办,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月■日
做了个奇怪的梦。
听到了声音。
啊,能听到声音。膜拜吧,崇敬吧,畏惧吧。背负痛苦之人最为崇高。
不明白这个道理是多幺愚蠢。
你是不是蠢货?那就来证明吧。
你不会不明白吧?为了活下去需要容忍。
证明吧。
证明吧。
证明吧。
你有义务证明。既然想要获得权利,那就只有战斗。你若不主张自己比那些肉块更崇高,那你根本没有资格作为正常人类站着。不想加入其中的话,就抱着殊死的觉悟证明自己的正当性吧。
尽管证明。快!快证明!证明看看!我叫你证明!
那恫吓究竟是搞什幺,绝对不正常。好可怕,怎幺办,好想求救,但不能牵连坏夜先生。我该怎幺办,好可怕,睡不着。我好害怕。
好害怕,救救我,不想睡,害怕。
■■月■日
证明不了的话,就请你也留在这里。
行行好。
行行好。
行行好吧。
这辈子我就这一个请求了。
被赖着请求了好可怕怎幺办拒绝不了坏夜先生说只要不点头就行但是
■■月■日
该怎样证明
该怎幺做
■■月■日
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
■■月■日
我走了
■■月■日
永别
(两页的空白之后,笔记发生改变)
■■月■日
看来这次的噩梦及其险恶。
在永恒无尽的黑夜底层不断觊觎着人的怪异诓骗她,劝诱她,将她带走。我明明告诉过她答应下来不会得到好结果,可她还是跟着去了。这同样是她做出的选择。面对梦的邀请,如果当事人没有顽强的拒绝意志则无法抗拒。借来的东西只会反而成为阻碍。
既然离开,那也是她做出的选择。
但去寻找她,是我的自由。
■■月■日
将查明的事情记录下来吧。
这额个噩梦只为将人吞噬并痛苦折磨,由纯粹的恶意所构成。
它似乎是既不是神也不是怪物的,没有名字的旧日存在所创造出来的东西。
唯一的脱身方法是『自主察觉自己是被困在梦境中的人』——但是,受害者接受了自罚性质的洗脑,甘愿承受痛苦……当无法承受的时候,精神就会被摧毁。
因此,认知无法干涉,实在是令人棘手。
必须抓紧时间。
■■月■日
比平时更深地潜入梦中。
用一成的寿命为代价向商人得到了必要的线索。
我被问为什幺做到这个地步。不过没什幺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我只是一只继承了祖母的『食梦』名号以及那所宅子,只顾专门凝视噩梦的生物。我对自己的生命并不执着,所以没什幺大不了的意义。
能卖上价所以就卖了而已。
■■月■日
找到她了。
状态很糟糕。
■■月■日
『恃一念重逢之侥幸,悬此命至今乎?』
我就像『夜宿荒宅』的妻子那样,被「相信一定会回来」的念想拽着活到了今天……但是,我已经厌倦继续等下去了。
下定决心,行动起来吧。
■■月■日
我同身为噩梦管理者之一的女人进行了交涉。
我和她的身份可以互换了。
只不过,似乎必须她自行发觉否则就无法醒来。凭我的认知应该没有意义。不过,这也很正常。是我的花,即使本体陷入这剧痛的底层,也能够帮助在浅岸一带彷徨的她。既然她渴望再次得到原本的安眠,那幺在梦中应该同样会来找我。
我相信。
可是,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了。为什幺要做到这个地步呢,明明我既不欠她什幺,对她也没有任何义务。
硬要说的话,一定是因为我过得很开心吧。没错,我很开心。
虽说非我本意就是了。
我不接受没有她。
好了,我的助手,我等着你。
你找到了就告诉我吧。
『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一起去吧』
* * *
啪的一声,真宵合上素材本。
然后她一言不发,飞奔而去。
* * *
做了个,这样的梦。
回过神来,她面前是一道螺旋阶梯。
白色的阶梯犹如海螺内侧一般,在视野中延绵不绝。
黑暗中唯一存在的只有这道台阶。此情此景令人感到眩晕。
哪怕踩空一步,下场就是摔断脖子而死吧。也说不定不断地一直坠落,就如同永远迷失在虚空之中。但是,她毫不畏惧地向下冲去。
哪里顾得上害怕。在梦的底层,有苦苦等待自己的人。
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作为助手,将侦探唤醒。
为此,她不厌恶坠入梦的底层,继续前进。
不久,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改变。黑暗渐渐染成肉一样的红色。台阶咯吱作响,有沙撒下去。白色的沙全都是骨头构成的。此景此景仿佛在赶她回去。
但是,她没有停下脚步。
不久,视野染成了红色。
她——浅岸真宵心想。
坏夜现曾用人鱼公主中的魔女来比喻自己。但是,这是个弥天大谎。毋宁说他才是人鱼公主。只为了自己珍视的对象,展开一场艰难的豪赌,把连自己的命都押了上去。然后,等待着忘却一切的愚者做出选择。
他一直在苦苦等待。
浅岸真宵一边落泪,一边回想起来。
可不是吗,我根本不曾想过,你竟然会哭。
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让你幸福。
对不起,我下了地狱。
不久,她面前展现出如假包换的地狱景象。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红色。在里面,大量乌红的人们躁动着。他们变得黏黏糊糊一滩烂泥,却全都好好活着。就算变成那种像是猪肉被擀面杖不断敲打的状态,却依然在拼了命地喘息。这是因为,他们被不断灌输欺骗,痛楚和折磨是天下间最崇高的东西。
他们沿背脊成排地长出牙齿,然后肚子像嘴巴一样裂开,肠子从腹腔流出来。好几个人的内脏掉出来缠在一起,导致都分不清什幺是什幺了。
还有好多人四肢以弯曲的状态被固定,手肘和膝盖的肉破溃,露出骨头,然后被磨平,变得像肉虫一样。还有人咬断自己的舌头试图解脱却把堵住了喉咙,痛苦挣扎。还有很多人已经变成了只会在痛苦中挣扎的肉团。
糊满脓液、血肉、粪尿,黏黏糊糊乱七八糟。
在那中心,一位美艳卓绝的女人高声大笑。
「啊哈哈哈,啊啊,好笑。真好笑——哎呀,你是?」
该不会——————————真的抵达了。
「坏夜先生!助手来接您了!回家了!一起走吧」
真宵大喊,拼了命地伸出手。可能是发现了无伤的生者,周围的肉块们开始躁动。他们咬住真宵的皮肤,要把真宵卷入痛苦之中。还有的人用从胳膊冒出来的骨头分离撕扯。她好痛,感到恐怖,但没有退却。
哪怕被杀死也无所谓。
真宵要从地狱中寻找重要的人。
「永远在一起!今后也要永远和你相随与共!」
真正的幸福,一定就在这里。
但是,在丑陋噩梦的最深最深的底层——
坏夜现
「………………………………………………………………你啊,太慢了」
『已经不行了。他自落水已过了四十五分钟!』
发现他的时候,真宵脑海中冒出了这句台词。
侦探背脊长出牙齿刺穿皮肤肚子被撕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浑身失血反反复复尝试咬断舌头显然已经无药可救但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
助手还是抱紧侦探。
真宵奋力拥抱坏夜。
既然你已经无法逃离,那幺我也永远留在这里。真宵小声这样说道。眼前发红,变得模糊,血温热的感觉,好可怕,好难过,但自己并不孤单。坏夜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无比坚定地呢喃道
「『请在我的墓旁坐下,等待一百年。我一定会来见你』」
然后,他将某样东西交给了真宵。
「等还是不等,是你的自由」
再见了,助手君。
此时,世界突然改写了。
咚嗡嗡嗡嗡嗡嗡,立钟敲响。
* * *
这里是接待室。光线昏暗,面积很大,但由于书架摆放方式复杂,以至于让人觉得狭窄。
真宵正坐在如迷宫一般的构造中央。
周围充斥着灰尘的气味,破败严重,书架上还布着蜘蛛网,怎幺看都是一所废宅。很显然,这个地方长时间无人打理。沙发的人造革表面似乎也已经发霉。但是,这个空间有着微微的亮光,能看出现在不是夜晚。
早晨,到来了。
沙发的对面,没有任何人。
此情此景,就像是与妻子共度一宿,然后夜晚过去之后,一切都变得彻底荒凉的『浅茅之宿』。仿佛所有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是————
真宵的手中,握着银怀表。
它又像遗物,又像启明星。
唯独它,是明确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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