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节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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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到傍晚五点,公所传来《家路》的旋律,一路回荡到绵延在山腰间的E–5地区。
钟声响彻四方
羊儿回到小屋
歌声沿着山麓蔓延、翻过棱线、穿透森林,在风中时而飘远,时而如漩涡般盘旋,时而断断续续。纵使如此,依旧听得出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歌声。
夕阳西沉 故乡小路
伫立其上 满怀眷恋
一字一音,毫无迟疑,悠然舒展,漫向空际。听者眼前无不浮现她歌唱的模样——睁大双眼,双手紧贴身侧,全身笔直伸展至指尖。
点点滴滴 往日回忆
青草啊、花儿啊、逝去的岁月啊
逝去的岁月啊
因为舌头还未长得足够厚实,字句间萦绕着几分天真稚气。想必她连「逝去的岁月」究竟意味着什么,都还不知道。
偶尔在风势强劲的日子,歌声细细颤抖,音色更添一层虚幻缥渺,在天空徘徊,最后被树林吸入。若是夏天,太阳仍然明亮,光线倾泻在山坡上;若是冬天,森林早已被暮色填满。蝉鸣与树木的沙沙声,全都与歌声和谐交融。无论是无风黄昏、雾雨、大雪,或是台风,不论什么样的天候,《家路》的旋律每天每天、数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它从不妨碍周遭的任何事物。
有人停下田里的工作,心想:差不多该把收成的蔬菜洗一洗,开始准备晚餐了。孩子们听从父母的叮嘱,如同曲名所示,结束游戏,纷纷回家。也有许多人因为每天听得太多、太久,早已将它当成树叶摇动般的自然声响,任其从耳边流过。
最专注倾听旋律的,或许是饲养在「相思树原野」里的羊群吧。聪明的它们很清楚,自己出现在歌里,并且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夜幕降临前的片刻,将众人带往安全之处,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我们。
羊群一边啃食青草,一边频频抽动耳朵,仿佛正在寻找散落于原野上的逝去岁月碎片,直到最后一个音完全消失。它们的耳朵虽然小得与雄伟羊角极不相称,却能准确捕捉声音的去向。
也许是录音一再重复播放,音质逐渐老化;又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家路》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它不是从镇公所,而是从更加遥远的某个地方,历经漫长岁月,跋涉而来。那旋律唤起人们想要回到某个非此处之地的心情。无论那里是不是能让心灵安歇的地方,甚至无论自己是否明白究竟应该归向何方,总之,踏上归途的时刻已经到来。
歌声依偎着那份名为「回去」的、若有似无的不安脚步。羊群走在最前方引路,歌声则守望着队伍的最后方。然而,没有人知道唱这首歌的人是谁。甚至没有人想要去加以探究。
「老天爷替人类造了两只耳朵,却只造了一条舌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是哪一天,外婆一边剥着豌豆,一边这么问。莉莉卡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是为了不让人说太多话呀。学会倾听,比开口说话重要两倍呢。」
外婆的语气十分得意。说话的同时,豌豆仍一颗接一颗,精神十足地从豆荚里弹了出来。莉莉卡猜想,这多半又是她从「相思树原野」听来的话。外婆长年在那里担任杂务人员,总喜欢将工作时听来的警句或格言,说得仿佛是自己想出来的一样。「相思树原野」里住的全是男性,外婆是少数获准从外面进入的女性之一,她一直以此为荣。
「眼睛也是两个呀。」
莉莉卡说。
「鼻孔也有两个。」
「没错。你真聪明。所以人的脸上,最应该安安静静待着、不可随便乱动的,就是——舌头。」
自己的说法得到了印证,外婆满意地点点头,将散落在桌上的豌豆收进锅子里。一股浓郁的青绿气味,在两人之间升起。
「来吧,我们来煮豌豆饭。」
明明说舌头应该安分一点,吃这么多、吃得这么起劲,真的没关系吗?虽然用的是同一条舌头,说话与吃东西难道是两回事吗?看着外婆展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旺盛食欲,莉莉卡不禁有些担心。无论什么菜色,外婆总要再添一份。食物一口接一口,滑进她那布满皱纹的纤细喉咙深处,甚至隔着裙子,也能看见她的腹部逐渐鼓起。这全是因为「相思树原野」供应的午餐实在太过简陋乏味,非得靠晚餐充分补充,身体才支撑得下去。
饭厅的窗户映着黑暗中无边无际的漆黑森林。「相思树原野」就在那片斜坡森林的另一端。然而,要准确说明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并不容易。有人尽量避而远之,在背地里散播不负责任的揣测与低俗的谣言;也有人对那里怀抱某种神秘幻想,伺机想要窥探里面的情形。
邻居们也理所当然曾向外婆抛出各式各样充满好奇的问题。那里住了多少人?带头的是什么样的人?有时风向改变,会飘来一股奇怪的气味,那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有男人吗?为什么总是安静成那个样子?然而,外婆总是含糊带过,从不多说。她始终维持着一种明智的态度,认为在里面得知的事情,唯有与孙女莉莉卡两个人分享,才会产生深刻的意义。
最初是几名自称「内向者之会」的男子买下与莉莉卡家土地相连的E–5地区大片森林,并搭建小屋搬进去住。那里既不是宗教设施,也不是以营利为目的的公司,更不是一个家庭;除了如其名所示,是一群内向者的聚集地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方式来形容。最初的起点,是每个月一次借用镇公所的房间举行集会。后来形式逐渐改变,几名核心会员为了替真正内向者的圈子寻找安身之地,开始付诸行动。只不过当时的会员碰巧全是男性,似乎并不是从一开始便刻意排斥女性。为了守护他们内向的心,他们以铁丝网围住森林,在小溪旁开垦田地,饲养动物,并在入口装上一扇厚重的铁门,配上坚固的门锁。
从那以后,会员逐渐增加。最初的小屋很快便显得狭窄,于是又陆续兴建了几栋较大的房舍,生活环境也日渐完备。早期饲养的鸡、山羊与猪,不是染上疾病,就是被认为不符合内向精神最基本的原则,因此成员不断更替,最后只留下了羊。羊比其他动物更加胆小,警戒心也更强。它们用与圆润身躯极不相称的短腿,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行走,仿佛担心踩坏这片土地上的某样东西。会员们十分喜爱它们那副模样。
然而,对E–5地区的居民而言,那里始终是个谜。「似乎出现了大量逃离的会员」之类的传闻,总会定期流传;其间又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他们正陆续买下更高处的森林,不断扩张势力。也有人打听到,背后有一名富豪提供资金援助。外人无论如何从铁丝网的缝隙窥探,都因树木阻挡而什么也看不见。偶尔瞥见一道人影闪过,看见的人便会像遇上了幸运的征兆一般,兴奋不已。
不久,大门上挂起了一块写着「相思树原野」的木制招牌。延续原本「内向者之会」的风格,字小得即使眯起眼睛也几乎看不清楚,招牌本身又被门柱旁那棵巨大相思树的枝叶遮住了一半。那棵高大的相思树巍然耸立,仿佛一面阻挡外来的一切,一面守护着门内人们的安宁。每到春天,树上便会绽放一串串金黄色的花朵。E–5地区的居民心想,这名字可比「内向者之会」好多了。
外婆正式通过面试,开始在「相思树原野」工作,正是在挂起那块招牌后不久。起初门柱贴出一张写着「征求杂务人员一名」的纸,虽然薪资并不特别优渥,却意外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应征。或许是好奇心胜过猜疑,应征者中有不少居民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前来报名。
面试在相思树荫下的门房小屋里进行。那间原本只够让一名门卫坐下的狭小屋子,硬是塞进了两张椅子。面试官理所当然,是个内向的人。
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视线始终停留在履历表上。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膝盖几乎相碰。沉默的时间经过一分钟、三分钟,大多数应征者便会开始坐立难安。有人不断清喉咙,有人叹气,也有人毫无意义地摇晃椅子,发出声响,企图填补那片沉默。这些人光凭这份焦躁,便遭到淘汰。
然而,外婆截然不同。面试一开始,她便立刻明白自己此刻受到的是什么测验。不去扰乱内向者的宁静。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外婆只是一声不响地坐着。她细心留意自身存在所发出的每一丝细微声响,让自己带着仿佛不存在般的气息,侧耳倾听从森林传来的各种声音,试着融入其中,成为森林的一部分。没有其他人能像她那样,完美地与沉默融为一体。
再者,外婆是所有应征者中体型最娇小的。她毫不费力地滑进门房小屋的狭窄空间,没有碰到墙壁、门把或柱子,便稳稳在椅子上坐下。这样的举止,也给面试官留下了好印象。
外婆比任何人都迫切。她带着年幼的孙女,为了独力将孙女抚养长大,非得得到这份工作不可。
然而,外婆有一项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的条件。她战战兢兢地指向履历表最后一栏,那里有一行她亲手写下的字。
「我不能将尚在襁褓中的孙女独自留在家里。是否能让我带着她一起工作?」
面试官眨了眨眼,慎重地重新读过那一行字,接着露出仿佛在说「啊,这件事我们当然明白」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外套口袋取出一张「相思树原野」的平面图,摊开在两人的膝上。在几栋建筑物之中,他的食指停在标示为保健栋的建筑物里,其中一个写着「休养室」的房间上。
他的指尖充满体恤之意,仿佛此刻真的有人需要在那个房间里休养。啊啊,太好了。原来自己最担心的事,根本不必担心。外婆终于放下心来。面试官则为能在E–5地区录用如此合适的人选,感到十分满意。
就这样,莉莉卡在一群内向的人们包围下度过了童年。
莉莉卡一直向往留一头长发。她时常想像,若能像绘本里的公主那样,一绺绺螺旋鬈发在肩头轻盈跳动,该有多么优雅。若是将头发绑起来,又该配上什么颜色的蝴蝶结呢?
然而,外婆绝不允许莉莉卡留长发。只要发丝稍微开始垂到耳边,她便立刻拿出剪刀,毫不留情地剪掉。后颈的头发短得连捏都捏不起来,头顶的发丝则一根根直立,那片过于宽阔的额头一展无遗。无论怎么看,都是与螺旋鬈发和蝴蝶结毫无关系的发型。
必须一直剪短头发——这成了外婆与莉莉卡之间最严格、最不可违背的约定。对她们两人而言,不断生长的长发,是唤醒灾厄往事的不祥记号。
「你妈妈已经死了。」
莉莉卡第一次问起「为什么我没有妈妈」时,外婆没有说谎,直接将事实告诉了她。
「那是你出生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嗯——」
「她自己勒死了自己。」
当时,莉莉卡还不太明白「勒死」究竟是什么意思。
「用她自己的头发。」
外婆稍稍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她把留到腰间的长发分成两束,缠在脖子上,用力一绞……」
莉莉卡无法想像那幅景象,只能默默点头。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想,既然用的不是刀、不是绳索,也不是毒药,而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许多少会少一点痛楚吧。
长年杳无音讯的女儿,怀着一个无法与自己结婚的男人的孩子,回到E–5地区的老家。那时,外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纳了她。女儿始终不肯剪发,任由头发不断生长。那是她许下的愿——她相信,只要一直留着长发,总有一天,那个男人便会来接她。然而,无论头发长得多长,那个男人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母亲倒卧在婴儿身旁,纠缠的乱发覆盖着上半身,遮住了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婴儿心情愉快地伸展着手脚,一面抓住死去母亲的发丝,一面放进嘴里吸吮。外婆慌忙抱起孙女,心中涌起一阵恐惧:头发的诅咒,会不会已经将触手伸向孙女?死者的发丝中,只有婴儿含过的那一撮,始终沾着唾液,久久不干。
自从听过母亲死亡的经过,莉莉卡便禁止自己再向往长发。有时,她会瞒着外婆,用白三叶草编成圆环,当作王冠戴在头上,闭起眼睛,想像自己变成了鬈发公主;有时用三条打包用的麻绳练习编辫子;有时把从森林树木垂下的藤蔓披在头上。她所能做的,顶多只有这些。
对年事已高的外婆而言,幸好「相思树原野」的工作大多是轻省的杂务。会员全是男性,农务、木工、照料羊群之类的劳力工作,并不缺人手。他们最需要外婆负责的,是与门外世界交涉。外婆会打电话到镇上的超市,订购会员需要的日用品;货物送达时,负责付款并盖下签收章。若原野里有什么东西损坏,她便联络业者索取报价,请人前来修缮。她也会代表「相思树原野」参加镇内活动,例如清扫水沟、资源回收或协助丧事。门铃响起时,她便前去应对,赶走上门强迫推销的人,或替在登山途中迷路的情侣指路。此外,她还要在门房小屋贩售蔬菜、毛线与点心。对「相思树原野」而言,物品贩售是珍贵的现金收入来源。
多亏外婆,会员们才得以免除直接与外人交谈的种种苦行。既想贩售商品,又不希望客人进入原野,门房小屋便成了物品贩卖所。他们在墙上挖出一个圆洞,装上旋转台,使买卖双方无须见面,便能交换商品与金钱。每天一早,外婆都会用粉笔将当日贩售的品项写在黑板上,挂到小屋外面。「红萝卜、花椰菜、洋葱、韭菜、球芽甘蓝、西洋菜、干豆、菇类、毛线(白、蓝、棕)、炸甜甜圈、地瓜派、胡桃牛轧糖、磅蛋糕、糖衣坚果、综合饼干礼盒」。挂在告示牌旁的铃铛一响,外婆便将耳朵贴在旋转台上,屏住呼吸,静静倾听。
「我要三根红萝卜和一束西洋菜。」
「请问还有白色毛线吗?我要五球。」
「甜甜圈十个、磅蛋糕一条、糖衣坚果两袋,麻烦了。」
外婆听清客人的需求,将品项与价格写在纸上,放到旋转台上,轻轻转过半圈。隔着墙壁,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窣声,接着,放着款项的旋转台又转过半圈,回到她面前。若需要找零,外婆便将零钱连同收据一起放上去,再转过半圈送回。她用中指的指节敲响旋转台两次——「叩、叩」,客人则再次摇铃回应。彼此无须交谈,只以声音互道谢意。
其实,外婆完全不排斥直接与客人交谈,甚至还想与他们闲聊几句。然而,既然受雇于「相思树原野」,她便决定遵循那里的理想。相思树的花语是「灵魂不灭」。门房小屋和原野里其他所有建筑一样,墙上都挂着一幅黑框裱起的文字——
「唯有沉默,抚慰灵魂」
每天前来买东西的客人大约有二十至三十人,几乎都是E–5地区的居民,鲜少有人特地爬山前来。这个地区沿着山麓向东西狭长延伸,南侧紧邻大海。开车往北行驶,不知不觉间,道路便逐渐变成斜坡,两旁树木愈来愈茂密,驶入山中。蜿蜒的道路途中,有取水塔、古坟研究所和骑马俱乐部,偶尔还能从树木缝隙间看见蓄水池。越过一座山头,前方便是收费道路,必须通过一座老旧的收费亭。亭里总有一名大叔独自坐着看守。通过收费道路,再穿越几座隧道,便能抵达知名的温泉街。
E–5地区原本是位于收费亭与温泉街之间、预定开发成别墅区的土地。然而,开发业者倒闭,工程半途而废,这片土地就此被搁置。最后,只有少数人以低价买下价格崩跌的旧别墅用地,搬到这里居住。他们被夹在如关卡般的收费亭与隧道之间,孤零零地遭到遗落,就在这样的地方生活。
外婆工作时,莉莉卡便被安置在休养室里。这个房间正如其名,是为疲劳或身体不适的人准备的,有一名专任看护常驻其中。房内十分简朴,只有两张床与一只存放药品的柜子。莉莉卡就躺在其中一张床的小小角落里。
这名看护是「内向者之会」创立之初便加入的元老级会员,如今已是一位老人。他身形瘦削,背脊佝偻,肩膀隆起,脖颈向前伸。宽松的衬衫底下,一节节脊椎骨清晰可见,几乎能用目光逐一数出。耳垂松软无力,额头刻着深深的皱纹,失去光泽的白发纠缠在一起,任性地朝四面八方翘起。憔悴脸颊落下的阴影,更加突显出他与生俱来的内向气质。
婴儿的哭声,会不会破坏「相思树原野」的理想?外婆总为此忐忑不安。有时,哭声会从休养室的窗户传出,甚至一路传到门房小屋。然而,无论莉莉卡如何哭闹,会员们始终神色安然。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打算将外婆辞退。在他们眼中,婴儿原本就是会哭的生物。正如风吹动树枝时会发出摩擦声,哭声也是一种特别的沉默。会员们便是以这样的态度接纳莉莉卡。
婴儿一哭,老看护便将她抱起,轻轻摇晃身体。他用奶瓶喂她喝奶,替她拍嗝、换尿布。由于年事已高,他的动作称不上俐落,但那双手始终将安全摆在第一位,带着肩负责任之人的慎重。他弯曲的背脊,恰好形成俯身注视婴儿的姿势。只要站在床边,两人的脸便会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
莉莉卡在「相思树原野」里很受欢迎。有些会员为了靠近那份「特别的沉默」,甚至以休养为借口,特地前来探望这个婴儿。只要看他们抱起莉莉卡的手势,便能隐约看出,在来到原野之前,他们是否曾经抱过孩子。他们将手掌贴在婴儿背上,唱起各自记得的摇篮曲。有人唱得断断续续,仿佛正从记忆深处追寻一首曾经听过的歌;也有人唱得流畅自然,仿佛旋律早已渗入身体,不经意间便从唇间流露出来。而歌声也和婴儿的哭声一样,是另一种特别的沉默。
平日几乎不开口说话的他们,歌声微弱得近乎耳语,带着拘谨而谦逊的气息。尤其是老看护的摇篮曲,仿佛战战兢兢地牵引着一缕随时可能断裂的纤细记忆,勉强将它编织成近似歌声的形状。
钟声响彻四方
羊儿回到小屋
每一个字,都勉强从他松弛的喉头挤出来。节奏异常缓慢,每次换气之间,都隔着过长的停顿。正当令人怀疑——他的记忆是不是就此中断了?——下一段旋律才终于浮现。
夕阳西沉 故乡小路
伫立其上 满怀眷恋
老看护半阖着双眼,背脊比平时更加佝偻。
一点一滴 往日回忆
青草啊 花朵啊 逝去的岁月啊
逝去的岁月啊
音调一升高,声音便变得更加微弱,带着近似啜泣的哀愁。即使如此,老看护仍将最后那个「啊」拉得长长的,仿佛正在追忆青草、花朵与往日的回忆,直到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完全耗尽。
老看护会唱的,只有这一首歌。他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反复唱着相同的旋律。他始终不太习惯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见、被别人接住。他也怀疑,自己的歌声对如此幼小的婴儿,究竟能有多大的作用。然而,老看护的声音无疑没有绕任何远路,笔直地进入了只属于莉莉卡一个人的耳中。因为莉莉卡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沉入梦乡。她生命中最初听见的音乐,正是由沉默之人所唱的摇篮曲。
住在原野里的人们,总是穿着一身黑。衬衫、毛衣、长裤、连身工作服、领带、口袋方巾、鞋子、袜子、帽子、皮带……。款式虽然各不相同,颜色却无一例外,全是黑色。他们深信,最真挚地与寂静相合的颜色,就是黑色。他们穿行于森林之中的身影,宛如树木投下的影子。
他们的装束还有另一项特征,就是每个人都佩戴着同样的玻璃吊坠。那是一枚泪滴形的透明玻璃瓶,里面盛着透明液体,螺纹状的瓶口穿过一条粗糙的黑绳,悬挂在胸前。无论是创立之初便加入的老会员,还是昨天才刚来到这里的新人,佩戴的都是同一种款式。
「这是什么?好漂亮啊。」
有一天,外婆终于问起早已放在心上的疑问。一名会员将蔬菜送到门房小屋时,外婆指着他胸前的吊坠,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担心光是这样不足以传达自己的意思,便刻意眨了好几次眼,试着表现那吊坠美得令人目眩。那名蓄着胡须、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先将食指指向天空,以指语比出「太阳」和「雨」,接着用另一只手将玻璃瓶凑到外婆眼前。仔细一看,透明液体中浮着一团团如雪花结晶般的东西。外婆领会到,这应该与天气有关,便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毛巾,替他擦去玻璃瓶上沾着的泥土。
会员们几乎不开口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在原野里通用、由他们自行创造的手指信号,也就是「指语」。没有任何以图解说明指语的手册,也没有会员会特地传授,外婆只能在每天的工作中发挥想像力,一个又一个慢慢揣摩、记住。
不过,即使不会指语,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不便。无论是问候、讨论工作方式,还是闲谈,大多只靠动作与表情便足以沟通。指语的种类十分有限,只包含生活中需要的具体单字:羊、火、日历、锄头、书、月亮、堆肥、疾病、歌……。
每当看见指语,外婆总会赞叹,人类明明只有十根手指,竟然能创造出如此细致的形状。他们无论何时都绝不匆忙,总是缓缓定好手势,在确认对方已经看清楚之前,始终一动也不动。右手掌与左手背交叉叠合,十根手指全部张开——那是「太阳」。两手收起拇指,将其余八根手指的指腹贴在额头上——那是「雨」。
那枚玻璃吊坠,是用来判断天气的工具,称为天气瓶。无水乙醇中混入樟脑,会随着天候变化,呈现不同的结晶形状与透明度。对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的原野会员来说,它既是安排户外工作时不可或缺的实用工具,同时也是象征「相思树原野」居民身份的信物。
每当被老看护抱在怀里,莉莉卡最喜欢握住他胸前的天气瓶。泪滴形的玻璃瓶,正好适合婴儿的小手抓握,表面光滑,触感十分舒服。即使沾满口水或留下指纹,老看护也毫不在意,任由婴儿随心所欲地摆弄。
等到莉莉卡能自己坐稳,只要给她一个天气瓶,她便能独自在床上玩个不停。时而举到灯泡或窗边,欣赏光芒闪烁;时而上下摇晃,凝视樟脑结晶浮动;也会贴在脸颊上感受玻璃的触感,或将黑绳缠在手指上——玩法要多少有多少。也许是受到幼儿湿润掌心的温度影响,只要莉莉卡一开始玩,无论外头是什么天气,玻璃瓶里总会出现各种变化。结晶伸出触手,彼此连结,如同一个生物般蠕动;有时碎成细末,四处散开;有时则全都沉入瓶底,骤然归于寂静。这些现象,全都只会出现在莉莉卡的手中。老看护将脸凑到莉莉卡身旁,两人一起凝视那只小小手掌所生出的气象。
「来吧,小姐。外婆差不多要来接你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老看护便从莉莉卡手中取回天气瓶,改让她含上奶嘴。重新挂回脖子上的樟脑结晶,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逐渐恢复平静。老看护用衬衫袖口擦拭玻璃,立刻恢复原本的透明。不久,瓶中的结晶缓缓凝成象征晴朗的形状,与窗外笼罩森林的夕阳十分相称,一边轻轻晃动,一边慢慢沉淀。莉莉卡吐掉奶嘴,仍依依不舍地朝老看护黑色的胸前伸出手。就在那一瞬,她不小心抓住了老看护的头发——那绺头发比她曾紧握过的死者黑发,更加纤细,也更加柔软。
「不可以喔,小姐。这不是能吃的东西。」
莉莉卡想将头发放进嘴里,老看护便轻轻移开她的小手。
莉莉卡在学会开口说话之前,便先学会了指语。外婆担心她长时间待在休养室里,会不会因此变得不会说话,所以回到家后,总刻意说比必要更多的话给她听。然而,莉莉卡最先学会的词语,果然不是从嘴里,而是从手指发出。她将左手小指的指尖,轻轻抵在颈根、喉咙凹陷的地方。那是「歌」的意思,也是所有指语中最不起眼、最纤细的一个手势。
莉莉卡学习指语的速度比外婆更快。会员们用手指做出各种形状,她以为那是一种游戏,便高兴地模仿。光是如此,会员们便会摸摸她的头,夸奖她做得很好。
在所有指语之中,她最喜欢老看护的指语。无法完全伸直的粗大指节、皮肤上的斑点与皱纹,以及变色的指甲,共同形成一种独特而专注的神情,令人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无论只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都能让人清楚感觉到,这个人正在全心全意地对自己说话。
每当想听摇篮曲时,莉莉卡只要一看见老看护,便会用尚未能灵活活动的小手,勉强比出近似指语的形状,隔着围兜轻轻戳着自己的颈口。即使手势并不完整,老看护仍总能准确理解她的意思。年老而弯曲的手指,与尚未发育完全的短小手指——两种不完全彼此依偎,互相温暖,没有任何不便,已然充足而圆满。
外婆的担心是多余的。随着指语日渐熟练,莉莉卡似乎也自然而然开始用嘴说话。就像「相思树原野」与自己的家,透过斜坡上的森林连结在一起,指语与口中说出的话之间,也不存在任何界线。
转眼间,莉莉卡便从休养室「毕业」,开始自由自在地四处奔跑。以老看护为首,所有正在工作的会员都会若无其事地看守着她,避免发生危险。不必外婆特别叮嘱,她便本能地理解了「相思树原野」的规矩——在这里,不得无故发出声音。她会跑到洗衣场南侧的晒衣区,目不转睛地追着悬挂在绳上、随风飘动的雪白床单;坐在田地一角的石头上,倾听锄头翻开土壤的声音;或将野花放在树桩上磨碎,让指尖染上各种颜色。大人明明告诫她不能再往西侧森林深处走,她却不只走了进去,还将整个身体钻进倒木的空洞里,等待产在树皮裂缝中的虫卵孵化。她有无数消磨时间的方法。
即使如此,偶尔她仍会感到寂寞,想找人说说话。她拦下从身旁经过的会员,将自己会的所有指语一股脑使出来,想请对方陪她聊一会儿。她一边蹦蹦跳跳,一边不停挥动小小的手指,那模样宛如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兴奋地跳起喜悦之舞。会员们根本来不及回应她的指语,只能站在一旁,欣赏那段舞蹈。
太阳开始向西倾斜,外婆的工作时间接近尾声,莉莉卡便跑到东侧的羊群放牧场。照料羊群的人身材壮硕,黑色工作服上缠着干草,长靴沾满泥泞,在众多会员之中,显得格外勤劳。只要察觉莉莉卡靠近,他便刻意转过身去,装作没有发现,专心做着手上的工作。莉莉卡挑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从栅栏的缝隙间观看羊群。
当时,莉莉卡只能数到五,因此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羊,却能分辨每一只羊的不同。所有羊都长得肥胖圆润,全身覆着泛灰的白毛,只有眼睛周围与鼻梁一带是斑驳的黑色。四条腿短得令人担心,究竟如何支撑得住那副身躯。尾巴被臀部的毛遮住,看不见。瞳孔也和会员们的身影一样,是深沉的漆黑。雄羊的头部稍微靠后之处,长着两根弯曲的角。羊角有着树木般的色泽,刻着近似年轮的凹槽,与柔软的羊毛恰恰相反,坚硬而牢固。
莉莉卡曾经想过,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想摸摸那对羊角。那会不会是原本应该埋在头骨里的骨头,因为某种意外,才从头颅里冒了出来?如果能看见头骨被顶破的地方,说不定也能看见里面的脑浆。无论如何,那里一定沾满了血,血肉肿胀鼓起,里头积着黏稠的脓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没有任何事比这发生在羊头上的神秘现象,更令莉莉卡兴奋。然而,外婆严格禁止她将手伸进栅栏内,更不用说踏进放牧场。
「被羊撞到,可是会死的喔。」
外婆这么说。
「如果一直不剪羊毛,羊毛会一辈子不停地长。而且一根也不会掉。」
外婆的语气仿佛在说——要让人明白羊这种动物有多么可怕,重点并不在羊角或其他东西,最严重的问题,是它们的毛。
羊群里,有的鼻梁特别长,有的黑色斑点格外明显,有的上唇裂得很深,有的腹部羊毛纠成一团向下垂落,有的全身沾满枯草,有的春天才刚出生、仍在喝奶,有的后腿不停向后踢,也有的已经接近生命的尽头……。无论是哪一只,它们都不在意自己羊角根部究竟长成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在外婆眼中是多么凶猛的动物,只是默默低着头啃食野草。看似各自专心进食,其实它们从不任意散开,而是自然而然地聚成一个松散的群体。当周围的野草逐渐减少,不知由哪一只羊率先发出信号,整个羊群便开始缓缓移动。即使移动,嘴里依然不停咀嚼。
放牧场位于平缓的坡地上,日照十分充足。放牧场的另一端,除了森林,什么也看不见。森林的色泽愈往远处愈深,吞没了收费亭、城镇与大海,也吞没了外界的一切。照料羊群的人推着满载干草的手推车,才刚走出小屋,羊群便一涌而上,跟在他身后。即使如此,它们也不曾打乱群体原有的形状。每当他挥动铲子,干草便在空中飞舞,撒落在原野上。他胸前的天气瓶呼应着动作,上下摇晃,画出一道道弧线。
有时,羊会发出叫声。那并不是为了传达什么,反倒像是在替自己辩解:不是我多话,刚才那个声音,只是不小心从喉咙里漏了出来。莉莉卡喜欢听它们的叫声。那既不是回应,也不是请求,只是悄悄震动空气,随即淡淡消失。令她觉得,似乎与摇篮曲有那么一点相像。
下班的外婆出现在小径上。她一边走下坡道,一边解下围裙与头巾。莉莉卡立刻跑向保健栋,敲了敲休养室的玻璃窗,向老看护送出信号。老看护回过头,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住闭起的双眼——那是「再见」的指语。收到这个手势后,莉莉卡便牵起外婆的手,避开陡峭的斜坡,绕走较远的山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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