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节
升上小学后,莉莉卡每天搭乘经过收费亭、沿山路而上的校车,到镇上的小学上课。外婆的身子虽然又缩小了一圈,身体依旧硬朗,继续在「相思树原野」工作。住家附近没有与莉莉卡同龄的孩子,因此放学后,她仍旧只能独自在原野里玩耍。在这段日子里,会员们的面孔也一点一点起了变化。有人刚来,隔天便悄然离去;也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感谢自己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家。
每当熟悉的身影消失,莉莉卡总是立刻便会察觉。
「他过世了。」
外婆带着哀伤的神情说。那些还来不及送上「再见」的指语便死去的会员,会从原野西侧的小门悄悄被抬出去,葬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内向的人,即使死后依旧内向。羊群也是如此,在原野里时而增加,时而减少。
就这样,原野的日子仍一如往常地持续着。任何悲叹,都只是不断静静沉入沉默的深处。
老看护的身体各处开始出现毛病,已难以负荷保健栋的工作,反倒是他自己躺在休养室床上的时间愈来愈长。接手保健栋工作的,是一名具有专业资格的年轻看护。即使已有人接替,只要身体状况稍微好转,老看护仍会找机会补充消毒液、煎煮药草、整理会员们的病历,试图尽一点自己的力量。
老看护最期待的,便是莉莉卡放学后来看他。两人会把物品贩卖所卖剩、已经变硬的蛋糕卷边角泡进茶里,一起享用。莉莉卡已经能自己泡茶,也会用湿纱布替老看护擦去嘴边的蛋糕屑。
「谢谢你。」
他将左右两手各四根手指,在胸前交叉成直角。这大概是他最常使用的指语。即使手指已经浮肿,变形也愈发明显,仍丝毫不妨碍他比出感谢的指语。
莉莉卡九岁那年,发生了一起不幸的意外。一名到附近露营区游玩的六岁男孩失踪了。警方、森林巡守队与志工,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
「相思树原野」内部也遭到搜查。警方或许将那里视为最可疑的地方。会员们当然全力配合,开放所有建筑与小屋,并在斜坡森林里进行地毯式搜索,寻找男孩。外婆担任联络窗口,忙碌地四处奔走。然而,男孩终究没有出现。他究竟是被溪水冲走、掉进了无底沼泽?还是遭人拐走?男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这样消失了。搜索规模逐渐缩小,最后宣告中止。
外婆开始制作第一个人偶,是在人们对失踪男孩的记忆逐渐淡去,已经几乎没有人再提起他名字的时候。每天一吃完晚餐,她便立刻把自己关进储藏小屋,利用从森林里捡来,或从原野带回来的剩余材料,窸窸窣窣地独自动手制作。
「那是什么?」
莉莉卡天真地问。
「是朋友。」
外婆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回答道。
「我的吗?」
「不是。」
外婆摇了摇头。
「是那个迷路男孩的。」
那是一尊女孩人偶,身高比莉莉卡稍高一些。大小不一的木片以钉子拼接起来,再用油漆画上脸孔、衣服与头发,勉强做成人的模样,却实在很难称得上可爱。用雕刻刀削出的头部歪斜变形,眼球过大,向前突出,脸颊则刻意涂得通红。遵循原野「嘴巴应该比眼睛更加谨慎」的教诲,人偶的嘴唇只以雕刻刀尖轻轻划出一道细线,淡得几乎分不清究竟存在与否。红色吊带裙下露出的双腿,布满了树皮纹路,宛如起了一片荨麻疹。双臂从身体两侧水平伸出,与躯干形成直角;衬衫的黄色油漆似乎不够,左半边显得斑驳褪色。或许是难以雕出细小而复杂的手指,手臂末端只刻了四道切痕,姑且将它们当成手指。头发当然是露出双耳的短发。这样的人偶,真的能成为那个男孩的朋友吗?莉莉卡有些担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耳朵。两块木片经过打磨,修出圆润弧度,因为头发剪得过短,耳朵从脸庞两侧大大方方地突出。那是一对仿佛怀着某种意志的耳朵——无论什么样的声音,我都愿意接住。
「迷路的人,和住在相思树原野里的人,其实是一样的。」
外婆说。
「是吗?」
「也可以说,原野就是迷路的人们聚集而来的地方。」
「原来。」
「所以啊,真正能和迷路的人做朋友的,是人偶。」
「为什么?」
「因为,再也没有比人偶更加沉默的朋友了吧?」
外婆用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口吻说。
莉莉卡与外婆两人抱着完成的人偶,小心留意脚下,将它搬到通往「相思树原野」的斜坡森林里。她们来到一处平时鲜少有人踏入、涌泉汇聚成天然池子的地方,在羊齿茂盛的湿地挖开泥土,将人偶的双腿插进土里。作业比想像中困难得多。人偶怎么也无法站稳,她们只能一次又一次重新挖洞,不断调整角度。好不容易取得平衡时,两人都已满身泥泞。人偶双腿埋在羊齿丛里,身体微微倾斜,只能竭力伸直双臂保持平衡,努力不让自己掉进池中。那副惹人怜惜的模样,反倒使她显得更加奇异。
「会不会有人发现她,觉得她很碍事?」
莉莉卡始终无法放下心来。不知从何处洒落的阳光,使池水显得明亮清澈,池底茂盛水草的绿意与树干的倒影,都被映照得格外鲜明。从池底不断涌出的水流,在水面各处画出细小的波纹。
「人偶才不会妨碍别人。她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外婆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经由多年浸泡在「相思树原野」的寂静里,才逐渐累积而成的确信。
「她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只会在这里偷偷陪迷路的孩子玩耍。」
外婆搓了搓伤痕累累的双手,仿佛要确认是否还有遗漏之处,再次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人偶。
在她们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将满溢的涌泉水引向下方的沟渠,始终传来不间断的水声。风向一变,原野那头便传来羊群的鸣叫。
回家的路上,莉莉卡频频回头张望。半隐在树丛间的人偶,脸上浮现着困惑的神情,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放置在这里。即使如此,她仍继续竭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一到夜晚,莉莉卡便站在通往露台的饭厅窗边,眺望森林,寻找那尊不可能看得见的人偶。黑暗渗入树木之间每一道狭窄的缝隙。她猜想,人偶会不会就在那一带,接着竖起耳朵,倾听涌泉的水声。然而,漆黑之中晃动的只有夜风,连吊带裙的一小片红色也找不到。
莉莉卡闭上眼睛,想像人偶与迷路男孩快乐玩耍的模样。他们两人不会需要光。黑暗守护着他们的无言。人偶将面向男孩,用不完整的手指比出不流畅的指语,男孩则以自己短小的手指回应。就像莉莉卡与老看护在休养室的床上互动时一样。他们弥补彼此的不完全,凝视着对方指尖编织出的意思。两人的嘴始终紧闭。也许是哭得太久,迷路男孩的舌头胆怯地蜷缩在喉咙深处;人偶的舌头则藏在那张微弱纤细、只有一道直线的嘴里,从未露面。比起仅有的一条舌头,两只眼睛与十根手指能够诉说更多。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打扰他们。那是一场只允许他们两人参与的秘密游戏。
「早点睡吧。」
莉莉卡没有回应外婆的催促,只是闭着眼睛,凝望那片黑暗。那个心地善良的迷路男孩,为了不让人偶因自己不完美的身体而感到难为情,巧妙地牵起她朝左右笔直伸展的双臂,配合她僵硬而笨拙的脚步,两人开心地嬉戏。他们和谐地跳着舞,脚下的羊齿发出沙沙声,细枝喀嚓折断,小鱼从水草间穿梭而过。人偶的耳朵向前突出,不肯漏接男孩发出的任何细微气息。不知不觉间,莉莉卡觉得自己也进入了两人的圆圈。三个人能围成比两个人更大的圆。那里就像休养室的床一样,安稳而舒适。
从此以后,外婆持续为迷路男孩制作人偶。不必到原野工作的日子,她总将自己关在储藏小屋里,不曾向任何人请教,只靠自己摸索,一点一点磨练技术。材料也逐渐增加了黏土、皮革、石头等各式各样的种类,创作的幅度愈来愈广,每一尊人偶也慢慢拥有了各自的个性。与第一个人偶相比——那个只能勉强站立,光是维持平衡便已筋疲力尽的人偶——精致程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一字形的嘴唇、圆滚滚的眼睛,以及过大的耳朵,始终是所有人偶共同的特征。
外婆尤其花时间琢磨眼睛与耳朵。究竟要另外制作?还是直接雕刻?她总要反复思量,仔细挑选材料。她不在意整体是否平衡,只关心眼睛能不能拥有最辽阔的视野,耳朵能不能捕捉到最远处的声音。
外婆从不花钱到店里购买材料。所有材料都取自原野与森林。这是她为自己订下的原则。
莉莉卡搭乘校车,在E–5地区入口下车,回家做完功课后,便立刻跑到「相思树原野」,继续像往常一样独自玩耍。只不过,每当发现某样东西似乎适合拿来制作人偶,她便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原野里总是整齐有序、干干净净,地上不会散落废弃物或垃圾,但只要仔细寻找,总能有所发现。食堂栋垃圾桶里的胡桃壳、遗落在洗手台上的磨损牙刷、腐朽脱落的放牧场栅栏、堆放在工房栋角落的天气瓶瑕疵品,以及生锈后再也无法转动的居住栋门铰链。
「我可以拿这个吗?」
莉莉卡将物品抱在胸前,请求附近的会员将东西让给她。原野的指语里,并没有表示「想要」的手势。
「请便。」
他们将左手握成拳头,放在右手掌心,再一同举到锁骨附近。这个指语包含了「当然可以」、「不必在意」、「不用客气」、「尽管拿走」、「请便」等意思。没有人会特地追问,她打算拿这些东西做什么。有的会员从容地点点头,也有会员移开视线,只专注凝望着自己比出的指语。这是最内向之人的表达方式。即使同样内向,也各有不同。
唯有一个例外。莉莉卡绝不会去碰放在卫生栋后门,装在塑胶袋里的头发。里头塞满了会员们剪下的头发,彼此紧密纠结,像羊毛般交错出斑驳的纹理,形成一大团块状。她心里很清楚,若使用真正的头发,可以提升人偶的精致度,然而每当经过鼓胀得几乎要撑破的塑胶袋前,莉莉卡总是视而不见。
每当新的人偶完成,两人便将它搬到第一尊人偶伫立的涌泉池旁。人偶一尊一尊增加,在大自然的色彩之中,唯独那个地方隐约可见油漆的色泽。每逢恶劣天候的隔天,两人必定前去查看人偶的状况,扶正倾斜的身体,清除缠附在身上的枯叶或昆虫死骸,缝补破损的衣服。他们细心打理,好让迷路的男孩能够玩得尽兴。
「反正都要被丢掉,如果有人愿意拿走,内向者们一定会开心的。」
外婆和莉莉卡各自抱着当天入手的材料,离开原野,沿着山道走回家。
「他们万万没想过,这全部都会变成人偶的材料吧。」
莉莉卡说。
「不过,为什么不用新的材料?为了省钱吗?」
「才不是呢。」
外婆抗议似地马上否定。
「人类这种生物啊,本来就不该去追求完全。」
外婆把过重的手提袋放到地上,稍作休息后重新抱起来。莉莉卡心想,啊,这大概也是她在原野捡来的格言吧。
「真正完全的东西,只有大自然才能创造。如果人类自以为可以创造完全的东西,那也未免太自大了。再怎么不愿承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啊。」
「喔……」
既不是点头,也不是歪头,莉莉卡只能发出含糊的回应。外婆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多余的、失败的、残缺的、半吊子的、作废的、丑陋的……。我们得跟这些不完全的东西,好好相处。」
弯曲的坡道绵延到暮色的另一端。开着头灯的汽车不时呼啸而过。转过一个弯,便能从树丛间,看见崖下的广大人工蓄水池。水面沉入在黯淡的深色中。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明明四下无人,外婆却压低声量说道。
「其实啊,我在原野贩卖的甜点里,偷偷藏了一些不完全。当然,不会不完全到让客人吃亏。」
「什么意思?故意做得不好吃吗?」
「才不是。味道可是一流的。这你也知道。不是那样,比如说,插在烤苹果上的斜斜肉桂棒,只有一根是直的。星型奶油饼干组中,混进一块海星形饼干。杏桃果酱蛋糕卷里,只有一条,漩涡是反方向的。大概是这种程度,多半客人是察觉不到的吧。」
「烤苹果、饼干、蛋糕卷,我都吃过,可是从来没发现过。」
「那算是一种小小的幸运符号啰。」
「幸运?」
「在美味点心中,隐藏着一个异类。我们不嫌弃它、不抱怨它,怀着感恩的心把它吃下去。这么做,总是会有好事发生。」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水鸟,出现在夕阳之中。看似各自任意飞翔,然而在盘旋的过程中,缓缓聚集成一个群体,接着降落在蓄水池上。水花溅起,涟漪层层扩散。即使水鸟群游向池塘的另一边,水面上仍然留下纹路,久久未散去。
「原野的人们,在追求一种完全的不完全。」
莉莉卡依旧无法理解外婆究竟在说些什么。她只是疑惑——外婆到底在哪吸收到这些格言?原野的人们明明全都那么沉默无语呢。
不知为何,这时忽然想起了老看护的指语。他是原野里,使用指语的经历最长久的人。能够自由自在地使用精准、细腻且满是情意的指语。然而,他的手指已经衰老,不听使唤,无法摆出理想的形状。那幕光景再次清晰地跃入脑海,他将左右四指在胸前直角交叉,那致谢的指语颤抖得令人心疼。然而,每当自老看护手中承接他的谢意,那形状不完全,心意却是完美无瑕的感谢,莉莉卡总有一股冲动,想紧紧拥抱那双手。
「来,再撑一下。」
外婆再次把袋子抱起。只要再过下一个弯道,就可以看见家的大门。
隔天,莉莉卡兴冲冲地跑去参观制菓栋。那是园区里比任何一栋都要庞大的建筑,也是最多会员工作的地方。莉莉卡从排气扇下方的窗户往里头张望。她知道站在那里,可以闻到各式各样的香甜气味。
制菓栋内部整理得井然有序,干净得无可挑剔。依照不同点心种类,排成五排笔直的长桌,会员们站在桌前,专注地完成各自被赋予的任务。大家身穿同样的围裙,头上包着三角巾。那些围裙和头巾也是黑色的,却不会给人肮脏的印象。黑色布料上留着奶油或果酱或蛋汁的痕迹,反倒突显他们耿直认真的工作态度。
有人筛着面粉,有人搅拌奶油,也有人打发蛋白。烤箱维持着准确的温度,刚出炉的饼干则在网架上稍作休息;用过的锅子、搅拌盆与量匙,一一被擦得光亮如新。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露出疲惫的神情,也没有人趁机偷吃。
换气扇的声音变大了,更加浓甜的香气从头顶倾泻而下。莉莉卡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众人的动作。只要是视线所及之处,她便逐一观察每个人手边的动静,留意是否有任何不自然的举止,有没有人偷偷传递可疑的信号。肉桂棒倾斜的角度、奶油饼干的形状、漩涡卷起的方向——需要检查的地方,实在太多,也太细微了。
全身浸在大量甜腻的香气里,莉莉卡渐渐感到有些不舒服。她用袖口擦去被自己的呼吸蒙上一层雾气的玻璃。无论如何凝神细看,里面都只有规律而平淡的作业持续进行,找不到任何异状。一枚枚天气瓶在他们黑色的胸前摇晃。完成的点心全都冒着淡淡的热气,没有扰乱绵延不绝的队伍,规规矩矩地等待包装。所谓完全的不完全,正是在无人察觉之中,由会员们的双手悄然创造出来。
歌声沿着树木间的缝隙传来,外婆听见后停下脚步,凝望森林深处。那天是星期日,外婆到镇上的超市采买,搭公车回来,正从下车处走回家。起初,她以为那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或者是小鸟们穿梭林间时发出的啁啾。
外婆跨过护栏,循着兽径,走进连接家与「相思树原野」的森林。她将购物袋紧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行走,尽量不发出多余的脚步声。那歌声虽然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置之不理的专注;毫无修饰,直接渗入耳膜,沁人心脾。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刻传入耳中的竟是人的歌声,更没想到那会是莉莉卡的歌声。
不久,外婆来到早已走惯的涌泉池畔。这是她与莉莉卡曾搬来一尊又一尊人偶、将它们竖立在树木之间,唯独属于两人的秘密场所。人偶们环绕着池子,隐身在各式各样的树荫下;有女孩,也有男孩。木片、水泥、黏土、铁、稻草——他们拥有形形色色的身躯。有的人偶脸上残留着擦不干净的雨痕,宛如泪痕一般,浮现哀伤的表情;有的得意地倒立着;还有的拿着劈成两半的放牧场栅栏,把它们当成鼓棒敲打着鼓。人偶们的视线微妙地彼此错开。镶着胡桃壳的眼睛强而有力地直视前方;小石头做成的黑眼珠,藏在牙刷毛睫毛的阴影下;破裂的天气瓶玻璃制成的眼睛,至今仍未失去透明的光泽。这些交错的目光环绕着池畔,守护迷路男孩的安全。
莉莉卡站在外婆制作的第一尊人偶——那尊最朴素、笨拙而姿势僵硬的人偶——面前,唱着《家路》。配合人偶略微向左倾斜的姿势,莉莉卡也轻轻偏着头,用脚尖缓慢地打着拍子。如同原野的人们藏身于世界的空洞之中,她的歌声也悄悄穿过森林声响的缝隙。
也可以说,是森林本身在歌唱。那歌声令人深信,若世上真有一种名为「森林」的乐器,想必一定会奏出这样的声音。
外婆在一棵粗壮的赤松树根旁蹲了下来。不知为何,她觉得最好不要打扰莉莉卡与人偶的两人世界。她也想再多听一会儿孙女的歌声。那对耗费最多时间制作的耳朵,正朝着眼前的少女,竭尽所能地敞开。
外婆忽然明白,莉莉卡是在为人偶歌唱。人偶将过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把多余的舌头藏在线条般的嘴唇深处,双腿用力站稳,只是一心一意地倾听莉莉卡的歌声。莉莉卡的身高还比人偶矮小。老看护一次又一次唱给她听的《家路》,早已渗入充满莉莉卡胸中的沉默。她将双手浸入那片沉默,小心翼翼地掬起其中的声音,递给眼前的人偶。
外婆惊讶自己的孙女竟能唱出这样的歌声。简直就像在为人偶注入灵魂。沉默与歌声彼此紧紧相拥。外婆心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相思树原野」所标榜的那句话——「唯有沉默,抚慰灵魂」。她将身体缩得更小,屏住呼吸。赤松的树影将外婆完完整整地藏了起来。
请替迷路的男孩指引回家的路吧。莉莉卡唱着《家路》时,所怀抱的愿望只有这一个。伫立在那里的每一尊人偶,全都竖起耳朵,专心倾听着莉莉卡的歌声。
春天来了。清晨走到露台,森林升起的浓浓泥土香气,盈满胸口。涌泉的水光愈发闪烁,沿着沟渠流下的水柱,渐起白色的飞沫。小鸟们自然聚集,而随着季节转换,来的种类也改变了。森林里的植物不约而同萌发新芽,鲜嫩的绿意描绘出深浅不同的渐层,包覆了四周。四处浮现山樱花淡淡的粉红色,而紫色、白色与茜红色的杜鹃花当点缀。在原野向阳的草地上,紫罗兰带着契合内向人的含蓄气质,静静绽放着。
「剃羊毛那天,你要不要唱歌给大家听……」
外婆语带迟疑地问道。莉莉卡疑惑地倾头。
「唱《献给羊的剪毛歌》吗?」
「对,对。」
外婆点点头。
「如果你唱那首歌,大家一定会很开心,当然羊儿们也是。」
平时过于安静的「相思树原野」中,唯有一年一度春季剃羊毛活动是例外的一大盛事。人们依旧不会说话,默默剪羊毛,不过光靠牧羊组的人手还是不够,加上安全考量,因此必须召集所有会员到放牧场,协助这项工作。另外,羊群察觉异状后,开始一只接着一只大声鸣叫,让现场弥漫了有别于平时的朝气。
这个活动的另一个重点是,当天会搬出储藏室深处的卡带播放机,播放《献给羊的剪毛歌》的录音带。那是一首经由牧羊人们传承了数百年的歌,人们相信它能安抚羊群的情绪。原野以沉默为至高准则,然而歌就另当别论,就像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摇篮曲一样,歌,在这里被赋予特别的地位。
莉莉卡喜欢这首歌。或许是某个会员录下的歌声吧。老实说,实在称不上唱得好,声音沙哑又走音,但也因此感受到它朴拙的柔情。
相反地,外婆不喜欢剪羊毛。甚至害怕。若不处理,羊毛会一辈子长不完,这个事实会让她想起莉莉卡母亲之死。在原野日复一日望着羊群,她一度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莉莉卡的母亲是被羊毛勒死的。正因为如此,外婆更需要莉莉卡的歌声。
「其实,我已经问过牧羊组的人,他也欣然答应了。」
「啊?是吗?」
「卡带也已经太旧了,再怎么说,还是听真人的歌声比较好呢。」
「嗯,那倒是。」
「你记得歌词吗?」
「当然。」
「那没问题。」
然而,莉莉卡并不像外婆那么乐观。
「我好担心能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好好唱歌……」
「你在那么多人偶面前都唱得那么好。有什么好担心的?」
外婆的语气充满信心。
当天,正如天气瓶所显示的,一个晴朗无云的大晴天。剪羊毛的工作在放牧场的指定区域进行。流程是先把一只只羊牵入区域内,让它们躺在塑胶布上,用电动剪毛器逐一剃毛。工作分为——引导羊只、应对羊只挣扎、照顾小羊、准备发电机、打磨剪毛刀、收集剪下来的羊毛、清洗羊毛、梳理纠结羊毛、调配染料……每个人都站在各自岗位上,工作清晨八点准时开始。早已察觉异状的羊群,接连不断地鸣叫,那声音回荡在整座森林。
莉莉卡被安排在羊舍后方高歌,与剪羊毛围栏隔着一段距离。搬运天气瓶用的木箱成了她的舞台;羊舍挡住视线,使她看不清正在工作的会员与羊群。《献给羊的剪毛歌》不必贴近羊群演唱,人们相信,歌声从远处悠悠传来,反而更能安抚它们。外婆主动承担清洗水桶、准备饮料等不需直接碰触羊毛的工作,同时把全部心神集中在耳朵上,准备随时接住莉莉卡的歌声。
第一只羊被带进围栏里。具备剪毛技术的只有一个人,牧羊组的最高负责人,也就是剪羊毛先生。他拥有会员之中最为柔韧的肌肉,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凛然。而在没有人发号指令的情况下,莉莉卡主动站上木箱,开始为羊群们歌唱。
心地善良的羊儿们
能不能把包裹你的
松松软软的温暖
分我们一些些
与你一样拥有黑眼睛的
总是哭个不停的小婴儿
也能够
安安稳稳地睡着
不像按下卡带播放机的按钮那般刻意,歌声自然而然地从莉莉卡的唇间流淌而出。专心工作的人们起初甚至没有察觉她已经开始唱了;羊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音。第一头被牵进围栏、方才还胆怯退缩的公羊,拥有最雄伟的一对犄角。当它坐定在塑胶布上,身体被剪羊毛先生的双腿稳稳夹住后,只微微抖了抖耳朵,便安静下来。它那双黑色眼睛遥望着不知名的远方,仿佛正在寻找歌声的源头;那声音温柔地告诉它,此时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莉莉卡的歌声穿过电动剪毛刀与风声之间的缝隙,在空中短暂回旋后,轻轻落在一只只羊的头上。那歌声仿佛拥抱着它们,又屈膝跪下,慰劳它们、赞颂它们。不久,羊儿们不知为何像回到了婴孩时候,被毛茸茸的温暖包裹着,沉进安稳入睡般的舒适心境。
那不是刻意展现技巧的唱法,反而像稍一分神,便会径自流向天空的歌声。声音如少女的身体般纤细,没有任何修饰或造作,只带着无边无际的诚恳。尽管如此,那声音却不知为何蕴含着朝气,深深渗入人们的鼓膜。
不久,专心作业的人们也察觉到,这次的《献给羊的剪毛歌》不是往年的卡带录音。然而,没有人因此停下手边工作,也没有人被「怎么回事?是谁在唱?」这样的疑问打乱思绪。大家只是隐约觉得,仿佛自己出生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的牧羊人之歌重新苏醒了。于是,他们心怀一股难以言说的乡愁,更沉着地投入眼前的工作。
剪羊毛先生以双膝稳住羊的身体,让剪毛刀流畅地滑过它的胸口、腹部与大腿内侧。要从那早已长得过长、纠结成团的绒毛深处,找出羊只原本的轮廓,显然并不容易;即便如此,羊毛仍沿着刀刃的轨迹,一点一点剥离下来。他的动作毫不迟疑,仿佛人与羊已连成一体;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精准贴合着羊的形状。
被剪下来的毛相当厚实,松松软软,看起来十分舒适;相较之下,逐渐裸露的皮肤却显得毫无防备。黯沉的皮肤薄而脆弱,局部可见黑色斑点,或剪毛刀留下的伤痕,松垂的腹部推起了一道道皱褶。
仿佛只有羊毛活着,它的身体早已死去。如果一路剃下去,会不会有一天,羊的身体就这样消失呢?望着映入眼角的光景,莉莉卡忍不住为羊感到心痛。为了那些可怜的羊儿,她稳稳踩着木箱,挺直腰背,更用心地持续歌唱。
是谁送给你
那份柔软,那份蓬松
是天上飘过的白云
还是池畔的小天鹅
你那黑黑的眼睛
像泉水一样寂寞
让人忍不住
想把它分享出去
每一头羊所需的时间大约只有五分钟。从剪羊毛先生双膝间被解放、浑身赤裸的羊,仿佛忽然从催眠中苏醒一般,慌忙站起身来,把那原本属于自己一部分、如今被剥下的羊毛留在原地,随即奔出围栏外。接着,它的叫声与莉莉卡的歌声交叠——那是一声安心与感谢的鸣叫。就在这时,下一头羊也走了进来。
从一头羊身上剪下的羊毛,与它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分量之多,一个人竟无法一次抱起。如此庞大的量,竟然曾与一头纤弱的羊合而为一、聚集在同一副身躯之上——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剪下来的羊毛全都一股脑地塞进了麻袋里。因为油脂的关系,大家的手很快就变得黏腻。无论是在溪水中清洗羊毛,还是把羊毛摊在木板上反复搓揉、梳理开来,都是相当费力的工作。大家只靠指语,和只有他们彼此能意会的眼神示意,便能够顺利进行所有作业。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每个人都满身是汗。黑色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汗水从额头一滴滴滑落。偶尔吹来一阵清爽的风,大家总会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
有一头小羊被抱在围栏外的会员怀中,看着正在被剪毛的羊妈妈。小羊完全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心想靠近母亲,拼命挣扎,发出尖锐的叫声。天气瓶的绳子缠绕在小羊的脚上。为了镇定小羊的情绪,会员带着它移到下风处,好让它能清楚听见莉莉卡的歌声,并像是在说「来,好好听」似的,轻轻抚摸着它的耳朵。
放牧场里,已经剪过毛的羊与等待剪毛的羊混杂在一起,实在很难相信它们是同一种动物。一边是已经交出了灵魂一部分的,一边是仍在裹足不前的;一边是已削去死亡碎片的,一边是依旧将其紧抱怀中的。它们清楚地分成了两种存在。
莉莉卡一遍又一遍地歌唱。她不知疲累地歌唱着。不流汗也不觉得饿,歌声不知从何处无止境地涌现。每当用脚打着节拍,脚下的木箱便嘎吱作响。不时看见有人或羊只从小屋转角经过,却无人回头看她一眼。对他们而言,莉莉卡就像生长在原野一隅,随风摇曳花瓣的紫罗兰。
低下头来,一心听
你喜欢听的
草的诉说
是什么样的声音
那一定是珍贵的秘密吧
只属于你们的
聪明的羊儿
在星星下安心睡吧
唯一的例外,是剪羊毛先生。替所有羊只剪完毛后,他从小屋旁经过,朝莉莉卡微微颔首。那一颔首,仿佛是代替羊群向她道谢。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短暂得莉莉卡甚至来不及回以指语,却确实收到了他的心意。
其实,该道谢的是我们。谢谢你。剪羊毛先生,谢谢你替羊儿剪去那一辈子也长不完的毛。你是外婆的救星。
外婆终于放下心来,确信自己的提议并没有错。即使在远离羊群的地方忙着其他工作,她依然能清楚听见莉莉卡的歌声。那歌声,比卡带播放机播放的录音,更确实地发挥了这首歌应有的作用。羊群显然比往年安定得多。往年几乎总有羊因为惊恐而撞坏围栏,或把剪羊毛先生踢倒,但今年完全没有发生那样的混乱。更重要的是,连它们的叫声也显得格外平和。
简直像是莉莉卡与羊群合唱着一首二重唱。外婆在心中细细品味着这份满足——莉莉卡是个能为无言之物歌唱的孩子。
还有一个人,也在静静聆听她的歌声。那就是倚在休养室窗边、闭着双眼,将耳朵贴上玻璃的老看护。他立刻听出,那是莉莉卡的声音。从她还是婴儿时起,自己曾无数次为她唱过摇篮曲的情景,一幕幕浮上心头。歌唱的人与聆听的人,或许原本就是在彼此交换声音。更何况,从来没有哪个孩子,像莉莉卡那样全心全意地听着他的摇篮曲。因此,老看护能如此轻易地认出少女的歌声,也就毫不奇怪了。
即使每一只羊都已脱胎换骨,成了另一种全新的生物;即使那堆羊毛——无论是灵魂的一部分,还是死亡的碎片——都已送往染色工房栋;即使装过天气瓶的木箱也被人收走,老看护依然静静倚在窗边。贴着玻璃的耳垂感受着丝丝沁凉,他将全部心神寄托在那份触感上,仿佛歌声仍未散去,依旧停留在耳畔。他深信,那原本藏在风的间隙里的声音,是特意为他一人穿过玻璃,前来寻找他的耳朵。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近黄昏。为剪羊毛而聚集的人们早已散去,羊群也全都回到了羊舍。即使如此,老看护仍没有离开窗边,似乎就这样沉沉睡去了。保健栋的负责人轻轻替他披上一条毛毯。在睡梦中,莉莉卡依然站在那只木箱上,轻声唱着《献给羊的剪毛歌》,只盼老看护也能在星空下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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