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节

暑假里,莉莉卡每天都待在「相思树原野」。她在图书室写作业,和外婆一起在门房小屋里吃调理栋送来的午餐,到溪里游泳,或在森林中探险。她也会帮着折衣服、采收蔬菜、清洗餐具;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她总会主动去做。

人们会把制菓栋剩下的点心送给莉莉卡,当作给她的奖励。她拿到点心后,便带到休养室,与老看护一起分享。不管身体有多难受,只要莉莉卡出现,老看护从不露出一丝不耐,总是带着仿佛在说「我正等着你呢」的笑容迎接她。

莉莉卡爬上床,蜷坐在老看护脚边,把点心分成两半,和他一起吃。当休养室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们俩时,她便会朗读从学校借来的书给他听。她读过《很长很长的医生的故事》,也读过《蒙古的古老传说》、《法布尔昆虫记》、《滑床山的熊》,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书。有时,她会挑一两段特别喜欢的地方来读;有时,则只念开头几页。

「偶尔用人的声音听文字也不错吧?要时不时把困在文字里的声音放出来,不然书本会窒息的。」

莉莉卡深信,自己这么做,一定对老看护有所帮助。

老看护的耳朵干燥脱屑,耳垂无力地垂着。深深的耳纹内侧幽暗得宛如洞穴,几根白毛从里头探了出来。

「故事的后续,就自己试着想像吧。这样就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了。不觉得很美吗?」

老看护将点心掰成小小的碎块,珍惜地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莉莉卡早已发现,原野上的人们不只擅长沉默,也同样擅长倾听。她对此深怀敬意。即使她念错了字、声音忽然走了调,或一再重复同一段内容,他们也从不否定、不嘲笑,更不曾流露出厌烦。他们把听见的一切,全都收进耳朵深处的洞穴里,自己却什么也不发出。然而,只要望进老看护的眼睛,便能知道他正细细咀嚼着朗读的声音,在故事的世界里悠然游走,沉浸其中。譬如,法布尔描写蟋蟀卵构造时,那令人惊叹的精巧;又或者,《滑床山的熊》中,熊群围成一圈,悼念猎人之死的场景。每当读到这些地方,老看护的眼眸便会变得更加深邃。

老看护耳中的洞穴,仿佛无边无际。「无言」与「无限」,也不过只差一个字。莉莉卡朝着那片无限,一个又一个地注入字词。

除此之外,原野上的人们还慎重看待另一件与无言同样重要的事——空腹。沉默与不进食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实在令人难以想像。总之,他们的饮食极为简朴:只撒了盐的水煮马铃薯、奶油炒豆子、用蔬菜边角做成的腌菜、白粥、盐烫山菜、烤栗子、蛋花汤、鲔鱼罐头,偶尔也会吃溪里钓来的鱼炸成的鱼排。餐桌上多半只是这些菜色反复搭配,饮品则除了水和药草茶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用餐时,他们会变得更加畏缩。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的嘴,总是低着头,尽可能迅速咽下食物。天气瓶会不会碰到餐具,发出多余的声响?会不会不小心和谁四目相接?咀嚼声会不会从嘴里漏出来?他们始终提心吊胆,仿佛只盼着这场苦行能早一刻结束。每当看见他们吃饭的模样,莉莉卡不知为何总会涌起一股怜悯。明明拥有精湛的手艺,能为外界做出朴实却美味的点心;然而,面对送进自己口中的食物,他们的态度却如此冷淡。这一点,她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外婆曾叮嘱她,绝不能跨过那棵倒下的松树,进入森林深处。然而这条规矩,莉莉卡早已不再遵守。倒木一点一点腐朽,泥土与树干之间的界线也逐渐模糊,如今只要轻轻一跨,便能越过。产在树皮裂缝里的虫卵陆续孵化,化为幼虫蠕动着。然而,它们破蛹羽化、振翅飞去的模样,她却一次也不曾见过。

莉莉卡对原野里的每一个角落,早已比外婆还要熟悉。她也认得所有的成员。即使同样沉浸在沉默之中,每个人的沉默却各有不同的浓淡与色泽。什么样的动作、什么样的声音会扰乱他们的心,她全都了然于胸,也学会了如何从他们视线的缝隙间悄然穿过,不去惊扰任何人。就像她的歌声一样,不打扰谁,不知不觉便随风远去。换句话说,她只要让自己的举止像歌声一样,就够了。

那一天,莉莉卡走进原野西侧那片她最喜爱的广大森林。小径两旁,山毛榉与栎树枝叶繁茂,交织成一道天然的拱门。风吹过林间小径,摇曳着从树梢洒落的斑驳光影。阳光虽然强烈,树荫下却清凉宜人。每当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她便以为是野猪,心头一惊,停下脚步。毕竟,外婆不准她深入森林,最大的理由正是那里有野猪出没。然而,无论她多么小心地凝视树林深处,始终看不见任何生物的踪影,只隐约感到有什么正躲在暗处窥视着她。那些生物,总藏在莉莉卡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

穿过那道拱门后,前方出现一小片洒满阳光的开阔草地,盛开着许多粉红色的绶草。莉莉卡趴在地上,一朵一朵凑近细看,确认那些沿着花茎螺旋排列的小花,究竟是向右盘旋,还是向左盘旋。她用食指顺着花朵一圈圈描过,花儿仿佛觉得发痒,微微颤动。有的为了尽可能多绕几圈,拼命攀着花茎盘旋;有的则几乎只是直直排成一列,显得有些懒洋洋。偶尔,蝴蝶会停在花穗顶端歇息片刻,随后又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大多数的花都是向右盘旋,偶尔才会出现一朵向左的。它们仿佛藏身在众多右旋的花朵之间,悄悄卷出一道反方向的螺旋。每当发现这样的花,莉莉卡便会格外小心地抚摸它的花瓣。

「你看,就连大自然之神,也会不小心出错呢。」

莉莉卡自言自语道。

「在完全之中,混杂着不完全。」

她微微弓起身子,把脸凑近那朵向左盘旋的花。

「没关系,不用害羞。你之所以在这里绽放,就是为了替那些懂得珍惜不完美、心地善良的人,带来一点好事呀。」

阳光灿烂,草地弥漫着浓浓的泥土气息,一阵微风轻轻掠过。天空中连一片云也没有。

就在这时,草地另一头那片更加幽深的森林里,浮现出一道人影。那道身影隐没在枝叶交错的暗处,但毫无疑问,是一个人的黑色背影。莉莉卡所在的明亮草地,与笼罩着那道背影的阴影形成强烈对比,令她一阵目眩,暂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连眨了几下眼,随后踩着草地,一步一步朝那道人影走去。蝉声在林间响起,脚边的草丛也沙沙作响,然而那道黑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回头。

「剪羊毛先生。」

莉莉卡低声呢喃。虽然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但从那宽阔的肩膀、凌乱纠结的头发,以及结实的双臂,她立刻认出,那人毫无疑问就是牧羊组的剪羊毛先生。同时,她也察觉到,他似乎不愿受到任何人的打扰。于是,莉莉卡屏住气息,悄悄躲到身旁的赤松树后。

剪羊毛先生站在一棵巨大的樟树下。隆出地表的树根错综交缠,树干比周围任何一棵树都更加粗壮,在半途分成两股,歪斜曲折地将枝条伸向高远的天空。深褐色的树皮上布满一道道纵向纹路,仿佛被规律地抓刮过,显得格外粗糙。繁密的叶片以浓重的绿意遮住光线,在地面投下层层叠叠的阴影。

剪羊毛先生像是在敲门似的,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敲了两下。叩、叩——那力道,和外婆敲打旋转台时一样温柔。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看得出来,他正在等待着什么。

不久之后,剪羊毛先生将那双渗着羊脂、布满伤痕的手,轻轻贴上樟树的树干。他双脚分开站稳,笔直地向前伸出双臂,视线微微低垂。或许,他其实已经闭上了眼睛。从侧脸的轮廓,隐约看得出一丝犹豫;然而贴在树干上的双掌,却仿佛渴望让树木将自己拥入怀中,十根手指使尽全力,向外撑开。

片刻后,传来他对着樟树低声倾诉的声音。那是莉莉卡第一次听见剪羊毛先生开口。他的双手正贴着树干,无法使用指语,于是改以平日总是紧闭的嘴唇说话。那双曾经牢牢夹住羊身的腿,此刻稳稳踩在树根之上。

莉莉卡听得出那是他的声音,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那声音低沉而安定,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与起伏。并非情绪激昂的宣泄,却仿佛有什么从心底深处自然涌出,缓缓流淌,再透过他的双掌,传入樟树之中——这一点,她清楚地感受到了。

有时,剪羊毛先生会抬起头,望向弯曲伸展的枝条,目光逐一掠过叶片,仿佛在默默数着每一片叶子;接着又望向树梢上方展开的天空。然后,他再次垂下视线,看向脚边的树根,注力在手掌上。挂在胸前的天气瓶,想必正凝结出象征暑意的结晶。只要他的身体稍有动作,天气瓶便跟着轻轻晃动。他的声音一音一音地,仿佛从指尖被树干吸了进去。黑色的背影与樟树投下的阴影,早已融为一体,彼此守护着对方。那里成了一处只属于剪羊毛先生与樟树的空间。他们以只有树木才听得懂的语言彼此交谈——既像音乐,也像祈祷。

那场对话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在这段期间,莉莉卡始终一动也不动地倚着赤松。太阳高悬在头顶,无论向右盘旋,还是向左盘旋的绶草,都不分彼此,静静守候在少女身后。

忽然间,声音停了下来。剪羊毛先生阖上嘴唇,将双手从树干上移开,先紧紧握了一下天气瓶,接着摘下一片樟树叶,在掌心揉碎。或许,他是想将与樟树共度的时光,连同它留下的痕迹,一起揉进掌心;又或许,那是一道护符,为了不让自己曾经发出声音、违背原野理想的秘密泄漏出去。剪羊毛先生摊开手掌,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正是宣告剪羊毛先生与樟树之间的对话已然结束的信号。

莉莉卡长大后才知道,原野的成员每个人都在森林里拥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并会向它倾诉。当内心的情绪再也无法借由沉默平息时,那棵「属于自己的树」,便会成为支撑他们的力量。

每个人选择的树木都不一样。有人选择樟树那样的巨木,也有人受到纤细的枫树吸引。笔直向上生长的落叶松、粗壮结实的山毛榉、会开花的山茶花……每个人都有一棵只属于自己、可以交心的树。当然,也有人选择了相思树。

这是一项必须严守的秘密。他们从不向彼此透露自己选了哪一棵树,也没有人探问别人什么时候会去那里。每个人总是独自前往,悄悄站在自己的树下,先轻轻敲几下树干,仿佛要唤醒沉睡在树中的沉默;接着,再将双掌贴上树干。这一次,他们不用手指,而是说出话语。所有的树都允许他们这么做,绝不会因此惩罚他们。无论倾吐什么,树都会默默接纳。为了不让那些话继续扰乱他们,树会透过根系,将话语送往地底深处,让它们在那里沉睡。最后,那些话便化为谁也无法挖出的化石。只要站在树根之上,他们便能感觉到,原本搅乱内心的混沌,已经化为支撑自己的基座,稳稳托住双腿。

第一次听见剪羊毛先生与樟树交谈时,莉莉卡做对了。她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不让对方发现,耐心等到剪羊毛先生离去。那一天所看见的一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外婆也只字未提。直到剪羊毛先生走得够远,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她才独自走到那棵樟树下。从近处仰望,樟树显得更加雄伟,仿佛无止境地伸向天空。不久前还贴着剪羊毛先生双掌的树干上,如今已看不出任何痕迹。莉莉卡摘下一片叶子,握在手中。叶面泛着光泽,清楚地伸展着三道叶脉。她将叶子折起,在掌心反复揉捏,然而坚韧的叶片迟迟不肯改变形状。直到它终于柔软下来,她才凑近脸庞,隐约闻见一丝樟脑的气味——和天气瓶一模一样。

老看护临终时,守在休养室病床四周的,有「相思树原野」的创会成员、几位特别亲近的会员,以及莉莉卡和外婆。

「没什么好担心的。」

外婆跪在床边,一边轻轻揉着他的双脚,一边说。会员们始终沉默不语,任由泪水滑落。有人手掩住嘴,有人紧握着病床栏杆,任凭眼泪流下。就在那一刻,莉莉卡明白了——原来,人即使不发出声音,也能哭泣。

老看护的身体虽已衰弱,直到前一天,仍和往常一样起居。他的情况是在清晨突然恶化的。值班人员发现他浑身颤抖、目光失去焦点,察觉情况不对,立刻通知了大家。

老看护愈发消瘦,整个人仿佛比昨天又缩小了一圈。那道曾经恰好能让他俯身凝望婴儿莉莉卡的背脊弧线,如今弯得更深了。手背上浮起的血管泛着暗色,交织成混乱的纹路。每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便微微颤动,喉间发出声响,下颚也不停地抖着。那十根曾经代替言语的手指,早已完成使命,安静地躺在毛毯上。仿佛只有它们比生命早了一步,先行前往另一个世界。

莉莉卡把手伸向老看护胸前,握住了天气瓶。樟脑凝结成蒲公英絮毛般的结晶,彼此牵连,漂浮在液体上方——那是即将下雨的预兆。婴儿时握住它的触感,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那个象征会员身份的重要天气瓶,老看护曾毫不吝惜地交给年幼的她。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所有的天气竟都收纳在自己小小的掌心里,只是一心追逐着瓶中晃动的结晶。她将天气瓶紧贴在脸颊上,仿佛那原本就是老看护身体的一部分。

莉莉卡握着天气瓶,同时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住自己紧闭的双眼,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她想起了昨天下午从制菓栋拿到的点心——两块蛋糕卷。夹着杏桃果酱的蛋糕卷,一块向左盘旋,一块向右盘旋。莉莉卡知道,其中一块是完全的,另一块则是不完全的。她想把不完全的那一块留给老看护,因为懂得珍惜异类的人,会得到与之相应的幸运。

究竟该选哪一块呢?她站在床边,两手各拿着一块蛋糕卷,认真思索。忽然间,她想起了绶草——在绶草之中,向左盘旋的才是异类。于是,莉莉卡把左旋的蛋糕卷递给了老看护。

老看护撑起上半身,背后垫着枕头,慢慢吃起那块蛋糕。每咽下一口,他便像是在领受某种恩惠似的,轻轻垂下头。蛋糕屑落在床单上,杏桃果酱也把他的指尖沾得黏腻。莉莉卡很快便吃完了自己那一份,替他拂去床单上的碎屑,又拿毛巾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那些手指,比看起来更有力量。它们只承载经过慎重挑选、如结晶般凝炼的词语,并由隆起的关节与厚实的皮肤牢牢守护着。

没想到不过一夜,情况竟会变成这样。莉莉卡后悔了。她拿错了蛋糕卷——也就是说,她把那块「完全的」递给了老看护。她责怪自己,是自己亲手推开了善意,招来了不幸。

窗外正下着雨。天气瓶里的樟脑,始终凝结成准确无误的形状。制菓栋、羊舍、森林——映在窗中的一切,都被雨水淋得湿透。外婆仍不停揉着老看护的双脚,莉莉卡则紧紧握住天气瓶。老看护的呼吸愈来愈紊乱,下颚已经无法阖上,嘴唇深处露出一片幽暗。那是未曾被多余言语玷污的黑暗,是纯净的暗影。它包裹住灵魂,凝成小小的一团,缓缓升向天空——莉莉卡仿佛看见了那一幕。

莉莉卡将左手小指轻轻贴上喉窝,唱起那首能让老看护不致迷路、引领他回到应归之处的歌——《家路》。歌声渗入休养室里流淌的每一滴泪水。《家路》、老看护的呼吸声与雨声彼此靠近、相互依偎,最后再也分不清界线,一同漂浮在众人头顶。那情景,就像从前,无言之人为婴儿唱出的歌声,与听着歌沉沉睡去之人的呼吸,彼此重叠、融为一体。只不过如今,隔着一张床,两人的位置对调了。莉莉卡一边歌唱,一边祈祷,只盼包裹着灵魂的那片幽暗,能升向尽可能高远的天空。

最后一口气吐出后,老看护的嘴唇缓缓阖上,永恒的无言降临了。外婆站起身,替他抚平头发,又拉平毛毯上的皱褶。就在那一刻,莉莉卡并未用力,天气瓶也没有撞上床栏,却忽然在她手中碎裂了。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掌心被液体浸湿,水滴夹着玻璃碎片,一同落在老看护胸前。淡淡的樟脑气味缓缓升起。森林深处那片绶草盛开的草地,浮现在她眼前。莉莉卡闭上双眼,用左手拇指与食指按住眼皮。那是一句几乎与「对不起」无法分辨的指语——「再见」。只有雨声,依旧不曾改变,静静落下。

老看护的葬礼结束后,大约过了两个月,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来到门房小屋。

「麻烦订单放在旋转台上。」

门铃迟迟没有响起,外婆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声音又轻又怯,外婆起初还以为他是来申请加入「相思树原野」的。

「那个……我是公所的食品保健卫生课的人。」

「保健卫生课?那是要检查制菓栋吧。请往这边走,我带您过去。」

「不,不是的。检查在前些日子已经顺利结束了。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那名身形瘦削高挑的青年,浑身带着一股与食品保健卫生课相称的整洁气息,缩着脖子站在门边。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系着素色领带,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事包。外婆从旋转台下方拉出一张椅子,又把装着蔬菜和点心的篮子挪到一旁,好不容易才腾出一小块可以坐下的空间。

「其实,是有件事想郑重拜托您的孙女。」

「莉莉卡?」

「是的。啊,原来您的孙女叫莉莉卡呀。」

外婆先把壶里的茶倒进马克杯,递给青年。他大概喝不惯药草茶,咽下一口后,反复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等待那股陌生的滋味顺利落进胃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想把莉莉卡小姐唱的《家路》录下来,透过公所的扩音器播放。」

「啊……?」

这个突如其来、全然出乎意料的请求,让外婆一时无法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知道,这样的请求实在很唐突。」

青年以仿佛体谅外婆困惑的语气,继续说道:

「每天下午五点,公所的扩音器都会播放德弗札克的《家路》,这件事您应该也知道吧。」

外婆点了点头。

「从我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没变。播放的总是只有旋律的《家路》。」

「风向对的时候,这里也听得见呢。」

「是吧。扩音器虽然老旧,声音却传得出乎意料地远。远比公所的人所想像的,更广泛地传进许多人的耳中。也正因如此,我一直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现在使用的音源究竟是怎么录制的,我并不清楚。不过,该怎么说呢,听起来太过冷淡,没有余韵。仿佛只是公家机关对早已决定好的东西毫不置疑,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而已。」

「我倒是……从来没想得那么深。」

「假如只是用来报时,那也就算了。播放警报声也无所谓。可是,既然特地选了《家路》,是不是就该对作曲家——不,对音乐本身——多抱持一分敬意……啊,对不起,我不太会说明。」

青年驼着背,把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马克杯上。

「请别在意。」

「我小时候,每次听见那段旋律,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家了。仿佛正被带往某个遥远的地方,从此无法折返。那里头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让我忍不住想捂住耳朵。这和《家路》原本应该带给人的感觉,正好相反。」

青年又喝了一口茶。

「喔……嗯,原来是这样。」

「黄昏,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段令人心神不定的时刻。您不觉得吗?」

那温和却执着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迫人的力量,外婆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白昼与夜晚、太阳与月亮的交界。无论这个世界构筑得多么牢固,接缝之处总会承受压力,所有的脆弱都会聚集在那里。仿佛随时可能迷失在一道意想不到的裂缝之中——那份恐惧,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逼近。而那正是《家路》响起的时刻。」

「啊,婴儿总爱在黄昏哭闹,或许也是因为你说的这个缘故吧。」

「正是如此。」

仿佛自己的意思终于传达出去,青年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向前倾去。

「我身为食品保健卫生课的职员,只是希望镇上的人们能安然度过黄昏。寂寞也无妨,带着几分哀伤也无妨。但那里必须是一道入口,通往安全的幽暗之处。」

「您对工作如此热忱,实在难得。」

「谢谢您,不敢当。前些时候我来这里检查制菓栋时,偶然听见了歌声。不知从何处,一名女孩的歌声伴着雨声传来……听见的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那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家路》。

那歌声只要轻轻掠过耳膜,无论是谁,都能得到同样的安慰。甚至连那些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聆听的人,也不例外。让人远离扰乱心绪的纷杂事物,忘记自己可能坠入裂缝的恐惧——那就是这样的歌声。」

「您说的,莫非是与那位老会员告别时,莉莉卡在休养室唱歌的那一天吗?」

「我并不知道,那天竟是在那么特殊的情况下。当时,也正好是黄昏。」

一阵沉默落在两人之间。他们各自在心中,回想起那一天的感受。门房小屋外依旧洒满晨光。一道细细的光线从嵌着旋转台的墙缝间落下,横在两人之间。

「我当时立刻就想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可是检查还没结束,不能随意离开。更何况,这里是个特别的地方,不能任意走动,打扰大家。制菓栋里工作的人都很诚实,每次检查时,总会一丝不苟地在场配合。只是,如您所知,他们都不肯开口说话。我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打听那位唱歌的女孩,得到的却不是摇头,就是一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手势。直到把那些零碎线索一一拼凑起来,我今天才终于来到门房小屋。」

「为了找到莉莉卡,真是辛苦您了。」

外婆低头致谢。青年似乎已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他将杯里的茶一口喝尽,长长吐出一口气。外头没有顾客前来的动静,旋转台也静止不动。

「那么……」

外婆开口问道:

「那孩子,究竟需要做些什么呢?」

「只要替我们唱一遍《家路》就好。就这么简单。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

青年的语气仿佛在说,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单纯的事了。

「就像那位老会员离世的那个雨天一样,不必多想,只要用她与生俱来的声音唱歌。除此之外,我们别无所求。」

《家路》的录音,是在某个星期六的午后,于公所内一间小小的录音室进行。那间录音室原本用来录制紧急广播,或为视障人士朗读公文。设备虽然老旧,处处显得磨损,然而对莉莉卡而言,映入眼中的一切都十分新鲜,也令她感到紧张。光是和外婆一起搭上青年驾驶的公务车,穿过收费亭,下山来到镇上,便已是非同小可的大事。难得穿上的外出用羊毛洋装,如今裙摆已嫌太短,整个膝盖露在外头,腋下也紧得令人难受。难道就没有一件像样一点的衣服吗?哪怕是给人偶穿的也好。莉莉卡焦躁地拉扯裙摆,想把膝盖遮住。

外婆则恰恰相反,一脸掩不住的得意。最先发现孙女歌声的人,是我。那声音能为森林里的人偶注入灵魂,鼓舞迷路的男孩,抚慰被剪去羊毛的羊群,甚至还能陪伴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如今,不但有人留意到她的歌声,还打算借由那歌声,守护镇上居民身心安稳地度过每一个黄昏。自从收留莉莉卡以来,还曾有过如此令人惊喜、如此值得骄傲的时刻吗?或许,这一切都是老看护在冥冥之中的引领。

外婆为了按捺心中的亢奋,反复抚摸着莉莉卡的头。她的头发剪得太短,掌心几乎能直接触到头骨微微起伏的轮廓。

「不用想要唱得多好。」

青年说道。

「这不是为了向别人展示歌艺的录音。歌声,是要和大家分享的。」

莉莉卡独自走进录音室。

「也就是说,莉莉卡,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录音室十分狭小。然而对莉莉卡而言,那是她的身体早已熟悉的狭小。只要站在那里,门房小屋的气味、休养室床铺发出的吱嘎声,便仿佛一一浮现。她抬眼望向墙面,透过玻璃,看见青年与外婆并肩站在另一头。青年按着各处的按钮,上下推动拉杆;外婆则像是等不及孙女的重要时刻到来,显得坐立难安。

莉莉卡面前垂着一支麦克风。麦克风旁的谱架上摊着乐谱,伸手可及的桌面则放着一杯纸杯装的水,以及几颗蜂蜜糖。有人为了莉莉卡的歌声,做出如此周全的准备,这还是第一次。无论是人偶、迷路的男孩、羊群,还是老看护,他们所在的地方都不需要麦克风。声音向来由风替她传送。如今却要对着这颗表面布满小孔的黑色圆球歌唱,令她心中的紧张又加深了一层。乐谱不过是一张纸,派不上什么用场。无论是写在乐谱上的,还是未曾被写下的,莉莉卡的喉咙早已全都知晓。每隔几秒,她便伸手拉一拉洋装的裙摆。然而无论怎么拉,膝盖依旧露在外头。

「好可爱的洋装呢。」

从玻璃另一侧传来的青年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加温和。

「来,放轻松。准备好了吗?歌声是用来与大家分享的,所以不必害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仿佛是在向老看护送出讯号,莉莉卡将左手小指轻轻贴上喉间的凹处。她早已忘了膝盖的事,挺直腰背,双手笔直垂在身侧。

「好。」

莉莉卡唱了起来。那歌声掬起从老看护胸前的天气瓶中飘落的蒲公英絮毛,将它托向高处。最后,让它降落在一个新的沉默得以萌芽的地方。

隔天下午五点,莉莉卡唱的《家路》便从公所的扩音器里播放出来。那天恰好是外婆的休假日。她不免感到遗憾——倘若不是星期日,她原本还能看看客人与原野人们的反应,暗自得意一番。时刻一到,她便停下制作人偶的手,走出储物小屋,站到朝向镇上的南侧露台。此刻,是否有婴儿正在某处的黄昏里哭泣?迷路的男孩是否迎来一天中最孤单的时刻,正不安地颤抖着?被赶回羊舍的羊群,或许也正畏缩在暗处。但没有关系。因为莉莉卡的《家路》正在流淌。外婆如此自言自语,静静倾听着歌声。

莉莉卡则像往常一样,一边摆放晚餐用的盘子,一边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海的尽头,阳光已开始黯淡,天际仍残留着些许蓝色,几朵云块漂浮其中。五点整,《家路》响了起来。那歌声仿佛从遥不可及的远方传来,遥远得令她难以相信,那竟是自己的声音。就连那场录音,也仿佛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只可惜,并没有多少人如外婆所期待的那样,注意到五点报时的变化。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人察觉。或许有人隐约感到哪里不太一样,也有人一瞬间想着,从前唱歌的也是个女孩吗?然而,那些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原野的会员依旧专心做着每天的工作;镇上的居民各自度过星期日的傍晚;E–5地区的人们,也开始为即将来临的夜晚做准备。五点报时改成了歌声,并没有为任何人的生活带来改变。没有人察觉,世界的接缝正因这道歌声而受到守护,变得更加牢固。

此后许多年,莉莉卡的《家路》每天都在固定的时刻响起。无论是人类登上月球的那一天,远方某个国家爆发战争的那一天,或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平凡日子,它都一如往常,履行着自己的任务。后来,食品保健卫生课的青年退休了,公所里再也没有人知道这段录音的由来。原野的羊一只接一只死去,外婆也离开了人世。唯有《家路》始终不曾改变,每天如期宣告黄昏的到来。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