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节

莉莉卡生平第一次靠自己的歌声赚到钱,是在十九岁那年。经由歌唱教室的老师介绍,她接下了一家玩具公司的工作,为即将上市的新产品「波比娃娃」录制歌声。据说,波比是个热爱唱歌的女孩,只要按下背后的开关,便会唱出各式各样的歌曲。

一起上课的同学之中,不少人都比莉莉卡更有才华。有人被选中为知名歌手担任和声,也有人立志成为职业歌手,前往大都市发展,而且不只一、两个。相较之下,莉莉卡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后段生。她的声音没有特别鲜明的个性,既无攫住人心的华丽,也没有气势或新奇感。那些东西,全都与她无缘。再加上她依旧留着短发,对化妆与打扮毫无兴趣,过分瘦削的身体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棱角。

「唱得太好的人反而不行。」

老师斩钉截铁地说。她毕业于音乐大学,平时指导市民合唱团、担任声乐教练,偶尔也会在音乐剧中饰演群众角色。她三十多岁。

「波比娃娃虽然喜欢唱歌,却不是唱得特别好的那种孩子。」

起初,莉莉卡觉得这仿佛是把没人愿意接的工作硬塞给她,因此提不起多少兴趣。然而,唯独波比是个人偶这一点,让她无法不在意,最后还是答应了。说到人偶,莉莉卡比任何人都熟悉。

波比的大小,正好能让小孩用单手抱在怀里。白皙的脸颊微微透着桃红,嘴角带着几分羞怯,腹部圆鼓鼓的。那双略微下垂、惹人怜爱的眼睛,四周围着浓密的睫毛;只要身体稍稍倾斜,眼皮便会自然阖上或张开。然而,由于眼睛里嵌着透明玻璃珠,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目光似乎都没有真正落在任何地方。头发紧紧编成辫子,长得即使绕过脖子,仍有一大截垂落下来。洋装上的图案,当然是罂粟花。她比莉莉卡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偶都更加可爱。

录音在玩具制造商的工厂里进行。过程远比莉莉卡预想的辛苦,也耗费了很长的时间。

「负责录制歌声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莉莉卡为了再次确认,向负责人问道。

「也就是说,世界上所有的波比娃娃,都会用我的声音唱歌,对吧?」

「是的,当然。」

负责人回答。

「波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对每一位顾客而言,她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负责人将波比放在莉莉卡对面的椅子上,替她整理洋装的裙摆,让布料垂下整齐的褶线。

「还有一点,希望你不要误会……」

他接着说道:

「唱歌的,终究是波比,不是你。」

莉莉卡默默点了点头。

「独一无二的是波比,而不是你。我们需要的,是适合从这双纯真可爱的嘴唇里发出的歌声。」

莉莉卡凝视着波比的嘴唇,试着想像她的性情。她所熟悉的,是外婆制作、摆放在池畔的那些人偶,还有原野的人们。他们的嘴唇总是紧闭着。正因如此,才能专心倾听收藏在深处的沉默之声。然而,波比的嘴唇看起来却像是随时准备将塞满体内的声音一股脑儿吐出,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众人的赞美。

《小橡果滚呀滚》

《啊,牧场一片翠绿》

《金鱼的午睡》

《佩契卡》

《海鸥水兵》

莉莉卡依照要求,一首接着一首地唱,却始终无法过关。一会儿说她唱得太过稚嫩,一会儿又说听起来像在扮演乖学生;才刚被指出缺少玩心,紧接着又有人表示,若不能忠实按照乐谱演唱,就无法接受。

「唱歌的是波比的这张嘴。」

也许是有些焦躁了,负责人反复抚摸着人偶的嘴唇。那确实是一双光滑的嘴唇,宛如沾着晨露的虞美人花瓣。波比端端正正地坐着,神情带着几分傲气,仿佛在说:究竟还要让我等多久?

《讨厌剪头发的小刺猬》

《摇动的摇篮》

《蚯蚓和小蚂蚁》

《月亮搬家》

《蘑菇的灯》

无论唱了多少首,始终唱不出对方想要的味道。

「好,下一首。好,下一首。」

负责人不断从厚厚的资料夹里抽出新的乐谱,递到她面前。

《费克里.费克拉》

《黑猫探戈》

《肥皂泡》

《轨道延伸到远方》

《玩具恰恰恰》

《拍拍狸猫肚子》

世上竟然有这么多写给孩子的歌吗?莉莉卡陷入一种永远唱不完的感觉,不禁叹了口气。她轻咳几声,试图让干涩的喉咙重新恢复润泽。要自然地带出笑意。声音要清澈,一口气唱出来。这里的咬字要稍微含糊一点。要有手舞足蹈般的轻快感。不要像狮子一样吼叫。还要考量波比的肺活量……负责人仿佛拥有用之不竭的词句,可以不断否定莉莉卡,要求她更加忠诚地服从波比。

「如果不介意的话……」

莉莉卡试着转换心情,开口说道。

「我可以按一下背后的开关吗?」

「嗯,可以吧。」

负责人点了点头。

莉莉卡抱起人偶,把手伸到她背后。开关藏在两片肩胛骨之间、洋装拉链的下方。仔细一看,那里微微隆起,圆弧形的轮廓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按一按。那是即将开启波比歌声的秘密小门。莉莉卡慎重地按下按钮。指尖没有感受到什么明显的反应,只传来简单的「喀、喀」声。当然,并没有歌声响起。波比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手脚无力地垂着。莉莉卡抓起那两条辫子,试着绕到人偶的脖子上。果然如她所料,即使绕了两圈,仍绰绰有余。波比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被如此摆弄,那双玻璃眼珠始终望着某个无法对焦的地方。

「真正能让这个开关启动的人,是你。除了你,没有别人。」

负责人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强而有力,莉莉卡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负责人从莉莉卡手中接过波比,重新把她放回椅子上。他将两条辫子拨回胸前,检查蝴蝶结是否松开,也查看按过开关后,洋装有没有起皱。即使如此仍觉得不够,又微微调整她脸庞的角度与手脚的位置,摆出一个能让她看起来最可爱的姿势。

就在那一刻,莉莉卡终于察觉了。她竟然忘记了那个重要的仪式。趁负责人没有发现,她悄悄将左手小指按在颈根、喉间的凹处。那处凹陷,不知原本便是如此,还是因为反复比出那个指语才渐渐形成,无论形状或大小,都恰好容得下小指的指尖。

莉莉卡闭上眼睛,想起曾在休养室床边听过的老看护歌声。老看护临终时,散落在他胸前、宛如蒲公英絮毛般的结晶,也浮现在她心中。接着,她拨开树丛,朝涌泉汇成的池子走去,沿着通往「相思树原野」的斜坡一路向下。那条路,她与外婆不知走过多少次,踩踏留下的痕迹早已自然形成一条小径。只要循着那条路前进,便不会滑落溪谷,也不会被岩石绊倒,能够平安抵达目的地。

莉莉卡站在自己最喜爱的那尊人偶面前。那是外婆最初制作的人偶,也是比任何人都更牵挂、更疼惜迷路男孩的人偶。

忽然间,她想起了在公所录制《家路》时,食品保健卫生课的青年反复说过的那句话。

「歌声是跟大家分享的。」

莉莉卡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让您久等了。接下来要唱哪一首呢?」

莉莉卡在心中反复默念着青年的话,开口说道。喉间的凹处仍残留着小指的温度。那份触感,与老看护的小指一模一样。莉莉卡面对着那尊嘴唇只由雕刻刀轻轻刻出一道细线的人偶,准备与它分享歌声。

波比那双玻璃制成的眼睛,渐渐染上了色彩。原本飘忽不定的目光,此刻正落在莉莉卡左手的小指上。嘴唇深处的黑暗,也被那道透明的目光一点一点照亮。

尽管投入了不少宣传,波比娃娃的销量仍不理想,也未曾在市面上引起多少话题。玩具公司最后留下堆满仓库的大量库存,宣告倒闭。波比虽收录了几首精选歌曲,却因按下开关后无法选择播放曲目,被认为使用起来不方便,成了销售不佳的主要原因。也有人说,替换用的衣服全都是罂粟花图样,很快便会令人厌倦。无论如何,从未听见有人对歌声本身有所不满。从第一次按下开关的那一刻起,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相信,那就是波比的声音。没有人会去想像,那歌声其实来自波比之外的某个人。

契约书上写着一项条款:「不得泄露曾为波比演唱歌曲的事实。」当然,无论怎么翻找波比娃娃的包装盒,也不可能看见莉莉卡的名字。

作为报酬附赠的那尊波比娃娃,一直放在莉莉卡卧室的柜子里蒙着灰尘。她原本想着,若有哪个孩子想要,便把它送出去,却始终想不到合适的人选。就这样搁着搁着,它似乎坏掉了。无论怎么按开关、怎么更换电池,它始终保持沉默。

然而有一天,凌晨两点多,毫无预兆地,它突然唱起歌来。莉莉卡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啊啊……牧场一片翠绿……草海无边。风吹过来哟。啊啊……牧场一片翠绿……」

波比全然不顾别人的睡意,唱得意气飞扬。那充满活力的歌声,怎么也不像是坏掉了,仿佛正响彻在一片沐浴着阳光、闪闪发亮的翠绿牧草地上。难道是倒在橱柜里时,刚好碰到了开关?可是电池应该早就拔掉了才对……。她在昏暗中眯起眼睛仔细望去,只见波比仍维持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长得多么茂盛啊!嘿!」

唯独「嘿!」这一声,像罂粟种子般从歌声里弹了出来。仔细一看,那并不是种子,而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波比娃娃,正上下左右翻转着,四处蹦跳。橱柜里,波比娃娃的双腿和两条辫子,也隐约随着节奏摆动。眼皮阖上一次,又立刻睁开。睫毛微微颤动着。

「呼唤着我……嘿!」

「晴朗的天空下……嘿!」

「都是为了过冬……嘿!」

随着一声声接连响起的「嘿!」,极小的波比娃娃一个接一个地现身。她们彼此碰撞,彼此微笑,辫子缠绕在一起,相互连结,显得格外开心。旋转的速度愈来愈快,已经无法阻止。莉莉卡看着看着,开始感到晕眩。窗帘缝隙间露出的森林一如往常,依旧昏暗。

「下雪的夜晚,快乐的佩契卡……」

毫无预兆地,曲子突然变了。

「嘿!」与「佩契卡」重叠在一起,发出令人不适的失调声响。

「佩契卡,燃烧吧!好像有人来了,是客人吧!真开心啊,佩契卡。」

要是此时此刻,真的有人敲响玻璃窗,非把人吓坏不可。莉莉卡缩了缩脖子。然而,她也无法让波比娃娃们停下来。

「掉进池里,糟糕了!泥鳅出来打招呼,玩具恰恰恰。铅做的士兵,托特奇特塔,黑猫探戈,探戈,探戈,像猫眼一样,变幻无常。」

各种歌曲彼此交错,任意出现又消失,场面已经难以收拾。随着歌声,极小的人偶们胡乱缠绕在一起,散乱的辫子将她们紧紧绑住。莉莉卡打开橱柜,取出人偶,按下背后的开关。然而,歌声不但没有停止,电路反而变得更加活跃,速度愈来愈快。每一首歌之间的接缝逐渐消失,最终陷入一片混沌。

「白色的帽子,白色的衬衫,白色的衣服,理发师,刺猬……

红色的金鱼,吐出一个泡泡,小蚂蚁,把蚯蚓当作围巾……

轻轻巧巧越过星星,月亮搬家了,肥皂泡消失了,还没飞起来,就消失了……

摇篮摇呀摇,是谁在摇,睡眠的天使,当心蘑菇灯,心会被毒夺走……

探戈,探戈,探戈,嘿……嘿……嘿……」

莉莉卡甚至忘了,那些全都是自己的歌声,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波比娃娃与莉莉卡四目相对。莉莉卡接连按下开关。喀、喀,只响起空洞的声音。那些声音,全被波比的歌声吞没了。

「唉,我的歌唱得怎么样?」

无论蒙上多少灰尘,波比的嘴唇始终不曾失去光泽。

终于,莉莉卡取出了剪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之,她什么也没想,便从根部剪断了其中一条辫子。「喀嚓」一声,剪下去的手感出乎意料地畅快。她又以同样的方式剪断另一条。两条辫子无力地瘫在地板上的瞬间,歌声停了。那些极小的人偶也随之消失。即使如此,波比娃娃似乎仍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断以眼神问着:

「唉,我的歌唱得怎么样?」

在骤然恢复的寂静中,远方的森林里传来某种野生动物的吼叫声。

莉莉卡拾起剪下的辫子,抓着蝴蝶结的部分,从窗户朝森林抛了出去。留着一头参差不齐短发的波比娃娃,顿时显得寒酸了许多。明明只是剪断了辫子,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以及花瓣般的嘴唇,却全都失去了原有的可爱。

她又试着按了一下背后的开关。方才那般喧闹的歌声,再也没有回来。它和那两条辫子一起,被黑暗吞没了。

「这样就好了。不用再担心头发缠住脖子,把自己勒死了。」

莉莉卡抚摸着那头短发说道。然而这句话并不是对波比说的,而是对已经死去的外婆说的。

隔天早上,莉莉卡把波比带到外婆创造的池畔人偶公园,替她寻找一个尽可能合适、又不会感到孤单的位置。恰好在吹喇叭的少年与做着侧翻的少女之间,有一处合宜的空位,莉莉卡便决定让她待在那里。高大的山毛榉遮住阳光,地面潮湿,并不适合罂粟花生长。不过,喇叭少年与侧翻少女看起来都十分和善。而且,在她头顶上方,一只长脚、身带黑黄条纹的大蜘蛛正结着网。细密张展在枝条之间的蛛网,织出精致的蕾丝花纹,没有一丝破绽,微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仿佛是一件守护波比的羽衣。

才一安放好,波比便立刻融入人偶公园,成了大家的伙伴。洋装上的罂粟花,仿佛是从山毛榉根部生长出来的,带着一股野生花朵的气息;那双玻璃眼睛,也自然而然地与吹喇叭的少年、侧翻的少女交换着目光。那头活泼的短发,看起来仿佛随时都能模仿少女翻一个侧翻。虽然背后的开关里藏着杂乱的歌声,却似乎不必担心它们会再次涌出,扰乱大家。依照人偶公园的规矩,她的声音已被封存在沉默之中。要是真的需要歌声,由莉莉卡来替她歌唱就好了。

莉莉卡想起堆积在玩具公司仓库里的波比娃娃。它们塞满了整座仓库。脖子扭曲的、手脚脱落的、洋装破裂的,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某种损伤。尤其是被压在最底下的人偶,更显得可怜:脸被挤得变了形,睫毛脱落,眼珠掉了出来,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窝。而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那两条长长的辫子。无数辫子彼此纠缠,愈是挣扎,绳结便勒得愈紧,最后再也无法动弹。其中也有背后开关被按下的人偶。然而,原本应该充满整座仓库的歌声,早已被安置在人偶公园里的那个波比所拥有的沉默,无止境地吞没了。所以,不会有事。

外婆去世之后,自己竟还能像这样,为公园增添一个新的人偶,莉莉卡心中感到一丝喜悦。仿佛替已不在人世的外婆,稍稍做了些什么。

她环顾四周。不只池畔,各处树荫下都能看见人偶的身影。外婆一个一个亲手做出来,再搬到这里,替每个孩子妆点最适合他们的模样。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座只属于外婆与莉莉卡两人的公园。大概没有人察觉这个地方的存在。恐怕就连原野的会员,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起初,只是为了守护迷路的孩子,打算做一个人偶而已。不知不觉间,数量却已多到再也无法回头。外婆从不制作相同的人偶。从材质、表情、大小,到手里拿着的小道具,每一个都不一样。和最初的作品相比,随着人偶一个个增加,她的技艺也逐渐进步,能够发挥的巧思愈来愈多,甚至慢慢形成了几种自己最拿手的样式。然而对外婆而言,比起把人偶做得漂亮,更重要的是,让每一个人偶都能以各自不同的温柔,完成安慰迷路孩子的使命。因此,没有一个人偶显得不快乐。每一个都质朴、安详,而且全心全意。只有短发、紧闭的嘴唇与大大的耳朵,是外婆绝不让步的三项共同特征。

有的骑着木马飞奔,有的坐在树洞里读书。叠罗汉、排舞、一百八十度劈腿、推铅球、民俗舞蹈……不知为何,大多与运动或舞蹈有关。有的爬到树上,把树枝当成单杠;有的胸前贴着听诊器;有的高高举起双手;也有的只是默默排成一列,或围成一个圆圈……总之,多得怎么也数不完。

外婆去世后,每当感到寂寞,莉莉卡便常独自到那里散步。人偶的位置与姿态,她全都熟记于心;然而随着季节、天候与时刻不同,它们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气息。因此,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

初春时分,涌泉的水势渐强。紧贴池畔的人偶任由双脚浸在水中,感受水中的寒意一点点松解,深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地迎接新季节到来。小鸟们聚集而来,啄食缠绕在人偶脚边的水草,频频鸣唱,仿佛要将喜悦分享出去。喇叭与鼓声随着流入水沟的水声变换节奏。那声音传向水池北侧的草丛,让在那里跳着排舞与民俗舞的人偶,舞步变得更加轻快。侧翻舒展得更开,叠罗汉挺立得更高,铅球也飞得更远。

他们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出现在积雪之时。一旦复上白雪,轮廓便变得柔和,表情也随之改变。倒立的人偶脚底积着雪,坐在树洞里读书的人偶,膝上堆起一团雪。木马与鼓槌也被白雪包覆。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仿佛在问:「咦?今天的世界为什么这么白?」也有平日总是一脸正经的少年,嘴角浮现淡淡笑意。唯一不变的是——没有一个人抱怨,依旧持续完成各自被赋予的角色。

日正当中,积在头顶的雪一滴一滴融化,沿着脸颊流淌而下。那是从沉默尽头渗出的泪水。每逢积雪的日子,莉莉卡总会前往人偶公园,只为了看见他们那清澈的眼泪。

无可挽回地,他们的模样一年比一年衰败。虫在身上产卵,苔藓、霉菌与蕈菇从表面生长出来,鸟粪留下斑驳痕迹。油漆剥落,衣服破裂,手腕脱落,身体被植物缠住,眼珠滚落,脖子折断,躯干倾斜得几乎贴上地面。然而,莉莉卡并不过多干预。帽子掉了,便替他们重新戴上;裙子掀起来了,便替他们拉好,却从不加以修补。她只想看着他们,慢慢变成终将成为的模样。因为只要自己一动手,那个至今仍清晰留在记忆里、外婆一个一个制作人偶的身影,便会渐渐远去。

在自然之中腐朽,愈是不完全,他们的温柔便愈发深沉。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那份想要安慰迷路男孩的心愿,依旧从全身缓缓渗出。

从人偶公园回去的路上,莉莉卡总会在池西侧斜坡前的一块空地停下脚步。那里是特别的地方。她是去探望、凭吊那两只曾在那里死去的羊。

人偶共有五个,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圈。有的像男孩,有的像女孩,也有既像男孩又像女孩的。每一个都拥有贝壳做的眼睛、牙刷毛的睫毛,和修长纤细的四肢。那四肢是外婆在森林里拾来枝条,削制后细细打磨而成。即便再细,脚踝还是稳稳埋在土里,保持着安定。双臂有力地向上伸展,在头顶上方张成笔直的V字形;末端以螺丝固定的手掌,伸展五指,与左右的手掌相叠,连成一个圆。每一根指尖都带着力道,仿佛下定决心,绝不松开彼此的手。相对地,表情却因过大的眼睛与耳朵,显得有些呆拙。睫毛打结,贝壳发黑,有几颗像是被野鸟啄掉般剥落,那里只剩下凹陷的空洞;然而,并没有损及那份让人安心的讨喜。十只耳朵总算都完整保留下来。内侧刻出的螺旋纹与耳垂,也都维持着那微妙的弧度。

「千万别客气。我们永远都在这里等着您的到来。」

仿佛是在这样说。

莉莉卡走进他们围成的圈中,站在中央,逐一望向那五个人。十只手臂全都笔直。其中没有一丝犹豫。

「是的,我们只是想这样待着,所以才这样。」

十只手掌紧紧相连,已经分不出哪一只是谁的。连起半空中相互重叠的那些点,便成了一颗五角的星。莉莉卡仰望那颗星,闭上眼,将星光映在眼睑下。她觉得自己被一个恰好只容得下自己的空间包围住,心就安了下来。休养室的床、门房小屋、录音室。只要身体稍微靠近,便能感到某个重要的人的气息。老看护的指语。外婆的体温。食品保健卫生课青年的鼓励。以及羊的死。这一切,都曾经给予莉莉卡某些东西。

不知不觉,黄昏将近。再过不久,《家路》就会响起。

波比娃娃那件事之后,莉莉卡仍继续到歌唱教室上课。其实,她更想专心投入「相思树原野」的工作。然而,当初是在外婆的劝说下才开始上课,她没有勇气就此停下来。即使如此,无论上了多少堂课,她始终摸索不出自己究竟想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更无法想像自己成为歌手的模样。她只是为了不让已逝的外婆失望,继续缴着学费。

老师仍不时替她带来演唱的兼差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不到有谁比你更适合。」

老师说。

「可是,波比那次,我失败了……」

莉莉卡婉拒道。

「那是玩具公司的问题,不是你的错。听见波比唱歌时,没有人会去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替她唱吧?大家只会单纯地相信,那就是人偶自己的歌声。」

「喔……」

「你的歌声就是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能让人相信这件事。这次想请你唱的是——海狮。」

老师不顾莉莉卡仍在迟疑,径自说了下去。

「一只会唱歌的海狮,名字叫乔。」

那是在水族馆的海狮表演中,替海狮演唱歌曲的工作。当然,真正负责唱歌的并不是莉莉卡,而是海狮乔。据说,水族馆正准备推出乔的新节目,要让它唱出专属于自己的主题曲。

「可是,它是公的吧……」

莉莉卡有些畏缩地问道。

「还没到变声期,应该没关系吧。别在意。」

看来,老师完全没有另找他人的打算。

她搭上首班公车,又转乘电车,好不容易才抵达海边的水族馆。馆内人烟稀少,显得格外冷清。展示室里的水槽全都雾蒙蒙的,非得仔细凝神,才能勉强看见几条不起眼的鱼在游动。海星躲在水槽底部的角落,水母则无力地漂浮在水底。除此之外,较为醒目的,只有腔棘鱼的骨骼标本、草履虫模型,以及海象的牙齿。在这样的环境下,海狮乔的表演,似乎成了唯一能吸引游客的节目。

展示室外的水池里,只有乔一只海狮。

「前阵子,母海狮安安因为肠炎过世了……」

饲育员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所以现在正急着训练乔。可是它会的表演还不多,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提出这样的请求,确实有些失礼……」

「不会,完全不会。」

莉莉卡回答。

表演的流程并不复杂。到了尾声,乔会爬上池边的平台,为观众唱出自己的主题曲,作为道别。随着饲育员的指挥,乔一边以脖子的动作打着拍子,一边张阖嘴巴。饲育员右手握着沙丁鱼,乔便朝着鱼的方向摆动脖子。莉莉卡则在俯瞰水池的办公室窗边待命,配合乔嘴巴的动作唱歌。歌声会从预先装设在平台下方的喇叭传出。

乐谱倒是有。

「它还没什么耐性,一下子就会厌倦,所以曲子只有短短一小段。」

确实,歌词与旋律只消几分钟便能记住。

为慎重起见,莉莉卡先与乔见了面。乔从水池另一头,舒舒服服地贴着肚子滑行,气势十足地靠了过来。它比想像中大得多,身躯粗壮,全身湿滑发亮,散发着海的气味。

那副身躯看似不太灵便,却能以呈L字形张开的鳍状前肢,灵巧地保持平衡,自如操控身体。两颗眼睛分处脸庞两侧,彼此相隔甚远,又圆又黑;就在各自的斜上方,长着一对小得不成比例的耳朵。那双眼射出的目光笔直捉住莉莉卡,久久没有移开。那黑色,与原野羊群的眼睛有着同样的深度。饲育员将一尾沙丁鱼抛进它嘴里。它长长的胡须颤动,脖子上下摆动,发出响亮得过了头的叫声。那声音就像有人使劲想吹响一支坏掉的喇叭,却失败了。尽管如此,它仍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仿佛无论如何都想把堵在胸口的郁结吐出来。不知为何,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惆怅的余韵。

在饲育员的示意下,乔伸出了右前肢。莉莉卡一边担心究竟该用多大力气,才不会弄疼它,一边轻轻握住前肢末端。乔鞠了一躬,便把前肢收了回去。那次握手,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随着表演时间将近,入场观众零零落落地开始聚集。然而围着水池的长椅仍有许多空位,舞台背后的广大海面浪声,反倒显得格外清晰。饲育员把沙丁鱼装进桶子,准备道具,检查喇叭是否正常。莉莉卡坐在事务室窗边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乐谱。

我是乔

最爱沙丁鱼

我是海狮

我很乖巧

下次再来喔

我是乔

元气满满

我是海狮

要说再见

有一点寂寞

乔出色地完成了表演。它爬上台子,只用前肢支撑身体,将身躯弓起,后肢啪哒啪哒地拍动。它用鼻尖接住饲育员抛来的球,稳稳保持平衡。接着,就这样滑下台子,沿着池畔移动,把球投进篮框。它跃入水中,让大家见识它游得远比想像中更快。一边游着,一边用脖子接住抛来的圆环。又从水面跃起,用头碰触悬吊在半空中的黄色球体……

观众的掌声稀稀落落,反倒是乔偶尔啪哒啪哒拍动前肢的声音,显得精神多了。然而它毫不在意,只是心无旁骛地照着要求,一一完成表演。它一次也没有失误。每个动作都毫不迟疑,仿佛总能准确预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每当它从水池里跃起,四散的水花便映着自海面而来的光,闪闪发亮;湿润的身躯也愈发散发出光润的生气。

「各位,很遗憾,欢乐的表演也即将接近尾声。」

饲育员说。

「接下来,乔将以歌声欢送各位。」

乔在自己固定位置的台子上摆好姿势,随时等着饲育员握着沙丁鱼的手开始动作。莉莉卡握住麦克风。

我是乔

最爱沙丁鱼

我是海狮

随着饲育员的指挥,乔十分开心地摆动脖子,胡须也跟着摇晃。它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很乖巧

下次再来喔

看得出来,它一只眼追着饲育员手里的沙丁鱼,另一只眼则向事务室的窗边送出讯号。

莉莉卡并没有想要模仿海狮的声音。她只是唱着,就像面对外婆制作的人偶,或原野的羊群时那样,轻轻将心靠向它。她把那积在胸中、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无言,化作歌的模样。

我是乔

元气满满

我是海狮

即使身在事务室里,也能清楚看见乔的嘴巴在动。眼眸的黑,与潜藏在口中深处的暗影彼此重叠,随着莉莉卡的歌声,被带向海的方向。

要说再见

有一点寂寞

观众一个接一个离开长椅。他们既没有因海狮竟会唱歌而感到惊讶,也没有人嚷着那是骗人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头,仿佛任由身体随着歌声流动,渐渐远离乔。

要说再见

有一点寂寞

这一句原本不在事先安排之中,莉莉卡却又重复唱了一遍。乔依然配合地摆动脖子,嘴巴一开一阖。莉莉卡在事务室领到装在信封里的酬劳。穿过展示室准备离开时,她回头望向水池,却没有看见饲育员的身影,似乎正忙着收拾。只有乔仍坐在台上,目送她离去。它将左右两只前肢交叠在胸前,静静维持那个姿势片刻。那模样,像极了表示「谢谢」的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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