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节

外婆是在莉莉卡即将高中毕业的那个冬末去世的。从初秋开始,她的体力便一点一点衰退,任谁都看得出来;然而,她仍努力负起责任,想把「相思树原野」的工作好好完成。蔬菜与点心的搬运、配送品的分类、出席町内会的集会。做不到的事一件一件增加,她却始终坐在门房小屋里,直到最后。铃铛叮铃一声响起,她侧耳听取订单,把写着商品与价格的纸放上旋转台,转过半圈。载着钱的旋转台又转了回来。为了不让收据被风吹走,她用找零的硬币压住,再把旋转台转回去;接着用中指的指节轻轻敲着台面,叩、叩,传达「谢谢」的心意。这样的往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如今也终于迎来了结束。旋转台的边缘,仍留着外婆中指指节敲过的痕迹,只有那一处微微变了色。

整个冬天,她都过着时而卧床、时而起身的日子。即便如此,只要身体还能动,她始终没有失去制作人偶的意愿。她把莉莉卡捡回来的木片、金属零件和小石子排列在地上,反复思索着:要替新孩子做什么样的衣服、让他摆出什么姿势、把他安置在哪里。莉莉卡说起涌泉池与人偶公园的情形时,她总会专心倾听。然后必定低声喃喃:

「那个迷路的男孩,不知道过得开不开心。」

说完,便为那个多年前失踪的孩子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那祈祷总会持续很久。

莉莉卡从未见过外婆为自己的女儿祈祷。对于那位自己毫无记忆的母亲,她也很难在心中描绘出任何形象。然而,看着年老之后身躯缩小许多的外婆,她渐渐觉得,外婆之所以一直制作那些人偶,也许正是为了那个自杀的女儿。让那些短发的人偶围住涌泉池,在那里安抚女儿的魂魄,便不必再担心了。她已经安全了。既然人偶的头发永远不会长长,就再也没有人能勒住女儿的脖子,夺走她的性命。

外婆辞去「相思树原野」的工作后不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两只公羊撞坏放牧场的围栏,逃了出去,接着又穿过原野外围围篱的缝隙,逃到了外头。

最先察觉异状的是莉莉卡。她在原野的图书室写作业时,听见了一阵从未听过、令人不安的羊叫声。她望向窗外,只见两只公羊正头对头地面向彼此,跨过倒下的围栏,眼看就要离开放牧场。到底是怎么弄倒那道坚固围栏的?她心想,得立刻通知牧羊员。起初,它们看起来还像是在嬉闹。两只羊头抵着头,不断甩动脖子、抬起后腿踢起泥土,始终不肯分开。或许是为了争夺母羊而打了起来。然而,从前从未发生过如此粗暴的争斗。

莉莉卡冲出图书室的同时,剪羊毛先生也从小屋里现身了。太好了——只要他在,一定会有办法。因为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亲近羊群了。莉莉卡这么想。不知从哪里,原野的人们也陆续聚集过来。

剪羊毛先生高举耙子,朝两只羊奔去,挡住它们的去路。其他人也一起上前帮忙,试图把它们引回放牧场。然而,两只羊的亢奋情绪丝毫没有平息,动作依旧显得不自然。身躯扭曲,四腿纠缠,两只羊的叫声也激烈地缠绕在一起。

「啊!」

莉莉卡不由得指着那两只羊叫出声来。真正缠在一起的,并不是叫声,而是它们的角。

两只羊正面相撞时,彼此的角勾住,紧紧纠缠在一起,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分开。从耳朵旁向斜下方画出弧线、一路延伸的羊角,其中一根的尖端深深嵌入另一只羊的角与头颅之间;螺旋状的曲线彼此咬合,交缠成如益智环般复杂的立体形状。究竟是怎样的偶然,才使四根角组合成这副模样?原本是公羊引以为傲的象征,坚硬得连年幼的莉莉卡都曾心生畏惧,如今却成了棘手的累赘。那情景令她几乎不忍直视。

两只羊显得焦躁不已,仿佛在抱怨——头上偏偏长着这种连有什么用都说不清楚的装饰,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快想想办法啊!它们一心只想挣脱对方,不断发出近似惨叫的叫声。

「快点抓住它们,把它们分开!」

莉莉卡大喊。为了将它们赶回放牧场,剪羊毛先生与其他牧羊员牵起手来,把两只羊团团围住,一点一点收紧包围圈。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们依然一语不发。

然而,即使是从小在原野长大的羊,这份无言也无法抚慰它们。随着包围圈逐渐缩小,它们的恐惧也愈发高涨。角与角不时摩擦出声,那声音透着走投无路般的紧绷,令人听了难受。每摩擦一次,四颗黑色眼珠的表面便泛起一阵波动。两只羊拱着背,流着口水,睾丸随着挣扎不断晃动。视线受到阻隔,连站稳都十分困难,仿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够自由活动。愈是挣扎,羊角便缠得愈紧。

就在那一刻,剪羊毛先生迅速将左手小指按在颈根,回头看向莉莉卡。对了——歌。是那首能安抚它们对剪毛的恐惧的歌——《献给羊的剪毛歌》。莉莉卡站在包围圈外,连发声练习也没有做,立刻唱了起来。

心地善良的羊儿们

能不能把包裹你的

松松软软的温暖

分一点给我们

从森林那头传来的风声,渐渐变得清晰。莉莉卡没有抗拒那阵风,而是让自己的声音贴近森林的气息,就像剪羊毛时那样。从第一个音响起,两只羊的呼吸便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夹在交缠羊角之间的耳朵,轻轻抽动了一下。

与你一样有着黑眼睛的

总是哭个不停的小婴儿

也能够

安安稳稳地睡着

不知为何,莉莉卡忽然想起了剪羊毛先生曾将双手贴在樟树干上,独自向它倾诉的身影。仿佛积存在那双沾满羊脂、厚实而布满节痕的手掌里的无言,全都被托付给了樟树。那道伫立在树旁的背影,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带着樟树气味的天气瓶里,想必正凝结出尖锐的结晶,预示着强风即将来临。莉莉卡只是一心歌唱,尽可能准确地回应剪羊毛先生的指语。

是谁送给你

那份柔软,那份蓬松

是天上飘浮的白云

还是池畔的小天鹅

每年都经历剪毛的两只羊,知道这首歌是为它们而唱的。当歌声问起「这身羊毛是谁送给你们的呢?」它们露出一副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为了接住更多歌声,它们仔细辨认着风的方向。

你那黑黑的眼睛

像泉水一样寂寞

所以才会忍不住

想把它分给别人吧

原本泛着波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平静如无风的水面。原野的人们放轻脚步,朝倒塌的围栏一步一步移动。两只羊也随着他们的动作,以纠缠的角为中心,开始画起圆来。看起来既像随着歌声跳舞,也像正用自己的脚,在地面描绘出一道精确的图形。

那一定是珍贵的秘密吧

别人谁也不明白

包围圈已缩得不能再小,再往前一步,就能回到放牧场了。

聪明的羊儿

在星星下安然入睡吧

这是《献给羊的剪毛歌》中,莉莉卡最喜欢的一段歌词。也是最后的乐句——羊群忘记剪毛机的声音,在歌声的引领下,让铺展于夜空的星星映入黑色的眼眸。

就在四个小节唱完的那一刻,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两只羊突然猛力奔出,冲破人墙,一路朝北方远去。一只向前,一只倒退,却已不再焦躁,也不再混乱,两者的动作完全合而为一。有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有人仍想追上去,却被绊倒;剪羊毛先生喘得双肩起伏,仍不肯放弃,目光紧追着两只羊的去向。众人胸前的天气瓶,无力地晃动着。

聪明的羊儿

在星星下安然入睡吧

直到它们消失在森林深处,始终目送着它们的,是莉莉卡的歌声。那歌声化作如星光般细小的一点点闪烁,乘着风追随而去。

「羊角一旦长出来,就再也不会脱落了。」

莉莉卡将那天事情的始末说完后,外婆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花板说道。

「鹿角到了春天会自然脱落,可是羊不一样。它们生来就带着一辈子不断生长的毛,还有一辈子也不会脱落的角。明明不是它们自己愿意的,真是可怜。」

声音虽然沙哑微弱,神智却依旧清明。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仿佛透过天花板,看见了那两只羊的身影。

「有没有可能羊角会自然脱落,让它们俩重获自由?」

莉莉卡问。

「不可能。」

外婆答道。

「那么,要把它们分开,就只能抓住它们,把角切掉吗?」

「不行。角是从头骨突出来的,是头的一部分。要是切掉,就会流血,细菌会从伤口钻进去,它们会死的。」

莉莉卡叹了口气。

「所以,羊角才是温热的。」

外婆说着,语气像是在回想曾经触碰过的那份温度。

「说不定会碰巧,在某个偶然下自己解开吧。」

莉莉卡仍不肯放弃,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而说道。

「这个嘛,很难说……」

外婆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还是别多管闲事比较好。尤其是发生在原野里的事。」

说完,外婆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外婆所想的那样发展。原野的人们几乎搜遍了整片土地,最后找到的,只有破损的围篱。被扯得参差不齐的铁网上,黏着沾血的羊毛。点点血迹一路延伸向森林深处,最后却在途中断了。

E–5地区的居民担心,处于那种异常状态下的羊,可能会因过度亢奋而伤人,因此主张设下陷阱,将它们捕获。原野的人们,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反驳的话。

以饵食诱来,关进笼中。踩上踏板后,弹簧便会启动,夹住脚踝。或者,让铁丝收紧,缠住脚踝。各式各样的陷阱,被设置在它们最可能出现的溪谷沿岸。

已经两只合为一体的它们,被困在狭窄的笼中动弹不得,呼吸受阻。身上还留着撞破原野围篱时造成的伤口,皮肉裸露,遭扯断的羊毛黏在凝固的血块上。设在地面的陷阱,不会放过任何细微的震动。金属夹一旦咬住脚,便会一点一点收紧,勒住那纤细的腿。血液无法流通,腿逐渐发黑、腐烂,蛆虫从中涌出。只要其中一只羊的一条腿被困住,两只羊便会同时失去自由。眼看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腐坏,那份疼痛与气味,究竟会是什么模样?而感觉不到疼痛的另一只,也不得不与它共同承受——那又是何等残酷。

另一件让她放心不下的事,是人偶公园。会不会有人发现那里——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若是原野的人,或许会默默搁着不管;但若是其他人,说不定会追问那究竟是什么,甚至责怪外婆……

莉莉卡脑中接二连三浮现的,尽是令人不安的想像。

然而,十天、两个星期过去,仍看不出它们落入陷阱的迹象。既找不到足迹,也没有人听见它们的叫声。那种迟钝又胆小的动物,在行动受到如此限制的情况下,不可能避开人类的目光,逃得无影无踪。大概是坠入山谷、被河水冲走,或是饿死了吧。E–5地区的居民如此断定,渐渐失去了捕捉它们的意愿。也没有人提起人偶公园。

两只羊消失将近一个月后,所有陷阱都被撤去,人们甚至开始感觉,也许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吧,莉莉卡只见过它们一次。地点正是人偶公园。

那是星期日的清晨。她确认外婆还在熟睡后,便出了门。来到公园,她在西侧空地、五个人偶围成的圆圈里,看见了它们。严格说来,已经不能称作「两只羊」了。先力竭的那一只,颈部以下已经消失,只剩下一颗头;另一只的角,仍与那颗头上的角紧紧缠在一起。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角的缠结仍丝毫没有松动。反而因为躯干消失了,两者贴合得更加紧密,愈发难以分开。

它们在圆圈中央低着头,彼此的视线交错着,一同凝视地面。那里连一根草也没有留下,仿佛早已被啃食殆尽。羊很适合低着头的模样。那姿态带着一种专注,仿佛正在辨认藏在草丛中的未知文字,解读人类无法理解的大地语言。

另一方面,五个人偶依旧清朗而健全。即使双眼只剩下凹洞,脸上沾着鸟粪,也毫不在意,笔直地伸展手脚,组成一颗五角星。初冬澄澈的空气充满整片森林。落尽叶片的树梢在天空中勾勒出细密的纹样,红色的果实在各处结成一小簇、一小簇。

「没事了,放心吧。」

五个人偶扎稳双脚,仿佛正竭力将彼此相牵的双手举得更高,伸向半空。那从未张开、盛满无言的嘴,与始终维持短短的、绝不再生长的头发,为两只羊带来了安宁。

「交给我们吧。」

唯有那一处的天空被裁切成五角形,包覆着两只羊。

它们没有察觉莉莉卡正在看着自己,只是低着头,一动也不动。羊毛变得污浊,四处纠结成块,像肿瘤般覆满全身。腿、尾巴与睾丸全都埋在毛里;瞳色已然混浊,就连曾经敏锐的耳朵,也干枯萎缩了。唯有羊角仍保有生气。无论肉体如何衰败,无论另一只已经失去躯干,羊角依旧毫不动摇。层层刻出的年轮如此深邃,沿着头部延伸的曲线如此精巧,表面还带着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摸的光泽——一切都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一只羊死去后,另一只究竟拖着那具尸体,避开陷阱,在森林里徘徊了多久?有一天,活着的那一只察觉了。对方已经停止呼吸。原本彼此配合的步伐乱了,脖子承受着从未有过的重量,鼻尖感受到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冷却。也许它只是累了,睡着了而已。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它摇了摇头,让羊角嘎吱作响。它试着叫了一声。然而,对方没有醒来。就连一个用来告别的、小小的眼神,也来不及彼此交换。

即使如此,它仍为了寻找草与水,继续移动。它使尽蛮力,硬是拖着卡在树木之间的尸体往前走。随着腐败加深,尸体也变得愈来愈沉重。两只羊经过之处,落叶与矮草上留下一道道体液的痕迹。

毫无预兆地,某一瞬间,它的脖子忽然一轻。它明白,对方的躯干断开了。原本应该还在那里的身体,不知消失到了哪里,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空间。

野鸟们忽然骚动起来,振翅飞去。与此同时,投进圆圈里的五道人偶身影也一同摇曳。羊或许误以为有什么闯了进来,受惊地向后退了几步,鼻尖上下翕动着。从断裂的颈部断面,垂下几条细绳状的东西,已分不清究竟是皮肤、羊毛,还是血管;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濡湿地面。仔细一看,每一条细绳上都密密聚满了苍蝇,结成蠕动的黑色团块。

失去躯体的那一方,反倒显得平静。瞳孔的黑色也尚未失去光泽。仿佛早已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躯体。只要角还在,便已足够。

四根羊角,已然形成一个完全的世界。散发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神圣气息。五个人偶围成的圆,静静守望着那个世界。

「没事了,放心吧。」

「交给我们吧。」

莉莉卡听见了人偶们的歌声。她并没有察觉,那其实是借用她自己的声音,在心中响起的歌。

隔天放学后,莉莉卡前去查看时,羊已经在人偶们的圆圈中断了气。准确地说,是另一只仍以羊角与先死去那只羊的头部相连的羊。被扯断的躯干,则在涌泉池畔茂密的羊齿丛中被发现。它被涌来的水冲洗着,鱼正啄食它的身体。

经过一整个冬天,那只羊与那颗头在圆圈中,躯干则在池畔,一点一点化为白骨。仿佛与此相应,外婆也一点一点衰弱下去。雪下了两三回,其中一次积得很深,但涌泉池始终没有结冰。五个人偶头顶着白雪,显得更加愉快,圆圈的羁绊也愈发牢固。它们不畏寒冷,将双脚深深扎进雪里,展现出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倒下的决意。

外婆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半睡半醒之中。即使如此,莉莉卡仍尽可能坐在她的枕边,向她说起「相思树原野」、人偶公园,以及那两只羊的情形。有时,外婆会忽然睁开眼睛,蠕动嘴唇,仿佛想说些什么,然而从口中流露而出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气息。她的舌头,如今正要被无言的黑暗吞没。可是,两人都已十分明白,那并不是一处寒冷荒凉的地方,而是安息之地。

有时,外婆会从被窝里伸出手,碰触莉莉卡的头发。孙女就在身边,头发也确实剪得短短齐齐。确认这一点后,她便露出微笑,试着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出指语。虽然难以读懂那指语,莉莉卡仍清楚明白,外婆怜爱着自己亲手做出的人偶公园,也欣慰那里成为羊最后安息的地方。人偶也好,羊也好,都是最贴心地倾听孙女那特殊歌声的存在。外婆的手指上,还留着使用凿子时磨出的硬茧,以及被小刀割伤的痕迹。

冬天即将结束。棱线笼罩着薄雾,相思树黄色的花苞开始膨起。水量增多的池子,更清楚地映照出云朵与树木的身影,池水不断流落沟渠。

茂叶里的躯干被涌泉冲洗,只剩骨头散落在羊齿根部。那是泛着白光的骨头,仿佛倒木经过漫长岁月,化成了矿物。圆圈中的羊,也许因为受到人偶们守护,仍维持着横卧时的形状。多余的部分全被大地吸去,它只将真正重要的东西——由谁也无法解开、以完全形状交缠在一起的角——如供物般存放在那里。

仿佛一直等着两只羊化为白骨,外婆去世了。接近黎明时,正在打盹的莉莉卡猛然惊醒,俯身查看她的脸时,她已经没有呼吸。她死去的脸庞,被彻底的无言包覆着。

葬礼在原野的讲堂举行。原野的人替她打点好一切,莉莉卡只需坐在讲堂的长椅上。出席葬礼的人,几乎全是原野的人。

葬礼之后,莉莉卡前往人偶公园,将羊骨一根一根拾起,沉入涌泉池中。那些骨头带着几分迟疑,在水中摇曳着,缓缓沉向池底,最后消失不见。所有人偶都静静守望着她的背影。

心地善良的羊儿们

包裹着你们的

松松软软的温暖,只要一点点

莉莉卡朝着池底歌唱。她只能歌唱。

你那黑色的眼睛

像泉水一样寂寞

让人想分些温暖给你

骨头轻得令人心里发慌。然而,随着它们在水中下沉,却渐渐恢复了安稳;消失于视野的瞬间,甚至显得十分优美。池底究竟有多深,即使探出身子,也无法看清。只有掠过水面的风带着冷意,拂上她的脸颊。

垂着头,一心一意

你总是在聆听的

草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声音?

最后,莉莉卡用双手捧起相连的头部。它们已从死去与活下来、有躯干与没有躯干的区别中,获得解放,只凭着角,彼此平等相对。

聪明的羊儿

在星空下安然入睡吧

两只羊以角的完全交缠为代价,成了不完全的羊。正如唯一一块反向卷起的蛋糕卷,会为吃下它的人带来幸运,那交缠的角也代替它们,成就了一种特殊的完全。此刻,它就在莉莉卡的双手之中。

在星空下安然入睡吧

莉莉卡将它轻轻放上水面。水泡从眼窝与鼻腔升起,角被澄澈池水深处的幽暗吸了进去。即使角已经消失,歌声仍回荡在整座森林。

高中毕业后,莉莉卡开始在「相思树原野」工作。早在秋天外婆无法再继续工作时,她便已婉拒精密机械工厂内定的职缺,决定日后到原野工作。这里是她从婴儿时期起便熟悉的地方,她一直看着外婆工作,早已了解工作的方式,因此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对原野的会员而言,这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莉莉卡能用端正的字迹,在挂于门房小屋的黑板上写下商品名称,也能顺畅地转动旋转台。有需要时,她会到休养室照料病人,进入森林采集野果与菇类,或到制菓栋帮忙。外界的联络、町内会的往来,她也都能妥善处理。而到了羊群剪毛的日子,她依旧会唱歌。

留下来的羊群,不知道放牧场的围栏已经加固,也不知道那两只同伴最后迎来了怎样的结局,一天里大半时间仍低着头度过。

来门房小屋买东西的客人之中,也有人察觉,旋转台转动时短暂露出的指尖,已和从前不同,便开口问道。

「哎呀,真稀奇,竟然是个年轻小姐。」

「以前那个阿妈呢?身体还好吗?」

莉莉卡遵从原野的规矩,没有回答。她和外婆一样,只是沉默着,用中指的指节在旋转台上轻轻敲出「叩、叩」两声。

周末,莉莉卡仍继续到歌唱教室上课。偶尔也会接到老师交来的工作,但那些工作依旧都是以「只有你才唱得出来」这样的说词,让她无论愿不愿意都只能答应的类型;实际上,似乎一直都只有没人肯接的工作。

水族馆来了新的海狮,表演项目的数量不再成问题,因此莉莉卡代替乔唱歌,也就只有那一次。乔是一只非常可爱的海狮,她多少觉得有些遗憾,甚至还特地去过一次水族馆,看看它的情形。新的海狮希希来了之后,表演变得热闹,观众也增加了。乔与希希展现出绝佳的默契,沐浴在众多欢呼声中,满足地啪哒啪哒拍着前肢。莉莉卡偷偷朝乔挥了挥手,但它甚至没有察觉,只顾追着希希,潜进水池里。它似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不久前,自己曾唱歌欢送观众离开,也曾向莉莉卡送出「谢谢」的指语。

只是,也许是水族馆那件事悄悄传了开来,之后有一段时间,与动物有关的委托接连而来。在动物园举行的树懒宝宝命名仪式上,由树懒妈妈献唱感谢之歌。在幼稚园的庭院里,兔子人偶要呼吁交通安全。还要录制在购物中心鲜鱼卖场播放的《现捞活跳跳之歌》。

「请唱得有气势一点。」

「请开朗些,让孩子们听了开心的那种。」

「只要大概唱出符合气氛的感觉就可以了。」

没有任何一项工作,是要求她「唱得好」。事先拿到乐谱的情况少之又少,多半都是到了现场才第一次看谱,练习时间也不多。但她仍尽可能回应委托人的要求。无论是多么单纯、多么短的歌,正式开始之前,她一定会做那个小小的仪式——将左手小指贴在喉间的凹处。这么一来,食品保健卫生课青年说过的那句话,便会自然而然在脑中苏醒。

「歌,是用来分享的。」

无论是树懒、兔子布偶装,还是鲜鱼,都和人偶及原野的人们一样,沉默无言。莉莉卡的歌声,能在那无言的水面上描出细细的波纹,就像她将羊角沉入涌泉池时,水面上扩散开来的纹路一样。那些细波绝不会惊动水中游动的鱼,不会使水草纠缠,也不会扬起池底的泥,将池水搅得混浊。她与无言,共同分享着同一首歌。那是完全交缠的羊角所赋予莉莉卡的歌声;而那份完全,正建立在付出巨大牺牲的不完全之上。

然而,没有人想知道,唱着那些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身影总是藏在事务室、播音室或录音室里。莉莉卡懂得缩起肩膀,不引人注意,也不给人增添麻烦;只要歌一唱完,便像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一样,悄然离开。人们为了拍下树懒宝宝,彼此推挤着,踮起脚尖,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刚刚才公布的名字。幼稚园的孩子们紧紧抱住兔子,为了摸到它的耳朵,一次又一次跳起来。也有孩子害怕那套过于庞大的布偶装,哭了出来。鲜鱼区里,许多顾客来来往往;从他们头顶传来的音乐,半数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

莉莉卡将这一切全都留在身后,独自一人回到山里。

「相思树原野」的工作,依然按照规律的作息持续着。会员人数虽没有明确统计,却似乎正一点一点减少。制菓栋的生产线从五条减为三条。疏于照料的田地杂草丛生,羊也只剩下八只。从前,食堂里总是挤满了人,彼此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如今,空位已变得格外显眼。即使有年轻会员来到原野,也愈来愈常在不知不觉间不见踪影。创设之初的成员全都步入高龄,下一个世代也只是不断老去。

然而,弥漫在原野里的沉默,密度始终不曾改变。寂静并不会随着人数减少而加深;沉默也不会跟着会员们一同离去。

早上九点到班后,莉莉卡先打开正门的锁,清扫门房小屋。接着推着手推车,绕到每一栋建筑的后门收集垃圾袋,再运到这区的垃圾集中处。有些会员早已开始工作,看见莉莉卡,便会向她轻轻点头致意。不知为何,指语里没有「早安」。明明用来道谢、道别与道歉的指语一应俱全,却偏偏缺少这句最寻常的问候,令她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从他们胸前天气瓶晃动的模样,仍看得出他们为能平安迎来这个早晨而感到欣慰。

莉莉卡先到管理栋,领取装着找零现金的手提金库,接着回到门房小屋,准备开始营业。不久,蔬菜、点心与毛线制品便从各栋送了过来。她把这些东西摆在方便拿取的位置,在帐本里记下数量,再将黑板挂到门边的挂钩上。忙着这些事时,第一位客人便已经上门了。

下班的钟声,当然是从公所传来的《家路》。有时,她并不想立刻回家。尤其是在天色迟迟不暗的夏季,她关上门房小屋,把装着当日营业额的金库交还管理栋后,会坐到晒衣场的长椅上,或放牧场的栅栏上,发一会儿呆。她看着天空一点一点染上晚霞,视野的远方,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她就这样细细感受着黄昏,感谢这一天平安无事地结束。

有时,牧羊组的剪羊毛先生会忽然出现,坐到她身旁。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仿佛只是那里恰好有个空位,便自然而然地把身子安置下来。莉莉卡与他相识多年,却不知道他的名字。相思树原野没有名牌,也没有名册。名字和其他许多话语一样,都隐没在沉默之中。

莉莉卡望向他的侧脸,若是两人目光相遇,她便朝他微微一笑。剪羊毛先生脸上会浮现出一副担心自己是否打扰到她的神情。他的脸被阳光晒得泛红,黑色工作服渗着汗,全身带着一整天与羊为伍的气息。不会,一点也不。长椅也好,栅栏也好,都还有这么多空位,想坐多久都可以。莉莉卡再次对他微笑。

即使不交谈,两人也明白,彼此都在想着那两只羊角缠在一起的羊。每到黄昏,它们的身影与叫声总会浮上心头。它们成了人们的替身,牺牲自己,坠入白昼与黑夜、太阳与月亮的接缝之中。想到这里,两人便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莉莉卡与剪羊毛先生的身影,看起来就像那两只低头吃草的羊。

至少,她想告诉剪羊毛先生,自己已将两只羊的骨头沉入涌泉池。话语已经涌到喉头。

「那个,其实……」

然而,莉莉卡勉强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能让多余的话语,弄脏两人独处的黄昏时光。

也许,剪羊毛先生其实全都知道。知道其中一只羊仍与只剩下头部的另一只,角角相缠,最后在人偶围成的圆圈中断了气。也知道另一只的躯干曾横卧在涌泉池畔。知道它们花了一整个冬天化为白骨,也知道最后是莉莉卡亲手将那些骨头葬入池中。这一切,他全都知道。

黄昏时分即将过去。待在剪羊毛先生身旁,莉莉卡便想起幼时疼爱她的老看护。那首他用不惯发声的喉咙唱给她听的、沙哑的摇篮曲,又在脑中响起。此刻坐在身旁的人,即使就是当年的老看护,也一点都不奇怪。黑色衣服、垂在胸前的天气瓶、指语。全都一模一样。只要保持沉默,遥远的昔日与此刻便会被包覆在同一片沉默之中,不再有任何区别。她可以任由身体投入那永无止境的循环之中。所以,门房小屋里那座悄然转动的旋转台,想必也将外婆与她连系在一起。

横卧在城镇彼方的细长海面,与群青色的天空交融在一起。飞机从云层之间横越而过。通往岛上的桥,灯光一闪一闪。小屋里传来羊群的叫声,森林里传来树木摇曳的声响,头顶则传来风的沙沙声。然而,没有任何事物扰乱相思树原野的寂静。

「再见」

剪羊毛先生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住眼皮。

「再见」

莉莉卡也回应了他。之所以没有「早安」这种相遇时的指语,或许是因为,道别的话语更加重要。那道逐渐缩小的黑色背影,不久便从视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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