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节
万能软膏
纳.康.恩
这么短短的一首歌,一再在电视上播放。那是一种外用药膏的广告,号称对发痒、干燥、冻疮、油性肌肤、白色糠疹、痘痘、蚊虫叮咬,无论什么都有效。谐星双手捧着一罐圆盒装的药膏,一边扭动身体,一边说:「从嘴唇到臀部,涂在哪里都安心、安全。」最后,画面切换成药膏的特写时,这一句便随之响起。不到五秒,短短一瞬,甚至称不上是一首歌。
「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工作了。」
老师就这样硬是把事情定了下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莉莉卡太习惯与沉默的人相处,因此面对能够随心所欲说出话语的人,无论过了多久,始终无法适应。
「你的声音不会妨碍商品,所以很适合唱广告歌。」
果然,唱得好不好并不是重点。
和波比娃娃那次一样,录音花费的时间,远比老师预想的更久。究竟唱了多少遍,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尤其是制药公司的承办人,对纳康恩的爱太过深厚,无论怎么唱,都难以令他满意。把「纳康恩」三个字唱得更加流畅;让每一个音轻快地弹跳;挪动重音的位置;改变「万能」的「万」、「软膏」的「软」与「纳康恩」的「纳」三者之间的平衡;走天真稚气的孩童路线;改成性感路线;彻底唱得一本正经……所有可能的唱法,全都试了一遍。
莉莉卡依照对方的要求,默默地唱着。沉默与歌。这两样理应相互矛盾的事物,她却能毫不费力地将它们连成一体。无论承办人提出什么要求,她只要将自己交付给沉默,牵起藏在沉默深处、纳康恩那无言之声的手,共同生出一道声响。分享同一首歌。就是这么回事。
也许是艺人的舞蹈太过独特,也许是旋律格外容易上瘾,广告大受欢迎,到处都能听见有人哼着「万能软膏,纳.康.恩」。这首歌总会在人们毫无防备时,忽然从嘴里溜出来。素不相识的人们哼唱得愈多,莉莉卡的声音便愈被他们的声音层层覆盖,渐渐远去。
外婆去世之后,又过了几个冬天。莉莉卡仍独自住在E–5地区的小房子里。靠着「相思树原野」的薪水,加上唱歌的临时收入,还算能维持生活。在原野工作时,她总是待在门房小屋里;唱歌时也一样藏身于幕后,因此没有打扮的必要。吃的方面,则能分到一些蔬菜和食堂剩下的饭菜。头发也由自己剪。就像从前外婆替她剪发那样,当发尾开始碰到耳垂,她便坐在浴室的镜子前,用裁缝剪刀喀嚓喀嚓地剪下去。她低头看着那些毫无抵抗、无力地散落在脚边的头发,总会感到疑惑:这种东西,真的能让人丢掉性命吗?最后,她甩一甩头,抖落残留的碎发。即使手伸不到的后颈剪得参差不齐,她也毫不在意。
一个重大的变化,是她考到了驾照,也有了自己的车。E–5地区没有像样的商店,每次买东西,都必须搭上公车,经过收费站,下到镇上。尤其有唱歌工作时,往往非得搭上头班车才来得及。况且公车班次很少,大约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才有一班。
那是一辆原本供相思树原野作业使用的老旧轻型厢车,莉莉卡以极低的价格接手。会开车的年轻会员愈来愈少,那辆车几乎已经无人使用。虽然到处都需要修理,但对莉莉卡而言,只要还能动,就已经足够。那是一辆灰扑扑的、外形粗犷的厢型小货车。
只不过拿到一张驾照,莉莉卡的行动范围便一下子扩大了许多。话虽如此,她的移动几乎都与相思树原野有关。她替不愿外出的原野人们到公所领取需要的文件;到图书馆寻找受人委托的书;或陪同会员前往医院。她为了自己的事开车出门,仅限于去上歌唱课,或有唱歌工作的时候。
有事情想拜托她时,原野的人会敲响门房小屋的门,脸上浮现万分歉疚的神情,指向停在正门外的车子。
「好的,没问题。」
莉莉卡这么一说,他们便将两手各四根手指在胸前交叉,深深鞠躬道谢。接着,从衣服内袋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要去的地方与委托的事项。
「我知道了。小事一桩。」
接着,大家都会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啊,太好了。仿佛心中最挂念的事终于获得解决。
那些字条,有的写在填错的传票背面,有的写在餐巾纸上。即使事情办完了,莉莉卡不知为何总是舍不得丢,将它们珍重地收在家中书桌的抽屉里。无论是多么平淡无奇的句子,沉默的人们所写下的文字,都有一种神秘的厚度,宛如终于从地底深处挖掘出来的化石。那文字带着一份安定,使人想永远静静凝视下去。
设在收费道路出入口的收费亭,大小正好和门房小屋差不多。这个地区的居民可以购买较为优惠的特别通行月票。收费亭周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立着一栋像是办公室的建筑、供登山客休息的棚架,以及写着「小心野猪」的告示牌。有时,也有人叫了镇上店家的外送,在收费亭领取寿司或披萨。从相思树原野下到这里,透过树木之间望见的城镇,仿佛一下子近了许多,连航行在水平线与天空交界处的船只,也能看得更加清楚。
每次在收费亭出示月票,莉莉卡都会觉得,只要有这张小小的票和这辆车,自己就能去任何地方。她既能替那些只能活在沉默之中的人们处理各种事情,也能赋予他们歌声。
「请收。」
收费亭里的人只从窗口伸出一只手,检查月票后便还给她。莉莉卡踩下油门,沿着弯道接连不断地山路往下驶去。
门房小屋的贩售处,生意还算兴隆。无农药蔬菜与手工点心带着朴素的滋味,听闻好评而特地从远处前来的客人愈来愈多。春季剪毛之后,毛线尤其受欢迎,甚至有手工艺老师专程为了毛线而来。因为没有经过多余的加工,全由手工制作,品质也格外优良。
莉莉卡将所有熟客的习惯与喜好都记在脑中。按铃的次数、转动旋转台的方式,每个人都不一样。光听脚步声,她就能分辨,来的是每周购买满满一袋根茎类蔬菜的别墅区管理员,还是专门瞄准廉价碎饼干的前任小学校长。
一天里,总会有一次,出现一段仿佛悬在半空中、无人造访的空白时间。这种时候,她便唱歌。不是为了打发时间,也不是为了取悦自己,只是为了献给沉默而唱。她坐在圆凳上,被装满商品的篮子包围着,歌声自然而然便从口中流出。波比娃娃的歌、海狮与树懒的歌、万能软膏的原创广告歌,以及歌唱老师教她的舒伯特、音乐剧曲目和民族音乐。唱什么曲子都无所谓。
那一天,她也正这样唱着歌。铃声忽然响起,她慌忙闭上嘴巴。从那迟疑不决的按铃方式,可以感觉到对方似乎正困惑着,不明白这里究竟是如何贩售商品的。
「声音真美。」
客人说。莉莉卡这才知道,原来歌声会传到小屋外面,不禁有些慌张。她也很惊讶,竟然有人能如此自然地向一个看不见身影的对象说话。同时,她想起,自己至今接过不少唱歌的工作,但曾经称赞她的,也许自食品保健卫生课的青年之后,就只有这位客人了。
「咦,不再唱了吗?」
莉莉卡将「不,这里只是贩售处,请您点东西吧」的意思,放进指节敲击旋转台的两声「叩、叩」之中。
「嗯,该买什么好呢?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
客人似乎确实从那两声叩响中接收到了莉莉卡的意思,正在看挂着商品名称与价格的黑板。
「请给我一袋牛奶糖,还有两个原味甜甜圈。」
莉莉卡从篮子里依照订单取出商品,放上旋转台,转了过去。
「原来如此。这个办法想得真周到。」
客人将心里浮现的话全都说了出来。那声音充满活力,透露着由衷的赞叹。莉莉卡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曾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声音。
「那么,就麻烦你了。」
旋转台再次转过半圈,上面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钞。就在那一瞬间,客人的指尖从墙壁与旋转台之间的缝隙露了出来。方正的指甲形状,以及光滑的皮肤,映入莉莉卡眼中。
莉莉卡之所以认出他是收费亭的人,并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指尖。每次检查月票时一闪而过的指尖记忆,在旋转台上重叠起来。也许是因为长年辨读相思树原野人们的指语,她不知不觉养成了以手指辨认一个人,而非脸孔的习惯。
「那个……还没找钱吗?」
莉莉卡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啊」,先放上收据,再从手提金库里取出零钱,压在收据上,以免被风吹走。为了让客人看得清楚,她沿着旋转台的弧线,从大硬币到小硬币,依序排列。这是外婆一向的找零方式。
「谢啦。」
那双指尖又出现了一次。没有错。莉莉卡确信了。她用中指指节敲击旋转台,代替「谢谢」。不知是否只是错觉,那声音似乎比平时稍微响亮了一些。
等到脚步声确实远去之后,她弯下腰,从墙壁的缝隙望向外面。那位收费员已经上了车,正打着方向灯,准备驶上道路。
从那以后,他大约每隔一周到十天,便会来买一次东西。星期几、什么时间都不固定,但每次都一定会买两种点心。
「上夜班休息时,总会忍不住想吃点甜的。」
「不用特地下到镇上,这里就能买得到,是前辈告诉我的。」
「上次的牛奶糖很好吃。是不是加了蜂蜜?」
「真想再听你唱歌。」
即使没有得到回应,收费员也毫不在意,仍不断向她说话。他的声音将外面的风一并带了进来。莉莉卡其实很想向他说明:我并不是相思树原野的会员,本来开口说话也无妨。只是身为在这里工作的人,为了慎重起见,才遵守这里的规矩。我的外婆从前也是这么做的。然而真正到了要说的时候,她仍只能敲响旋转台。
「来看看,今天有什么推荐的……」
即使如此,他也明白,那「叩、叩」的声音,正是门房小屋里的人给他的回答。即使从未见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稍微听过一点歌声,仅靠着旋转台的转动彼此相连,他似乎也觉得,这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糖煮无花果看起来很好吃,年轮蛋糕也很难割舍。」
是的,两样都很推荐。无花果是从森林里采来的果实,一颗一颗剥去外皮,日晒之后,再花一整夜慢慢炖煮;年轮蛋糕则承袭了创设之初流传下来的配方……莉莉卡望着篮子,心想,要是能把不完全的点心卖给这位收费员就好了。有一颗无花果不是纵着切,而是横着切开。年轮蛋糕则只有其中一个多出了一层。要看穿制菓栋会员们巧妙藏进点心里的不完全,并不容易。也正因如此,不完全所带来的幸运,才会在本人毫无察觉时,悄悄降临。
「那么,就拿这两样吧。」
莉莉卡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收费员的指尖。第一指节弯曲的角度、指甲根部薄皮的颜色、握笔处笔茧的隆起。果然没有错。如果这些手指用指语说话,会是什么模样呢?「谢谢」、「请」、「太阳」、「雨」、「再见」、「歌」。莉莉卡在心中一一浮现各种指语。
有一天,经过收费亭时,莉莉卡鼓起勇气,抬头望向站在亭子里的他。那个在拿着通行月票的指尖后方的人,比她从声音与说话方式中想像的更加成熟。个子并不算高,肩膀宽阔,脸部轮廓深邃,下巴尖端留着淡淡的胡须。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仍是他的手指。为了能迅速交接通行许可,那双手指修长,动作柔韧而灵活。
「请。」
他甚至没有仔细确认月票,便将它递了回来。两人指尖靠近的瞬间,莉莉卡开口说:
「谢谢您总是来买点心。」
「咦?」
他立刻察觉了。
「原来是你啊。」
「是。」
莉莉卡接过月票,收进口袋。
「你很常经过这里呢。今天贩售处的工作休息吗?」
「今天是为了别的工作……」
「原来如此,真是勤快。开车请小心。」
他似乎想从收费亭里探出身子,对莉莉卡说道。红白相间的横杆发出「吱、吱、吱」的声响,向上升起。后照镜中的他一直举着手向她示意,直到车子转过第一个弯。
传来一辆车减慢速度,方向灯喀、喀作响,驶进相思树原野腹地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同时,靴子踩过草地的沙沙声也随之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精神十足地响了起来。
「嗯——嗯——」
他总会花上充足的时间,挑选夜班休息时要吃的点心。门房小屋里,莉莉卡早已准备就绪,无论听到什么订单,都能立刻把手伸向篮子。
「一个巧克力螺旋面包,还有一小袋糖衣杏仁。」
「叩、叩。」
外婆指节留下的痕迹化作黑色的光泽,残留在旋转台上。莉莉卡也用中指指节敲击那个地方。自从认识收费员之后,她决定,只有他来的时候才敲这里。
螺旋面包和杏仁,螺旋面包和杏仁。她在心中反复默念,将它们放上旋转台,转了过去。这时候,自己的指尖是否也被对方看见了呢?没有涂指甲油也没有戴戒指的手,是否显得寒酸?莉莉卡尽可能小心,不让指尖从缝隙里露出去。
「看起来真好吃。」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莉莉卡的手指,只管将心里想到的话全说出来。沿着门房小屋墙壁传来的声音,带着漂浮在森林里的树脂气味。
「真期待休息时间。」
他会在哪里休息呢?是在收费亭里吗?还是另有一间像休息室的地方?莉莉卡想着这些。她只是想着,当然不会问出口。隔着一面墙,她知道他正将装着点心的袋子收进口袋。她暗暗担心,巧克力螺旋面包会不会被压扁,里面的巧克力可能会漏出来。
「那么,就麻烦你了。」
折好的纸钞转了过来。莉莉卡将找零排列在收据上,再让旋转台转过半圈。透过同一张旋转台,他和莉莉卡的指尖在那一瞬间彼此相连。
「叩、叩。」
「叮铃铃、叮铃铃。」
两人彼此为对方敲响各自的声音。
但愿巧克力螺旋面包的旋纹是反方向的。但愿杏仁之中混进一颗花生。莉莉卡一边祈祷,一边侧耳倾听车子逐渐远去的声音。
「今天也是去工作吗?」
收费员的身体,与收费亭自然地融为一体。看起来仿佛那座亭子正是配合他的身形打造的。头顶与天花板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里面的深度也十分充足,无论他如何活动,都不会碰撞。此外,几处剥落的红褐色油漆,以及上半部微微雾浊的玻璃,也为他的轮廓增添了一种独特的气息。
「不是。只是到镇上办点事。」
「上次的巧克力螺旋面包很好吃。」
「谢谢您。」
「是你做的吗?」
「怎么可能。」
莉莉卡连忙摇头。
「是相思树原野的人们做的。」
「哦,原来是这样。」
收费员说话的方式,和莉莉卡只能用敲响台面回答时,没有丝毫不同。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服。也许是一天之中反复从收费亭的窗口伸手、收手许多次,袖口已磨得起毛。莉莉卡想看清楚他胸前名牌上的字,却没有勇气盯着看太久,很快便移开视线。收费亭墙上,挂着安全帽、手电筒,以及各式各样的工具。
后方停下了一辆车。莉莉卡连忙将月票递给收费员。啊,就是从旋转台缝隙间露出的那双指尖。她每一次都这么想,也每一次都从中得到安慰。
「开车请小心。」
「再见」的指语,为什么会是开车时无法做出的形状呢?要是更加简单就好了。又或者,那是在警告人们,「再见」并不是一句可以轻易表达的话。人必须特意闭上双眼,用指尖紧紧按住眼皮,不让自己看见逐渐远去的对方。因此,等到指语的动作解开时,对方的身影早已消失。
莉莉卡改以一声极轻的喇叭声代替,小得几乎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听得见。
一个人自由外出时,另一个人便在门房小屋里。一方能够说话时,另一方则在收费亭里。只有旋转台与月票,将两人系在一起。
「这次的工作有点不一样。」
歌唱课结束后,老师说。
「是在葬礼上唱歌。出殡的时候。」
「是宗教仪式用的歌吗?」
「不是,是莫札特的《紫罗兰》。听说是家属的希望,不想播放唱片,而是希望有人在现场演唱。钢琴伴奏已经事先录好了。」
老师将乐谱与录音带交给她。
「老师不帮我练习吗?」
「有什么好练习的?反正又不需要唱得好。」
老师再一次若无其事地说出了那句话。
「就用只有你才能做到的方式去唱就好了。不能让人听了以后,忍不住想着唱得真好,反而侧耳倾听。当然,唱得难听到令人心烦,自然另当别论。最重要的是,你的歌声不能去妨碍那些聚在一起悲伤的人。可惜的是,这种事无论怎么教,也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
隔两天就是葬礼。莉莉卡临时向相思树原野请了一天假。她穿着黑色衣服来到镇上的殡仪馆,立刻被工作人员带到会场后方的一个角落,那里以隔板遮蔽,并被要求不得从中露面。这样一来,连发声练习也无法进行,但也只能如此。为了营造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没有实体的效果,似乎不能让吊唁者看见她练习和准备时那活生生的模样。途中,她匆匆瞥见了遗照。那是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棺木小得令人心里发慌。
莉莉卡坐在隔板后方的圆凳上,等待那一刻到来。殡仪馆的音响人员已经事先说好,开始播放伴奏时会向她示意。传入耳中的尽是哭声。有人只是一味啜泣,也有人放声哭喊。那些声音层层交叠,汇成一道起伏的声浪,从隔板缝隙间涌了进来。人类的身体里,究竟藏着这么多眼泪的地方在哪里?莉莉卡紧紧握着乐谱,反复确认那些明明已经牢牢记住的音符与歌词。
「哭泣」的指语,应该是没有的。莉莉卡回想起老看护曾经示范给她看的几种手指形状。眼泪即使无言也会流下,因此没有必要特地用指语表达吧。她想起老看护去世时,外婆与相思树原野的人们围在床边哭泣的情景。也想起外婆葬礼那天,在相思树原野的讲堂里,人们将花一朵一朵放入棺中后,依序献上「谢谢」与「再见」的指语。两个指语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手指没有中断,自然而然地流动着。「再见」的形状,与祈祷十分相似。无言的「再见」,能够无限地抚慰灵魂。
直到乐谱已经没有任何一处需要再次确认,莉莉卡才低下头,闭上眼睛,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住眼皮。眼皮已经冷了,脚尖也冻得失去知觉。眼睑内侧,浮现出那个连名字也不知道、只曾匆匆瞥过一眼的少年脸庞。她仿佛想温暖那张脸颊,久久将两根指尖贴在眼皮上。
音响人员举起手。莉莉卡站起身,做了平时那个小小的动作。
「歌声是跟大家分享的。」
她低声说着,将小指尖贴上喉间的凹处。
牧场一隅 孤零零地
绽放着一朵 紫罗兰
割草少女 脚步轻盈
正朝这里走来
从隔板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好几道黑色的人影。莉莉卡的歌声一自口中发出,《紫罗兰》便悄然融入他们的泪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也不曾使泪水混浊,化作一滴无论如何也无法用手掌掬起的水,坠落下去。
惹人怜惜 暗自盼望
愿蒙温柔的你怜爱
被那双手摘下
贴近你的胸口
哪怕只是 短短一瞬
紧攀着棺木的人们,谁也分不清自己正在流泪,与歌声正在流淌这两件事。莉莉卡想起开在原野一隅的紫罗兰。只要微微漏出一丝气息,花瓣的边缘便颤动起来。那颤动仿佛在温柔地劝说:若要抚慰灵魂,就必须保持无言才行。
啊 惹人怜惜 那朵花
转瞬便被少女 践踏
倒伏在地 那一刻
正是我 真切的愿望
若能为心爱的你而死
不必为少年担心。因为他唯一的一张嘴,已经永远闭上了。
棺木渐渐被花朵填满。百合、兰花、玫瑰,全是比紫罗兰艳丽得多的花。然而,沉睡在花丛中的少年,依旧没有失去紫罗兰的谦逊。
可怜啊 那朵紫罗兰
莉莉卡又从头唱了起来。泪水似乎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钢琴伴奏带无止境地播放着。即使四周被隔板围住,即使没有使用麦克风,莉莉卡的歌声仍化作微风,吹向无尽的远方。
牧场一隅 孤零零地
绽放着一朵 紫罗兰
微风将紫罗兰的花瓣,一直吹上天空最高的地方。传来将钉子钉进棺盖的声音。更多泪水涌了出来。
惹人怜惜 暗自盼望
愿蒙温柔的你怜爱
被那双手摘下
莉莉卡闭着眼歌唱,仿佛相思树原野的羊低垂着头,与紫罗兰交换秘密的话语。
被那双手摘下
贴近你的胸口
哪怕只是 短短一瞬
不知不觉间,棺木已被抬了出去,送上灵车。哪怕只是一下下也好,为了能触碰棺木而抬棺的人多得与那具小小的棺木不成比例,彼此肩挨着肩。后方连绵着一列黑色的身影。队伍静静前行。莉莉卡的歌声也始终没有中断。
正是我 真切的愿望
若能为心爱的你而死
可怜啊 那朵紫罗兰
灵车鸣起一声长长的喇叭,宣告出发的时刻。一团悲伤渐渐远去。与此同时,吊唁者的气息也逐渐淡去,寂静向四周扩散。殡仪馆的人开始收拾椅子与接待桌,整理祭坛上的花,清扫地板。也有人收拾休息室里的茶具,或商量接下来的安排。不知不觉间,音响人员已不见踪影,伴奏的钢琴也停了。
即使如此,莉莉卡仍继续唱着。遗体是否还在眼前,哭声是否已经消失,都没有关系。为了不让少年对人世留下眷恋,哪怕只能将紫罗兰的花瓣吹向空中遥远的一点,直到它能在那里安稳地摇曳为止,这里都需要莉莉卡的歌声。
隔板被拆下,和圆凳一起收进仓库。如今,莉莉卡已完全暴露在外。忙碌工作的人们,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那名站在角落歌唱的女子。他们不曾回头,也没有露出嫌她碍事的神情。他们自然而然地接纳了那首从仪式开始便不曾改变、持续传入耳中的《紫罗兰》,就像接纳一朵在原野上无人察觉、悄然枯萎的紫罗兰。
可怜啊 那朵紫罗兰
可怜啊 那朵紫罗兰
那天回程时,很遗憾,收费亭里的人并不是他。莉莉卡回到家后,便奔下斜坡,前往人偶公园。那些熟悉的面孔仍在原来的位置等着她。
涌泉满满注入池中,散发着寒气。她走进羊齿丛中,鞋子有一半陷入潮湿的地面。自从外婆做出它,已经过了十五年以上。尽管各处都已剥落、朽坏,第一尊人偶仍维持着微微倾斜的角度,忠实地站在那里。
莉莉卡用食指的指节,在人偶胸口一带叩、叩敲了两下,送出信号。她仿照剪羊毛先生向「属于自己的树」说话的方式,留意着让敲击声比敲旋转台时柔和得多。人偶的胸口,是将从森林某处捡来的木片,用ㄇ字形的钉子接合起来,当作躯干。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木头,但它原本必定是某棵树的一部分。吊带裙的红色与衬衫的黄色早已剥落,变成由铁锈、霉斑与苔藓酝酿出的沉郁色泽。也许,它正依靠自己曾经身为树木的记忆,试图恢复原本的形态。莉莉卡将双手贴在人偶的胸口。那胸口沐浴在涌泉的寒气中,湿漉漉的。
并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接触「属于自己的树」。总之,她让剪羊毛先生面对樟树时的身影浮现在脑中,闭上眼睛,低下头。她静静待了一会儿,直到掌心能够感觉到从人偶传来的东西。
「这里有这么多人偶,但我最喜欢最初的你。即使那时外婆的手艺还不熟练,做得再怎么难看也一样。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们两个一起把你搬到这里。」
森林在鸣响。湿润的羊齿缠上她的脚踝。池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不绝于耳。
「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曾经唱歌给你听,是《家路》。因为我想把那个迷路的男孩送回家。」
一点一点地,体温从掌心传向人偶,湿气则从人偶传回掌心。
「外婆为你做了手、脚、眼睛和耳朵。还把舌头慎重地封进那张绝不会张开的嘴里。所以,如果是你,一定能一边听着我的歌,一边牵起迷路孩子的手,好好带他回家,对吧?」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天色正不断暗下去,黑暗已经逼近脚边。门房小屋差不多也到了开始收摊的时候。替她代班的蔬菜部年轻人,大概正在收起黑板,清点手提金库里的钱。
「今天,又有一个男孩回不了家了。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躺在小小的棺木里,即使埋在满溢的花朵中,仍纤弱得仿佛填不满其中的空隙。像紫罗兰一样的孩子。」
掌心与人偶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就像彼此紧紧相拥。
「所以,《紫罗兰》这首歌才那么适合。这是我第一次在葬礼上唱歌,心里担心得不得了。等待的时候,一直都在发抖。」
莉莉卡一直都是代替那些怀抱无言的存在歌唱。羊、波比、乔、树懒……它们的沉默愈是无穷无尽,歌声便愈能传向远方。因此,她也能化作死者的声音歌唱——只是莉莉卡自己并未察觉。
「也请你像对待那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温柔地对待紫罗兰男孩。牵着他的手,不要放开。第一次走的路,一定会让人不安。不过,只要有你在,就不用担心了吧。」
水、土与绿意交融的气味,充满她的胸口。莉莉卡又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残留在人偶胸中的大地低语,从地底深处被汲取上来;从高高耸立的树梢传来的天空低语,也与它重叠成一体,震动着她的鼓膜。
「我可以再来唱歌吗?」
传来水鸟振翅的声音,仿佛在回答:「可以啊。」
莉莉卡睁开眼睛,移开手掌。人偶依旧以原来的姿态站在那里。那双笔直向左右伸展的手臂,透着一股干劲,仿佛在说:「交给我吧。」仅以刻痕分出的十根手指,大小正好适合孩子握住。那双耳朵,比这里任何一尊人偶都听过更多歌声,如今黑得恰到好处,泛着光泽。
即将西沉的夕阳,把池畔高耸树木的影子浓浓投映在水面上。即使如此,只要凝神细看,仍能看见从各处涌起的漩涡,时时变换着形状与色泽,消失,又再次出现。
所有人偶都散发着一股丝毫不输给森林奏鸣的沉默。从树木之间窥见的云朵,已带着冬天的形状。莉莉卡小心翼翼,不让掌心接住的东西洒落,像紧握着天气瓶一般,在胸前合起双手。她不在意沾满泥泞、湿透的鞋子,独自爬上斜坡。
「好久不见。」
铃声停下后,收费员说。
「我在收费亭的班不太固定,所以一直碰不上你经过的时候。」
莉莉卡敲了敲旋转台。
「啊,已经完全换成冬天的品项了。」
光凭那声音的语调,她便能想像出他蹲在黑板前,看着莉莉卡所写文字时的侧脸。芜菁、柚子、白葱、滑菇……苹果炸甜饼、地瓜蒸糕、红萝卜饼干、各式各样的果干……。从旋转台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一角工作服。每当那身影映入眼中,莉莉卡便低下头。
「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好吃。嗯,该选什么呢?」
品项其实并不算多,他却总喜欢慢慢挑选。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那么,请给我两个地瓜蒸糕,还有一袋巧克力橙皮。」
莉莉卡依照订单备好商品,放上旋转台,比平时更加慎重地转了过去。她小心不让慌乱、冒失,或过于雀跃的心情,扰乱门房小屋应有的寂静。
不久,钱转了回来。莉莉卡将作为压纸用的零钱放在收据上,又让旋转台转过半圈。
「找个天气好的假日,一起到森林散步,好吗?」
收据背面,事先潦草写着这段话。外头迟迟没有传来收费员回应的动静。莉莉卡等待着。她早已习惯沉默,因此丝毫不觉得难熬。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响了起来。
「叩、叩。」
趁着铃声的余韵尚未消失,莉莉卡敲了敲旋转台。只有一瞬间,两种声音彼此重叠,随即一同消失。莉莉卡从缝隙间望出去时,车子已经掉转方向,正要驶出相思树原野。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