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节
按照「找个天气好的假日」这个约定,那天果然是个大晴天,只是两天前下的雪,仍残留在各处树荫下。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大衣,戴上手套和毛线帽。收费员的耳朵有一半露在帽子外。为了不在结冰的地面上滑倒,两人不得不彼此挽着手臂,低着头慢慢行走。没有风,照进林间的阳光明亮,除了脸颊冰冷之外,并不大觉得寒冷。
有时,树林里会传来积雪压弯枝条、滑落而下的声音。每到这时,两人便停下脚步,互相看一眼,等四周重新恢复安静,再继续往前走。
「下个星期日,上午十点,相思树原野正门前。」
和通行月票一起递回来的答复,是用钢笔写在一张过期通行券的背面。字迹比莉莉卡写在收据上的潦草文字端正得多。莉莉卡把它放进收藏相思树原野人们字条的书桌抽屉里,叠在最上面。
远方连绵的山脉,仿佛覆着一层白色粉末。枝头积雪冻结的落叶松林,呈现出宛如无数细线层层交织而成的纤细姿态。矮草的叶片无论多么细小,每一片都同样承托着冰粒。
约定时间的二十分钟前,莉莉卡便已在正门前等候。收费员准时出现。两人并未商量,只是自然而然地沿着相思树原野周围的森林走去。围栏内既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羊群,眼前只有一片辽阔的雪地。穿过北侧的森林,走到通往莉莉卡住处的斜坡中途时,人偶们从树木之间现出了身影。
「这是我第一次带别人来这里。」
莉莉卡说。收费员脸上浮现出些许惊讶,环顾四周。
「这些全都是过世的外婆做的。是为了一个迷路的男孩做的。」
她首先带他来到站在涌泉池畔的人偶身边。
「这是我最喜欢、也是最不好看的第一尊人偶。」
积在头上的雪,承接着池水反射上来的光,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戴着一顶皇冠。被戴上这么不相称又隆重的东西,连它自己似乎也不知如何是好,神情比平时更加可怜。铁锈、苔藓与霉斑,都因为白雪而被洗净了。
「那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吗?」
白色气息从收费员口中吐出。
「没有。不过,他一定正在这座公园的某个地方,和人偶们一起玩吧。」
莉莉卡回答。
也许是混入了融雪的缘故,涌泉池格外澄澈,连水草随着水流摇曳的模样,也看得十分清楚。水面虽然平稳,流入沟渠的水势却很急,在出口处卷起漩涡,溅起白色水花。无论如何侧耳倾听,都听不见任何从相思树原野传来的声音。
两人逐一仔细看过那些人偶。自从两只羊断气、外婆去世之后,人偶们改变的速度便愈来愈快。被风吹倒、失去平衡,摆出不可能的姿势;几条手臂或腿脱落;眼球不知去向——这些都已不再稀奇。有的散乱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化作一堆木屑,被落叶覆盖;也有的全身遭藤蔓侵占,像被吊挂在一旁的杉树上,晃晃荡荡地摇摆着。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埋葬着自己。
「只有这一个例外,是我放在这里的。」
莉莉卡指着波比娃娃。收费员蹲下身,凑近端详波比的脸。
「为什么只有这一个?有什么理由吗?」
「对不起。因为有合约上的问题,不能说。」
波比引以为傲的罂粟花图案洋装早已朽烂殆尽,胯间裸露出来,上面覆着白雪。背后的按钮像肿瘤般隆起,脸颊发黑,纠结的头发紧贴着头部,已经让人无法想起原本曾经垂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莉莉卡心想,若是按下这个按钮,是否还会漏出一些歌的残骸呢?但她没有说出口。
「哦,这几个家伙很有精神嘛。」
收费员对着波比两侧的吹喇叭少年与侧翻少女说。喇叭本身早已滚落,但少年握成圆形的双手,仍维持着握住喇叭的姿势,英勇地高举向空中。少女侧翻的姿势虽然稍微向前倾斜,却依旧没有失去那股无所畏惧的气势。
「为了不让迷路的孩子觉得无聊,这里没有任何两尊人偶是一样的。」
「嗯,原来如此。」
玩翻花绳。踩球。躺在树杈上。表演单脚旋转。冥想。排成一列玩火车游戏。挥动手旗传递信号。跨越栏架。以叠罗汉排成金字塔。高举双手作出万岁的姿势……。
「而且,他们并不只是静静待在那里。每天都在改变模样,即使是同一天,表情也会随着天气与时刻而有所不同。」
收费员对待每一尊人偶都十分温柔。
「可以摸吗?」
「当然可以。」
莉莉卡这么说后,他便抚摸人偶的背,握住他们的手,或替他们擦掉积在身上、已经冻结的雪。莉莉卡仿佛能从他的每一个动作中,听见「嗯,就是这样」、「真可爱」、「做得真好」这些话。人偶们也全都欢迎这位初次来访的客人。他们既不惊讶,也不戒备,露出仿佛在说「欢迎你来」的神情,还为了让他看得更仔细,愈发起劲地摆好姿势。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树梢残留的积雪融化,滴落在两人的肩膀与帽子上。雪、冰与落叶在地面画出斑驳的图案,无论踩在哪里,都会喀嚓作响。他们抓住树干攀上岩石,再踩着隆起的树根走下斜坡。两人配合着彼此的步调,漫步在森林里。
不久,两人来到池子西侧一片豁然开阔的平地。那里正是先前那五个人偶围成一圈,举起双手,在空中描出五角星的地方。没有任何遮蔽的阳光,平等地照在五个人偶身上。
「就是这些了。」
「真的好多喔。」
「是啊。累了吗?」
「怎么会。」
「大家好像都很开心。」
「那就好。你能明白他们的心情啊。」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不过,大家都很专心听我唱的歌。因为外婆替他们每一个人,都做了听歌所需要的耳朵。」
「我也想听听看。」
收费员的胡须被呼出的气息沾得湿润,露在帽子外的耳垂也冻红了。
「可是……」
莉莉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大习惯为活着的人唱歌。」
收费员没有再追问,只低声说了一句:「这样啊……」
「要不要进到圆圈里看看?」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说。收费员依言走了进去。五个人偶依旧睁大着贝壳做成的眼睛,牙刷刷毛做成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的手指尽可能张开。相邻人偶重叠在一起的手掌,没有一处松开。插进泥泞地面的双脚,以及伸成V字形的双臂,至今仍保留着外婆用砂纸磨出的光滑表面。
「两个人一起进来,也不觉得挤呢。」
莉莉卡不由得将心里的感受说了出来。仿佛人偶们会配合圈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调整星形的大小。这样一来,那两只羊想必也不曾觉得喘不过气。
收费员一一端详五个人偶,目光沿着手掌相连之处移动,接着静静仰望天空好一会儿。他是否也循着那轮廓,清楚看见了那颗五角星呢?莉莉卡在心中祈祷,但愿如此。两人将身体靠得更紧,彼此抓着对方的手臂,把头倚进对方身体的凹处,尽可能不留下任何缝隙。两个人就这样,将自己关进了从世界切取下来的五角形里。
就像那两只角相互缠绕的羊。那角的纠缠,已经再也没有人能够解开。
歌唱的工作一点一点增加了。不知道歌唱课老师究竟有什么门路,她从各种地方找来工作。每一个工作现场都不同,目的也各式各样。世上所需要的歌,种类似乎远远超出想像。只是,被需要的始终是莉莉卡的歌声,而不是莉莉卡这个人,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有一次,录制供煤油贩售车播放的宣传歌,采用的是相当原始的方式:在燃料行的仓库里,使用老板自备的家用卡式录音机录制。老板亲自写了歌词。他卖煤油将近四十年,似乎认为,要胜过竞争对手,光靠平凡的流行歌或只是热闹的音乐是不行的,重要的是要有原创的构想。可是他不懂作曲,竟提出无理的要求,希望莉莉卡当场编出旋律。而且,他一边说着「不好意思,只有这个」,一边拿出了一台只有三十二个琴键的玩具钢琴。
「我对煤油的心意,全都写进这首歌词里了。你只要体会其中的意思,随心唱出来就好。请你务必帮忙。」
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温暖吧
你的心
爱与热情 熊熊燃烧
这是金黄色的煤油
只要一公升也没问题
一滴不漏 为您注入
这是金黄色的煤油
莉莉卡敲响玩具钢琴,好不容易配出旋律,按下卡式录音机上红色的「录音」键,对着机器唱出那份对煤油的心意。
煤油贩售车也定期开上山来。从性能不佳的喇叭里传出的煤油之歌,与热情的歌词恰恰相反,声音时而破裂,时而颤抖,实在称不上有什么气势;莉莉卡的歌声轻易便淹没在汽车引擎声中。似乎没有客人察觉,贩售车播放的音乐已经和从前不同,更不可能想到那是莉莉卡的声音。尽管如此,E–5地区的人们一听见音乐传来,便再也坐不住,从后门奔出去拦下车子,让对方把塑胶油桶装满煤油。
还有一份工作,是受大学理学院附属鸟类研究所委托,协助一项实验。隔音室里只有莉莉卡,以及一只雌性的十姐妹。十姐妹站在鸟笼的栖木上,一面上下动着喙,一面焦躁地左右挪动。小小的头上贴着电极,好几条电线从那里延伸出来,看起来碍事极了。莉莉卡要唱歌给它听。
曲目已经事先决定好了。《麻雀的家》、《七个孩子》、《是谁杀了知更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对实验而言另有重要用意,三首歌全都和鸟有关。这三首歌要连着唱三遍。不透过麦克风,也没有伴奏,只为眼前这只十姐妹歌唱。这就是所长的指示。在只有电话亭大小的隔音室外,穿着白袍的老师和学生们,有的操作着许多复杂的机器,有的在夹于板夹上的纸张记录着什么。
鸟笼近得几乎会碰到莉莉卡的脸。转眼之间,隔音室里便充满近似森林的气味。原本不停挪动的十姐妹,没多久便愈发警戒,蜷缩在笼子的一角。
唱歌给十姐妹听?莉莉卡再次咀嚼着这项指示。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实验?为了那只把羽毛蓬成一团、头上贴着电极的小鸟,自己的歌究竟能有什么用处?
狭小的隔音室,以及近似森林的气味,是莉莉卡仅有的依靠。她想起门房小屋,想起那种能将身体整个藏起来的亲密感。同时间,眼皮内侧也浮现出他整个人被收费亭包覆着,伸手向她递出月票的模样。她鼓励自己:以前唱歌给森林里的人偶听时,不也曾有孩子听得眼泛泪光吗?
心还没安定下来,所长便发出了开始的指示。总之,莉莉卡只能唱了。
麻雀 麻雀 你的家在哪里
啾啾啾 啾啾啾
就在这里
可爱 可爱 乌鸦这样叫
可爱 可爱 它就是这样叫
是谁杀了知更鸟?
是我 麻雀说
用我的弓和箭
是我杀的
再见了 回去吧
祝你安好
明年春天再来吧
去山里的旧巢看看吧
那是有着圆眼睛的好孩子
谁要来当牧师呢?
是我 乌鸦说
我带着《圣经》
就由我来当吧
三首歌毫无间断地接连唱下去。麻雀、乌鸦与知更鸟,仿佛画出一个圆,在空中飞舞。十姐妹拖着电线,一点一点离开笼子的角落。唱到「啾啾啾」时,它歪了歪头;唱到「可爱 可爱」时,它跳上栖木;唱到「是我杀的」时,它的羽毛轻轻颤了一下。它的羽毛是白色的,只有头顶散布着灰色斑点,喙则是淡淡的粉红色。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漆黑的眼睛。两个极小的圆里,封存着深不见底的黑。莉莉卡不知道它的耳朵在哪里,但只要凝视那双黑眼睛,就明白它正专心听着歌。那些关于鸟儿的歌,轻轻摇动黑色沼泽的深处,泛起细微的波纹。
依照指示,三首歌连续唱完三遍后,另一只十姐妹又被带了进来。它们头上全都装着电极,但每一只的模样都不相同。有的全身散布着灰色斑点,有的肚子圆滚滚的,几乎把脚都遮住了。有一只按捺不住兴奋,摇晃着栖木;另一只则想再靠近歌声一些,攀附在鸟笼的网子上。不过,所有十姐妹都被歌声吸引住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莉莉卡凝视着它们的眼睛歌唱。声音与黑色。一对一地彼此相对,由双方的体温连结在一起。歌声深深被吸入那无底的黑色瞳孔,甚至在电流也无法抵达的遥远尽头留下回响。只要歌声仍在,莉莉卡与十姐妹之间,便有一种特殊的信号流动着。白袍的人们,只是伫立在隔音室外望着它们。
究竟与多少只十姐妹彼此相对过,她已经数不清了。每一首歌都失去了区别,融合成一首曲子,持续在脑中鸣响。最后一只十姐妹被带出隔音室后,莉莉卡看了看时钟,才惊讶地发现,竟已过了意想不到的漫长时间。尽管如此,喉咙却丝毫不觉得疲倦。仿佛从瞳孔的黑色中汲取了某种生命力,充满她的身体深处。
「你一唱,就会产生超乎理解的数值。」
所长一边翻动似乎记录着数据的纸叠,一边低声说道。莉莉卡瞥见的纸面上,只排列着一串串无机质的数字。她很想知道,自己的歌声为实验带来了什么意义,十姐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请到办公室领了打工费再回去。」
然而,所长只说了这一句,便离开实验室。他连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被关在狭小空间里一整天、不停歌唱的女子。
十姐妹们被带到哪里去了呢?电极已经取下来了吗?四周安静下来后,不知从何处传来鸟儿平时的啾鸣。饲育室一定就在附近。它们仿佛想将莉莉卡的歌声唤回来,不断发出「哔哔」、「啾啾」的叫声。有的拍动着翅膀,有的啄着鸟笼的网子。莉莉卡能够想起每一双黑色的眼睛。即使歌声消失,十姐妹们也已离去,彼此之间萌生的连结,依旧震动着隔音室里的空气。莉莉卡小心翼翼,唯恐扰乱那份震动,朝着空无一人的隔音室,送出了「再见」的指语。
「住起来很舒服的房子。」
「是吗?很挤耶。」
「比门房小屋宽敞多了。」
「或许吧。」
「我真的可以进来打扰吗?」
「不用客气。再怎么说,这里好歹也算是我家。」
收费员的家,就在收费亭旁。闸门周围那片开阔空地的山侧,立着一栋兼作办公室与休息室的组合屋;另一边的谷侧,登山客休息棚架的旁边,则有一栋老旧的山屋风建筑。那里就是他的住处。那是一栋木造的狭长两层楼房,玄关旁立着一块写有「小心野猪」的黄色告示牌,看起来简直像是他家的门牌。
「以前,这里本来是办公室兼休息室。后来因为建筑老旧,听说才在对面盖了新的组合屋。这里迟早会被拆掉。在那之前,是我硬拜托他们,让我暂时住在这里。」
一楼是餐厨空间,二楼则是卧房。的确,地板每走一步便会吱呀作响,壁纸满是污渍,瓦斯炉和流理台旁的热水器也都是旧式的。也许是从前作为办公室时留下的,一进玄关,墙上便装着紧急呼叫用的无线电接收器,但怎么看都不像还有人使用。多亏房间一角燃着暖炉,屋里并不冷。厨房架上排列着调味料与酒瓶,阶梯上随意搁着邮件,暖炉的护栏上晾着袜子。从朝南的窗户望出去,隔着蕾丝窗帘,可以看见山上的绿意,以及同样辽阔的天空。西侧的小窗外,紧接着便是深谷。冻僵的树木,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
两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莉莉卡带来作为伴手礼的相思树原野烤点心。
「莉莉卡,这名字真可爱。」
收费员说。他的食指与拇指沾着杯子蛋糕上的糖粉。那是相思树原野特有的蛋糕,只以蛋黄和蜂蜜熬煮制成。
「一点也不可爱。」
莉莉卡生硬地说。
「是我母亲随随便便取的。」
「哦。」收费员说着,舔了舔指尖上的糖粉。
「她怀了孕,被男人抛弃,走投无路之后,只好投靠外婆家。这也就算了,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只是,她光顾着哀叹自己的处境,就已用尽所有力气,根本没有余裕疼惜自己的孩子。我的母亲就是这样。」
莉莉卡喝了一口咖啡,他则拿起第二个杯子蛋糕。
「那时候,外婆的腰不好,正在吃骨科开的药。那种药的名字就叫『莉莉卡』。正好有个药袋被扔在她眼前,她索性把药袋上的药名,拿来当作女儿的名字。」
无论多么小心地将杯子蛋糕送进嘴里,糖粉还是散得到处都是。
「是止痛药。」
莉莉卡说。
「不过,这也是外婆告诉我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关于母亲,我什么都不记得。」
暖炉的火焰将观火窗映得通红。袜子虽然皱巴巴的,看来已经完全干了。两人一沉默下来,便能听见风在山谷里盘旋的声音。偶尔有车子驶过闸门。
「既然能消除疼痛,不就是个很重要的名字吗?」
他说着站起身,为了冲煮新的咖啡,往水壶里装了水,放到炉子上。
「相思树原野的点心,不管什么时候吃都很好吃。」
他站在瓦斯炉前等水烧开。他的背影出乎意料地宽阔厚实。山里的水很冷,迟迟没有沸腾。
她不知道自己该接着谈杯子蛋糕,还是应该回应名字的事。为了排遣这份迟疑,她开始端详盘子,看看里面是否混进了不完全的点心。
他很健谈。那些毫不费力、自然涌出的话语,可以轻易将沉默覆盖得无影无踪。
然而,莉莉卡始终无法习惯被人提问、与人搭话这些理应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旦面对面交换话语,她便会被不安折磨,担心自己的应对是否不得要领。长年在原野人们之间培养出的感觉,并不容易摆脱。比起言语,汲取沉默之中的意思,对她而言自然得多。明明能和十姐妹共处那么长的时间,到了收费员面前,她却变得畏畏缩缩。
两人喝了第二杯咖啡。他向莉莉卡说明自己的轮班时间,莉莉卡则在他的询问下,说起相思树原野的人们如何制作杯子蛋糕。他们将剩下的点心全都吃完,填饱肚子后,便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墙面则做成了嵌入式书架。书一本接着一本,排得没有一丝空隙。从二楼望出去,能看见更多的天空。
「你很爱看书呢。」
「不,这样说或许有点不对。」
「什么意思?」
「应该说,我真正喜欢的是……」
收费员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全世界还没有任何人读过的书。」
莉莉卡坐在床沿,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任何人都无法阅读的书。」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本剪贴簿,递给她看。起初,她以为那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每一页都密密贴满了大小不一的报导,剪贴簿鼓得厚厚的,几乎无法单手拿起。然而仔细一看,那些其实是用笔模仿铅字,一笔一画写在类似报纸的浅灰色纸张上。
【发现法兰兹.卡夫卡未发表作品】
〈于东柏林公寓中庭花圃出土 与蝙蝠骨骸一同发现〉
东柏林克佩尼克区一栋老旧公寓进行整修时,从庭院花圃里挖出了一具小动物的棺木。棺中收着三张信纸,仿佛被骨骸拥在怀里。公寓房东不知该如何处置棺木,便将它带回家中搁置。后来偶然拿给一位在图书馆担任馆员的朋友看,才得知信纸上写的是一篇题为《迷惑天国》的极短篇小说,并署有法兰兹.卡夫卡的名字。内容讲述一只傻气的蝙蝠,因撞上洞窟岩壁而死,它运用上天唯一赐予自己的能力——世上无比美妙的超音波之歌——突破重重关卡,平安抵达天国。卡夫卡文学馆的一名博士随即进行鉴定,判定确为卡夫卡本人的笔迹。此外,卡夫卡托付给友人马克斯.布罗德的遗稿,以及寄给几位未婚妻的大量书信中,也不曾发现这篇极短篇小说。
花圃过去由一名担任公寓清洁员的老妇人照料。又因有人证称她曾饲养蝙蝠,因此推测棺中的骨骸应属于蝙蝠。然而,这名老妇人为何会持有卡夫卡亲笔写下的极短篇小说,至今仍不得而知。她在公寓改装工程开始的前一年去世,死因是由蝙蝠排泄物传播的感染症。
据悉,作品近日将刊登于《卡夫卡研究》第一一八期。
「我想读读那篇蝙蝠的故事。」
莉莉卡说。
「我也想。」
收费员回答。
「这本《卡夫卡研究》的杂志,会在哪里呢?」
「谁知道呢,也许就在某个地方吧。」
书桌上散落着尺、铅笔、橡皮擦、粗细不一的笔、墨水瓶、剪刀、便利贴等物。正中央摆着一叠尚未写下任何字的浅灰色纸张,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新发现的消息飞进来。
愈是凝神细看,文字的精密便愈清楚地浮现出来。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尺规描出,毫不马虎,连细微的曲线、角度与字形的起伏,都完整呈现。不只如此,甚至连纸面上的皱折、裁切处的毛边,以及磨损边角透出的气息,都与真正的新闻剪报一模一样。
莉莉卡拿起另一本,小心翼翼地翻阅,唯恐弄破它。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
莉莉卡问。
「嗯。」
「你一个人?」
「对。」
他回答。
【疑似艾蜜莉.狄金生诗片】
——藏于洋装下摆
据悉,美国最杰出的诗人之一艾蜜莉.狄金生的诗片意外被发现,引发热议。今年适逢狄金生逝世一百周年,在麻萨诸塞州阿默斯特、狄金生度过一生的宅邸中,举办了一场特别展览。据说,她厌恶外出,害怕与人见面,在隐居生活中沉浸于自己独特的诗作,自三十多岁起便只穿白色洋装。
展览中陈列着她生前爱穿的洋装。然而在休馆日当天,一名工作人员更换照明时,不慎撞倒了展示用人台。当时,洋装下摆勾住玻璃展示柜的一角,缝线随之断裂,藏在褶边里的纸片因而现身。纸片共有五十五张,每一张上都写着约一行文字,推测是诗作的一部分。
五十五张纸片全被折成长方形,沿着洋装下摆缝了一圈。这个藏匿之处隐密而慎重,十分符合艾蜜莉一贯的作风。
她生前默默无名。她死后,在五斗柜抽屉里发现将近一千八百首诗稿,并将其整理出版的人,是她的妹妹拉维妮亚。然而,就连她最信赖的妹妹,也未能察觉这个藏匿之处。
不过,她为何要这么做,各方意见不一。也有一种极为现实的看法认为,为了不让洋装失去平衡,在下摆缝入配重物,本来就是裁缝技术中并不罕见的做法。只是,她真的会用自己的诗,代替普通的配重物吗?更何况,那是将一生奉献给诗作的艾蜜莉.狄金生。
部分爱好者认为,她是想让诗的语言直接触碰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仍有待专家进一步调查。
躺在床上,填满整面墙的书便映入眼中。莉莉卡试着寻找法兰兹.卡夫卡与艾蜜莉.狄金生的名字,却没能顺利找到。书架称不上整理得井然有序,反而看得出日常反复翻阅的痕迹。大型书籍横放着,下面一排文库本斜斜倾倒,也有些书被两侧的书挤压,缩进书架深处。在书与书之间,四处夹着笔记本、打字纸和照片。
如果一层一层翻找书架里的书,或许便能找出那篇蝙蝠的故事,以及绕着白色洋装下摆一圈的诗。怎么能把这些事只当作幻想,置之不理呢?莉莉卡心想。她想把那本书摊在两人的膝上,一起阅读。有时轮流朗读,有时默默用眼睛追着铅字。两人可以配合彼此翻页的时机,也可以共同分担同一本书的重量。比起在收费亭交换月票时,或隔着旋转台偷看彼此时,都能更加亲近地感受到他的指尖。
通过收费亭的驾驶,以及在棚架下休息的登山者,都不会察觉,身旁正有人悄悄举行着一场读书会。横杆一升起,车子便立刻驶离;登山者不久也会消失在山里。仿佛听见谷底传来动物的咆哮,但那也许只是幻听。动物们想必为了不打扰两人,全都躲进树洞里避寒。
他与莉莉卡正在读一本只有两人才能阅读的书。既然曾藏在蝙蝠的棺木里,或白色洋装的下摆中,那本书一定非常小。两个人非得将身体紧紧靠在一起才行。
如果他们两人就是那对角相互缠绕的羊,那么,究竟哪一个会先舍弃躯干?哪一个又会继续抱着那颗头走下去?哪一个都无所谓。反正都是一样的。到头来,他们终究会化为一整块骨骸,沉入涌泉池底。
莉莉卡蜷起身体,缩进他的双臂之中。他的胡须抚过她的额头,搔得有些发痒。楼下燃着暖炉,热气恰到好处地沿着楼梯传上二楼,床铺里十分舒适。西侧的窗户已经暗了下来,谷中的树木正要被黄昏覆盖。即使如此,向南延伸的城镇要亮起灯火,似乎还得再等上一会儿。
足以迷惑天国的歌声,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歌声呢?她也想用那样的声音唱一次。当他说想听她唱歌时,她曾回答,自己不习惯为活着的人歌唱。但如果是超音波,就不必担心了。他的耳膜一定也会因歌声而震动,如同那些没有生命的事物一样。作为回礼,他会为她朗读艾蜜莉.狄金生的诗,为那些在洋装下摆沉睡了一百年的话语注入气息。乍看之下彼此毫无关联的诗片,只要循着针脚耐心追寻下去,应该便能找出它们被缝上的顺序。按照那个顺序朗读,自然会浮现出一个连绵不断的宇宙。每当他用厚实而柔软的指尖,一张一张翻过纸片,被拆开的缝线便再次将一个字、一个字串连起来。
他的气息包覆着莉莉卡。染成高洁之白的诗片,覆满了她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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