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节
春天来了,剪毛的季节再度到来。羊群死去的速度,比原野人们减少的速度还要快。原因不明的疾病蔓延开来,幸存下来的羊,也不再生下小羊。像是畏惧那两只角相互缠住的羊所经历的命运,剩下的几只总是一只一只孤零零地散开,彼此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有的把鼻尖伸进草丛,不停上下晃动脖子;也有的懒散地躺卧着。然而无论何时,从鼻子一路延伸下来的唇缝,总为了反刍而不停蠕动。
规模虽然缩小了,剪毛仍依照外婆在世时相同的程序进行。羊毛是无论如何都非剪不可的。剪羊毛先生的手艺依然健在。那同时也是一场供养仪式,献给曾经畏惧羊毛会一生不断生长的外婆。原野的人们全体出动,各自分担角色,即使能剪下的羊毛只有一点点,仍坚持做到纺成线为止。
当然,莉莉卡站在置于小屋阴影下的樟脑用木箱上,唱起《献给羊的剪毛歌》。每当她用脚跟打着拍子,脚边便升起一丝残留的樟脑气味。她的歌声与少女时代毫无不同,只是一心一意,抚慰那些因电剪刀刃而战栗的羊。
莉莉卡想起一只只衰老而死的羊。她让歌声乘着风,也传到那两只倒在星形圆圈中、葬于涌泉池里的羊身边。这样一来,她觉得它们也能像那只愚笨的蝙蝠一样,乘着超音波的起伏,抵达天国。
收拾途中,剪羊毛先生朝莉莉卡递来一个比指语还要细微的眼神。她明白,那是在赞许《献给羊的剪毛歌》。那是别人无从察觉,只有剪羊毛先生与歌者才能共享的一瞬。
剪毛的隔月,从原野往东穿越山区后,有一座森林公园,园内举办了「放生龟之会」。
「像祭典一样,很好玩喔。」
收费员这么说,邀她一起去。莉莉卡上一次去那里,还是国中时参加山林学习、在那里露营的时候。
森林公园里聚集的人,比她想像中多得多。也看见了几张来自E–5地区的熟面孔。入口广场上,排列着霜淇淋、可丽饼和热狗的摊位,温室一角则举办着植物学习会。孩子们在新芽闪耀的绿意中四处奔跑。每个人都悠闲地度过这个天气晴朗的春日假期。
举行「放生龟之会」的地点,在公园北端流过的河川附近。沿着步道往上走,广场的喧闹声便一点一点远去,河水的声音逐渐靠近。
「相思树原野的人,不会来这种地方吗?」
收费员问。莉莉卡点点头。
「除非有非办不可的事,否则他们不会走出那片土地。」
「那是规定吗?」
「不是,并不是规定。该怎么说呢……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因为待在无言的地方比较安全。灵魂可以得到休息。」
「灵魂?说得还真夸张。」
他惊讶地说。
「一句话也不说吗?」
「有指语。像手势一样的东西。」
「用那个交谈吗?」
「种类没有多到足以交谈。只有真正需要的单字。雨、羊、树木、帽子、锄头、请、再见……」
「那些指语,你全都记得吧?」
「是,大致上都记得。毕竟真正需要的话语,其实少得不得了。啊,还有,他们也会唱歌。像摇篮曲或劳动歌之类的。」
「唱歌是例外啰。」
「是的。只要是不会扰乱沉默的歌就可以。」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河边。水流十分湍急。在河道弯曲处的内侧,一片铺满砂砾的河滩上,搭着一顶白色帐篷。一名穿着森林公园制服的大叔,正在照料钱龟。不到十公分长的钱龟被放在一个大水盆里,彼此重叠、互相碰撞,尖尖的爪子发出沙沙声。它们想尽办法爬上盆缘,窥看外面的情形,有的拍动着脚,有的只顾伸长脖子。莉莉卡与收费员蹲在水盆旁,望着它们。
「啊,好多乌龟。」
收费员带着雀跃的语气,把手指浸进水盆里。
或许是以为有人会给它们饵食,它们拼命摆动短短的脚,试图再靠近两人一些。它们爬上彼此的龟壳,滚落下来,翻过身去;又越过挤成一团的龟群,再次翻倒。
「一人一只。请挑选自己喜欢的。」
大叔说。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这么多。」
「当然是上天的恩赐。」
大叔回答。
两人花了一些时间观察钱龟。在那段时间里,好几个人拿起一只乌龟,穿过芦苇丛,朝水边走去。孩子们把乌龟放走后,仍毫不在意弄湿衣服,开心地玩着水,溅起阵阵水花。也有孩子手里握着乌龟,踩着岩石,一路渡到对岸。河的另一边,是古坟公园。
「一定有一只适合你们的乌龟。」
收费员抓起一只格外小的钱龟,它正在重重叠叠的龟壳最底下挣扎。莉莉卡则选了一只比较大的。它跟不上龟群的动作,孤零零地缩在水盆另一侧。
「好,这样就可以了。」
大叔点点头。那语气仿佛在保证,两人的选择并没有错。
「请把它们放回大自然吧。乌龟会感谢你们,一定会报恩的。」
两人没有把钱龟放进河里,而是决定将它们带回涌泉池。不知为何,他们觉得那里更适合各自的钱龟。他们想早点离开这片喧闹,好让两人独处。收费员的乌龟把脚、脖子和尾巴全都伸出来,不停扭动,因此他必须抓住龟壳,以免它逃走。相反地,莉莉卡的乌龟即使放在掌心上,也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探出一点头,露出胆怯的神情。
「它该不会快死了吧。」
莉莉卡担心地说。
「它只是害羞而已。」
收费员摸了摸莉莉卡那只乌龟的龟壳。乌龟慌忙将头缩了回去。
钱龟的龟壳上有着深浅不一的黄土色花纹,带着丰润的圆弧。脖子意外地粗,眼睛黑白分明,脚则滑溜溜地泛着湿意。来到「第一个人偶」身边时,两人蹲在羊齿丛中,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怎么也看不腻那些乌龟。人偶比起残雪未融那天,又倾斜得更加厉害,反倒因此像是正和他们一起低头看着乌龟。
和河川相比,涌泉池安静得多。仿佛不愿让人察觉自己的来路,涌泉不发出任何声音,从地底深处升起。围绕池子的树木绿意浓密,那颜色映在水面上,使池水比平时更显深沉。无论眨多少次眼睛,视线仍无法抵达池底。
「钱龟会用什么来报答我们呢?」
「不知道。既然叫钱龟,那不就是钱吗?」
「真的吗?」
「但愿如此。」
他笑了。
枝头忽然一阵摇晃,两只长尾山雀飞了过来,停在水边的岩石上,一面上下摆动长长的尾巴,一面啜饮池水。它们的喙与尾端滴着水,很快又飞向树梢的另一头。水面上连一丝细微的波纹也没有留下。
「你有把握察觉它们的报恩吗?」
「没有……」
「是吗。」
「不完全的点心赐予的幸运也好,超音波之歌也好,藏在洋装里的诗也好,人偶们向我们流露的亲近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只会悄悄从身边经过。」
「可是,像这样能和你一起望着乌龟,本身就是一份无法视而不见的幸运啊。」
说着,他将自己的乌龟举到阳光下。收费员的乌龟依旧摆出一副随时会咬住他手指的架势;另一只则在莉莉卡的掌心里,一味蜷缩着身体。无论在掌心放了多久,乌龟始终冰冰凉凉的。
两人牵着手,又朝池边走近两三步,在羊齿丛与水面的交界处将手掌浸入水中,轻轻放开乌龟。它们多少显得有些慌张。其中一只顺势游了出去。另一只先沉入水中,让人担心它是不是真的死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浮上来,张开有蹼的四肢。两只乌龟靠近彼此,将龟壳的边缘贴在一起,仿佛在说,没错,去处已经决定了。它们以充满确信的姿态,一同游向羊齿丛下,消失了踪影。
两人握着彼此仍残留着乌龟湿气的手,一直凝望池面,直到确定它们不会再游回来。在他们身后,第一个人偶也和他们一起,用那双过大的眼珠,低头窥视着水面。
外婆留下的房子,处处开始显出毛病。浴室的浴缸漏水,厨房的瓦斯炉燃烧不完全,化粪池的警报器也不停作响。她无可奈何,只得一一换新,手头的周转总像在走钢索。至于玄关门每次开关时发出的诡异声响,以及外墙裂开、从裂缝里长出青苔,就只能搁着不管了。原野的薪水没有增加的指望,只能依靠唱歌的工作。然而,为了接那些工作而向原野请假,比钱的问题更令她过意不去。她拜托老师,尽量将工作安排在周末与假日。即使如此,仍不时会遇上难以调整的情况。
原野的人们从来不会因莉莉卡请假而露出不悦的神情,也不会追问理由。尽管有人因此不得不接下门房小屋的值班,原本预定的工作也会受到耽搁,他们依然若无其事。脸上只浮现出一副仿佛在说:是的,我们明白,对你而言,除了这里之外,还有更重要、非做不可的事。然后点一点头。他们不会探问别人的私事,更不会加以责备。之所以能如此待人,也正是因为他们沉默无言。
正因如此,莉莉卡反而更加过意不去。自己的歌,真的能说比为原野人们尽力的工作更重要吗?这个疑问堵在她的心头。
一天早晨,剪羊毛先生罕见地带着贩售用的毛线,来到门房小屋。平时都是较年轻的牧羊组成员负责这件事,今天怎么会是他呢?但愿不是有人病了。莉莉卡一面想着,一面接过毛线,在传票上填入必要的事项。
毛线的数量已经少了许多,成了珍贵的商品。外婆还在世时,染成各种颜色的毛线总是一团团堆满篮子;不知从何时起,只剩下白与黑两种颜色。面对专程为毛线而来的客人,莉莉卡不只一次让空无一物的旋转台转过去,再敲出表示歉意的信号。
将毛线交给莉莉卡后,剪羊毛先生在门柱旁的相思树下坐了下来。对一早便开始工作的牧羊组人员而言,这个时候大概正好做完一轮工作,准备稍作休息。点心、蔬菜与杂货都已送到门房小屋,离客人上门还有一段时间,四周只有莉莉卡一个人。
莉莉卡泡了药草茶,端给剪羊毛先生,接着在他身旁坐下。剪羊毛先生显得很不好意思,捧着茶杯低头致意。相思树下,隆起的树根向四周伸展,正好适合坐下。早春时绽放的圆形黄花已经消失,细长的叶子密密麻麻地覆在头顶。与当初第一次在这里挂起「相思树原野」招牌时相比,树干已粗壮许多,枝桠向四方伸展,树木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浓郁。如今,招牌早已被垂落的枝条完全遮住。即使拨开枝条,饱受风吹雨打的招牌也已经发黑,难以辨认出「相思树原野」几个字。
「请用。」
说着,莉莉卡以左手握拳,搁在右手掌心上,抬到锁骨附近。剪羊毛先生用一根拇指托住茶杯,同时将左右两手的四根手指在胸前交叉,啜了一口茶。
凑近一看,那双长年为羊剪毛的手,依然带着强健的力道。层层浸透羊脂的掌心富有弹性,手背则刻着一道道皱纹,仿佛是他一心一意为羊付出的证明。不知是什么时候,莉莉卡在绶草盛开的草地上玩耍时,曾看见他将那双手用力贴在樟树上,独自向树干说话。然而,他当时究竟说了什么,无论话语或声音,都没有留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打破沉默吐露出来的一切,想必全都经由掌心,被「属于自己的树」吸了进去。
剪羊毛的人,与唱歌的人。两人的工作之间,有着难以分割的关联。莉莉卡歌声的振动,与羊群的神经产生共振,麻痹它们因身体自由受到限制,以及电剪刀刃闪动时所生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遥远时间的苏醒,仿佛仍置身母亲胎内。而这份感受,也会传到剪羊毛先生身上。羊与剪羊毛的人,在那一刻,因莉莉卡的歌声而被包覆在同一个胎内。那身受到诅咒、若置之不理便会一生不断生长的羊毛被剪去后,羊便被赋予新的生命。
那么,同样会不断生长的角,为什么就不能剪掉呢?那两只角彼此缠绕的羊,也成了一段记忆,使剪羊毛先生、歌声与羊之间的连结更加牢固。
「今天的天气真舒服。」
「羊群吃了嫩草,也会渐渐长大吧。」
「今天有毛线进货,真是太好了。」
「因为有很多客人一直盼着呢。」
每当莉莉卡开口说些什么,剪羊毛先生便啜一口茶,或抬头望向相思树,或用指尖描过树根上的瘤。她早已习惯得不到回答。倒不如说,这样反而更加自然。她并不是因为沉默令人尴尬才开口,只是把浮上心头的话语,像唱歌一般发出来而已。就像聆听《献给羊的剪毛歌》时那样,剪羊毛先生一边侧耳倾听,一边让鼓膜的震动,与无言的摇曳悄然重合。天气瓶里,结晶沉淀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将它照亮。
「上星期风很大,真让人伤脑筋。今天却平静得像假的一样。」
「散落在这一带的相思树花,好像全被吹到别的地方去了。」
「家里的玄关门也因为那阵风,铰链终于脱落了。之前就一直摇摇晃晃的。」
剪羊毛先生露出一副那可真糟糕的神情,探头望向莉莉卡的脸。
「看来真的非请修缮师傅来不可了。现在只能先用支撑棒顶着,勉强应付。」
仔细咀嚼过莉莉卡的声音后,剪羊毛先生捡起脚边的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下文字。
「危险。小偷。我,修。今天,傍晚。」
那字迹纤细而沉静,几乎要混进地上的小石子里,让人难以相信是由那双粗壮的手写下的。也许那是在说:若是给你添麻烦,就请当作没有看见吧。鞋底已磨薄的长靴,不安地在地上微微挪动着。
「真的可以吗?」
莉莉卡惊讶地问。
剪羊毛先生仍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边,点了点头。
「请不要勉强自己。」
莉莉卡又确认了一次。剪羊毛先生将空杯子还给她,把小树枝丢进草丛,用长靴鞋底抹去那短短一串文字,接着朝羊舍走去。步伐和他带着毛线前来时一样,从容而缓慢。
原野的人,除非有迫不得已的事情,几乎不会走出原野。即使目的地只是庭院相连、就在对面的房子。要穿过那道分隔内外的门,想必伴随着远比莉莉卡所能想像更加复杂的困难。
然而,剪羊毛先生依照约定,在傍晚太阳落下之前,站在莉莉卡家的玄关前。他背着装有木材的篮子,手里提着工具箱。确认玄关门的状况后,立刻开始作业。他拆下生锈、螺丝已经松动的铰链,将门板平放在地上,用毛刷把具有驱虫效果的药草煎汁涂在两面。接着从口袋取出卷尺测量尺寸,在朽坏的部位补上垫木,再用刨刀削整,反复进行细微的调整,最后装上新的铰链。
莉莉卡一直在一旁看着。剪羊毛先生始终不与她目光相接,只是一心一意专注于玄关门。莉莉卡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不去意识到自己正置身原野之外。
要是自己也能这样歌唱就好了。毫无赘余,一心一意,并透着一股品格。仿佛那首歌早在这里的人们出生以前便已存在,自然而然地留在此处。即使没有人察觉,也没有关系。不求回报,也不求华丽,只是静静存在于那里。
剪羊毛先生将玄关门装回原位,开关了几次,确认情况。门扇滑顺地动了起来,也不再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原本黯淡的门板,因药草煎汁而泛出一层光泽。剪羊毛先生将目光转向玄关旁的露台,发现栏杆有一部分已经腐朽,便理所当然似的接着修理起来。他用锯子切除腐烂的部位,从篮子里挑出合适的木材,打入ㄇ字形铁钉,将缺损处接补起来。工具箱与篮子里带来的东西,已足以应付所有需要。四周已开始暗了下来。
「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莉莉卡开口邀请,剪羊毛先生却没有停下收拾的手,只是摇了摇头。
莉莉卡始终将两手各四根手指交叉在胸前。剪羊毛先生确认是否遗漏了什么,作业是否有任何疏失。玄关门已经稳稳装妥,栏杆也笔直地接合起来。再也没有任何地方需要担心了。
剪羊毛先生终于转向莉莉卡,闭上眼睛,用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住两边眼皮。莉莉卡从未听过如此美丽的「再见」。剪羊毛先生背起篮子,提着工具箱,在黑暗中走下斜坡,回到原野。
啊,原来如此。莉莉卡再次意识到,既然他穿过了连接原野与这栋房子的斜坡森林,就必定已经发现人偶公园。然而,剪羊毛先生当然没有提起人偶们的事,只留下一团沉默,便离去了。
第一次接到试唱的工作。那是一首动画节目的插入歌。事前只收到歌词和录有旋律的音源。老实说,她完全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动画,也不知道所谓试唱到底是什么,心中满是不安。可是老师的说词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工作了。甚至可以说,这份工作就是为你设计的。最重要的是音准要正确,其他的,就照对方要求的方式去唱就好。不要求表现,忘掉你自己。」
莉莉卡比平时更加仔细地做了护身的小仪式。录音开始后没多久,她开始意会老师所说的意思。现场有作曲家、作词家、导演和录音工程师。莉莉卡走进录音室,戴上耳机后,导演首先指示她,只要专心把音唱准,尽量唱得平稳、不带太多起伏。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调整。情绪少一点。休止符没有发挥作用。前半和后半要有差别。那里起伏太大了。副歌用假音。注意换气的位置。「深夜的雨」里「雨」的第一个音,要再更强调一点。保持这个音阶。后半再来一次……。作词家不只一次,走进录音室修改歌词。不停中断,切断成碎片,莉莉卡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唱什么,这时导演开口说道。
「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那就从头到尾唱一次看看。」
所谓试唱,是在知名歌手录音时,为了清楚传达导演他们心中的唱法,事先录制的版本,也就是名副其实的试唱版。也可以说是范本。只要是范本,它就不会流向世间。即使莉莉卡唱得更好,电视上播出的,还是专业歌手的歌声。片尾名单也不会出现莉莉卡的名字。
「首先,唱得像偶像一点。」
「是。」
偶像?莉莉卡想了想。她告诉自己,现在正穿着和波比一样的花纹洋装,露出膝盖,摇晃着绑了缎带的两条辫子。她没有把握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偶像形象,但脑中浮现的只有波比,也就没有办法了。同时,她也必须留心刚才被提醒过的每一个注意事项。
偶像之后,要的是慵懒的感觉。再下一个,柔弱得像是依附着谁。反过来,来一个强而有力的。像抱着小狗的。把白纸涂成一片漆黑的气势。像在沙滩上翻滚的心情。与宙斯搏斗的绝望感。像嗅闻枯萎花朵的……。
每一次,莉莉卡都点头。录音无止境地持续下去。关于那些指示,她没有一次提问。她在进入下一个录音的小空档,解读新的指示,转换心情,调整喉咙。
莉莉卡不停唱下去。她告诉自己,此刻,自己正和某个不知长相、姓名,也不会相见的歌手分享这首歌。她把自己藏进暗处,像那位默默修好受损的门与扶手、不收取任何回报,渐渐远去的剪羊毛先生一样,只是一心一意地唱下去。
最后究竟采用了哪一个版本,又是由谁唱的。在动画节目的哪一个场景里播放。始终没有人告诉她。
有歌唱工作的夜晚,通常都难以入睡。莉莉卡躺在床上,想起收费亭的景象。即使在深夜,那里也亮着灯。不知有什么急事,隔了很久,一台又一台,循着那盏灯停下来。车里与收费亭里,双方都伸出手,于是获得通行许可。
莉莉卡很清楚,他的手指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会用比接过旋转台的点心、比拿起钱龟时更温柔的手势,递还月票。那手指的形状,正是「祝你开车平安」的指语。
可是,除了莉莉卡,没有任何驾驶会留意那短短的一瞬。没有人会去想,站在收费亭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双手指的形状又意味着什么。横杆一升起,他们便立刻驶向黑夜的彼端。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群山被涂进黑暗里,月亮与星星都隔在遥远的彼方。即使侧耳倾听,也察觉不到下一辆车即将到来的气息。唯有那块涂着萤光漆、写着「小心野猪」的告示牌,以不相称的、过于鲜艳喧闹的黄色浮现在黑暗中。
原野的人们都已经入睡。会员们蜷缩在硬邦邦的床上,羊群则横卧在小屋铺着的干草上。原野的寂静缓缓走下山来,与黑暗融为一体,包覆着四周。白天与夜晚明明同样沉默,不知为何,夜里的沉默却仿佛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气味。那是只有舌头才能散发的气味——那条舌头蜷缩在喉咙深处的洞窟里,像是因害怕而躲藏起来,一动也不动。
他站在收费亭里,凝望着眼前铺展开来的群山,做好随时迎接车辆到来的准备。他确实检查过,整叠通行券是否即将用完,找零的硬币是否足够。例如,某辆车因过度踩煞车而失去控制,撞上护栏;又例如,被车辗过的野生动物死在道路中央——他祈祷不要有电话响起,通知他这类紧急状况;祈祷这份寂静能永远持续下去。
夜里,被关在收费亭那狭小的空间中,他的脑海里便会接连浮现出一篇篇应该贴进剪贴簿的虚构报导。辗转从事各种职业、留下奇异作品,最后在精神疗养机构度过余生的作家罗伯特.瓦尔泽,其作品在瑞士东北部的小镇赫里绍被发现。当地一名农夫拄着祖父留下的手杖散步,途中在石阶上绊了一跤,手杖的握柄随之脱落,这才发现里面藏着一本卷成筒状的笔记本。笔记本上以极其细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文章。目前推测,那可能是瓦尔泽的遗稿。农夫的祖父曾在冬季于精神疗养机构担任临时厨师,据信与瓦尔泽有过某种交集。然而,由于字迹实在过于细小,目前就连专家也无法辨读,内容仍旧不明……。
东京一家古董店收到了一台打字机。为了修理而将它拆开后,发现内部刻着「宫泽贤治」的名字。持有者是一名妇人的亲戚,那名妇人过去曾担任某家银行高层主管的秘书。经查证,她有一段时期曾与宫泽贤治在同一所学校学习使用打字机。进一步调查妇人的遗物后,又发现了一只以隔板分格的盒子,里面收着石榴石、水晶、电气石、碧玉等共二十种矿物标本。每一件标本的名称下方,都记着由英文字母与数字组成的符号。此外,盒盖内侧还以贤治的笔迹,用墨写着一句话——「祈愿打字机与标本这两份礼物所连结的暗号,终有一日得以破解」。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当贤治设下的暗号获得破解时,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文章?不仅研究者,就连爱好者也都屏息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夜班一结束,他便想立刻回到住处,着手制作那些报导。他要反复推敲文字,使其简洁,替它安上标题,连剪下来时呈现的形状也要费心设计。点心一如往常,已经在原野的门房小屋买好,完全不必担心。为了便于随时都能吃,花林糖与格子松饼已经摆在餐桌上。
就在这时,一辆车驶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创作。瓦尔泽与贤治暂且退场。夜,仍不断向深处沉去。
「你是第一个看我这本剪贴簿的人。」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一想起这件事,莉莉卡便备感幸福。就像她第一次邀他走进那座原本只属于外婆与自己的人偶公园。虚构的新闻报导,与手工制作的人偶们。他与自己,正好互为一对。在人偶手臂相连而成的星形空洞里,那两只以角相缠、彼此凝视的羊,与他们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无论何时,他们的身影终究都会回到那两只羊身上。
世上某个地方,藏着从未被任何人读过的文学作品。若能和他一起踏上寻找它们的旅程,一定会非常美好。坐上车,逃离这座山,一路驶向远方。保温壶里装着药草茶,篮子里塞满相思树原野制菓栋制作的各式点心。累了,就轮流开车。穿过一座又一座陌生城镇的收费站。
为了不走失,两人牵着手走进洞窟,一边任由滴落的水珠濡湿头发,一边侧耳倾听蝙蝠发出的超音波。走进气派的博物馆,站在展示的白色洋装旁,假装对缝制技术发出赞叹,偷偷摸索下摆的折边。心里怦怦直跳,唯恐引人起疑。两人匆匆将那首浸染着诗人身体气味的诗,各自背下一半。
莉莉卡开车时,
「我想听你唱歌。」
他说。这已经是第几次被他这么请求了呢?
「你的歌是跟谁学的?」
「我从小就一直有上歌唱课。」
「是吗。」
「不过,若要严格说来,应该是吹过森林的风吧。」
「喔?」
「森林是非常有智慧的老师。」
「那我更想听你唱歌了。」
莉莉卡摇了摇头。她在心里回答:你不是每天都在听吗?他还不知道,唱《家路》的人是谁。究竟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他,还是应该一直保密下去,她始终拿不定主意。
接着,他们抵达了一座名字少见的小镇。在精神疗养院的图书室里,为了读出笔记本上的极小文字,他们想尽各种办法。放大镜还不够,便把书页夹进显微镜的载玻片之间。两人轮流凑近显微镜观看。那本长年藏在手杖里的笔记本依旧卷曲着,难以摊平,因此必须由其中一人按住书页的边角。
打字机与矿物标本中设下的暗号,究竟该如何破解?两人一起动脑,交换各种想法。他们学习矿物的拉丁文名称,将打字机上字母的排列转换为符号,设想出好几种组合。小小的矿石碎片里,塞满了在幽暗地底历经令人晕眩的漫长岁月、一点一点蓄积起来的沉默。文字从那些结晶中一字一字浮现,再由打字机敲打出来。本该无人能够阅读的故事,两人一同用目光追逐。即使那是一篇将两人带往天之尽头、从此再也无法返回的故事,也无所谓。甚至希望它正是这样的故事。
莉莉卡将剪贴簿紧紧抱在胸前。那本剪贴簿又厚又重,几乎要从她的双臂间溢出来。里面还有许多未知的作品,正在等待两人。旅途没有尽头。
不知不觉间,黎明的气息已从东方天空悄悄逼近。星星一颗接一颗消失,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雾气正逐渐铺展开来。直到那个时分,莉莉卡才终于能够坠入睡眠。
不知是不是名声从什么人口中传开了,试唱的工作开始接连而来。有线电视台的主题曲、广播剧的片头曲、参加比稿的偶像歌曲、新作音乐剧的甄选用曲等等。试唱工作本就不起眼,而这些又尽是其中更加不引人注目的工作,但莉莉卡没有任何不满。森林里的风,并不是为了得到谁的称赞才吹起的。就是这么回事。
多半都是低预算的案子,能够租用录音室的时间有限,没有慢慢摸索的余裕。到了录音室才第一次拿到乐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遇到这种情况,她必须立刻记住旋律,掌握乐曲的气氛,预先判断对方会要求什么样的唱法。然而,无论再怎么匆忙,在发出第一个音之前,她从来不会忘记那个小小的仪式。
对莉莉卡而言,让她感到安心的是,录音间和她熟悉的门房小屋差不多大,而且录音时可以独自待在里面。有些录音室在录音间与控制室之间嵌着玻璃,不过,只要专心唱歌,她便不会在意玻璃另一侧的人。只要把他们想成站在旋转台前的客人就好了。
既然特地雇用了试唱歌手,他们便想尽可能多尝试几种唱法。难道他们以为莉莉卡是人偶,只要按下按钮,就会有源源不绝的歌声流出来吗?既然如此,她便下定决心,要变成一个不论按不按按钮,都会一直唱下去的、失控的波比娃娃。
事实上,莉莉卡可以用任何方式歌唱。她忘掉「自己想怎么唱」的欲望,只是一心一意,交出玻璃另一侧的人们所期望的声音。即使那些要求充满矛盾,她也不会每一次都因此混乱或生气。歌原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即使如此,仍常有无法符合对方理想的时候。
「不是这样啊。」
只要有人开始烦躁,恶劣的气氛便会立刻传进录音间里。所有责难,最后都落在莉莉卡身上。
这种时候,她便告诉自己:歌是能够自在改变形状的风,只要将自己放空,把身体交给那阵风就好。接着,她深深吸一口气。填满胸口的,是原野的沉默。于是,声音便自然而然地再次涌现。
自己的歌,究竟会消失到哪里去呢?从录音室回家的路上,莉莉卡偶尔会一边开车,一边思考。自己的歌,并没有出色到足以被称为范本。只是不惹人厌地保持距离,悄悄藏在真正歌手的耳边,低声询问:若有需要,要不要让我稍微替你照亮前路呢?正式录音一结束,试唱便不再被需要。而在那之前,那些没有被选中的无数版本,早已被丢弃。连曾经短暂存在过的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就这样蒸发了。
就像收费亭的他使被遗忘的文字重新苏醒一样,这个世界上,也许存在着某种会循着试唱痕迹追寻而来的事物。也许有人愿意接住不完全所带来的美好。
收费亭渐渐近了。莉莉卡祈祷着,但愿亭子里的人是他。只要他接过自己的月票,在录音间里承受的那些不耐烦、没有休息而一直站着的疲惫,以及对试唱去向的疑问,应该都会一笔勾销。
盛夏时分,最后留下的三只羊同时死去了。羊群原本就一只接着一只数量逐渐减少,但没有人想到,最后会突然一起死去。不知经由什么途径,病原菌进入放牧场,使它们染上了传染病。等牧羊组的人察觉时,早已为时已晚。它们的脑部似乎受到了侵害,才刚开始出现原地不停绕圈的异常行为,很快便无法站立,连治疗都来不及,就一点一点衰弱死去。羊毛变得粗硬,失去光泽,枯草、小树枝与土块缠满全身。鼻子与嘴唇干裂,黑色眼珠也混浊无光。年轻的牧羊组员将尸体搬出去时,剪羊毛先生只是茫然地目送着它们。
只因那里不再有羊,放牧场便一片清冷。明明盛夏的阳光正直直照下,小屋、栅栏与树影却比光亮更加醒目。牧草地上仍留着它们临死前因脑部受到疾病侵蚀而一圈圈打转的痕迹。被踩踏的牧草已经磨损,绿色褪去,干枯的粪便散落在地上。
莉莉卡站在放牧场中央,没有伴奏,也没有任何人的请托,独自唱起了《家路》。
钟声响彻四方
羊儿回到小屋
那是她曾唱过无数次的曲子。目送老看护离去时、受到食品保健卫生课青年鼓励时、向人偶们诉说时,她都曾经唱过。这里没有命令,没有算计,也没有不耐烦。
夕阳西沉 故乡小路
伫立其上 满怀眷恋
每天傍晚五点,这首歌从公所传来,最热切侧耳倾听的,大概就是原野里的羊群吧。它们虽然低着头啃食青草,耳朵却始终保持着不漏接任何遥远声音的角度。保养得宜的浅灰色羊毛在微风中摇曳,圆润的身躯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摸。位于头部两侧、彼此相隔甚远的眼睛,小得令人有些不安。乍看之下仿佛只是在发呆,却藏着一种足以看透周遭整个世界的深思。若不是如此,它们又怎能在瞳孔里盛住那么深的黑色呢?它们之所以低着头,是为了将今天也平安度过的感谢,献给脚下的大地。
莉莉卡踏着同一片土地,将熟悉的森林之风深深吸入胸中,朝着空中歌唱。最初的两只羊,她还能将它们葬在涌泉池里。然而最后的两只,却失去了自己的所在之处,陷入晕眩,成了迷途的羊。能将它们从沉默之地,引向下一段归途的,除了莉莉卡的歌,再没有别的。
她闻到了体毛的气味,也感觉到蹄子碰触草根的动静。从放牧场一路延伸到远方森林,视野之中没有任何阻碍。
一点一滴 往日回忆
青草啊 花朵啊 逝去的岁月啊
逝去的岁月啊
不只是离去的那两只羊,原野的人们也都在各自的地方听着《家路》。务农组正在为隔天要种下的幼苗整畦。洗衣组正在烫平床单。制菓栋里,有人擀开面团,用模具压出饼干的形状,也有人调整着烤箱的火候。休养室的床上,躺着一位老人,手中握着天气瓶。那人的身形,与曾经为莉莉卡唱摇篮曲的老看护十分相似,甚至可以说,几乎无法分辨。那张床上,老看护总是随着死亡一个接一个地承接下去,无论何时,都有人侧耳倾听着莉莉卡的歌。剪羊毛先生则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空荡荡的羊舍入口。
青草啊 花朵啊 逝去的岁月啊
逝去的岁月啊
莉莉卡的歌声,就是风本身。它平等地将存在于此的一切,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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