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节
即使莉莉卡和收费员已经会彼此到对方家里走动,工作时——也就是各自在门房小屋与收费亭里时——他们仍和从前一样,不说多余的话,彼此守着分寸。并不是由谁先提出来的,不知为何,自然而然便形成了这种模式。他们不会特地挑没有客人的时候,走出门房小屋到外面聊天;也不会从收费亭与车里伸出手臂,握住彼此的手。在那两个地方,两人共享的,只有旋转台与月票、指节敲出的声音,以及一句「祝你开车平安」。下一次的约定,则写在收据与过期通行券的背面传递。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无论去哪里,都开车移动。他们沿着河畔的绿道公园行驶,参观保存在公营墓园后方、含有植物遗骸的地层,也曾一路南下到海边,在炮台遗址旁吃便当。他们去科学博物馆,去电影院,也去购物中心。无论开谁的车,两人都会轮流驾驶。对熟悉门房小屋与收费亭的两人而言,车内是一个大小恰好、足以让彼此依偎的空间。
不想出门时,两人便在他家翻看剪贴簿。他会发表自己最得意的五篇报导,她则列出希望有未发表原稿问世的作家姓名。两人一起讨论,什么样的轶事写成报导会很有意思,说着说着,时间便转眼过去了。新完成的新闻报导,在确认没有错字之后,两人再一边思考版面,一边把它贴进剪贴簿里。
他想知道相思树原野里面的事。会员们各自有过什么经历,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那里究竟有多少条规矩,若是违反了,会不会受罚。指语是谁想出来的。挂在脖子上的坠饰代表什么。不开口说话,为什么如此重要……。
能回答的问题,她便回答;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只有一次,当他提出想进去看看时,她不得不明确拒绝。
「无论是翻越那道绵延不绝的围篱,还是破坏正门那把牢固的锁,我都没有那样的勇气。」
莉莉卡说。事实上,她知道围篱有一处破洞,也持有正门的钥匙,但她没有说出口。
「当然,必要时也会让公所的人或业者之类的外人进来。可是,对原野的人们而言,那种所谓『必要的时候』,几乎不会出现。」
「亲人或朋友,不会来找他们吗?」
「这个嘛,很难说。至少我从来没有碰过那样的情形。」
「那么,你果然是特别的。」
他说。
「不,我想并不是什么特别。只是因缘际会,从婴儿时期起便一直受到他们照顾而已。对原野的人们来说,我大概就像一只不起眼的小鸟,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在相思树上筑了巢吧。」
可是,假使真的能把收费员偷偷带进去,自己和他是否能做出与原野相称的举止呢?一想到这里,莉莉卡便没有自信。独自一人时,她可以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步,不去惊动沉睡于深处的沉默地层。可是只要有他在身旁,四条腿便会彼此追逐,纠缠在一起,甚至分不清哪一条属于谁,脚步声也会因此凌乱。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原野人们,会立刻透过鞋底感觉到,那道从外面的世界侵入而来的地面震动。他们会因承受不住这份不安,将身体浸入更深的无言之中,低着头,紧紧握住天气瓶。即使如此,收费员仍会毫不在意,像平常一样健谈。而莉莉卡却不知道该如何让他停下。
放牧场或许还稍微安全些吧。最后的羊死去之后,原野的人们像是害怕遭病原菌感染,避开了放牧场。两人沿着围栏走遍每一个角落,寻找羊群留下的痕迹。偶尔,他们会带着些许期待,彼此望向对方脚边,想着《献给羊的剪毛歌》的余韵,会不会从草丛之间升起。然而,失去羊群啃食的草已经开始枯萎;原本应当绿意铺满的放牧场上,浮现出一块块褐色的斑纹。羊舍的门依旧紧闭,不见剪羊毛先生的身影。
无法进入原野,两人便到人偶公园散步。那里与原野毗连在一起,围篱边的树木将根伸进两侧的土地,小动物也挖出洞穴,自由往来。原野的人们与人偶们,以旁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彼此交换着信号。
或许是熬过了多雪的冬季与长雨的春季,大多数人偶早已变成无法再称作人偶的某种东西。倒在地上的人偶,凡是由木片做成的部分,几乎都已腐朽,成了昆虫的巢,失去原本的形状。只剩合成皮鞋、陶器头颅与玻璃眼球散落在各处。它们过去拿在手里的小物件,例如乐器、手提包或运动用具,多半都已不知去向。人偶们只是握着一团空洞。四周留着野猪、貂或獾之类动物的足迹。
站在池边的人偶之中,趴倒在地的,看起来像是溺毙了;仰躺着的,则像在悠闲地泡水。有的全身浸在水里,被水草覆盖,成了鱼群的住处;也有的沉入池底,消失了踪影。
尽管是公园里站得最久的一尊人偶,第一个人偶仍勉强支撑着。它背负着「第一个人偶」这份责任,而由外婆的热情与尚未成熟的手艺所酝酿出的、令人会心的拙趣,也依旧没有消失。
两人在第一个人偶身旁伫立了一会儿,接着寻找春天时放生的那两只钱龟。每当水声响起,总觉得它们会从水下某处浮上来,忽然探出头来。他们猜想,钱龟也许正躲在岩石的阴影下晒着龟壳,于是仔细望遍池边。偶尔羊齿叶发出沙沙声,他们便猛然一惊,凝神看去。它们是否还在一起呢?商量好要如何报答被放生的恩情了吗?放走两只钱龟的那一带水面,始终静静的,没有动静。
两人不停地在人偶之间走着。不多加插手,只是默默守望着人偶们逐步接近他们正想成为的模样。即使已经变成制作之初无法想像的姿态,也没有任何一尊人偶流露出悲怆。有的露出仿佛在说「咦,奇怪了」的表情,有的得意地将空空的手举向天空,也有的神色自若,仿佛在说「请别在意我」。
两人窥看波比娃娃的胯下,把小指尖伸进吹喇叭少年噘起的嘴里。发现玩火车游戏的人偶们腰间长出的蕈菇时,他们惊叹于那鲜艳的色彩。最后,两人走进五角星中央,相拥了很久。
「我想听你唱歌。」
他将嘴唇凑近莉莉卡耳边说。
「我希望你为我唱。」
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声音,却能感觉得如此靠近?比起他的愿望,更令莉莉卡在意的是这个疑惑。她的耳垂被他的气息濡湿了。
她和上次一样摇了摇头。答案并没有改变。
「如果不是为了那些保持无言的存在,我就唱不出来。」
有一天,一件荒唐得近乎无理的工作突然找上门来。一名来自中亚某个国家的少女,原本预定参加市民公园举办的「世界民族音乐.歌之祭典」,却因突发状况无法来到日本,于是主办方希望莉莉卡代替她上台。音乐祭就在后天。
节目表已经印好,不可能再更改;况且,主办单位原本就已抱怨表演人数太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少掉一个人。该国大使馆的重要人士也会到场。民族服装和乐谱都已经备齐,民族乐器也送到了,想必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完全不必担心……。
从老师教室打来的电话那头,负责人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这边的难处。
「就算您说不用担心,我怎么看都不是外国人的长相,而且我连那个国家的一句话也不会说。」
莉莉卡这么一说,对方反而更加起劲。这一点完全不成问题。那个民族的长相与我们十分相似,几乎分辨不出差异。更何况,会场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听得懂歌词。就连大使馆的人,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唱些什么。因为那首歌使用的,是只在该民族某个特殊部族中流传的语言。全世界会说那种语言的人,只有原本预定来日本的少女祖父一个。而少女之所以无法前来,正是因为那位祖父去世了。遗憾的是,并没有留下任何录音;歌词又是以从未见过的文字写成,根本无从推测发音。幸运的是,乐谱使用的是全世界共通的五线谱,一个个音符都清楚写在上面。也有时间可以排练。至于歌词,不管唱成「哒哒当」还是「啦啦啦」,只要大致掌握气氛,总有办法应付过去。所以,完全不必担心……。
当天,莉莉卡在现场被换上民族服装,手中接过乐谱。民族服装由丝质的白色衬衫、红色裙子,以及一件无袖长袍组成。衬衫上最醒目的,是垂至胸前的大领子;裙子在腰间打满细密的皱褶,蓬松地一路展开至脚踝。裙面几乎不留一丝空白,绣满由各种色彩组成的几何图案,长袍上还缝着好几颗翡翠色的玻璃珠。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帽檐以荷叶边装饰滚边,恰好将她的短发巧妙地藏了起来。鞋子同样以红色丝绸制成,鞋尖细长,上面绣着和服装相同的图案。负责人说,这套衣服原本是为那名少女准备的。然而不知为何,每一件都与莉莉卡的尺寸完全相合。不论腰围、袖长,还是鞋子,全都恰好收进她的身形。
到了现场才拿到乐谱,随即开始歌唱,这类事情,她早已在过去的工作中习惯了。虽然要将民族音乐特有的音阶与节奏记进脑中,多少需要花些时间,但并不必慌张。曲子的一切都已浸透在音符之中,只要用耳朵将它掬起来就好。
根据负责人那番不太可靠的说明,曲名叫作《黑色蝴蝶的翅膀》。那是一首人们托付飞到沙漠里的一只黑色蝴蝶,替自己向思念之人捎去口信的歌。对方可能是身为商队一员踏上旅途的丈夫,也可能是变了心的恋人、未能出生的婴儿、失踪的牲畜、远嫁异国的女儿,或是已经死去的人们。那是部族中流传最久远的一首歌,献给各式各样的人,也在各式各样的场合被唱起。果然,乐谱上记载的歌词,没有一个字能够解读,更不可能推测该如何发音。那些文字有着虚幻的形状,宛如蝴蝶振翅时在空中一笔画出的线条。
另一方面,与蝴蝶的意象恰恰相反,旋律强而有力。从前奏到副歌,再到尾奏,每一个音符都满溢着生命力,并与小调的哀切融为一体,在乐谱中疾驰。
排练时,莉莉卡没有歌唱。她只确认了麦克风,听乐团演奏,让耳朵熟悉部族弦乐器与打击乐器的音色。既然无法记住歌词,比起歌词,让自己熟悉旋律更加重要。
秋日的星期天,在公园一角举办的「世界民族音乐.歌之祭典」,成了莉莉卡生平第一次,面对聚集在眼前的听众歌唱的经验。同时,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这么做。
虽说是听众,也不过是一些恰巧来公园游玩、正在草地上悠闲休息的人。第一排特别设置的座椅上,坐着包括各国大使馆人员在内的来宾。即使如此,他们毫无疑问,都是前来聆听站在舞台上的莉莉卡歌唱的人。与人偶、海狮、煤油贩售车,以及控制室里的导演,全然不同。
为了仅此一次、仅此一首的歌唱,莉莉卡穿上正式服装,站在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身后是一整支乐团。主持人以原本应该站在这里的那名少女的名字,介绍莉莉卡。那是一串复杂又漫长、根本不可能记住的名字。然而,她仍感觉得到,那个名字带着一种可爱的形状,宛如蝴蝶振翅时在空中留下的一笔线条。她在舞台侧边,趁着没有人注意,做了平时那个小小的护身仪式。前奏开始了。只要第一个音响起,便再也无处可逃。她只需去做莉莉卡唯一能做的事。
莉莉卡想着那个失去祖父的少女。她住在莉莉卡从未去过、今后也绝不会踏足的遥远沙漠之国。那是一个与自己有着相仿体型的少女。能够驱逐邪恶之物的几何图案刺绣,以及翡翠色的玻璃珠守护着她;她则为祖父唱着黑色蝴蝶的歌。祖父独自一人,将那无人能够听懂的语言,藏在舌头深处的洞窟里。如今,再也没有人会造访那里。无论多么用心呼唤,都绝不会得到回应。那段长久背负着无言的人生,终于结束了。
莉莉卡站在沙漠中央,以真声歌唱,仿佛将从大地汲取的回响释放出去。她甚至无暇在意,此刻自己口中吐出的声音,是否能够称为歌词。只是仿佛沿着少女名字的拼写描摹一般,任由声音自然而然地涌现。那也许是出生以前便已知晓的语言,也许是为了与死者交谈而存在的语言。那是只在此刻、只在此地存在的虚构语言。然而,她唱的是那位守护着无人能懂之语言的爷爷,因此并不算背叛。由声音形塑出的空气震动,从莉莉卡口中释放出去,抵达沙漠。少女的帽子上,飘落着被莉莉卡的气息扬起的沙粒。
牦牛肠制成的弦,以及蒙着牦牛背皮的鼓,赋予莉莉卡更多力量。歌声被高高吸进蒙着沙尘的天空。与此交错而来的,是一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黑色蝴蝶,停在少女脚边,歇下翅膀。一滴眼泪,落在它的翅上。
那滴眼泪里,含着少女想传给爷爷的口信。不论塞进多少话语,眼泪依然很轻,所以不必担心。就连蝴蝶,也一定带得动。拜托你。请飞到爷爷所在的地方。
到了高音一路向上攀升之处,莉莉卡也不倚靠假音,而是以真声一路撑过去。否则,蝴蝶就会被沙吞没。鼓声接连响起,刻出令人连换气都几乎忘记的心跳。红色鞋尖埋在沙中。长袍下摆迎风飘动,翡翠色的玻璃珠闪烁着光。少女想起爷爷健壮的手臂、胡须的触感,以及他说故事给她听时的声音。她又让好几滴泪,落入藏在那声音深处的沉默里。
少女知道,蝴蝶会把口信带到那一边,却不会再回到这里。在白色沙地中振翅的那一点黑色,一旦消失,便到此为止,再也不会回来。为了不让那份悲伤吞没少女,也为了赋予蝴蝶抵达彼岸的力量,莉莉卡以更加决然的声音高声唱起。弦声摇动着少女与蝴蝶之间的界线,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庄严。
为了不在这里的少女,为了已经死去的爷爷,为了那只传递泪水的黑色蝴蝶,莉莉卡继续歌唱。如同至今一再重复做过的那样,她依然是在为沉默不语的人歌唱。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那可是能听见你唱歌的绝佳机会啊。」
莉莉卡向收费员说明「世界民族音乐.歌之祭典」的事,他有些不满地说。
「我以为那天您要工作。」
莉莉卡这样辩解。
「班表随时都可以请人帮忙调啊。」
「嗯,可是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我也想看看你穿民族服装的样子。」
「我会不好意思。」
「可是你都在那么多观众面前唱歌了,不是吗?既然如此,里面多我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也许是那样没错……」
「莉莉卡说话的声音,和唱歌的声音一样吗?」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啊。」
「才没有。」
她不由得否认。
「不管什么样的声音,我都发得出来。照对方希望的样子去发。」
「真厉害的技术。」
「那不是技术。我只是把自己掏空而已。」
「空空的也能唱歌吗?」
「正因为没有多余的东西,声音在空洞里才会响得更好。」
「喔。不过话说回来……」
不知不觉间,他的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天真。
「只要想像歌唱祭典的情景,我就忍不住想笑。不管你用什么语言唱,观众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察觉那是你胡乱编造的,不是很有趣吗?」
或许是整个夏天都站在炎热的收费亭里,他的脸晒黑了。要说是胡乱编造,确实也是胡乱编造,可是又有些不同。代替真正应该唱歌的人,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莉莉卡原本想这样说明,却没有自信能够正确传达。
于是,她转身走进厨房,为了重新泡一壶药草茶,烧起热水。
那个星期六,两人的周末休假碰巧重叠。他们坐在莉莉卡家的餐桌前,将通往露台的窗户完全敞开,一边望着外面,一边吃着前一天门房小屋卖剩的点心。是泡芙和布丁。只要剩下不耐久放的点心,原野的人们便会大方地免费分给她。
「他们为什么要喝这种颜色奇怪、又不怎么好喝的茶呢?」
他将视线落在杯子上。那确实是一种宛如生长在森林深处倒木上、微微泛紫的霉菌般的颜色。
「对不起。家里只有这种茶。好不好喝,那些人什么也不说,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只要喝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只是普通的茶而已。」
「感觉对身体倒是很好。」
「是。听说叶脉渗出的涩液,有解毒作用。」
「喔——」
「大家都很注意身体。因为很难去医院。」
「为什么?」
面对这个过于直率的问题,她反而一时语塞。
「这个……因为……」
水终于烧开了。茶叶与紫色相去甚远,是枯叶般的颜色。
「因为医院在原野外面。」
莉莉卡说。然而,他似乎已经对自己的问题失去兴趣,只是望向露台另一边,被树木遮蔽的原野一带。
「这茶简直就是原野的气味本身。原野会不会一点一点膨胀,等人察觉时,连这里都已经被侵蚀了呢?」
无论原野再怎么膨胀,对那些人而言,要走到外面去,仍是极其困难的。莉莉卡以无声的声音说。
斜坡上铺展着深浅不一的绿意,几棵开始转红的树木,露出明亮得出乎意料的色彩。在树木的守护下,看不见人偶们的身影,也看不见涌泉池。羊已经死去,它们的鸣叫也再也听不见。只有原野的沉默,从露台悄悄渗进屋里。
他转眼便吃完布丁,又伸手去拿第二个泡芙。会不会吃得太饱,晚餐就吃不下了?莉莉卡有些担心。晚餐她准备了根茎类蔬菜的奶油浓汤,还有菇类沙拉。外婆一向食欲旺盛,从前也教过莉莉卡做菜,只是那些做法,她大多已经忘了。反倒是原野食堂里的菜色,她比较熟悉。
就在这时,树丛后方传来了人的气息。是背着篮子、提着工具箱的剪羊毛先生。他立刻察觉莉莉卡并不是一个人,仿佛自己做了极其失礼的事,露出歉疚的神情,转身就要离去。
「请等一下。」
莉莉卡急忙走到露台上叫住他。剪羊毛先生低下头,像是执意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始终避开收费员的视线。
「您为什么要回去呢?难得特地过来,请进来,别客气。」
剪羊毛先生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指了指上次修理过的露台扶手,接着从篮子里取出一块木片。啊,莉莉卡明白了。上次请他修理玄关门时,扶手只做了临时处理。所以今天,他带来了正式的材料,打算重新修好扶手。
「谢谢您。麻烦您了。」
她用指语说。
收费员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她手指摆出的形状。
剪羊毛先生立刻开始作业。他拆下先前接补的部分,换上新的木片,动作俐落地敲入ㄇ字形铁钉。他似乎早已量好尺寸,新木片无论粗细、长度,甚至颜色都恰好吻合。接合之后,几乎看不出哪里曾经修补过。他又慎重地从头到尾检查整段扶手,确认是否还有其他损伤。
转眼间完成工作后,剪羊毛先生收拾好工具,只留下「再见」的指语,便转身离去。莉莉卡很清楚,即使出声挽留,也只会令他为难。于是,她也在「谢谢您」之后,送出了「再见」的指语。
若不闭上眼睛,就无法与原野的人道别。指语里的「再见」,正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形式。即使隔着被指尖按住的眼皮,追寻那道逐渐离去的背影,黑色的背影也会融入昏暗之中。等到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就连天气瓶的微光,也已经远去。
「真的一句话也不说呢。」
收费员用一种见识到稀奇场面的语气说。
「是的。」
结果,他一次也没有向剪羊毛先生点头致意,也没有对他露出笑容。他的举止仿佛认为,彻底不去理会对方,才是能给予对方最大的礼貌。
「他是不会说话的。」
莉莉卡抚摸着扶手。那扶手无论摸到哪里,都光滑无比。
「难道不会想说话想到受不了吗?或者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之类的。感觉压力会愈积愈多。」
莉莉卡仍想沉浸在剪羊毛先生留下的沉默里,因此握着扶手,没有放开。
「指语真奇妙。和手语完全不同。手语要更俐落、更迅速,可是他们的指语几乎没有什么动作。感觉像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他背着篮子、提着工具箱,是否已经平安走下斜坡了呢?但愿人偶们没有挡住他的去路。莉莉卡凝视着森林深处。要穿过那些树根高高隆起的树木之间,想必并不容易。不过,若他能找到外婆与自己往返人偶公园时自然踩出的那条通道,应该多少会轻松一些。原野的正门就在不远处。比起离开,回去时的心情必定平静得多。只要打开门,走到相思树的树根旁,就没事了。再也没有人会对他的沉默指指点点,说些多余的话。
「来煮汤吧。」
莉莉卡离开露台,走向厨房,点燃瓦斯炉。就在这时,《家路》响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空气澄澈,今天的旋律比平时更加鲜明,覆满天空,穿过枝叶之间,随着微风从露台的窗户吹进屋里。
钟声响彻四方
羊儿回到小屋
迷路的男孩、死去的羊群、外婆、那些陪迷路孩子玩耍的人偶,以及剪羊毛先生。每一句歌词都拖着长长的余韵,彼此回荡,仿佛要目送他们一路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现在,你听见的,就是我的歌声。
「我,歌」
莉莉卡背对着他,用指语在空中刻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夕阳西沉 故乡小路
伫立其上 满怀眷恋
然而,收费员既没有留意到那个印记,也没有留意《家路》。不久之后,蔬菜开始在锅里打起旋来。
第一个人偶终于倒下了。莉莉卡是在寒风呼啸了一整夜之后,隔天早晨发现的。她多年来一直守护着的地方,空出了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人偶的下半身浸在羊齿丛生的湿地里,上半身则仰躺在池中。幸好全身上下,无论脖子、手臂或双腿,都没有折断。从身躯两侧以直角伸出的双臂,也仍保有原本的力道。多亏她仰躺着,莉莉卡得以看见她的脸。当然,红色吊带裙与黄色衬衫上的油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外婆刻下的那一道嘴、圆圆的眼睛,以及从短发两侧露出的那对过大的耳朵,都仍以最初的模样迎接莉莉卡。那表情仿佛在说,迷路的男孩已经长大了,我的任务也结束了。又像是一脸茫然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能告诉我呢?
映在水面上的云朵随风流动,与它们一同漂浮的,还有被寒风吹落的枯叶。昆虫的死骸与断裂的水草也浮在水面上。第一个人偶丝毫不妨碍它们,只是静静地倒在那里。
莉莉卡没有像对待其他人偶那样,将她扶起,恢复原本的姿势。正因为她是特别的第一个人偶,更应该遵守人偶公园的规矩。莉莉卡只是送出了「谢谢」的指语。
从那以后,每逢前往原野上班的早晨,莉莉卡必定会去看她。她每天都在变化。下半身一点一点被雨水冲下来的泥土掩埋,从小动物粪便里孵化的幼虫,便在其中安了家。浸在池水里的上半身,也一点一点沉入水中。水面泛起的细波摇晃着她的脸,透进水中的微弱光线,则使她的表情变得柔和。疲惫与困惑都消失了。那双从未开启过的嘴唇上,甚至仿佛浮现出一丝微笑。
她正一点一点地往远方而去。要是有黑色蝴蝶飞来就好了,这样便能将口信托付在它的翅膀上。莉莉卡要用如今已不再有人说出口的语言,唱起《黑色蝴蝶的翅膀》。若是终其一生贯彻沉默的人偶,一定能好好接住那些词句。
假日里,收费员也会和她一起守望着第一个人偶。冬天很快便来了,雪也下过几次。莉莉卡想起,第一次带他来到这里时,地上同样积着雪。
来到人偶原本站立的地方,莉莉卡毫不在意鞋子被冰冷的水浸湿,一点一点靠近正在下沉的人偶。他担心莉莉卡一不小心掉进池里,用力握住她的手臂。比起手指陷入手臂的触感,水中那尊仿佛即将消失的人偶,对莉莉卡而言有着更加深刻的意义。
横向伸展的双臂拦住流来的水草,成了小鱼藏身的地方。连接身体与双腿的钉子已经松脱,恐怕不久之后便会分离。脸被水藻覆盖,失去了血色。然而,嘴角的微笑并没有消失。
唯有那对耳朵不同。或许是原本使用的木材种类不同,又或许是池水中所含的成分使然,那两只耳朵既未受到水草侵蚀,也未被水藻覆盖,仍保留着外婆削出的形状。取而代之的是,它们失去了木材的质感,变得愈来愈黑。而且,那并不是单纯因脏污而形成的黑色,而是一种如磨亮的矿物般光滑,带着不容侵犯的坚硬的黑。无论池水多么混浊,唯有那两只耳朵,仍会将自己的轮廓映在水面上。
「那个……」
莉莉卡指着耳朵。
「危险。池子比想像中深得多。」
收费员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臂。
「为什么那对耳朵……」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在这种潮湿的地方待太久,会感冒的。」
他没有回答莉莉卡的问题,只是将她拉上斜坡,一心想尽快回家。他只顾着说那些理所当然的话。
莉莉卡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那对耳朵呢?如果可以,她原本想不去理会池水的冰冷,将双臂伸入水中,触摸那对正在变化的耳朵。
耳朵日复一日,黑色愈来愈深。那毫无混浊的黑,令她想起羊群的眼睛。不久之后,上半身与下半身份离,埋进泥土,沉入水底。双臂依然向左右伸展,头部依然维持着短发,就这样离开了莉莉卡目光所能触及的地方。然而,不知为何,只有耳朵从头部脱落,在水中徘徊了一阵子之后,才带着几分迟疑,浮上水面。
那是外婆为了接住迷路男孩的哭声,而做出来的一对大耳朵。也是听过莉莉卡歌声最多的一对耳朵。长年分别位于左右两侧、彼此分离的两只耳朵,仿佛终于得以重逢,安心地彼此靠近,依偎在一起。
「啊,是那时候放走的两只钱龟。是黑色蝴蝶。」
莉莉卡不禁脱口而出。为了报恩,钱龟从沙漠将黑色蝴蝶带了回来。
从池水中升起的寒气令身体颤抖,莉莉卡却毫不在意。她站在第一个人偶长年坚守的羊齿草丛里,唱起《黑色蝴蝶的翅膀》。她的心中仍残留着牦牛弦与太鼓的音色。她以不会输给任何沙暴,也不会输给冬日寒风的强韧歌声,唤醒那些宛如翅膀所描绘的、连成一气的驱邪图纹般的语言。
黑色蝴蝶靠近莉莉卡的脚边,震动翅膀,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波纹。它将一粒歌声托在翅上,朝那些已经去了谁也无法触及之处的人们飞去,接着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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