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节

门房小屋的物品贩卖所,如今只在星期一、三、五营业,一周三天。制作点心与栽种蔬菜的人手减少,毛线也已无法生产,商品逐渐无法备齐。要制作多种工序繁复的点心,已经变得十分困难,主力商品也渐渐转为果酱。果酱只要将材料放进锅里熬煮即可。由于不添加多余的添加物,保存期限比市售商品短。然而,由于保留食材原有风味、能够安心食用,反而广受欢迎。

制作果酱所用的,是创立「相思树原野」时栽下的蓝莓、无花果、杨梅、柚子、柠檬、梅子等果实。有时也会进入森林,采集黑莓与夏栌;或者在莉莉卡的提议下,尝试使用田里的红萝卜和南瓜。

羊群的放牧场依然原封不动地荒废在那里。既没有饲养新的动物,也没有开垦成田地,只成了一片无人使用的空地。羊舍与工具小屋勉强还立着,栅栏则几乎全都腐朽了。每到春天,莉莉卡至少会来这里一次,躲在小屋后方,唱起《献给羊的剪毛歌》。她并不是随口哼唱,而是用当年实际剪毛时相同的音量与慎重,让歌声传到每一只羊,以及相思树原野的每一个人耳中。

门房小屋的工作减少后,莉莉卡便更加投入各种杂务。除了原本就负责的对外交涉之外,还有为果酱瓶消毒、贴标签、烫衣服、焙炒药草、缝补衣物、替机械上油、拔除田里的杂草、擦拭天气瓶、采集菇类……。能够帮上忙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他们不就是一群不说话过日子的人吗?怎么会有那么多事可忙?」

收费员问出了一个完全不得要领的问题。莉莉卡依然无法回答。

在协助他们的事情中,增加得最明显的是陪同就医。无论再怎么小心,病痛终究无法避免。没有任何一名会员能够独自搭公车前往医院。也有人无论罹患什么疾病、不论病情轻重,都固执地坚持不去医院。其余的人,只要莉莉卡愿意陪同,便还勉强肯去。

「后天上午九点,市民医院心脏内科。若能劳烦您陪同,不胜感激。」

「眼药水已经用完,想去平时看诊的眼科领药。并非急事。可否先请教莉莉卡小姐何时方便?」

「补牙的填充物脱落了。能否请您代为预约牙科,并陪同前往?如此劳烦您,实在非常抱歉。」

这样的便条,如同情书一般,怯生生地递到莉莉卡手中。有时也会被搁在门房小屋的旋转台上。那些皱巴巴的纸片,原本除了丢掉以外,已经没有其他用处,上面却以郑重的文字,写着必要的事项。他们的字迹都十分相似。不只是声音,就连写下来的文字也带着一股怯意,仿佛始终犹豫着,是否应该将它交到别人手里。像我这种人写下的话,实在不值得您费心留意。这样的胆怯,从纸片上传了过来。

即使已经接下歌唱的工作,莉莉卡也会取消,凡是与医院有关的事,一律摆在最优先。

「好的,可以。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您愿意让我陪同,我就和您一起去。」

每当莉莉卡这样回答,他们总会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莉莉卡喜欢那一刻。那些纸片上,写着她平时不可能听见的、他们的话语。那份珍贵,远远超过莉莉卡为他们付出的劳力。

长年忙于照顾羊群的剪羊毛先生,膝盖已经出了毛病。剪毛时,为了让羊保持安定,他的双膝不得不长时间维持着吃力的姿势,关节软骨因而磨损,开始积水。疼痛愈来愈严重,每个月一到两次,必须前往骨科打针,这时莉莉卡一定会陪同。经过收费亭时,有时正好是收费员值班,有时则不是。即使他在,也绝不肯朝后座的剪羊毛先生看上一眼。仿佛坚信,对一个主张沉默不语的人,就应该将他视作不存在,他始终维持着这样的态度。这种时候,他说出的「祝你开车平安」,总会被引擎声吞没,转眼便被抛在身后。

说是陪同,其实莉莉卡也只是待在他身旁,并不需要特别做些什么。身边有一个带着原野气息的人。对剪羊毛先生而言,需要的只是这个事实。在柜台交出诊察券和健保卡,填写问诊表,这些事他都能独自完成。只因原野之外不使用指语,所以在诊间里被医生问话时,莉莉卡便根据他的表情,以及平日对他的观察,代替他回答。

「看起来右膝比较痛。到了傍晚,走路时会拖着右脚。」

「肿胀已经稍微消退了,也没有发热。」

「我担心他一直护着右脚,左脚会不会也跟着变差。」

「在这里打针之后,大概有十天左右可以走得比较顺。」

「口服药也差不多快吃完了,可以请您再开一些吗?」

在莉莉卡身旁,剪羊毛先生卷起裤管,露出双膝,静静坐着。对于莉莉卡所说的内容,他从未露出不安或否定的神情。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脸上带着一种深信不疑的表情,仿佛她所说的一切,全都毫无错误。

医生早已习惯这种情形,在剪羊毛先生的两边膝盖各打了一针。小腿肚的肌肉尚未萎缩,踩在地板上的双脚,仍看得出当年面对羊群时的强健。然而,膝关节已经歪斜变形,积水也使皮肤变得薄而紧绷。即使针头刺进去,剪羊毛先生依旧不动声色,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发出。

走出诊间时,一名因等候太久而焦躁的患者,正在柜台前抱怨。那是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子。

「到底还要等多久?」

男人的声音故作冷静,却掩不住其中的讽刺与不悦。坐在候诊室里的患者们,全都假装没有听见。

「我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这样预约还有什么意义?」

男人将两肘撑在柜台上,带着黏腻而令人不快的表情,从下方窥视柜台人员。

「光是在这里等,我身体就要不舒服了。」

候诊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刻意不去看他。

「医院不是治病的地方吗?真是莫名其妙。」

男人用拳头敲了敲柜台。

「那家伙明明比我晚来。」

男人突然指向剪羊毛先生。

「啊,是山上那个古怪地方的人吗?」

男人上下打量剪羊毛先生,瞪着他胸前的天气瓶,接着像是不愿与这种人待在同一个地方似的,冷哼一声,离开了医院。

候诊室里的人们面不改色。有的将视线落回杂志,有的继续打着毛线。没有人看向剪羊毛先生与莉莉卡。所有人都继续装作那里从一开始便空无一人。

回到家后,莉莉卡在浴室里清洗自己的耳朵。她脱掉上半身的衣服,四肢跪地,一次又一次从脸盆里舀起水,浇在耳朵上。右耳、左耳、右耳、左耳……。她搓洗耳垂与每一道凹陷,把食指伸进耳孔里,试图将指尖碰得到的、碰不到的一切,全都掏出来。无论洗了多少次,仍然觉得不够。为了涤净原野的沉默——那份被陌生男人的聒噪玷污的沉默——她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水。

为了引导迷路的孩子,外婆替人偶们做了特别大的耳朵。莉莉卡的耳朵,曾听过老看护的摇篮曲。羊群抖动着耳朵,在剪毛歌中安下心来。原野的人们,比起一条舌头,更珍惜两只耳朵。黑色的耳朵化作黑色蝴蝶,代替钱龟前来报恩。

原野的人们替说话的人背负着聒噪的罪,而那个站在医院柜台前的男人,竟然侮辱了原野之人的沉默。莉莉卡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她的耳朵冰冷僵硬,被搓洗得发红破皮。水滴从濡湿的发梢落下,滴在乳房上。

莉莉卡握着剪刀,依旧四肢着地,将原本已经很短的头发剪得更短。喀嚓、喀嚓的声音,宛如正在剪断耳朵。

大约就在同一时刻,剪羊毛先生正在翻耕田地。为了播下菠菜种子,他将堆肥与苦土石灰混进翻起的土壤里。若是再迟一些,发芽的情况便会变差。他按捺着焦急,尽可能深深挥下锄头,敲碎土块;挖出小石子时,便将它远远抛开。

注射发挥了效果,膝盖已经不痛了。这全都多亏了莉莉卡小姐。剪羊毛先生一次又一次,在沉默中自言自语。每当医院里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几乎要浮上脑海时,他便停下手,靠着锄柄,握住天气瓶。只要这么做,不知从何处,便仿佛有一丝樟脑的气味飘了过来。

田里的工作结束后,剪羊毛先生又前往绶草盛开的草地深处,走进森林,去见那棵「属于自己的树」。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现在在写什么样的报导?」

「还没决定,正在犹豫。」

「选哪一位作家,是最重要的吧。」

「嗯。所以只要有空,我就会去图书馆借书。不只是作品,年谱、时代背景、各种轶事之类的,也都得先放进脑子里。不然就想不出有趣的点子。」

「除了新闻报导之外,由你自己写一篇新发现的未发表作品,觉得怎么样?」

「那可办不到。」

收费员笑着摇了摇头,从床上站起来,打开朝北的小窗。一阵微凉的山风吹了进来,穿过屋内。

「我又不是骗子。」

在收费亭旁、那栋由旧办公室改成的住处里,谈论虚构的新闻报导时,是莉莉卡最能安心的时候。在那里,不必担心原野的人突然出现,与他碰上面。也不必看见他那冷淡的态度。

「莎士比亚怎么样?」

「我那本值得纪念的第一册剪贴簿,第一页写的就是莎士比亚。」

「啊,是吗?抱歉。实在太有名了。」

「他因食物中毒临终前,献给照顾他的护士的一小段诗片,在一栋原本是医院的建筑阁楼里被发现。现在回想起来,是个有点老套的故事。」

「圣修伯里呢……」

「当然也已经被发现过了。从地中海打捞上来的飞机残骸里,发现了他的手链。经过仔细检查,发现手链经过特殊加工,里面藏着一个秘密的空洞。打开一看,里头有《小王子》缺失的一页……大概就是这样。这篇也谈不上写得多好。」

「可是听起来很有意思。」

「至少没有轻易设定成在撒哈拉沙漠里发现,这一点或许算是稍有进步。不过,早期的水准嘛,大概就是这样。」

莉莉卡提出了好几个浮上脑海的作家与诗人姓名,但不是早已被他写过,就是没能引起他的兴趣,全都遭到否决。

取而代之的,是他让莉莉卡朗读自己最得意的报导。托马斯.曼、佩罗、布朗特姐妹、松尾芭蕉、希薇亚.普拉斯、伏尔泰、歌德、纪德、纳博科夫、叶慈、凯萨琳.曼斯菲尔德……。从车库拍卖买来的皮箱里,翻出了一叠手稿。因笔迹鉴定问题,与遗族对簿公堂。从宅邸庭院里饲养的孔雀笼下,挖出一本题献给他的诗作笔记本。尽管以「未发表小说问世」大肆宣传,却没有在文坛与读者之间引起任何回响。一名长年身兼秘书与情人的男子,坦承过去所有长篇小说都是由他代笔,随后自杀。曾孙女发现,自己继承的项链,其实是将遗发编成一个个字母,固定成形后再串连而成。她从那串字母中,读出了一行美丽的诗句……。

「你朗读的声音也很可爱。」

收费员说。

「反正无论我怎么拜托,你都不肯唱给我听。那我只好拿朗读来将就了。」

「唱歌和朗读的声音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这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正因为读的是那些虚构、空白而沉默的文学作品,我才有办法朗读。否则,对一个在原野长大的人而言,要面对另一个人说出这么多话,是很困难的。更何况,遗发项链那一段,实在可怕得让人受不了。你难道从来不曾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的头发总是这么短?

那些原本想说出口的话,不知为何,莉莉卡全都吞了回去。

「那么,接下来读这一篇。」

收费员翻开剪贴簿的下一页。

「好。」

莉莉卡仍然顺从地答应了。

试唱的工作愈来愈多。歌唱课老师罹患帕金森氏症,无法再弹钢琴,关掉了教室,但仍继续替莉莉卡介绍工作。

有电视剧的主题曲,也有广告歌曲。自主制作的音乐剧、游乐园儿童列车的背景音乐、连锁居酒屋的主题曲、偶像团体的练习曲、年轻作曲家参加比稿的歌曲……。需要试唱的歌曲源源不绝。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为了尽可能探索各种可能,对方总会要求她尝试各式各样的唱法。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如今,导演只要说上一句,莉莉卡便能明白对方需要的是什么,并将它融入歌声之中。她绝不提出多余的问题,浪费时间,也不会因为感到厌烦而为大家带来困扰。至少,只要把乐谱上的音符摆在第一位,就不会发生问题。

莉莉卡反倒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试唱。与其花费这么多工夫,何不从一开始就让真正的歌手来唱?她曾经问过老师,得到的却只有这样的回答。

「你不要想些多余的事,只要别睡过头,准时到录音室就好。」

「要感谢神明赐给你一副安静的声带。因为音乐只能从寂静之中诞生。」

莉莉卡只能点头。

献上「歌」的指语,并将「歌是用来分享的」这句话如护身符般念出来。莉莉卡始终忠实地遵守这两件事。即使真正分享那首歌的,是实际演唱的人、观众、商品或收视者,而其中并没有莉莉卡的位置,她也不会因此心生动摇。

她所唱的,是暂代的歌。只存在片刻,很快便完成任务,没有人出声挽留,就这样被丢弃。它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足迹。唱完之后,便能回到原野的沉默之中。只要有这份保证,对莉莉卡而言,便已足够。

夕阳即将落下时,莉莉卡独自坐在放牧场那道勉强还维持着形状的栅栏上。她眺望着时而被云遮掩、在天空中画出曲线的山际,看那一带的颜色一点一点变化。放牧场早已成为杂草丛生的荒地,所有小屋也都已拆除。引入溪水、以砖块围成的羊毛清洗场,也早已干涸多时。即使如此,羊群的鸣叫、它们反刍青草时喉咙发出的声音,以及《献给羊的剪毛歌》,从未自放牧场消失。那些渗入风中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在莉莉卡的耳中飞舞。

夜晚巧妙地隐藏气息,悄无声息地潜到近旁,轻轻吞没白昼的光。置身于这样的片刻,莉莉卡心想,自己唱过的那些试唱,也许正是在这样的黄昏时分消失的。不知不觉间,云染上了暗红,棱线的界线逐渐模糊,一颗星浮在天空中央。

烹调栋的烟囱升起了炊烟。从制菓栋、洗衣场、菜园、工房栋、果树园、保健栋、图书室,各处陆续出现人影,排成一列,朝食堂栋走去。明明没有人发出信号,他们的步伐却连成一体,就连胸前天气瓶的摇晃方式也完全一致。忽然,其中一人离开队伍,朝莉莉卡走来。她立刻知道,那是剪羊毛先生。

「膝盖的状况还好吗?」

剪羊毛先生在胸前将左右两手各四根手指交叉成直角,接着抚摸工作裤下的双膝。

「啊,那就好。」

剪羊毛先生将左手拳头搁在右手掌心,举到锁骨附近,同时将视线转向食堂栋。

「不行,不行。会打扰到大家的。」

莉莉卡说。剪羊毛先生将右手拇指抵在左手掌心正中央。那是「有事」的指语。

「没有。工作已经结束了。我并没有什么事。」

莉莉卡摇了摇头。剪羊毛先生便收起指语,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食堂栋。那是一只厚实而宽大的手,足以轻轻松松扛起一头羊。也是一只温暖的手,让人觉得只要跟着他,就不必担心任何事。

小时候,她曾在空无一人的食堂里奔跑玩耍,也曾在用餐时间从窗外偷偷往里窥看,但和大家一起坐在这里吃饭,还是第一次。三排并列的狭长餐桌中,莉莉卡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一端,剪羊毛先生就在她身旁。两人面前早已摆好炖煮着豆子与干燥菇类的番茄汤,以及一盘作为配菜的马铃薯泥。

指语里并没有「开动」这个词。只要各自在心中向食物献上感谢,便已足够。

从前坐得满满、肩膀几乎彼此相碰的餐桌,如今处处可见空隙,每个人都与他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即使发现莉莉卡,也没有人因此感到惊讶。他们只是默默低头致意,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啊,是你啊,今天要在这里用餐呢,请慢慢享用。房间深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写有「唯有沉默,抚慰灵魂」的裱框。称得上装饰的,只有这一件。

「请用。」

剪羊毛先生说。

「谢谢您。」

莉莉卡回答。

食堂里的灯光十分昏暗。映在窗上的森林绿意愈是接近黑暗,食堂里的沉默也变得愈加浓厚。汤匙与盘子相碰的细微声响,偶尔轻轻摇动那片沉默。无论四周多么昏暗,不知为何,裱框里的文字始终清晰地浮现着。

豆子煮得柔软,一含进嘴里,只消用舌头轻轻一压便碎开;菇类则还保留着些许咬劲。两者都裹着浓稠的番茄酱汁。因为灯光昏暗,番茄酱汁呈现暗沉的酒红色,马铃薯泥则如铅一般灰暗。所有人都弓着背,尽可能缩小身体,一味注视着盘子,嘴也绝不张得比汤匙更大。偶尔喝一口药草茶,为各自的节奏添上一点变化。

即使没有互相示意,剪羊毛先生与莉莉卡也能配合彼此用餐的节奏。莉莉卡送出一个表示「非常好吃」的微笑,接住那个微笑的剪羊毛先生,便伸手拿起餐桌中央的茶壶,替她添了药草茶。

莉莉卡望着剪羊毛先生的耳朵。那天在医院候诊室里,陌生男人泼洒出来的声音,丝毫没有伤到他的耳朵,只是径自穿过,随后被那棵为他而存在的樟树吸收,化作清冽的樟脑香气,消散而去。因为那双耳朵依旧凛然,轮廓柔韧,蕴含着明智与威严。那双耳朵所承担的,远比仅有的那一条舌头更多。

番茄酱汁的咸味很足。马铃薯泥搅拌得十分滑顺,带着起司的风味。莉莉卡忽然发现,剪羊毛先生停下了手,正用眼角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好吃」

莉莉卡用左手的拇指与中指捏住下巴尖。剪羊毛先生露出安心的神情。他的汤匙规律地在盘子上移动。主菜也好,配菜也好,每一匙都舀起相同的分量,始终维持着一定的速度。嘴唇几乎不动,连吞咽的瞬间也看不出来,整个人仿佛将气息收进了最深处。包覆着两人的,是剪羊毛先生与羊相处时的那份寂静。

映在窗玻璃上的天空,已经变成群青色。没有风,树木静静伫立在暗处,连一根枝条也不曾摇动。放牧场与门房小屋都远远隐入黑暗之中,只有食堂与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

一个人,又一个人,用完餐的人们拿着盘子、汤匙与杯子起身,经过写着「唯有沉默,抚慰灵魂」的裱框前,走向连接烹调栋的渡廊。洗涤餐具的水声传了过来。剪羊毛先生与莉莉卡的盘子同时空了。

莉莉卡再次捏住下巴,比出

「好吃」

接着将两手各四根手指交叉,比出

「谢谢」

剪羊毛先生没有用任何指语回应,只是低着头,将两人的盘子叠在一起。

「啊。」

莉莉卡差点发出声音,慌忙捂住嘴。剪羊毛先生胸前的天气瓶上,沾了一点番茄酱汁。莉莉卡伸手探向他的胸前,用从口袋里取出的手帕擦拭天气瓶。那只泪滴形的玻璃瓶,正好收进她掌心的凹陷里。或许是因为长年依偎在胸口近旁,摸起来竟仿佛微微带着体温。

剪羊毛先生起初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一时僵住;但很快便理解了,任由莉莉卡替他擦拭。番茄酱汁轻易便擦掉了。即使如此,莉莉卡仍继续磨亮那只玻璃瓶。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无水乙醇中的樟脑结晶自在地浮起、沉下,又彼此连结,不断变换着形状。若将耳朵贴上去,仿佛便能听见它们发出的歌声。莉莉卡将擦拭干净的天气瓶放回他的胸前。

「再见」

能将莉莉卡最喜欢的指语表现得最美的人,是剪羊毛先生。其实,应该是我向您道谢才对。玄关门现在开关得很顺。露台的扶手也不再摇晃了。我觉得很安心。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您。可是今天还让您请我吃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下次您再去打针时,务必让我陪您一起去。我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莉莉卡将这些心意全都放进「谢谢」的指语里,一次又一次送向他。然而,正比着「再见」的剪羊毛先生,双眼始终闭着。离开莉莉卡的手之后,天气瓶里的结晶已经沉到了瓶底。

这成了莉莉卡最后一次听见剪羊毛先生的「再见」。

那是一个眼看就要下雨的早晨。蔬菜组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敲响门房小屋的门,向莉莉卡通报突发状况。莉莉卡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便被年轻人拉住手,只能先跟着一路奔跑。抵达原本的放牧场时,她发现了剪羊毛先生。距离两人一起在食堂吃晚餐,还不到一个星期。

剪羊毛先生倒在从前剪毛时搭设围栏的那一带,脸朝下趴在地上。他的脸色很差,眼皮半阖,也因此显得那双耳朵格外醒目。那双耳朵仿佛仍在竭力留在这一边的世界。以从前照料羊群的人们为首,原野的人陆续聚集过来。

「要不要叫救护车?」

莉莉卡禁不住大声喊道,但大家只是低着头,摇了摇头。

莉莉卡跪下来,抚摸他的背。剪羊毛先生的两只手掌抓着曾经是牧草地的地面。指甲缝里一片发黑,掌上长着厚茧,手背粗糙而凹凸不平。那里刻着他长年在羊群与大地之间劳动的痕迹。同时,那双手中也仍残留着,牵她走向食堂栋时那份温柔的暖意。

也许,和老看护那次一样,食堂里的那盘菜中,也藏着某种不完全。比如只有一颗豆子裂成两半,或马铃薯泥里混进了一小块没有压碎的马铃薯……。所以,我本来应该和他交换盘子的……。莉莉卡一边抚摸他的背,一边如同送别老看护时那样,不停重复着「对不起」。

他的呼吸并不规则。胸膛刚刚鼓起,便又沉寂片刻,接着像是痉挛般颤抖,然后再次开始上下起伏。天气瓶的绳子缠成一团,横躺在他的颈边。它仍保持着莉莉卡擦拭过后的模样,没有一丝混浊,透明地包裹着樟脑结晶。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是在试着听清羊与青草之间的对话吗?是在为那些被剪下的羊毛祈祷前路吗?还是在与自己从前向樟树诉说过的话语重逢呢?莉莉卡将上半身伏得更低,把脸凑近剪羊毛先生。

这时,他张开下颚,短促地吐出几口气。忽然,从干裂的嘴唇之间,漏出了——

「喔——啊——」

那显然不是单纯的呼吸声。有什么从胸口深处涌了上来,震动着声带。莉莉卡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听见剪羊毛先生的声音。从前,他对着「为自己而存在的树」诉说时,那道声音还朦胧地隔在远方;如今,却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莉莉卡明白了。灵魂在最后化作「喔——啊——」这一声,被吐了出来,从肉体中获得解放。那是唯有无尽的沉默才能发出的声音。莉莉卡的耳朵确实接住了它。她代替那棵属于剪羊毛先生的樟树,将那道声音吸入,朝空中献了出去。

剪羊毛先生断气后,被送往保健栋,安置在休养室的床上。莉莉卡握起他静止不动的左手,将他的拇指与食指指尖,轻轻贴在阖起的眼皮上。那是原野的人们任谁也模仿不来、倾注了最多心意的「再见」。莉莉卡终于明白,指语中的「再见」之所以必须闭上眼睛,是为了忍住不去追逐离去之人的背影。

秋末,一场大型台风来袭。还未登陆,大雨便已连日下个不停,收费道路的坡道化作瀑布,森林里的溪涧满溢,土石流入河中,下游城镇响彻警戒的警报声。就在这种时候,莉莉卡为了录制儿童音乐剧的试唱,无论如何都必须前往录音室。不睡过头,在约定的时间准时抵达录音室。她遵守着老师的教诲。

这次的剧目是《不来梅乐队》。驴子、狗、猫、鸡、小偷,各自都有独唱,也有重唱与合唱,需要演唱的曲目相当多。乐谱到了现场才交到她手中,她却立刻将全部曲子记了下来。一如往常,即使同样是驴子的歌,要求也接二连三地改变。导演只要说上一句,她便重新调整诠释的方向,立刻以相应的音色与唱法,为乐曲引出新的面貌。

只要待在录音间里,便完全不知道外头的雨势。莉莉卡只是为了参加甄选的演员、为了年老而失去用处的动物们,以及胆小的小偷歌唱。我也曾代替海狮歌唱,也曾向十姐妹求爱。她在心里如此鼓励自己。总算赶在录音室的使用时间结束前,完成了所有录音。

走出录音室时,雨势比想像中还要猛烈。夜已深了,风势愈来愈强,天空某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不断盘旋。雨伞根本派不上用场,从门口走到停车场不过几公尺,她便已全身湿透。即使将雨刷调到最强,也几乎没有作用。

路上不见行人,车道也很空旷,但莉莉卡害怕得根本不敢加快速度。穿过城镇后,山逐渐逼近,道路也随之变窄,视野愈来愈差。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从路面溅起的水花使眼前一片模糊。莉莉卡一边开车,一边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独自唱起方才还在录音室里录制的《不来梅乐队》。胆小、老实,又富有同情心的驴子。派不上用场的狗与猫。吵闹刺耳、总是抢在前头说个不停的鸡。粗暴、胆怯,又有些愚笨的小偷。她记得所有曲子,也记得每一种唱法。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导演,她都已经能够独自演完整出《不来梅乐队》。

挨着鞭打的老驴先生

即使如此 依旧十分勇敢

它邀请大家一同踏上旅程

不来梅 不来梅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歌声轻易便消失在雨声之中。道路两侧,无论溪涧或山崖,全被黑暗与雨水覆盖,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涂在护栏上的萤光漆。

一路拉着沉重的货车

请相信我的力量

就算狗儿坐上来 猫儿坐上来

就算鸡也坐上来 都没有问题

驴子的背 是母亲般的大地

莉莉卡一边唱,一边哭。起初,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哭,还以为是吹进车内的雨水濡湿了脸。

只要大家一同放声鸣叫

小偷们也会惊慌失措

巨大的怪物就此诞生

精神抖擞地摇着头 唱起歌来

沉稳的驴子支撑着大家

即使哭泣,音准也没有紊乱。不知不觉间,驴子发出了「喔——啊——」的叫声。那道盛满剪羊毛先生整个存在的声音,此刻正守护着莉莉卡。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握着方向盘的手中,浮现出替他擦去番茄酱汁时,天气瓶留在掌心的触感;也浮现出剪羊毛先生的背,一点一点冷下去时的触感。

其实,驴子的歌本来就应该这样唱。导演虽然没有这么指示,但若要表现驴子真正的模样,就应该把此刻自己唱的这个版本录下来才对。

收费亭渐渐近了。亭里的灯光微弱,四周看不见任何车辆。

「道路封闭了。」

站在收费亭里的是一名陌生男子。还好不是他,莉莉卡心想。若是被他看见自己哭泣的脸,又被追问理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想到两人之间会陷入尴尬,便让她觉得沉重。

「前面发生山崩了。」

「可是,我住在前面的E–5地区……」

莉莉卡假装擦去雨水,用袖口遮住泪水,递出月票。

「啊,你住的地方应该还到得了。是在坍方地点之前。」

男子丝毫没有察觉莉莉卡的眼泪,只是确认月票上的地址,升起横杆。

「路上千万小心。」

「好。」

关上车窗时,莉莉卡回头望向收费员的住处。然而,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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