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节
崩塌发生在通过「相思树原野」后、通往温泉街的几处路段。从山上崩落的岩石与土砂完全堵住道路,冲破护栏,一路倾泻进山谷。复原工程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收费道路也持续封闭。好几台大型工程机具沿着原野前方的道路被运送过去。
尽管经历了如此猛烈的台风,令人惊讶的是,仍有几尊人偶撑了下来。波比虽然已经半裸,张开双腿仰倒在地,却依旧死守着自己的位置;坐在树洞里的少女,则像什么也不曾发生,继续读着她的书。跳排舞的那群人偶里成员全被吹走、不知去向,唯独一名女子仍竭尽所能地露出笑容,高高踢起一条腿。
那五尊围成圆阵、曾让两只角相缠绕的羊躲进其中的人偶,也全都安然无事。也许是因为他们以高举成V字形的双臂彼此支撑,没有任何一尊倒下,依旧维持着星形的圆圈。
除此之外,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散落各处的残骸埋在被雨水淋湿的落叶与泥土中,看起来只像是非法弃置的垃圾。这些东西曾经是人偶,曾经连结着原野与莉莉卡的家,也曾经守望着那些无言的人们——这些事实,想必再也没有人能够想像。
涌泉池一片混浊。平时会随着光线变化、不断变换颜色的水面,如今也停滞不动。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垃圾桶盖、一只凉鞋和塑胶袋,阴沉沉地浮在水上。
「再做新的人偶不就好了?」
收费员说。自从发生土石崩塌以来,他一直十分忙碌,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不。这样就好。」
莉莉卡回答。
「为什么?」
他总是提出一些很难说明的问题。莉莉卡一边想,一边低头望着埋在脚边的人偶残骸。那块木片原本也许是脚趾,也许是肋骨,如今已碎成细小的片状。鞋底踩得愈用力,它便愈往泥土深处沉去。
「我没有那种做劳作的技术……」
指语里没有「为什么」。原野的人们从不向任何人追问理由。他们相信,真正的理由并不在话语中,而只存在于无言里。
「太可惜了。明明是这么好的一座公园。」
「虽然前来参观的人很少。」
「能被算进那少数人之中,我很荣幸。」
也许,原野的人们也曾悄悄来到人偶公园散步。莉莉卡希望真是如此。剪羊毛先生最先发现这里,将这个秘密告诉牧羊组里和他最要好的人。接着,传闻逐渐在原野里扩散。拥有勇气翻越原野围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人偶公园。他们和迷路的男孩一样,与人偶们十分投缘。如同遇见「为自己而存在的树」,他们也找到了「为自己而存在的人偶」。彼此交换只有两者能够理解的对话。那双气派而巨大的耳朵,接住了他们所有的无言。我曾为人偶们唱过的歌声,会在那片无言之中苏醒。原野的人们陶醉地侧耳倾听……。
「其实啊,我要调职了。」
莉莉卡的想像忽然被打断。
「这次土石崩塌出了不少状况,公司好像也打算重新检讨体制。」
收费员继续说道。
「新部门是事业所的住宅用地开发部。那是我从未待过的地方,老实说,有点担心。毕竟我在收费亭工作了很久。不过,以后不必再值夜班,周末也可以休假,身体会轻松一些。我想趁这个机会,搬进镇上的员工宿舍。现在住的那间旧办公室,本来就是主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别让我借住的,总有一天还是得搬出去。听说近期内就会拆掉。万一又碰上这次这样的台风,或是发生地震,倒塌了就麻烦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在人偶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接着再次回到池边,在岩石上坐下。即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涌泉池依旧一片混浊。第一个人偶原本站立的地方,已被羊齿丛覆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以听见黄尾鸲穿过枝叶间飞翔时,发出「喀喀、喀喀」的鸣叫。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黄尾鸲的叫声与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话语没能清楚传来,莉莉卡发出一声「啊?」然而,她其实明白他在问什么。愈是急着赶快回答,喉咙便愈是鲠塞。
「也就是说,您以后不再是收费员了,是吗?」
好不容易从口中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的问题。
「和我一起住到镇上吧。」
收费员没有回答莉莉卡的问题。
「就算搬到镇上,你还是可以照样帮忙原野的事,也可以继续唱歌的工作。」
那是她从未预料过的提议。下山。离开原野。那究竟意味着什么,莉莉卡无法想像。
黄尾鸲仍在池子对面的树丛间鸣叫。从树叶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它配合着「喀喀、喀喀」的节奏,颤动赤褐色的尾羽。要是那只小鸟能代替我回答,该有多好。莉莉卡心想。
「不用急着现在答复我。你慢慢考虑就好。」
收费员的话还没说完,黄尾鸲便摇动枝条,飞向了别处。
「我不能离开原野。」
土石崩塌的修复工程结束,收费道路解除封闭后,莉莉卡第一次打开门房小屋。前来购买柿子果酱的收费员出现时,她将这张纸条交给了他。莉莉卡用果酱瓶压住纸条,让旋转台转过半圈。隔着墙壁的缝隙,她感觉得到旋转台另一头的他拿起果酱瓶,低头看着纸条。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不久,旋转台缓缓转过半圈,回到她面前。上面只有购买果酱的硬币。莉莉卡凝视那些硬币片刻,确认数目无误后,将它们收进手提金库。
「叩、叩。」
莉莉卡用中指的指节,在留着外婆指痕的地方敲了两下。
「谢谢」
那是她决定只在收费员前来时敲响的、已经发黑的边缘。
她听见他走向停在一旁的汽车,踩过草地的脚步声。莉莉卡弯下身子,从墙壁与旋转台之间的缝隙追着他的背影。他的裤子口袋被果酱瓶撑得鼓鼓的。他没有回头,坐上车离开了。
莉莉卡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搬离收费亭旁的旧办公室。直到有一天,她经过收费亭,看见建筑物后方堆满了不要的东西,才意识到:啊,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莉莉卡驶离主线,把车停在旧办公室旁。失去住户的建筑物,忽然显得陌生而疏离。拆除工程似乎即将开始,四周已用铁管搭起鹰架,玄关门把缠着锁链,屋顶则覆着蓝色防水布。
冰箱、瓦斯炉和床,都被随意丢在外面。冰箱曾装着原野的点心,瓦斯炉曾煮过咖啡,床上也曾留下两人相互依偎的体温;如今,那些痕迹已经消失无踪。它们只是发了霉、生了锈、沾满污泥的垃圾。
一旁还放着几个没有封口的纸箱。莉莉卡只瞥了一眼,立刻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剪贴簿。它们被紧紧塞进纸箱,又淋过雨,有些封面已经变形,有些则破裂了。两人曾并肩坐在床上,将那些剪贴簿搁在膝上朗读。当时的情景瞬间涌现。倒映在小窗上的绿色、剪贴簿的重量、肩膀相触时他的体温——所有苏醒过来的一切,都和那些纸箱一样,无力地瘫软着。那只以世上最美丽的超音波迷惑天国的蝙蝠,以及伪装成白色洋装下摆重量、成功隐藏了漫长岁月的诗片们,正要被人遗忘。
收费员把再也等不到任何人朗读的沉默作品,弃置在这里。他把无言丢在了这里。
「喂!你在做什么?很危险,快点离开。」
一名男子从收费亭探出头,以不耐烦的声音大喊。
莉莉卡走进五个人偶围成的圆圈里,唱起《紫罗兰》。那是她曾经为躺在棺木里的少年唱过的歌。
秋天已经过去,森林被冬日的空气覆盖。消失于棱线的光芒,与随着流云逐渐扩散的暗影交融,天空一边变换着各种颜色,一边描绘出斑驳的花纹。几棵落尽叶子的山毛榉,在那片天空中彼此重叠,伸展着尖锐的枝条。
即使在昏暗中,五个人偶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见。他们的表情、脸部的构造,以及手脚伸展的角度,莉莉卡早已全都牢记在脑中。明明没有人照料,不知为何,圆圈里却没有被林下杂草或落叶覆盖,而是铺展着一片柔软的地面。也许是那两只角缠在一起的羊逃进这里时,将多余的东西全都驱散了。
莉莉卡独自一人,踏着那两只羊祓净的土地,朝五角形的天空放声歌唱。紫罗兰颤动着纤弱的花瓣,开在原野的一隅,无人怜爱。有一天,一名割草的少女走近。紫罗兰许下愿望。希望能被那双温柔的手摘下,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好,也想触碰少女的胸口。即使终究必须迎来枯萎的命运……。
你一直说想听的,这就是我的歌声。我只能为不在眼前的人、为沉默之中的人歌唱。如今,我终于能为你而唱了。
然而,紫罗兰的愿望没能实现。少女踩过紫罗兰,甚至不在意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就这样离去。
那里没有导演,也没有委托人。没有麦克风,没有耳机,也没有防喷罩。莉莉卡可以随心所欲地歌唱。即使如此,她也绝不任意妄为。她侧耳倾听树木的沙沙声,留心风的方向;每当野鸟啼啭,便将啼声化作重音,调整歌唱的节奏。她很清楚,自己的歌声是森林的一部分。不必刻意提高音量,牧场上的草依然会随微风摇曳,轻轻搔过少女的小腿。不能打扰独自沉浸于痛楚之中的紫罗兰。
五个人偶守护着莉莉卡。如今,公园里的伙伴减少了,他们五个反而更加紧密地守在一起。他们将外婆赋予的大耳朵朝莉莉卡敞开,为了不让星形崩散,彼此紧紧握住双手。距离真正的星星出现在天空中,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
莉莉卡一边唱,一边想起收费员交给她、收藏在抽屉里的那些纸条。那是由旋转台送来,写在通行月票或单据背面的一行行文字。
「下个星期六,我休假。」
「今晚我在家等你。多晚都没关系。」
「下星期,要不要开车去海边?」
「新的文章完成了。很期待你朗读给我听。」
还有第一次收到的,也是她最珍惜的那一张。
「下个星期日,上午十点,相思树原野正门前。」
门房小屋的旋转台,曾在两人之间转过多少次呢?隔开两人的,不过是一面薄墙。彼此的距离近得只要稍微出声,便能轻易传到对方耳中。即使如此,他们仍遵循原野的规矩,以无言往来。那样的片刻,才是她最为眷恋的。此刻浮现在她脑中的,也只有沉默时的他。
紫罗兰遭到踩踏,倒伏在地,断了气。即使如此,它也没有怨恨少女。反而为自己是因所崇拜之人而死,心怀感激。
莉莉卡歌唱着。她继续歌唱,为的是将那朵被踩碎的紫罗兰,供在即将启程前往再也无法相见之地的收费员身旁。结束一天工作、正朝食堂栋走去的原野人们;倒在水中、埋进土里的人偶,以及至今仍坚守在原地的人偶们;迷路的男孩;角彼此缠绕的羊;化作黑色蝴蝶的钱龟;食品保健卫生课的青年;老看护;照料羊群的剪羊毛先生;外婆;潜伏在森林里的事物——所有的一切,全都被莉莉卡的歌声包覆着。
●
悬挂在门房小屋门口的铃铛,叮铃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不好意思。」
负责贩售的年轻人立刻察觉,这是一位不习惯在原野买东西的客人,于是在单据背面写下:
「请问您要买什么?」
接着将旋转台转过半圈。
请慢慢看着黑板挑选,不必着急。年轻人怀着这样的心情等待。即使隔着小屋的内外,客人仍能感受到那份心意——这是前任留给他的心得。门房小屋的架子上,摆着清晨才刚采下的春季蔬菜,以及一瓶瓶果酱。
「那个……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她的语气显得十分抱歉。
「请问,这里有一位叫莉莉卡的人吗?」
听见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年轻人有些慌张。
「我是在葬仪社听说的。听说可以请她唱歌。」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听葬仪社的人说,她的歌声不会打扰吊唁,也不会阻挡死者前去的路。」
年轻人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听说第一次大约是在三十年前,她曾在一名病逝小男孩的葬礼上唱歌。后来也曾请她唱过几次。不过最近好像一直联络不上。我知道直接前来拜访很冒昧,但还是来了。明天是我丈夫的守灵,后天是告别式。」
「请节哀。」
年轻人垂下头,握住胸前的天气瓶。接着,他又写了一张新的纸条,将旋转台再转过半圈。
「莉莉卡小姐已经过世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年轻人更加用力地握紧天气瓶。
年轻人带着她来到莉莉卡曾经居住的房子。莉莉卡生前已将土地与建物捐赠给「相思树原野」,因此森林斜坡上铺设了一条以枕木搭成阶梯的通道,原野的人们不必再因「走出原野」而感到不安,任何人都能自由往来。走完枕木阶梯,尽头便是莉莉卡从婴儿时期一直住到离世的家。屋顶与墙壁都已重新整修,但在莉莉卡的强烈要求下,只有玄关门与露台扶手,仍保留着从前的模样。
莉莉卡几乎已经算是原野的会员了。她虽然没有佩戴天气瓶,却每天穿着黑色衣服,也能熟练地使用指语。她负责门房小屋的贩售所,以及与外界交涉,另外,只要有人委托,也会外出从事歌唱的工作。然而,会员们并不知道所谓歌唱的工作究竟是什么。从还会替羊剪毛的年代便住在原野的老会员,猜想她或许是在某些活动或祭典上负责唱歌;年轻会员则自作主张地认为,大概是市民合唱团的发表会之类的事。
莉莉卡每天有两餐会在食堂栋与他们一同用餐。三排并列的餐桌中,最靠近门口的那一排、进门后第一张椅子,是她固定的位子。她总是最后一个入座,却第一个吃完,并且比任何人都更加仔细地清洗餐具,仿佛在说:明明不是正式会员,实在不好意思。若发现有人将汤汁或酱汁沾到天气瓶上,她便立刻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替对方擦拭。她随时都备着一条专门用来做这件事的手帕。之后,她提着一支手电筒,沿斜坡上的阶梯回家。与从前和外婆一起走山路的时候相比,节省了不少时间。
年轻人指了指那栋失去主人的房子。女子似乎事先知道「相思树原野」的人们不开口说话,因此即使年轻人始终沉默,也没有露出疑惑的神情。屋里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莉莉卡生前使用的家具,如今已被当作自习室使用。当会员们需要一种比在原野里所能沉浸的「独处」更加浓密的「独处」时,便会来到这栋房子,静静度过一段时间。年轻人在胸前竖起一根食指,交替望向房子与女人。她明白了,莉莉卡小姐是在一年前过世的。
「真是令人遗憾。」
她低声说道。
莉莉卡没有告诉任何人,不过在离世前几年,大约是度过更年期之后,她便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衰退,也已做好即将退休的心理准备。曾被称为「蕴含静谧」的声带,渐渐失去光泽;那仿佛能一路伸向高空,最后被某一点吸入的悠远音量,也开始蒙上阴影。为了尽可能延缓衰退,她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压低声音,只说最低限度的必要话语。也因此,原野的生活变得更加贴合她的身体。
有一天终将无法再歌唱,这件事并未令莉莉卡感到恐惧。只要想到自己终于将被原野的沉默接纳,灵魂获得抚慰的时刻正逐渐靠近,她心中反而有更多的喜悦。
年轻人来到原野,是在莉莉卡离世前大约半年。头发剪得真短啊。要是留长一点,看起来应该会更年轻吧——这便是他对莉莉卡的第一印象。他猜想,或许是因为原野里几乎全是男性,她不愿让自己显得碍眼,才会如此顾虑。在两人短暂的相处中,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整齐短发下露出的白皙后颈,以及她以指节敲响门房小屋旋转台时,那节奏轻快、令人舒适的「叩、叩」声。他一次也不曾听过莉莉卡的歌声。
走下斜坡返回原野的途中,年轻人从阶梯中段转进一条岔路,带着女子来到涌泉池。那一带几乎已经看不出曾是人偶公园的痕迹。坚持到最后的波比、树洞里的少女、排舞舞者、围成星形的五个人偶,全都早已朽坏殆尽。偶尔,还能从隆起的树根缝隙、湿地的泥泞,或草丛深处发现它们的残骸。无论是木片、玻璃碎片,还是碎布,全都如化石般陷入深沉的睡眠。原野的人们即使发现了那些东西,拿在手中,也不会做任何处置,只是将它们放回原来的地方。
池子仍和从前一样。从地底涌起的水流,使水面各处泛开一圈圈波纹;池水映照着树木的影子,又随光线的变化,时时刻刻改变着颜色。年轻人朝池子中央伸出手,低下头,闭上眼睛。这座池子和莉莉卡小姐有什么关系吗?也许她就是在这里过世的。这一定是原野里表示死亡的手势吧。女子凝视着年轻人所指的水面,心中浮现种种猜想。她也仿效年轻人,面向池子双手合十。
严重的土石崩塌发生后,池子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生气。地下水系似乎发生了变化,涌水量减少,池水变得混浊,藻类也异常繁殖。莉莉卡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用网子捞除藻类,却怎么也赶不上。藻类转眼便繁殖到几乎覆满整个水面,使池水更加滞浊。
有一年,梅雨季几乎没有下雨,接着到了冬天,也罕见地连一场积雪都没有。即使春天来临,水仍丝毫没有从地底涌出的迹象。莉莉卡堵住了通往溪涧的沟渠,水面却依然一天比一天下降。
每天早晚,莉莉卡都会来到池边。她尽可能伸长手臂,将藻类拉到身旁,聚成一团,再丢到树根下。每当她把网子伸入水中,混浊的泥水便卷起漩涡,难闻的气味也随之升起。做完这些事,她便站在第一个人偶曾经所在的地方,只是静静凝视着池子。随着池水一点一点枯竭,她不禁觉得,自己的喉咙是否也正随之衰弱。
有一天,池子中央终于浮现出长年沉在水底的东西。起初,莉莉卡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那是一团裹着泥、已经发黑的块状物。莉莉卡朝池边靠近一步,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凝神注视着它。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出那是两只羊的骨骸。两只羊的角依然紧紧缠绕在一起。其余的骨头在外侧层层堆叠,环绕着它们,筑成一座纤细精巧的塔。那模样宛如一座墓碑。尽管出乎意料地从水中现身,它仍在昏暗中凛然勾勒出自己的轮廓。
莉莉卡向前踏出一步。水很冰冷,泥土却带着微温。双脚陷到小腿肚,为了将脚拔出来继续前进,她不得不张开双臂保持平衡。那姿势宛如化身为第一个人偶。池底比看上去更深,水从膝盖一路逼近大腿。裙子翻起,转眼间,连内衣也湿透了。水藻缠在腰间,枯萎的水草垂挂在手臂上,仿佛想阻止她前进,莉莉卡却毫不理会,只是不断朝墓碑走去。无论池水多么混浊,从她身上滴落的水珠依然清澈。从池中望出去的风景,与平日所见全然不同。天空变得遥远,森林更显深邃。小动物穿过林木奔跑,风吹动树梢,野鸟振翅飞起——所有细微的声响,都与水面的波纹彼此共振,传进她耳中。
距离墓碑只剩下几步。骨头仍保有鲜活而强韧的力量,令人难以相信它们已经在水中浸泡了漫长岁月。莉莉卡凝神细看,发现在层层重叠的骨头缝隙间,停着一只黑色蝴蝶。那是外婆制作的第一个人偶的耳朵。也是她与收费员一同放生的那只钱龟。
莉莉卡朝两只羊紧紧缠绕的角伸出手。那两只羊的角,仿佛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绝不分离。它们以自身的不完全,代替莉莉卡承受了一切,又将一种盛满完全寂静的声音赐予了她。为了向两只羊献上感谢,莉莉卡又朝墓碑靠近一步。就在这时,潜藏在泥泞间的深洼攫住她的脚,将莉莉卡放倒在池底。
到了平时应该打开门房小屋的时间,莉莉卡却迟迟没有出现。蔬菜组的一名会员觉得不对劲,便前去找她,然而屋里空无一人。走下斜坡时,他忽然有所察觉,转进一旁的岔路,朝池子望去,这才发现浮在水面上的莉莉卡。她的模样十分自然,令人难以相信竟已在水中浸了一整夜。她张开双臂,仿佛正将那堆疑似由动物骨骸堆叠而成的东西拥入怀中。嘴唇饱满,仍带着红润,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歌唱。
莉莉卡死在池中的隔月,涌泉忽然开始增强,池子也一点一点恢复原来的模样。水面逐渐上升,流入沟渠的水声也变得响亮,墓碑再度沉入水中。莉莉卡的遗骨被葬进母亲与外婆所在的同一座坟墓,但原野的人们全都相信,她的灵魂依然留在池中,受到水中沉默的抚慰,想必安详而平静。
「原本想和莉莉卡小姐商量之后,再决定要唱哪一首歌。」
女子说。
「我丈夫也没有特别喜欢的曲子。莉莉卡小姐曾在那么多葬礼上唱过歌,想必一定知道哪一首最合适吧。」
年轻人点了点头。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没能把莉莉卡小姐介绍给你,实在令人遗憾。年轻人怀着这样的心情,正准备迈步离去时,恰好从镇公所那头传来了《家路》。空气澄澈,没有一丝风,少女的歌声笔直穿过森林,传到两人身边。
「啊啊。」
女子忍不住发出声音。
「我要这首歌。这不正是一首能把死去的人平安送达的歌吗?」
两人在池畔伫立了片刻,静静侧耳倾听少女所唱的《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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