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之馆-章节

那个少女,究竟是谁呢……

在我独自一人像这样在房间里发呆、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体验时,我的脑海内肯定都会出现一个宛如锈蚀的橙色和混浊的白色激起了漩涡、悄然无声的世界。

我沉浸在那个尽管鲜明却又显得模糊朦胧的悄然彩色世界,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窗外,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侧出现了一个生锈般的橙色世界。

光明与黑暗兼具的奇妙世界——

白昼与夜晚相对的二重世界——

没错——那个时候的我,正身处在步步逼近而来的逢魔时刻(注:意指傍晚天色昏暗、处于昼夜交接的时刻。日本文化的观念中相信此时容易碰上魔物或重大的灾厄。)当中。

◆

逢魔时刻正在靠近。

被清晨的薄雾垄罩之后,那些曾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新绿,现在就像吸了过饱的水分那样、看上去黑漆漆的。从树木枝叶间隙中透出的残照,就像是生锈的橙色,与周围弥漫的雾气那半睡半醒的乳白色相互混合,显现出一个迷幻般的彩色世界。

置身于其中的我,无法理解刚刚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于是就这么呆站在那里。不,我看到的确实是个孩子,而且是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小孩。不过不知道对方是男还是女。

那个时候,我因为担心自己是不是在山里迷了路而感到焦虑不安、于是正朝着四周张望。在某个郁郁苍苍、生长茂密的树林暗处,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就在孩子的身影突然在视野中浮现的瞬间,我猛然吓了一跳。但那个孩子却在转瞬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的背脊立刻窜过一阵恶寒。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当下我也领悟到自己完完全全就是迷路了。虽然心里想着不要随便轻举妄动,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甚至连肩上背的背包被树枝勾到了也不管、就这么拼命地在如同兽道般的山路上拔腿狂奔、不顾一切地想逃离那个地方。

等到回过神之后,我已经跑到了一栋洋馆的前面。

◆

那是以在英格兰北部经常能看到、被称为半木骨造(注:HalfTimbering样式。名称来自于墙壁(砖头、石材、灰泥等材质)与木造结构各半的建筑形式,亦有一说认为是源自木造部分有一半露出建筑本体的样貌呈现。)的木造结构所兴建的屋子。虽然用洋馆来称呼,但其实是个小巧雅致的建筑,不过它在雾气中所浮现的身影,却充分地酝酿出那种氛围。

即便我当下有些茫然,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像是被什么给吸引似地打开了那小小的铁门、踏进了洋馆的腹地内。

走近一看,建筑物的外装部分施加了北方型特有的装饰木造骨架。高高的凸窗宛如雕塑般妆点了洋馆的整体立面。仰望铺着石板的屋顶,我一边看向那由斜向格子或菱形图样所组成的柱子、一边踏进了庭院的深处。

因为周遭被浓雾给垄罩,再加上暮色逐渐低沉,所以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发现洋馆的后方有一片宽广的湖泊。这座湖到底有多大啊?即使再三凝神也无法用双眼确认。只能看到那漆黑的水面,正像是生物那样在呼吸。

「在这种山里……」

就在我嘴里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时,身后传来了怯懦的声音。

「是谁……」

我吓了一跳,整个身体当场便僵住了。

「不、不好意思。我擅自闯进来了……」

我立即出声道歉,但是人却没有同时向后转去。因为没有听到任何回应,这也让我的身体更加动弹不得了。

畏畏缩缩一段时间后,总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就这么维持着僵直的姿势,用迟钝的动作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在深沉极速加重的黑暗之中,因为建筑物透出的光源而显现的雾气粒子,正缓慢地在周遭漂浮着。虽说时值春天,但这里是寒冷的山中地区,包围洋馆的雾气仿佛正在吸走体温,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了。

然而,有个宛如把那片雾气当成衣物穿在身上的少女,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她的怀里抱着一只黑猫,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就这样伫立在那里。

「你应该不是村子里的人吧?」

和少女四目相接的瞬间,感觉就像是要被她的双眸给吸进去了。别说是把视线给移开了,眼下就连想好好地开口说句话都办不到。

「其、其实我……」

少女那不知道焦点落在何处的双眼一个劲地盯着我看。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鲜少看到人类、甚至无法明确理解我的存在,洋溢着不可思议的妖异感。

虽然语无伦次,但我还是尽可能努力说明。

「其实我正在纵走朱雀连山的雾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迷路了……然后,就在偶然的情况下走到这个家的前面。」

少女依然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我说的话,将头微微倾向一边。经过一段难以形容的沉默后……

「请往这边走。」

绕过了刚才穿过的庭院,少女把我带进了洋馆。

来到玄关后,就看到一条走廊像是要横切这栋长方形建筑物的短边、笔直地延伸出去。打开位于走廊中段左手边的门,里面似乎是一处兼具餐厅和客厅机能的宽敞大厅。

背对门扉,右手边的墙壁装设了暖炉,它的前方摆了张用餐的桌子。左手边则是面向庭院的大窗户,那里还摆设了会客用的家具组。

说到照明,就只有窗户旁那盏带灯罩的台灯,以及暖炉的火焰而已,所以整个空间看上去昏暗朦胧。简直就像是直接把逢魔时刻给封印在这里的感觉,非常梦幻——不过也有些恐怖——看起来就是如此。会萌生这样的感受,或许是因为我在无意识之间对这栋洋馆显露了憧憬和不安两种矛盾情绪的关系吧。

虽是如此,但是当暖炉中温暖的火焰映入眼帘后,情绪也渐渐趋于平静了。和少女面对面在沙发坐下之后,我也终于能够详细说明自己迷路的前因后果。总之,当下必须先让对方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

和少女交谈的过程中,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原本我打算选择经由朱雀神社参道沿途的登山口来通过雾岳,再抵达鬼户牧场的路径,但最后竟然是朝着完全相反方向的神神栉里那边走去。据说这里距离神神栉村还有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的山路路程。

「现在这个时间也到不了山脚的村子了。今晚就请留宿一宿吧。」

少女这么说着,脸上首度出现了微笑。

方才为了说明自己的事情而竭尽心力的我,这时才再次凝视着被台灯光源照亮的少女面容,楚楚可怜的样貌也让我内心不禁为之悸动。

在浓雾中相遇的时候,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妖异氛围至此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了,但那对相当特别、无法确定焦点的水灵双眸依然充溢着谜。可爱的脸庞之中能窥见若隐若现的神秘妖异,即使感受到这种不平衡感里头潜藏着某种危险,但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自己已经无法自拔地被这个人所吸引。

少女表示要准备晚餐,接着就从刚才我们进来的那扇门走出去。

变成孤身一人之后,我突然又再次感受到寒意。正当我要穿过大厅、打算再靠近暖炉一点时,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我可不是在偷听喔。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被勾起好奇心的我还是悄悄地打开了门,只把头给探向走廊、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谈话的内容几乎都听不清楚,但似乎是因为我的事而起了争执的样子。

对了。虽然少女提议要我住下来,但是我还没有跟这个家的人打声招呼呢。

眼下还是去一趟那个位在深处的房间,把我的情况给说清楚比较好。然而就在我的脚迈向走廊后,一个想法也跟着油然而生。

这户人家,到底为什么要住在这种深山里呢?

她们究竟是什么人啊……当这个疑问窜过脑海的同时,两条腿突然就动弹不得了。就在这个时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不明所以的恐惧。

没过多久,因为察觉到有人正朝着这边来的气息,顿时让我焦虑起来。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好像解除了魔物施加的咒缚,双脚才终于能自由动作。我连忙坐回沙发上,装成一副从头到尾都没离开那里的样子。

门那边突然亮了起来,只见少女捧着一个摆了几盏烛台的托盘出现了。

「或许会让您感到不便,这里的主灯大概在两、三天前就不会亮了。」

少女将烛台放到餐桌上,接着招呼我入座。只不过,这时有两件事让我萌发了奇怪的感觉。

首先是我们两个人所坐的场所。这张长方形的餐桌是长边和暖炉平行的摆设方式,少女和我面对面、分别坐在两处短边。这个场面就好像会在外国的老电影里出现、只有两个人出席的晚宴什么的。

接着令我在意的,就是烛台的摆放方式。总计有四盏,其中两盏就摆在我的左右两侧,另一盏摆在和暖炉相反测的长边正中央,而最后一盏则是摆在少女的旁边。乍看之下就像是随意摆一摆而已,但是这种欠缺均衡的配置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令人不舒服的异样感。

烛台的摆放方式莫非有什么意义吗?

这些都是我随意猜测的。例如这或许是为了在餐桌上描绘出类似五芒星那种带有意涵的形状。虽然就连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太愚蠢了,但就是怎么也无法一笑置之。大概是现场诡谲的气氛所导致的吧。

突然回过神来,就发现对面的少女正用那双水灵的眼睛直盯着我看。就像是要读取我脑袋内的讯息一样、视线一个劲地注视着这边。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或许我会误以为这是少女的思慕心意吧。

不,并不是毫无可能。绝对不是自作多情,我可以从少女的眼神窥见近似恋慕的情感。说得更正确一点,简直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人类……这样的憧憬情愫,毫无疑问就蕴含在其中。

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个像是少女奶奶的老妇人从房间深处现身了,开始着手餐桌的相关准备。

「啊,晚、晚安。冒昧到府上打扰,给您添麻烦了。」

我立刻从椅子上起身,低下头去打招呼。

只不过,老妇人不仅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看都没看向我这边一眼。根本就是无视我、默默地排列着餐具,最后就这么走出了大厅。

直到老妇人的身影消失之前,我一直讶异地呆站在那里,而且还一度认真思考是不是刚才自己有什么失礼的言行举止。但是看向少女后我就知道自己误会了。她轻轻地摇摇头,脸上浮现出感到抱歉的表情。看样子我对老妇人来说就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既然如此,我就要趁可怕的人不在这里的时候,偷偷向少女打听她的家人以及这栋洋馆的事。结果,老妇人仿佛是看穿了我心中的盘算,立刻就端着盛有浓汤的锅子出现了。接下来我们就开始用餐。

我告诉她们自己是文学院的大学生,因为被东城雅哉(とうじょうまさや)的小说给吸引才来到了朱雀地方,接着逐渐将谈话内容转往跟这块土地有关的事情,还有少女本身跟家族的话题。

不过,只要稍微触及到跟少女相关的问题,她就立刻变得支支吾吾的。再不然就是老妇人会突然对少女说话,很明显就是要打断我。最后勉强能得知的事情,就是少女的名字叫做沙雾(さぎり),这个家就只有她和老妇人两个人于此度日。这是我的推测,老妇人大概是佣人,用比较传统的说法,就像是侍奉公主的奶妈那样的存在。当然,公主便是这个少女了。

总之已经不必担心要在野外露宿了,虽然还是不太清楚,但是对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也稍微有所了解。不过我也对这个充满谜团的洋馆和迷人的少女沙雾,还有与她有着奇特关系的老妇人萌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心。

可是,如果只是被老妇人打断话题就算了,感觉沙雾本人也不太想谈起那些事。总之,现在必须收敛单刀直入的提问,就在这里暂且打住吧。之后再来想想办法制造跟沙雾两个人独处的机会。

晚餐就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进行着。明明已经饿了,而且餐点也并不难吃,但就是很难把那些料理吞进肚子里。老妇人并没有一起用餐,而是专注地服侍沙雾。她还是一样没有对我说过半句话、也一次都没有看向我这边,这种情况下会让人食不下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用餐结束后,我向沙雾打了招呼便去了趟洗手间。虽然确实是想方便,但是想看看这栋洋馆里的模样并调查一下的心绪还更加强烈。

来到走廊上立刻确认到的结果,就是相当于洋馆右翼的部分——也就是和宽敞大厅位处相反侧的空间——设有厨房和浴室等,可以知道是和日常生活相关的区域。虽然我有些愧疚地偷看了感觉像是老妇人使用的房间,但也因此确认了自己对她身分的推测。

我回到了大厅,这时却不见沙雾的身影。

就在我想着要找找看她去了哪里的时候,就在餐桌的另一侧看到她蹲在暖炉前方的身影。

「你觉得冷吗?」

我边靠近她边询问,但是她依然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不发一语。

真奇怪……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沙雾突然起身了。她文风不动,就这么站在那里。接着她颤抖着肩膀、战战兢兢地缓缓转头。

就在视线和她对上的那个瞬间,鸡皮疙瘩立刻爬满了我的颈部。

因为那个表情明显交织着惊愕和恐惧。不光只是这样,在此之前她都是用那仿佛没有聚焦、魅惑无比的双眼看向我,但现在眼睛却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这边。

我也没有出声,宛如在希腊神话中的怪物戈尔贡的注视下被石化一般,一直站在原地。

我们两个就这么互相对视着,感觉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大概只有二、三秒而已吧。和方才起身的时候一样,沙雾迅速地转过身去,就这么走向大厅的深处,最后从通往左翼的那扇门离开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我也不知该如何反应。然而,这时我突然感受到某种气息,便转向了后方,只见那扇通往右翼的门无声无息地被关起来了。

咦……

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受到莫名的恐惧,正以汹涌的声势朝着自己逼近。

难道沙雾是因为看到我身后的某种东西,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刚浮现这个想法,一阵颤抖就迅速地爬过背脊。如果真的在我身后看到了什么……不,是看到谁的话,应该就是那个老妇人了吧。可是,就算那个老妇人真的站在我后面好了,沙雾又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呢?

到底是怎样的景象……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极为不祥的画面。手里拿着大把出刃菜刀(注:日式菜刀的一种,过去主要是为了处理鱼类食材而设计的料理刀。)的老妇人,悄悄地潜行到我的身后,接着缓缓地举起了那把凶器。根本就是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这里是安达原(注:安达原的鬼婆是日本相当知名的传说,栖息在安达原岩石屋里的鬼婆会袭击留宿的旅人并以他们的血肉为食。相传她是侍奉公家千金的奶妈,为了到了五岁却还不会说话的小姐,她听信占卜者的说法开始守在安达原的岩石屋袭击孕妇,只为取得未出生婴儿的胆来治病。没想到有一天竟因此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外孙,因此发狂化为鬼婆。)的一间屋子,而那个人就是鬼婆。这根本不可能嘛……

被自己的想像吓得瑟瑟发抖,怎么想都太可笑了。只不过,从脚趾头一路攀爬上来的寒气,即使靠近暖炉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消解。

再加上暖炉左侧那扇通往洋馆左翼的门,现在正咧开了漆黑的大口。如果持续看着那片黑暗,感觉就会出现穿着白色和服的小孩、嘴里呢喃着「过来呀、快过来呀」。

打从踏入这栋洋馆之后,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的确,无论是少女还是老妇人都有些奇怪的地方,但毫无疑问的,她们两个都是普通的人类,并不是什么蟠踞在深山里的怪物。她们为迷路的自己准备了食物、还让我借宿一晚。明明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但为何心中的不安会高涨到这种程度呢?

不对,不要自己欺骗自己了。这种情绪很明显就是恐惧,是对于不清不楚、真相未明的存在所抱持的恐惧。虽然具体的事件一个也没有发生,但是那不可思议的气息、诡异的氛围、扭曲的空气等双眼不可视的异变,恐怕自己已经在无意识之间接收到了。因此,即便大脑很清楚什么状况也没有,但内心就是无法平静下来。现在的我,就是对潜伏于这栋洋馆里的某种东西感到畏惧。

这么一来,就只能去把那个给查个清楚了。

我在暖炉前下定决心后,就迈开步伐前往沙雾身影最后消失的洋馆左翼。

门的另一头是一个小房间规格的空间。正面能看到一扇门,左侧有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路延伸。月亮不知是何时升起的,淡淡的月光正从二楼的窗户照进来,所以勉强能看清楚一楼的状况。

我没有丝毫迟疑就走上了楼梯。不知是什么缘故,我确信沙雾的房间就在二楼。不,在这个念头萌生之前,我觉得头顶上那散发妖异气息的月光就已经在指引我方向了。然而另一方面,爬楼梯时那唏咻、唏咻作响的沉重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是这栋洋馆本身在呢喃着、警告自己不能再继续往前走。

爬完楼梯后,出现了一条往左右延伸的走廊。从面对庭院的窗户望向天空,只见仿佛浸过墨汁般的漆黑云朵遍布各处,只能从些微的缝隙中窥见月亮的容貌。

仔细观察这条微暗的走廊,右手边再往前一些就到尽头了。往左手边走一小段,就看到一个从门缝透出光亮的房间。走到底的话似乎还有一扇门,但这时月亮刚好被云层给遮掩,所以没办法确认。

我来到第一扇门前稍微观察了一下里头的情况。但是安静无声,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就在我竖起耳朵仔细去听的过程中,竟不自觉地害怕了起来。就像是要摆脱这样的恐惧,我下定决心敲了门。

然后在我打算连续敲个几下、但是第一声「叩」才刚响起之后,房间里就传来「请进」的回应。

简直就像是在等着我找上门一样,顿时让我吓了一跳。不过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打开了门。

这是一间十叠左右大小的西式房间,应该就是沙雾生活起居的空间吧。这个房间里没有洋馆拥有的那种独特的厚重感或神秘感,能够感受到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气息。但若是拿来跟与沙雾同年龄层的少女的房间相比,还是带给人一种异样的印象。

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房里有一面被大量书籍给占满的墙壁。我自己也喜欢书,而且也拥有相当程度的藏书,但是眼前这个数量也太不寻常了。像沙雾这种年纪还能被称为少女的女孩,如此可观的书籍册数或许只能用异常来形容了。

「你的书真的很多呢。」

因为太过惊讶,所以我相当自然地开口了。根本就不像原本还在烦恼进了房间后到底该如何向她攀谈。

沙雾身穿雪白的洋装,坐在窗边的床铺上。她还是用那种虽然迷人却带有些许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有些忽略她的存在、晃晃悠悠地来到书架的前面。不知不觉地开始凝视着那些书的标题。

惊人藏书量之中的七成,是古今东西的文学、推理和SF作品。剩下的三成则是精神医学、异常心理学之类的书籍。这里头既有正统的神秘领域书籍,也能看到一些缺乏可信度、内容幼稚的东西,越观察越令人感兴趣。这些书全部都按照古典作品从上段开始排起、越往下作品也越新的方式依序陈列。这应该是她个人的整理方式吧。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问沙雾,但时机真的到来却又不知道要问什么、又该如何问起。而且现在看到了她的藏书,我身为爱书人的那一面也开始显露了。

「啊,这本书!」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就已经以这些书籍为话题聊了起来。

起初还面露不安的沙雾,也因为话题来到了自己读过的书而渐渐放了开来。不知不觉中,我们两个已经开始热烈地谈论起对各式各样作品的世界所进行的论述、感受、想法,以及从中催生出来的乐趣。

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沙雾开始冲起咖啡时,我便下定决心开口问她。

「你们为什么会住在这种深山里呢?」

只是沙雾好像没有听见,而且还极为唐突地回问。

「晚餐的时候,您曾经提到东城雅哉的话题,他有一部名为《梦寐的残照》的作品,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因为她的口吻相当自然,所以我反射性地回答。

「嗯嗯,我看过。」

但感觉她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即使在东城的作品之中,这部也是幻想性和耽美性特别强的作品。我很喜欢。印象中这部作品也是以朱雀地方为舞台的。」

「是以朱雀神社的二人巫女传说为题材。」

「没错。那是东城运用自己独特的解释,成功地描绘出一个出色又带有些清淡感的幻想故事。」

虽然沙雾回避了我刚刚的疑问,但我却不觉得反感。倒不如说,我对于自己竟然能顺应她的话题也感到不可思议。

「那部作品,您觉得应该怎么解释?」

不知原因为何,她提问的表情看上去相当认真。

「不管怎么想,那都是Doppelgnger(注:意指尚在人世者出现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分身,被他人或自己亲眼所见,或是同时在不同地方被目击的神秘现象。)吧。」

「真的会发生那种事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Doppelgnger是德国的传说,同样的现象在英国称为『Double』、印度好像叫做『Ka』,似乎不完全是人们创作的故事。至于日本的话,这个是被称为『生灵』吧。」

是我多虑了吗?沙雾的脸色好像有些铁青。会阅读推理悬疑或神秘学类型书籍的她,应该不会对这种话题感到害怕才对……

又聊了一段时间后,我准备要告辞了。虽然她说要帮我准备房间,但因为我自己有带睡袋、就待在那个有暖炉的大厅就可以了,所以婉谢了她的好意。

因为想道声晚安,我再次把视线转向沙雾。这时她那楚楚可怜的身影又令我心跳加速。那身白色洋装明明没有任何的装饰,但那种简洁感恰巧更能衬托出沙雾的魅力。我想房内那个衣橱里头一定也放了和她同年龄层的少女们会喜欢的衣物吧。即使是挂在旁边墙上的那件黑色服饰也只有颜色不同而已,设计和白色这件可说是大同小异。

这么说实在害臊,但我还是第一次对女性的衣服产生兴趣。当然,心里在意的还是穿上这身衣服的人吧——

就在我准备踏出沙雾的房间时,顿时察觉到走廊上有某种气息。不,我觉得那说穿了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我觉得有些古怪,就打开门并且把头探向走廊。就在这个瞬间,脖子上的汗毛全都耸立起来。

昏暗的走廊上,有个身穿白色洋装的少女站在那里……

我慌乱地把头转回房间内,确认沙雾确实还在里面。她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人还待在方才我们聊天时的那个圆桌旁边。她当然没有经过正挡在门口处的我,所以根本不可能在走廊上出现。

我赶紧再把视线转往走廊,可是两、三秒前才看到的少女就这么消失了。

对着一脸疑惑的沙雾再次说了声「晚安」后,我就来到走廊上。颈部一带还残留着寒意,但我还是为自己打气、在没有月光的阴暗走廊上边摸索边往前走。

我一路来到楼梯这边,突然又想起先前在山里遇到的那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小孩,两条手臂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于是我便从那里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回到那个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除了暖炉的附近一带仍被减弱的火焰给照亮之外,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我从背包里拿出睡袋,接着在暖炉旁摊开后就迅速钻了进去。不管怎样,只要想到自己正被睡袋给包覆着就稍微安心了一些。或许暖炉的温度也有帮上忙吧。

觉得身体好疲惫。毕竟一整天都待在山里面,迷路后还做了一堆无意义的行动。然而我根本睡不着,脑袋还很清醒。我的思绪无论如何都还是会想起那个在山中碰到的小孩以及站在走廊上的少女。当然,还有沙雾。

那个小孩和刚才的少女,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我问了自己好多次。然而,时至今日,我都还没有碰过那个世界的东西。山中森林里的小孩、这个家二楼走廊上的少女确实都是存在的。可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还有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朱雀的二人巫女传说……

和沙雾的谈话在此刻浮现了。

该不会……那个就是所谓的「Doppelgnger」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虽然小孩的身分还无法厘清,但是走廊上的少女应该就是沙雾的分身了。提到「Doppelgnger」事件史上的知名人物,就是艾蜜莉萨吉(注:法国籍教师,曾经多次在授课时出现分身现象,也因为这个问题屡次更换服务的学校。是Doppelgnger的代表性范例之一。)了。沙雾的情况难道跟她一样吗?

睡魔依然没有到访的迹象。于是放弃睡觉的我便从睡袋里爬了出来,在面向庭院的那扇窗户旁的沙发上坐下。我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视,因为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所以能隐约看到庭院里的样子。只不过视野范围只有仅仅两、三公尺而已,再过去就是黑暗笼罩的世界了。定睛凝视着那片漆黑,就觉得这正是我当下的精神状态。

这个状况持续了多久呢?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该回到睡袋里的时候,就听见屋子发出了某种声响。于是我还是坐在沙发上、只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唏咻、唏咻……确实有什么声音。才刚刚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啊,下个瞬间就立刻反应过来了。

那是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而且透过声音的移动,就能知道是某个人正在走下楼梯。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是被鬼压床一样、脸就这么僵硬地朝着那扇通往洋馆左翼的门。我口干舌燥,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清楚到让人觉得相当吵杂。

最后,我意识到门要被打开的气息,有某个人走进了大厅。与此同时,还感觉有股寒气就这样悄悄地潜入。这会是我的错觉吗?

那个人没有从暖炉前面走过,而是绕过餐桌、好像是往右翼那边走去了。即便如此,当那个人通过暖炉的正对面这一侧时,快要消逝的火焰在那个瞬间照亮了这个过路者的侧脸。

这不是沙雾吗……

毫无疑问,在黑暗中突然浮现的就是她没错。我好像一口气散失了全身的力气,筋疲力竭地沉入沙发中。

「你也还没睡吗?」

从直到方才都还能感受到的紧张感之中被解放的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准备朝着她走过去的时候,身子就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少女没有停下脚步。她完全无视我的问话,就这样穿过通往洋馆右翼的门离开了。

是那个少女……我在二楼走廊看到的那个少女出现了……

我把睡袋拿到沙发的旁边,然后在尽可能远离大厅那两扇门的地方摊开,硬逼着自己入睡。然后要自己什么也别去想,不对,是拼命让自己去想一些完全无关的事情。

经过一段时间,又听见了左翼那个方向传来了「唏咻、唏咻」的诡异声响。

该不会……我把头也钻进了睡袋,并连忙塞住了耳朵。接着我努力让脑袋尽可能放空。只不过,同样的念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出来,怎么也无法消除。

那个少女一整晚都会像那样来来去去地反复走动吗……

◆

隔天是个晴天。

明明天都快要亮了我都还没入睡,但是却完全感受不到睡意。或许是因为身上还残留着那种异常紧张感的缘故吧。

然而,我对这座神秘的雾中洋馆的印象,竟然在一夜过去之后出现了极大的转变。昨晚看上去仍被谜团所垄罩的这栋建筑,等到再次在阳光下看到它的模样,就只是一座老旧的洋馆而已。姑且不提建筑地点过于偏僻这一点,倒也不是看不出这是间喜爱珍奇事物之人拥有的别墅。

只不过,我萌生了这样的感受,或许正是落入对方陷阱的证明也说不定呢。该不会随着日出东升,这栋洋馆也跟着用厚厚的面纱把自身的真实面貌给掩盖起来吧?所以现在才会让自己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建筑物。

这个想法连我自己都认为很疯狂。可是,我总觉得还是不能轻忽大意。

和改变样貌的洋馆一样,沙雾给人的印象也起了变化。看到坐在大厅沙发、沐浴在从窗外洒进室内的阳光之中的她,昨晚的妖异感已然销声匿迹,并从某些地方洋溢出幻想虚无的风情。但是,那无法找到词汇形容的魅惑眼神依然没有改变。不如说在明亮的环境里被她这么凝视着,更让我像是个纯情少年般为之动心。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这样的魅力是少女时期特有的存在,也完全不认为这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消逝。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只有她才拥有、极为特别的力量。

老妇人和昨晚一样完全对我不理不睬,只是默默地准备早餐。即使是这样,桌上还是摆出了两人份的餐具,所以应该有准备我的餐点才对。在等候备餐的这段时间,沙雾为我说明洋馆周遭环境的地理位置。这时有件事让我很高兴,就是她劝我要不要再留宿一晚。我当然立刻就答应了。不,应该说我非常希望她开口要我再住下来。

沙雾在用完早餐后又做了三明治,还把咖啡倒入保温瓶内,就出门到洋馆的周围一带散步。但令我讶异的是,明明先前才刚告诉我附近的地理环境,但是稍微远离洋馆之后,她好像就搞不清楚状况了。感觉她应该也不清楚实际的路线吧。

我拿出地图,以神神栉村的所在地的邻近范围为基准点,一边参考沙雾的说法、一边确认洋馆的所在位置。昨天因为时值傍晚到入夜的交界,是无法看清四周环境的时段,而且还有因为担心迷路的不安所造成的心理压力,但是今天就完全没有迷路的疑虑了。

我们边走边聊着形形色色的话题,沙雾也不时露出笑容。虽然并不带有嬉闹的感觉,但是她偶尔会露出像是在盘算怎么恶作剧般的微笑,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展露和年纪相符的举止。不过话是这么说,她也不像昨晚谈论书籍话题时那么健谈,非要说的话,就是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听我说话。

不过,光是像这样和沙雾一起漫步在朱雀的大自然之中,我就已经相当满足了。感觉根本不需要什么言谈。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我也渐渐不再开口了。沙雾她会不会跟我抱持着相同的感受呢?

雾岳的水源流向神神栉村便形成了狐无川,我们抵达河滩后,时间刚好来到中午。河滩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我们就在上头摆出了午餐。像这样外出的话,就不必忍受老妇人的无视、也不必带着尴尬的情绪用餐。而且还能和沙雾两个人单独相处。我倾听着让人心情愉悦的潺潺流水声,仿佛产生了原本就是和沙雾一同来朱雀地方旅行的错觉。

即使冰雪融化后已经过了数日,但狐无川的水却依旧是冰冷到浸泡十几秒就会让手指麻木的程度。我再次体会到自己被朱雀连山给深深拥入怀中的真实感。沙雾似乎是很久没走这么远了,脸上带有一丝疲惫。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因为冰凉的河水而兴奋到喊出声来。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几乎没有交谈了。明明昨晚还天南地北地聊得那么融洽,但是到了今天一起外出散步时,却觉得如果想延续对话都还得勉强开口。但这样的不自然在过程中也逐渐消失了。到了最后,即使什么话都不说也不会觉得难受,我们两个人的相处就是如此自然,而且彼此似乎都怀有同样的感受。不,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我绝对无法说自己是擅于和他人相处的类型,现在竟然能像这样迅速地和女孩子亲近起来,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更不要说是开始对这个人萌生超越亲近的情愫了——

尽管如此,我也不能说自己对昨晚那个少女毫不在意。只是和沙雾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也逐渐不会再去回想那件事了。可是,昨晚我确实两度用这双眼睛看到那个既像是沙雾、却又不是她的少女。再怎么对沙雾倾心,也无法否定自己亲眼所见。而且只要看着沙雾的面容,就会时不时地在脑海中浮现。那个少女的身影,和沙雾重叠了……

重叠……双重……双身……

假使「Doppelgnger」现象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可以认为是沙雾的身上存在着容易触发它的条件吗?

据说看到自己分身的人就会在不久之后死去。意思就是,我们也可以说它是死期将近之人身上会出现的现象。沙雾的身体有些瘦弱,绝对不是那种健康活泼少女的印象。话虽如此,倒也不是憔悴到会让人感受到死亡阴影的那种样子。就这层意义来说,她不过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罢了。还是说,其实她罹患了什么疾病,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实际上她就是在那座洋馆里调养身体吗?

对了,沙雾曾看过那个少女吗……

这个问题比什么都还要关键。可是,我也不能单刀直入地问她。那么到底该怎么向她确认才好呢?「你曾经见过自己的生灵吗?」根本不可能这么问吧,而且还会让沙雾怀疑我的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更不可能发生在日本。

在日本这里?在这个朱雀地方?二人巫女的传说……

还是说……还是说,这其中有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在运作吗?

不过,这个宛如纯洁无瑕之物的少女,是绝对不可能和那些奇怪的现象扯上关系的。我就是如此强烈地认为。虽然这其实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而且根本毫无道理,就连我自己都为之愕然……

原本我的心情无疑是在自己经历的奇怪事件,以及对似乎与其有所关联的少女所抱持的情感之间摇摆不定的。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很明确地倾向了其中一方,而且还倾斜过头了。

走回洋馆的归途,时间花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短,毕竟是已经走过一次的路了。还有就是早上是在周遭一带散步,而回程则是直接顺着原路回去的关系吧。

到达洋馆后我没有进门,而是在庭院里四处闲逛,或许是因为我还想再和沙雾独处一段时间吧。可是她看起来好像很疲倦的样子,于是我就问她要不要去大厅里休息一下。虽然那个老妇人会破坏气氛,但是我也不想太勉强沙雾。

没想到沙雾却邀我到洋馆后面的湖泊那里走一走。我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于是就跟在她的后头、绕到建筑物的后方。

昨天晚上还没有注意到,现在来到后面才发现有间船舶小屋。问了一下,才知道这里只有一艘几乎没有在使用的小船。我走进小屋,确认那艘小船虽然老旧但依然很坚固,还可以继续使用。于是我马上上船,并伸出手把沙雾带到后面的座位上。我面对她坐下,慢慢地摇动两支桨、把船从小屋划向湖中。

在岸边时看起来带有透明感的湖面,越接近湖中央,也随之渐渐增添了深绿色。因此,虽然身处湖中,但是却感觉像是在茂密生长的苍郁树林里前进。

从湖泊这里眺望洋馆又是另一种面貌。早晨时遮掩起来的真实面容,绕到后方再定睛一看,似乎又再次浮现出来了。视线落在被谜一般的雾气给围绕的洋馆,与此同时我也专心地划着小船。只要专注地凝视,包覆洋馆的面纱或许就会脱落了。就在我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看到二楼右边的窗户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

人影……

我连忙定睛凝神。右边的窗户,就是沙雾房间隔壁的那一间。那是昨晚造访她的寝室时,在阴暗走廊的深处看到的那扇门后面的房间。

可是,那里应该不会有人……

我停下摇桨的双手,再次仔细地看着那边。结果,这次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帘的缝隙间露出了老妇人向外窥视的脸。因为距离洋馆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无法确认老妇人的表情。不过,肯定还是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这边,不会错的。一想到这里,截至目前的快乐气氛就在瞬间烟消云散,立刻被一股乌黑的不安感给沾染。

「您累了吗?」

幸亏沙雾误解了我的变化。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的。」

还好她的位置背对着洋馆,我连忙蒙混过去,然后一口气把小船划到湖泊的中心。之后我收起船桨,让小船自由自在地载着我们漂动。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专心一意地等候自己内心的动摇平复下来。沙雾什么也没发现,就只是露出腼腆的微笑看着这边。而我也不发一语地望着她,不安的感受也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消退了。这个时候,我的内心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我和她就这样随意在湖上漂泊,直到日暮西沉。这时湖面漫起了水雾,也开始起风了,乌云也跟着覆盖了天空。

我们趁着还没下雨回到洋馆内。沙雾好像真的累坏了,说了句「到晚餐前我想休息一下」,就直接返回二楼的房间。

我心想机会就只有现在了,就走向正在用抹布擦拭餐桌的老妇人。

「我想跟您请教一下。」

什么反应也没有。虽然在预料之中,但老妇人真的是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她看都没看向我这边一眼,继续一语不发地擦着餐桌。

「是关于沙雾小姐的事情。」

老妇人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见状,我也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我只是个外人,而且现在还受到府上的关照,但我还是直截了当地跟您请教了。」

「……」

「沙雾小姐有姊姊或是妹妹对吧?而且她们是双胞胎……」

刚才听到我说出沙雾的名字就不禁有所反应的老妇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又回复先前那种宛如面具的表情。无论再怎么观察她的神情都一无所获。不过,截至目前为止的发展都在我的预料之内。关键的部分现在才要开始。

我转向了通往左翼的那扇门。

「没办法了。那么我只好直接去问问沙雾小姐了。」

说完之后就迈开脚步。当然,这只是做个样子让老妇人看看罢了,然而就在这一刻,那个瘦小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无法想像的力量、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差一点就要让我放声大喊。

「您、您怎么了?」

「……」

「请您松手。」

「沙雾小姐,有一位名叫砂雾(さぎり)的姊姊。」

老妇人用手指在餐桌上写出了「砂」这个字,然后身影迅速地消失在洋馆的右翼。

虽然我有思考一些计划,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这么顺利。刚才在湖泊那边想到的解释虽然很唐突,不过老妇人居然如此干脆地证实了我的推测,这一点才更令我感到吃惊。没想到「去问沙雾」这句话这么有效。这两个人之间莫非真的存在我这种外人难以参透的关系吗?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老妇人对于跟沙雾有关的事情才会这么竭尽全力吧。

此刻一闪而过的提示,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的二人巫女传说。那个传说很明显就是跟「Doppelgnger」有关的传承,也就是一个人变化出第二个人这个现象。现在我所做的只不过是逆向思考而已。假使沙雾只有一个人,那些状况就无法被解释;倘若沙雾是两个人的话,那就存在合理的解释了。

一开始待在暖炉前的少女也好、第二次站在走廊上的少女也罢、第三次穿过大厅的少女更是如此,她们都不是沙雾,而是砂雾。或许砂雾就是住在洋馆二楼深处、那个位于沙雾寝室旁边的房间吧,而且可能还罹患了并发梦游症的心理疾病。

我还是不清楚这对姊妹是基于什么缘由才会住在盖在这种地方的洋馆里。是当事人的问题,还是家庭方面的问题,我都没有足以判断的情报,而且似乎也不该继续深究。我只不过是个路过此地的旅人。现在仔细想想,好像也能理解老妇人那顽固的态度其来有自了。老妇人在照顾姊妹俩生活起居的同时,也守护她们不被这个世间给接触。不对,或许该说她是拒这个世间于千里之外的看守者吧。

我觉得不该太过深究,但另一方面自己无论如何也希望能拯救沙雾。只是,我到底是要从什么东西的手里把她救出来呢?沙雾并没有诉说自己的遭遇、也没有向我求助。然而现在我却一个人在这边穷紧张,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不知不觉中,外头已经被夜幕给笼罩了,还开始下起了雨。听着雨水落在庭院草木上的声响,我也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沙雾身处在什么样的情况,只要她不希望继续下去,我就会想办法把她救走。假使她表示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但只要我判断现在的状况明显很严重,就会硬把她给带出去。

明明对具体的状况根本就一无所知,但我仍然像是在暗示自己似地于内心不断地呢喃着。

这一天的晚餐比昨晚更加让人不适了,或许是因为我太过在意老妇人的存在吧。但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和我有什么互动,完完全全就只有我自己介意而已。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我想要赶快把餐点给吃完。

总觉得沙雾好像也察觉到我的感受了。她也迅速地把东西吃完,然后对我说道。

「我们上二楼去吧。」

爬完楼梯,我的视线就不禁被吸引到走廊的深处、也就是沙雾房间隔壁的那扇门。

砂雾就在那扇门的另一头……

沙雾她究竟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和那个奇特的姊姊一同生活的呢?她们两人的关系不好吗?彼此不交谈吗?不会一起吃饭吗?还是说,砂雾的状况已经严重到连这些日常生活的行为都不可能进行了?

待在沙雾的房里,我们一边倾听逐渐变大的雨声、一边跟昨天一样聊起书的话题。相对于昨晚不论领域、话题围绕着所有的书籍,今晚我们主要谈的是古典派的侦探小说。

其实我想问的,是砂雾的事情、家庭的事情,还有沙雾个人的事情。但是面对如此开心地聊着侦探小说的她,我到底该怎么开口才恰当呢?明明吃晚餐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不过,过了好一会儿后,我仔细看看沙雾的脸,这才意识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原本还以为她晚餐前都在休息,应该已经恢复疲劳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这或许是因为身体原本就没有那么健康的关系,所以今晚我还是慎重一点,差不多该告辞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加激烈了,风势也随之变强,感觉就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景象。照这个天气来看,明天早上大概是无法动身了,所以我决定到中午之前先观察一下情况。我这么告诉沙雾后,她便提议在天气转好之前,我们就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一起读书。

如果明天暴风雨来到这个区域的话,或许还能再留宿一晚。我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救出沙雾的最后机会了。

不过,我在离开房间之前,做了一个和这个重大决心有些背道而驰的小小恶作剧。沙雾正朝向书架的方向,应该是准备挑出明天要看的书吧。我便趁着这个空档把放在床头的座钟闹铃设定在早上六点半。因为她平时好像都在七点半左右自然醒来,所以明天早上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虽然是个愚蠢的恶作剧,不过沙雾她肯定从来没有被别人戏弄过的经验吧。

这一晚我还是睡在睡袋里。为了不被夜游的砂雾影响,我今晚改睡在大厅的窗户旁边。到了明天,沙雾就会……我想着想着,就这么入睡了。

◆

隔天早上,我睁开眼睛后看了看手表,正指着七点十二分。原本我想要早一点起床的,看来好像睡过头了。

沙雾应该已经起来了吧。还是说又睡回去了呢?

原本我计划在六点半去一趟她的房间,然后再笑嘻嘻地看着她那睡眼惺忪的脸。错过这个场面真是遗憾啊,不过想像一下沙雾发脾气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昨晚的暴风雨到了清晨似乎就减弱了,现在只飘着小雨。不过阴暗的天空还是遍布着乌云,很难断定雨势会不会突然又转强。

我折好睡袋之后就直奔二楼,然后敲了敲沙雾的房门。不过什么回应都没有,于是我再次敲起门。

哈哈,这就是我玩了闹铃恶作剧的报应吗?

我想沙雾现在应该正在气头上,所以才无视我的敲门吧。

「你起床了吗?我要进去啰。」

打了招呼后,我便将门打开。这个瞬间,我的脑袋就如同字面意义那样、完全一片空白。尽管陷入了这样的状态,但实在很不可思议,我竟然还能在这种时候冷静地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是桌子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第二,掉在地上的闹钟正在响。

然后是第三,沙雾倒在床铺旁边的书架前。

「沙雾……」

我像是要叫醒熟睡的她似地轻声低语着,宛如碰触易碎物那样、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

虽然身体还有温度,但我知道她已经死去了。不,应该说是顿时领悟到的。她的后脑勺有伤口,掉落在地上的座钟也沾染了黏稠的血。

沙雾身旁有一张倒下的椅子,卡斯顿勒胡的《黄色房间之谜》和EC班特莱的《褚兰特的最后一案》就被它压在下面。她应该是想和我边喝着咖啡边读这两本书吧。在她准备这些的时候,被某个人从后面用座钟攻击了。

到底是谁……不,是砂雾吧!

虽然我是睡在大厅的一角,但如果是那个老妇人前往二楼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的。想要在不让我察觉的情况下去到沙雾的房间,就只有砂雾能办到。

可是砂雾是在什么时候做出这种事的?因为座钟的闹铃还在响,所以一定是六点半以前。这么一来,当时沙雾应该已经起床了才对。或许是因为昨晚太疲惫了,所以没有睡好的关系,然后就在提早起床、开始挑书的时候……

不过,假设是这种情况的话,那咖啡到底又是谁泡的呢?现在还冒着热气,就是才刚泡好没多久的证据。

该不会是砂雾吧……

在这个刚杀害自己的妹妹、凶器座钟的闹铃还在响的房间里,还能心平气和地泡咖啡吗?难道砂雾直到刚才都还在这个房间里?然后一听到我上楼的声响后就连忙逃回自己的房间吗?

疯了……这实在太疯狂了……

杀了沙雾以后,又在这个房间停留了超过四十分钟,甚至泡起了咖啡。而且还是自己和沙雾两人的份,她连已经丧命的妹妹都准备了咖啡。

虽然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想像,但我先前还为此感到怜惜、认为砂雾应该是罹患了轻微的心病吧,然而这完完全全都是我的误解。像这么危险的人,就算再怎么把她隔绝在远离人烟的场所好了,但怎么能只丢给一个老妇人和妹妹去照顾就放着不管呢。

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跟砂雾面对面把事情给弄清楚了。如果过于轻忽的话搞不好会被她攻击,但我还是必须得去找她。

我轻轻地让沙雾躺回地上后,把手搁在仿佛萎缩到无法使力的膝盖上、慢慢地站起身来。凝视着她一段时间后,我才静静地打开门、来到了走廊。就在这个时候,有股寒意一点一点地从腹腔深处涌出,双脚也微微发颤。我好想往右转跑下楼,然后逃出这栋洋馆。

不行!必须要做个了断!

我竭尽全力鼓舞自己,然后慢慢朝着走廊的深处前进。

最后,我终于来到了砂雾的房门前面,但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带任何能用来防身的物品。原本还想着要去找个类似的东西,不过只要离开这里,或许我就会直接逃跑了。总觉得自己会因此无法提起勇气、然后再次回到这个房间前面。

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随即握住了门上的手把,然后一口气打开、就这么冲进砂雾的房间——

下一个瞬间,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喊叫。

◆

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远方响起了沉重的雷鸣声,凄厉雷雨到来的征兆充斥了周遭环境。

我忍受着因寒意而颤抖不止的身体与偏头痛,在沙雾房间的地上蹲了下来。她已经被安放到床铺上了,整个身体被毛毯给盖着。

接到我的通知后,老妇人露出了骇人的表情、朝着二楼奔去,接着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一会儿,而我就留在走廊上等待。最后终于走出房间的老妇人什么话也没说,就在这样的天气离开洋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应该是要找些什么人过来吧。只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这个房间、这栋洋馆,到底发生了什么……

砂雾的房门敞开着,里面的结构和沙雾的房间完全相同。不只是格局,就连家具都摆设了同样款式的东西。只不过,这个房间里积着厚厚的尘埃。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很久没有人住在这里的状态。

在那之后,我彻底探索了这栋建筑,但到处都感觉不到砂雾存在的气息。除了沙雾跟老妇人,完全找不到有她们以外的第三个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暖炉前搭话的人也是、在二楼走廊看到的人也是、在夜里通过大厅的人也是,我所遇见的人其实并不是砂雾吗?即便不是刻意为之,但那难道不会是砂雾与沙雾两姊妹在扮演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从头到尾根本就不存在砂雾这个人?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所见到的砂雾,毫无疑问就是沙雾了。可是她为何会显露那种态度呢?沙雾会不会是刻意在我面前一人分饰两角?

为什么?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该不会老妇人口中的砂雾,其实就是我眼前的这个沙雾?她是沙雾的另一个人格……她拥有双重人格吗?

不对,这不可能。才不会有这种事。

至少我在二楼走廊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沙雾确实就待在房间里。更何况,假使沙雾真的一人分饰两角,那么杀害她的到底会是谁呢?还有,又是什么人在那之后泡了咖啡的?

不过……可是……这栋洋馆里并没有其他的人了。

二人巫女的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一路逃出了洋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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