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章节

起雾了……

我正在加班时——应该不存在能让编辑准时下班的出版社吧——前辈一如往常地邀我去喝酒,就在这个时候,飞鸟信一郎打了电话给我。

因为他几乎不会打电话来公司找我,于是我便问他有什么事情。

「总之,你今天回家前先绕来我家一趟。」

至于要做什么也没提,说完这些就把电话挂了。因此,他罕见显露的无可奈何语气,就一直令人不快地在我耳边萦绕。

「女朋友打来的电话吗?」

我就这样承受前辈和同事们的群起嘲弄,在比平时还早的时间踏上归途。

开始起雾了——不,应该说我在私铁的终点站杏罗站下车,然后穿过北町商店街、接着从某所战前就是名门的女子大学前面的坡道走下去时,才在途中意识到起雾的状况。

虽然有照明,但也只有相隔一段距离才出现一盏的路灯,其余的就是女子大学和它对面的女生宿舍窗户透出的少数室内灯光,微弱地照在延伸的坡道上,就只是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眼前的路正在往下的程度而已。走在这条坡道上的只有我一个人,周遭只响起了还没听习惯的皮鞋踏地声。

我和信一郎在前天、也就是星期六的晚上才刚碰过面。新的一周才刚开始,他会有什么事呢?

虽然觉得疑惑,但我还是很在意他那缭绕在耳际的声音。即使是这样,我依旧没有加快脚步,还是慢条斯理地走下坡道。应该是因为内心某处还是觉得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就是这个时候——当我反应过来,四周已经起雾了。

往年的一月至二月时,杏罗地区在太阳西下后就会变得非常寒冷,但是起雾这种状况就很罕见了。位于坡道前方的十字路口处,好像能看到什么朦胧的东西在蠢动着,才刚心想「应该是雾吧」,瞬间就被乳白色的粒子给包围了。雾气从坡道下方一股脑地蔓延上来的情景,感觉就像是把洪水造成河水逆流的画面去除声音那样。坦白说还真的有点吓人。

我并不是因为起雾而感到害怕,而是因为这里是在城镇之中,而不是深山,那种像是燃起拍电影用的特效烟雾、让周遭一带被雾气笼罩的不自然感,令人感到有些不舒服。而且雾气还像是生物那样蠢动、从坡道的下方一路爬升到这里来。雾气这种东西,不是应该会慢慢地涌现吗?

有段时间我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过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所以就开始慢慢地在黑暗之中迈开步伐,准备继续走完剩下的坡道。突然,雾气中冒出了一个人。好像是个穿着皮外套、样子像是是学生的男子,就在快要撞在一起之前,我们互相错身躲开了。

「啧,喝醉了吗……」

对于这个丢下这句话就走人的男子,我原本想回敬些什么。

我才没喝酒勒,雾这么大,我有什么办法。

之所以会把话给咽回去,是因为我告诫自己,没有必要在碰到这种大雾的时候还多惹什么麻烦事。还有,我是成年人了、也不是学生了。我想心里多少也带有这样的想法。

当我终于来到了女子大学校地边界的十字路口,从乳白色的雾气中露脸的交通号志黄灯,就像是个正眨着眼的单眼妖怪。入夜之后,这里的号志就会自动转为闪烁灯号。这也是因为交通量在这个时间会一口气大减的缘故吧。

我正要通过行人穿越道,突然就有一阵「轰隆隆隆」的声响从右手边进逼而来。接着,一辆车以惊人的速度从瞬间停下脚步的我前面飞驰而过。经过我的瞬间还响起了「叽叽叽叽」的急煞声,看来似乎是直到快要撞上之前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现在雾这么浓,他还开得这么快,而且这里是号志闪烁的十字路口耶。这家伙也太糟糕了吧。我在心里怒骂刚才擦身而过的男子和现在这辆车的驾驶,穿越了十字路口。

从这个地方再往前走,就是还留有过去城下町风情的廼摩杜町,延续了杏罗町古朴的街景。只不过在这个晚上,町家(注:江户时代的町人(商家或职人)居住的住商混合都市型建筑。内部为复合式格局,区分为生活空间与营业用空间。蓬勃多元发展后甚至形成了所谓的町家景观与町人文化,为都市景观与建筑风情营造带来了深刻的影响。)特有的虫笼窗(注:常见于町家二楼的通风、采光用固定式窗户。因为呈现纵向的栅栏状形似虫笼而得名。由于也很像竹编的蒸笼「蒸子」,因此也有人写成「蒸子窗」。)也被浓雾给遮掩,看都看不见。该不会雾气已经一路蔓延到屋顶之上,把整个城镇都给包覆起来了吧。

通过廼摩杜町之后,稍微走一段路便来到标有「穗纱桥」之名的石桥。走过这座桥后,圣纪天皇陵就坐落于右手边。那块区域现在像是突然就从雾气里冒了出来,感觉就好像原本走在草木茂密的森林里,然后眼前瞬间就出现了宽广的小草原。

只有那里没有雾气笼罩。从天皇陵关闭的正门向里头望去,铺得很美丽的石子路笔直地朝着黑暗之中延伸过去。在它的彼端,就是一片黑漆漆、像是包覆整座陵寝的森林,看上去就宛如一只巨大的乌龟坐镇在此地。

只有天皇陵和附近一带没有起雾啊……

我不清楚个中原因。不过好像萌生了一种难以言喻、近似于敬畏的情绪。这里流动着静谧的空气,我觉得应该是属于安全的区域吧。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不动。于是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正门前。接着我就直接绕到天皇陵的左侧,踏上那条铺设在西边的低矮土堤下、散发泥土气味的小路,踩着不稳的脚步前进。

此时,雾气立刻就围绕了我的全身,这感觉很像是在热带雨林里那种高湿度的空气中漫步。不过这里当然不存在什么热气。被像是深深透入骨肉的寒气给包围,我不禁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自己好像并不是身处在雾气这种自然现象之中。更像是肉眼看不到的水滴粒子其实是由无数的微生物所化成,然后我的身体就浸泡在那种真相未明的生物聚集体里面……仅仅只是呼吸,谜样的微生物就一口气从鼻子、嘴巴侵入体内……我已经被这种令人生厌的感受给束缚了。

天皇陵旁边的小路绕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形,眼前只孤零零地伫立着一盏寒酸的路灯。这里平常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场所,而且和通过穗纱桥再顺着路往下走相比,这条小路其实算是捷径,所以我才会选择走这边。不过或许是因为路很狭小的关系,让雾的密度显得更浓了。现在雾气遍布四周,连脚边的状况都看不清楚。

我沿路拨开雾气穿过小路,就抵达了廉峰町。这是在天皇陵西侧开展而出的小镇,有条坡道由南向北延伸而上。在这条长长坡道左侧上方的小山顶端,平时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因为那一带有夜班职员驻守的气象观测站。可是那里的灯光现在看起来模糊又微弱,因为雾真的太大了。我家就在观测站大门的附近,不过我没回家就直接走过去了。

爬完坡道后又走了一段时间,眼前的路在这里分出两条。往右转,就会刚好绕到天皇陵的北侧,也就是相对于正门的另一头。这里又再次出现了坡道。来到这附近,除了名为「真如寺」的寺院之外,其他就只有稀稀落落的民宅,让人觉得三十分钟前那热闹喧嚣的车站前景象好像都是假的一样。虽然现在这里依然也弥漫着似是被狐狸之类的东西给迷惑的氛围,但今晚特别不同。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乳白色的雾、雾、雾、雾、雾……全都只有雾气而已。

坡道一带属于竹暮町,右手边的民宅全都背对着天皇陵而建,而飞鸟家就位处于接近中间区段的位置。

我拉开门栓后,就像是在走自家后院那样迅速穿过主屋旁边的庭院,直奔偏屋。信一郎从孩提时代就和奶奶一起生活,不过奶奶在他上了高中以后就搬到主屋去了。原本是为了让老人家悠闲度过晚年生活而建的偏屋,一开始就成了祖孙俩的住处,现在只剩下孙子还待在这里。当然,信一郎的双亲都还健在,而且是亲生父母,所以他可以说是奶奶带大的孩子。这情景就宛如井上靖(注:小说家、诗人。曾以《鬪牛》获得芥川赏肯定,并于1976年获颁文化勋章。《雪虫》(しろばんば)是他的半自传式长篇小说,与《夏草冬涛》、《北之海》并称为井上的私小说三部曲。)笔下《雪虫》里的洪作身处的世界。不过信一郎告诉我洪作不是住在偏屋,而是仓库里面,他对于这一点还满羡慕的。

打开偏屋的门后就是一条延伸的走廊。左边是面向庭院的缘廊一侧,而右边从入口开始,依序为盥洗室、厕所、六叠房间、八叠房间、然后又是一间六叠房间,因为原本是要让长辈度过晚年生活的空间,所以全部都是铺设榻榻米的和室。信一郎把第一个六叠房间当作书库、八叠房间用于书斋兼起居室、最里面的六叠房间则是作为寝室使用。

「喂,这雾也太大了。」

我通过走廊,在打开八叠房间拉门的同时也打了招呼。但没有任何回应。

往里头一瞧,只见文机(注:用于阅读或书写的传统日式矮桌,规格方面是能直接坐在地面或搭配座椅子(有椅背但没有椅脚、直接摆在和室中的地板或榻榻米上的日式室内椅)使用的高度。与后面提及的火钵(某些款式附有设置抽屉的基座)都是和室房间常见的风情。)前的飞鸟信一郎侧身盘坐在座椅子上、凝视着那本《迷宫草子》。

或许是被奶奶带大的关系,信一郎拥有与实际年龄不相衬的和风爱好。平常在家里大多是穿着和服,所以对他而言,即使偏屋内的所有房间全都是和室也不是什么问题,倒是书架和文机等家具都是为了配合和风氛围而摆设的。

「应该是天气异常吧,新闻报导什么都没提吗?」

我在火钵旁的座椅子上坐下,再次向他提起外面那片异常的雾气。不过信一郎还是一样什么话也没说。

看来要我下班后先过来一趟,应该是有重要的事要谈。我开始有点担心了,就把话题转到关键的部分。

「话说——」

「没有起雾。」

信一郎轻声说道,视线依然落在《迷宫草子》上头。

「啊……」

「根本就没有起什么雾喔。」

刚和抬起头来的他四目相对,瞬间我便恍然大悟了。事情并不单纯。

「这是什么意思?」

「发现起雾、而且还亲眼所见的就只有我们两个而已。」

「你说什么……」

「我到了傍晚才注意到有雾气出现。因为我从中午开始就在翻译山谬宋达克的短篇作品《两根柱子》,所以不清楚雾是在什么时间冒出来的。后来吃晚饭的时候我就问了大家,这么大的雾是中午过后就已经出现了吗——」

信一郎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的眼睛。虽然不晓得他的用意是什么,但我们已经认识好多年了,于是我便轻轻点了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结果他们说根本就没有起雾。我问了我爸妈、问了奶奶、还问了明日香,每个人都说没有什么雾。」

明日香是小信一郎一轮、岁数相差很多的妹妹。问题是他现在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当然,这不可能是全家联合起来对我恶作剧。不过慎重起见,我又分别去找奶奶和明日香再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可是答案还是一样,没有起雾……」

「……」

「而且还说什么『你还好吧』、『哥哥,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外国恐怖书籍啊』。结果反而让她们开始担心我了。」

这还是今天晚上第一次看到信一郎露出微笑。只不过,那硬扯出来的不自然微笑,和他那张皮肤白皙、某些部分带有女性特质的面孔很不相衬。

「那么其他的地方也……例如那个气象观测站也没有发现这场雾吗?」

「观测站也好、一般的杏罗地区居民也好,除了我们两个以外就没有其他人看到这片雾了。」

啊!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所以那个差点跟我撞上的学生模样男子,还有从我身边快速驶过的汽车驾驶,对他们来说这场雾根本就不存在吗?或许看在他们的眼里,我就是个从漆黑夜路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还有突然闯进十字路口的行人,反而是我这边的举动还更加危险吧。

「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我茫然失措地看着信一郎,他不发一语地递出了《迷宫草子》。

「这是……」

虽然接下了书,但我还是一脸疑惑。

「买下这本书的时候,不,应该是买下之前,古本堂的店主就跟我提起了一些事。」

信一郎从座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又坐到文机旁边的书架前,突然开始说出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据说这本名为《迷宫草子》的同人志在旧书业界也是少数内行人才知道的书。外观制作品质粗糙,内容也都是收录一些不知道是小说创作还是执笔者的体验谈之类的故事,所以当然没有什么作为旧书方面的价值。只不过,若是说到它为什么会有名,好像是因为每当人们淡忘它的时候,它就会在市场上出现。以这类同人志的情况来说,不可能只印刷、装订一本而已。起初最少也会印制个一百本吧。可是会买的应该也只有熟识的人,而且随着时间过去,剩下的库存被处理掉的可能性就会更高。像这种出版品,旧书店是不经手的,所以最后应该是落得和旧报纸一起被当成回收物处理的下场吧。话虽如此,如果被某些喜欢特殊东西的旧书店店主免费接收,倒也并不奇怪。所以我觉得应该还是会有几本在市场上流通。」

「或许吧……」

「可是啊,不可思议的事情来了。从来没有人看过这本书同时出现两本或以上。据说业者的书籍目录里也从未出现过同时登记有两本的情况。」

「这种书会被收在书籍目录里面吗?」

「因为有我们这种喜欢稀奇古怪东西的人啊。实际上这本书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卖掉的。但即使是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它一定会再次出现在市场上。某个旧书店的——我们就称他为A氏好了——这个人是这么认为的。有某个人持有《迷宫草子》的库存,然后每卖掉一本,他就从库存里再放一本出去。」

「原来是这样啊。」

「正好,A氏也入手了一本《迷宫草子》,然后卖给了收藏家。他认为这么一来就会有另一本流入市场了,没想到过没多久就再次收到货了。虽然还不到奇珍异本的程度,但确实是稀有品没错。原本只能卖给极少数的收藏者,但现在已经变成行家会想要的书了。觉得侥幸的A氏正感到欣喜,可是当他再次仔细看看手上这本《迷宫草子》,立刻就吓傻了。」

「为什么?」

「他发现手上这本就是自己先前卖出的那一本。」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吗?」

「这本书并不单纯,所以让A氏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就转手给我了——古本堂的店主是这么告诉我的。」

「意思是说,这是一本存在某种缘由的书吗?」

我心想这会不会有点过度解读了。按照A氏的想法,每当卖出一本给某人后,就会有一本库存被流通到市场上。这样的话,同一本书再回到自己的手里不过就是单纯的偶然吧。可是我说出自己的看法后,信一郎摇了摇头。

「我认为这个想法很合理。起初A氏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他就跟同业之中曾收过《迷宫草子》的人都打听了一下。结果,不管是哪个人经手的好像都是同一本。」

「怎么回事……」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近乎是手工制作的工法。在细节部分就可能出现各种不同的特征。然后他们每个人都记得其中的一部分。」

「……」

「在出让这本书之前,A氏自己也先调查过了。他想查清楚这本《迷宫草子》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企划和编辑的,但是最后还是毫无斩获。一般来说,想调查书籍的话有两种方法。虽然在你面前说这些像是在班门弄斧啦,其实就是去询问出版书籍的出版社,或是想办法联络作者本人。」

「嗯。」

「不过这本书上没有作者的名字。嗯,毕竟是同人志嘛,这也无可奈何。虽然还有个应该是出版方的『迷宫社』,但实际上这间公司并不存在。A氏毕竟也是吃这行饭的圈内人,所以即便是那种超小型的地方出版社,他至少也会对公司名称略有耳闻,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听过这间出版社。保险起见,他也在同业那边问了一圈,不过还是没有人知道。最后剩下的方法就是翻一下版权页,然后询问负责印刷、装订的厂商了。只不过经手印刷和装订的基本上都是承包业者,也很难从这条线追溯到著作方。」

「确实没错。这不太容易呢。」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是同人志的话,执笔者之一就是刊物的代表人,甚至身兼制作方的情况也并不罕见。而且这个人直接跟印刷、装订厂商接洽的可能性也满高的。于是A氏就想顺着这条线去追查——」

这个时候,信一郎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恍惚。感觉像是听见了某种奇特的声响,现在他正微微歪着头、侧耳倾听。

「喂……」

我喊了一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喔——所以A氏就准备翻到《迷宫草子》的版权页,结果这个部分完全没有裁切,纸张之间并没有裁断。喏,你翻开看看。」

我确认手中的《迷宫草子》,确实在最后一台出现了裁切失误,页与页之间相连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袋子那样。

一般而言,书籍的一页,并不是一开始就依照版型裁切出单独一张纸。举个例子,某本四百页的书,制作时其实不是用总页数一半的两百张纸来装订制成。在并非特殊书籍的前提下,会以一大张纸的其中一面作为八页、另一面也作为八页,然后折叠起来做出十六页的份。这十六页就称为一台,而一本完整的书就是由好几份这样的一台集结而成。也就是说,先在一大张纸的正反面进行印刷,接着再折叠成一页的大小,然后一台、一台依照页码顺序排列,最后就完成了一本书。因此,构成正反各八页内容的时候,这时每页的排列并不是实际的页码顺序,而是在后续的折叠阶段才会形成正确的顺序。所以一开始就要预先规划折叠后的格式,进行称为落版的页面排序作业。这个部分很难光用说的解释清楚,可以实际试着把一张长方形的纸张折成四折看看就能明白了。顺带一提,如果是一本两百二十四页的书,就是224÷16=14,所以就是用十四台来制作书籍。

只不过,如果是以折叠来制作一台的场合,就会出现形成袋状的相连部分,这会造成无法翻页的问题。所以将好几台集合起来构成一本书之后,就必须对书背相反侧名为「书口」的部分,以及「地」这个书本直立时相当于下端的部分进行裁切。有些书偶尔会出现边角处前后连在一起的问题,就是因为裁切时有某一台稍微偏离等装订时的瑕疵所导致的。严重一点的就会出现袋状部分被完整保留的情况。

事实上,原本就存在一种刻意不裁切书口的书籍装订方法,就是所谓的法式装订。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必须边用拆信刀一页一页裁开再阅读。这完全不是能在通勤的电车里读的书,但却是能品味阅读奢华感的雅致书籍。

《迷宫草子》就是在最后一台的部分出现了所谓的法式装订状态。大概是因为手工进行装订的关系,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吧。

「这样的话,把它裁开不就好了。」

我给出了理所当然的回应。

「我觉得……他是没办法裁开。」

但信一郎的回答却很耐人寻味。

「为什么?」

「应该是……害怕吧。」

「……」

「当人们遗忘这本书的时候,它就会突然在旧书市场现身。而且好像都是同一本。这也就意味着买下这本书的人后来都接连把它脱手。只能这么判断了。」

「说得也是。」

「完全不具备旧书层面的价值,却还是特地去收购这种书,那些买家肯定都是热爱珍奇事物的人。结果这样的人竟然这么轻易就把书给脱手,这也太奇怪了。A氏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两度入手《迷宫草子》的场合都是家人代为处理藏书家持有的书。其实这种收书管道并不稀奇,因为就算本人喜爱收集这些,但是家人对此可能毫无兴趣。如果当事人过世了,这些收藏就不过只是占空间的无用之物。因此以家人的立场来看,当然会想全部都处理掉。」

「因为对彼此来说,都是跟自身无关的事嘛。」

「嗯,像这种情况,家族里头多半没有懂得旧书价值的人。如果家人不了解,比较有良知的旧书商通常都会仔细说明。可是,通常对方都只想尽快处理掉这些东西而已,并不是想借由出清从中牟利。以旧书商的立场来说,就可能因此碰上意料之外的奇珍异本。相对的,那些不值几个钱的书也必须一起收购,所以也背负着某种程度的风险。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问题在于A氏两次收到这本书的情况都不是因为藏书家本人过世,而是他们都失踪了。」

「失踪……」

「对A氏而言,比起那两家人要出清藏书的理由,他当然更在意藏书的内容,所以当时他并没有询问对方想把书处理掉的原因。然而,就在跟这本书有关的诡异传闻传到他那里后,A氏好像就以确认收购的书籍为理由,和那两家人取得了联系,然后趁机委婉地问了一下。所以他才因此得知这两个藏书家后来都下落不明了。」

「可是,就算他们真的失踪好了,会因为这样就立刻把当事人的藏书转让出去吗?」

对于素不相识的这两家人,我突然感到有些愤慨。

「一般情况下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但是收藏旧书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嗜好而已,看在旁人眼中那可是宛如异世界般的领域。这两位都可说是狂人等级的藏书家,或许在失踪之前就已经让家人觉得相当困扰了吧。」

「这倒是没错。」

「后来A氏也试着调查了他能力所及的范围。简单来说,就是《迷宫草子》出现在市场上的来龙去脉。然后他又发现了两个案例,都是这本书就混在待处理的藏书里,情况完全相同。」

「可是,这在旧书业界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还是说……这两个案例的持有者也都下落不明了吗?」

「喔,这点就不清楚了。」

「这样的话……」

「我想是吧……」

信一郎这么回道,但感觉绝对不是单纯的应对附和。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感觉他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总结来说,你想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他的样子跟平常不太一样。对此我百分之百能肯定,还用近似责难的语气质问。若是问我为何要采取这样的说话方式,硬是要给个说法的话,或许是因为我对此感到恐惧吧。

「《迷宫草子》这本书存在某些隐情——古本堂的店主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吧。还有你也知道,虽然我是喜欢这样的东西,但也谈不上是相信。所以我就把它买下来了,因为感觉还满有意思的。」

「……」

「我在前天、就是星期六的时候买下了这本书,然后马上把你找来对吧。当时你读了〈雾之馆〉这篇故事。它作为体验谈有一点可怕、作为小说虽然具有幻想性,可是又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你说完这样的感想后就回家了。」

「是啊。」

「然后星期天过去,时间来到星期一——雾就出现了。」

「……」

「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我们两个能看到的雾,就这么冒了出来。」

「喂喂,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对啊,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但它真的发生了。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明确因果关系,但事实上就只有我们两人的身边起雾了。如果要说因此联想到什么的话,就只有这本书了……这个推测如何?」

我像是要推出去似地把《迷宫草子》还给信一郎。

「我现在做个假设,就只是假设喔。如果出现这场奇怪的雾是因为我们看了这本书的话,那就不要继续看下去,直接把它处理掉不就好了?」

「那么,我们两个也都会失踪吗?」

信一郎轻声喃喃自语。

「怎、怎么可能……」

「这说来的确很荒唐。虽说荒唐,但如果这本书真的只有这么一本的话,又该怎么解释?」

「唉?」

「如果这本书真的就只有这么一本,再假设曾经持有它的人最后全部都下落不明了。你觉得能从中厘清什么事情?」

「是什么啊?」

「让人失踪的原因。」

「原因……」

「说得更精准一点,就是可以确立能判定是原因的假设。」

「是怎样的假设?」

「会不会是因为大家都没有把这本书读到最后,才因此失踪的。就是这样的假设。」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最后一台的页数没有被裁开……也就是说,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读完这本书。」

「没错。」

「可是,你怎么判断这真的跟持有者的失踪有关?」

「当然不可能知道那种事。只不过,从我们现在身处的处境来看,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推论了。」

原本应该是要一笑置之的言论,竟然会被飞鸟信一郎这个合理主义者推测到这样的程度,对此我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这样的话,你先在这个礼拜把书看完,然后再借给我,我会在周末把它一口气看完。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不,或许那样已经太迟了。」

轻轻叹了口气后,信一郎将身体靠在书架上。

「最后一台还是没裁开的状态,所以没有任何人看到最后应该是可以确定的。只不过,或许并不是他们没有读,会不会是没办法读呢?」

「咦?」

「虽然想要看下去,但是却没办法看。该不会是阅读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无法继续往下读……」

「像是什么状况?」

「例如,起雾了……」

「你、你的意思是,阅读者本身会承担读完作品的影响……」

「没错。确实就是『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的情况呢。」

「这、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惨了吗?即使只看了一点点,就已经无法再回头了吧。」

「不过这终究只是无法用常识去理解的假设而已。」

可是,现在不管是我还是信一郎,似乎都已经被逼进了不得不承认那种荒诞无稽的假设或许正是事实的处境。

原因在于,不久之前有某种朦胧模糊的东西,开始在面向走廊的纸门上头的毛玻璃另一侧悄悄地蠢动着。

「信一郎——」

「喔,时间过太久了吗。」

「你说什么?」

「听好了,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现在要说完剩下的假设,总之你先仔细听着。」

他离开书架那边,再次回到我的正对面。

「我觉得光是把内容读完是不够的。随着阅读者一页一页看下去,被读完的作品所影响的程度就会更剧烈,或许会让人没办法持续到最后吧。」

我决定不去追问是要持续什么了。

「所以,每一个持有过这本书的人都没办法读到最后的部分。那么,这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认为应该就是要将谜团解开了。」

「你说解谜吗?」

「其实我昨天也读完了第二个故事。这一篇不像是一开始那篇幻想性的经历,比较近似于某个事件的回忆录。不过仔细想想,其实〈雾之馆〉也可以说是属于那种体裁的故事。我觉得其余的故事大概也都类似这种情况吧。」

「也就是说,类似尚未解决的悬案纪录那种东西吗?」

「硬要这么归纳的话,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只要能解开那些谜团就好了?」

「嗯啊。」

「那,如果没办法解开的话……」

信一郎在空中摆动着双手、脸朝着天花板,做出了表现升天的肢体动作。

「就是这么荒唐——的世界。可是啊,总比像现在这样坐以待毙还来得好。你看看这个地方。」

他边说边指着《迷宫草子》封面的某一处。

「确实是手工很粗糙的皮革封面没错,怎么了吗?」

「这是外行人的手艺吧。皮革本身很肮脏,而且没有好好拉伸。所以皱纹的部分看起来很像是某种东西。」

「嗯?看起来像什么?」

「你看,在这里。」

信一郎再次指向的地方,确实有处好像能看成平假名的纹路。

「是『と』和『け』……吗?」

「应该没错。」

「可是,这很明显只是制作时出现的瑕疵吧。不过就是过程中不小心弄出来的皱纹、恰巧看上去很像是文字而已。而且只有『と』和『け』也搞不懂意思啊。」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你现在看看另一面。」

「什么……」

我赶紧翻面,视线扫过了封底的每一个地方,这次立刻就发现了类似的纹路。

「『な』还有『い』……吗?」

「连在一起——就是と、け、な、い」

「解不开——无法解开这本书的谜团。是这个意思啊!」

信一郎轻轻点了个头,一脸要安抚人的表情。

「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这只是制作过程的瑕疵,然后碰巧可以这么解读而已。」

「可是……」

「嗯,总之你先听我说。我觉得这大概只是普通的皱纹而已。然而,如果把我们截至目前讨论过的诸多细节也一并评估的话,即便只是看上去很像,但放着不管似乎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假使真的是因为我们读了这本书,才引发了常理无法厘清的某种威胁——话说我觉得恶意这个形容还更加贴切——而不得不置身于这种处境的话,我想也只能积极活用可以从这本书里面撷取到的所有资讯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也表示如果我们就这么接受了这个充满恶意的讯息,根本不用开打就胜负已定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你要把它解读成『解不开』的话。」

「那还能怎么解释?」

「构成『解开』意涵的『とけ』和构成『无法』意涵的『ない』,分别位于封面和封底。也就是说,把它们分开来思考或许才是正确的解读方式。」

「啊,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这样。去『解开』吧,否则的话就会变成『没有』——『ない』也可以这么转换吧。」

「『没有』……这是在意味不存在吗?」

「嗯啊,或许就是世间所谓的下落不明。」

一回过神来,雾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漫起,房间里像是充斥着香烟冒出的烟雾。现在好像已经不是能继续讨论下去的情势了。

「那、那么,你能解开〈雾之馆〉的谜团吗?」

「也只能试看看了。」

飞鸟信一郎像是重新打起了精神,继续说道。

「〈雾之馆〉里面的『我』,其实只是记录了自己所见所闻的现象而已,然后再用他的方式进行了各种推理,我觉得这一点很不错。只不过,他本身也陷入了无法理解的事件漩涡,所以不管怎么说,他的看法都欠缺客观性。至于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他对沙雾所萌生的感情吧。」

信一郎立刻提出了解释,所以我也准备尽可能参与。

「意思是相较之下,我们可以做出更加客观的判断。」

「有这个希望。」

「可是,我们从这篇作品无从得知姊姊砂雾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吧。如果没有这个人,就没办法解释各种现象了。但最为关键的就是完全没有她存在的迹象。这真的让人束手无策。」

「虽然只是推测,但我认为姊姊砂雾是真有其人,只是不在那座洋馆里而已。或许她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和父母一起生活也说不定。老妇人确实表明了砂雾的存在,但除此之外也没再多说什么了。不清楚是基于什么缘故,但我认为住在洋馆里的人就只有妹妹沙雾和老妇人而已。」

「所以主角认为是姊姊砂雾的那个人,其实还是妹妹沙雾吧。可是,他在二楼走廊看到的那个少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嗯……」

信一郎像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双手环在胸前。

「我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他产生错觉了。正确的说法应该要说是错视。当时走廊是一片漆黑的状态,他来到走廊之前,眼睛曾经凝视过沙雾的黑色洋装。如果在明亮的场所盯着黑色的物品,之后又将视线转往暗处的话,先前那个黑色物品的形状就会以白色的状态浮现出来。这是错视所引起的视觉残像现象。」

「可是在开门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走廊那里有某种气息了喔。」

「应该是沙雾养的黑猫吧。他在黑漆漆的走廊看向已经从他身边走到远处的黑猫,所以才会什么也没看见。而且如果走廊上的少女是活生生的人类,但却在他立刻回头后就消失了,怎么想都是那个人从楼梯走下去了。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听见踩踏楼梯发出的声响才对。」

「等一下……如果姊姊砂雾不存在,谜般的少女也是妹妹沙雾的话,那么沙雾到底是被谁杀害的?」

我已经忘掉要从《迷宫草子》的诡异现象中逃离这个最初目的了,不知不觉间已纯粹沉浸在〈雾之馆〉的解谜当中。

「暂且不提姊姊砂雾到底存不存在,至少人不在那座洋馆里。老妇人无法在不被主角察觉的情况下穿过大厅上到二楼,至于主角本人也不是凶手。因为如果他是凶手,就不会留下这样的记述了。也就是说,无论是哪个人都不可能杀害沙雾。」

「但是也不会是自杀。」

「这么一来,最后剩下的解释就只有意外了。」

「……」

「倒下的椅子下面压着《黄色房间之谜》和《褚兰特的最后一案》。这些古典作品都是放在书架的上层,所以沙雾应该是站在椅子上要拿书的时候因为失去平衡摔了下来。然后她的运气不好,后脑杓就这么撞在座钟上。」

「就算真的撞到后脑勺好了,会这么轻易就死掉吗?」

「这也是我的推测,她的心脏应该不太好吧。光是和主角散步半天,就让她累成那样了,我认为那就是她健康欠佳的证据。」

「你先等一下。」

话题进展得太快了,让我顿时有些慌乱。

「确实,你现在的解释几乎可以说明所有的谜团……不,不对。如果沙雾的死是一场意外,但咖啡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而且,如果那个奇怪的少女就是沙雾本人的话,她为什么会出现那些举动?」

面对我近似质问的语气,信一郎今晚第一次咧嘴笑了起来。

「这就是〈雾之馆〉这篇小说里——啊,应该说是纪录会比较贴切——最为关键的部分。其实这篇纪录的谜、也就是隐藏在其中的秘密,其实就只有唯一一个事实而已。而这个主角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唯一一个事实……」

「咖啡是谁泡的?如果不是老妇人也不是主角的话,那就只有可能是沙雾了。但如果是她泡的,等到主角进去房间的时候应该已经凉掉了才对。那个时候他再次认定姊姊砂雾确有其人,于是就把自己给逼进了死胡同。如果泡咖啡的时间没办法改变,那只要变动沙雾死亡的时间就可以了。也就是说,沙雾是过了七点后才泡咖啡,然后就出了意外。」

「如果是这样的话,沙雾不就让闹铃持续响了三十分钟以上吗?」

「这很正常,因为她的耳朵听不见声音。」

「什么……」

「主角应该是误会了。为什么沙雾看着他的时候,双眼显得既水灵又特别?这就是她眼睛的焦点没有对上主角双眼的证据。没错,沙雾并不是看着他的眼睛,而是在读他的唇语。」

「她会读唇语吗?」

「吃晚餐的时候,为什么只有主角的身旁放了两盏烛台呢?为什么在暖炉前回头的沙雾会那么吃惊?晚上通过大厅的时候,她为什么会对主角的问话毫无反应?那是因为她必须要读主角的唇语、因为从身后被搭话让她感到不安、因为没发现黑暗中的主角的缘故。」

「竟然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时,她对主角的道歉没有任何反应、在房间时无视主角的提问,全都是因为当时她的位置没办法读到主角的唇语。散步的时候她一直很沉默,其实也是相同的原因。」

「所以,实际上真正发生的就只有沙雾的那场意外吗?其余的谜团还是秘密什么的,都只是他自己凭空想像出来的?」

「就是这样吧。沙雾并没有任何意图,是主角自己单方面把悬疑的气氛给渲染起来。只不过,或许他在潜意识之间就已经触及到真相了也说不定。」

「怎么说?」

「在一开始的记述中,他曾提到『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体验时,我的脑海内肯定都会出现……悄然无声的世界』。」

信一郎翻开《迷宫草子》,指着那一段给我看,然后好像已经察觉到什么似地、视线频频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地方。

「沙雾和老妇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就是最大的谜团喔。光是透过这篇纪录还是无法得知真相,依旧是完完全全的未解之谜。」

他这么说道,侧脸浮现了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表情。

我翻阅《迷宫草子》里的〈雾之馆〉内容,视线在某一段的描写上停住,瞬间心里一慌、完全失了神。

「唉,还有一个没解释的谜团喔。他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个穿白色和服的小孩到底是谁啊?」

信一郎依旧环顾着四周,然后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名为《世界不可思议百科事典》的书,接着花了点时间查阅,然后读出以下的段落。

「狸猫腹部的毛是白色的,背部的毛则是黑色。狸猫在暗处站起时,喉咙下方的毛就像是人类的脸、腹部的毛就像是白色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个穿着白衣的小孩。只要人类一靠近,狸猫就会转向后方逃走,所以看在人的眼里就像是小孩突然消失一样。」

飞鸟信一郎又露出了先前那种笑容,这次感觉好像有点开心。

「当然,也可以解释成姊姊砂雾和山中的小孩都是分身啦。」

「喂喂,这样也太让人困扰了。」

「喔,不过感觉并不是这样。」

恢复严肃的表情后,他看了看房里的状况就摊开了双手。

雾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赶紧跑到走廊上,什么也没有。我接着拉开缘廊那边的门,雾已经散去了。只剩下冻人的寒气逐渐包围我的身体。

「散了!雾散了!」

我跑回房间,正准备要喊信一郎的时候,随即就打住了。

他的样子有点奇怪。露出了仿佛在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的神情,同时频频留意周遭环境的情况。

「怎么了?」

短暂的欢喜在转瞬之间便转为低迷的情绪,接着不安的感受再次袭上心头。

「喔,那个,我不是说过我已经读到第二篇故事了吗?」

我连忙翻开《迷宫草子》,〈食子鬼起源〉这个标题映入了眼帘。他看了这一篇啊……

「那有出现什么奇怪的现象吗?」

「嗯……」

信一郎的举止还是很古怪,然后把脸转向了这边。

「在你来我家之前不久,我就开始听到婴儿的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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