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食子鬼起源-章节

妻子过世了。

长年在住院、出院间来来去去,没想到在摆出盂兰盆节的迎灵火、迎接原本应该成为我们长男的孩子之前,她自己就先离开了。

医院是个很奇怪的场所,无论患者是住院还是前往回诊,对于该诊疗科范围以外的疾病,是很难提前发现、防范未然的。倒不如说是因为上医院已经习以为常了,才会忽略了新的病症,真是讽刺。当然,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要求其实很没道理。可是,只要一想到妻子如果有到她求诊医院的其他楼层专科去看一下的话……心情就不禁变得很复杂。

如果那个孩子平安出生的话,今年就二十岁了,所以妻子好像想在今年的盂兰盆节做一些什么特别的仪式。但是现在已经做不到了。虽然心里觉得遗憾,但是也无可奈何。

不仅如此,后来就连好不容易才到来的独子朔次(さくじ),也在妻子离开的十天后因为机车事故而丧生……是的,不仅和结缡二十余载的妻子天人永隔,我还失去了已成为大学生的儿子。唯一能慰借的,或许就只有朔次意外身故是发生在妻子病逝之后吧。

回想起来,妻子相当溺爱朔次。不过考量到她从长男流产再到喜得朔次这段过程中的心境转变,也就不难体会了。可是,我觉得她对孩子还是过度保护了。因为朔次是早产儿,身体比起同年龄的孩子要瘦弱许多。我自己并没有太过在意,但是她对此就特别感到怜惜。总是表现出如果没让他好好地跟在自己身边,这孩子就什么也办不到的态度。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母亲,所以虽然就只是耸动骇人的想法,但妻子会不会是因为无法丢下朔次就这么离开,才把儿子也一起带走的呢……我不禁浮现了这样的想像。

在这小小独栋住宅的狭窄后院里,有一座为孩子而建的供养塔。我凝视着那里,心里不禁感到疑惑。自己截至目前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呢?我孤独地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然后和妻子结婚、建立起家庭,虽然怀上了长男、却又失去了他。后来我们努力将朔次扶养长大,并且拥有了这间小小的屋子,在公司里也算做出一番成绩。结果,妻子和儿子就在差不多的时间离世了。这样的人生到底算什么?不过,我无法找出答案,也不觉得会有答案。

妻子流产后,有段时间我曾经不断地反复思考着,拥有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呢?但是每每到了最后,就会觉得这样的思考很空虚。我对自己说道,必须要忘记这个无法来到世上的孩子才行。可是一段时间过去后,又会被同样的想法给禁锢,周而复始。这种内心纠葛一直缭绕心头,但失去长男的那种沉重失落感,时至今日也逐渐变得淡薄了。

然而,不管流逝了多少岁月……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年呢——对了,大概已经过了十九年之久了,我还是有段无法忘却的记忆。因为十九年前发生的那起让人忌讳的事件,感觉还依附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摆脱不了。

果然在那个时候,我们夫妇俩和妻子腹中的朔次,都被食子鬼的邪气给侵袭了吧。是那个恶鬼的魔力延续到了现在,把妻子和朔次从我身边夺走的吗?这么说来,那对夫妇在那之后有怀上孩子吗?还是说他们并没有逃离食子鬼的咒缚呢?

现在无论是妻子还是朔次都已经不在了,身为那起事件的关系人,我想要尽可能忠实地记下当时的来龙去脉。虽然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写过什么像样的文章,但我相信留下这份纪录,就是对妻子献上的供养。

那是距今十九年前的夏天,和今年一样,灼热的空气缠绕在肌肤上,是个炎热到让人浑身不适的日子。

◆

那一年的朱雀神社夏日祭典,真的可以说是灾厄满溢。

首先是祭典的第一天,有个大白天就喝个烂醉的外地人缠上了一个当地女子。男子死缠烂打地对穿着浴衣的女子表达爱意,然后半强迫地把她带到神社的后面。但是女子对男子展现了坚决抗拒的态度,结果男子被惹恼后,竟然亮出了刀子、挡在一个带着小婴儿来逛祭典的当地中学历史老师面前,接着发疯似地抢走了这位母亲的宝贝独生子。一时之间,男子亢奋的叫喊声、婴儿的哭声、以及母亲的哀号声交杂在一起,让神社境内被喧闹的气氛给笼罩着。幸好在警察赶到之前,男子就被当地的青年团给制伏了。婴儿的头部稍微肿了个包,但还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母亲的身边。面对警方的讯问,男子表示「我打算拿这个小孩当人质,逼那个女的好好听我说话」。这个理由实在粗糙至极。

接着,时间来到当天的傍晚,原本滴滴答答落下的小雨突然转成滂沱大雨。在距离参道不远处、通往朱雀连山的登山口附近,有一棵伫立在此、树龄超过百年的老杉树被落雷给击中了。结果老杉树因此倒下、完全堵住了登山道。根据一个在一之门附近经营土产店的耆老的说法,过去围绕神社的杉树好像也曾数次被雷打中,不过雷都是打在神社圣域的外面,像这次一样打在圣域内真的也算罕见,而且一旦发生了这种情况,祭典期间一定会有人丧命。但是这个说法就连负责协助祭典运作的青年团都一笑置之,会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当地的老年人而已。

第二天上午雨就停了,众人都在期待着今天晚上的盂兰盆舞活动。接近傍晚时分,当地的老婆婆嚷嚷了起来,说竖立在境内的食子鬼起源碑上头雕刻的鬼,把在石碑旁边玩耍的小孩给抓去吃掉了。一开始没有人要理她,直到有一个观光客表示:「这么说来,我记得直到刚才都还有个小孩在石碑附近呢。」因为这番证词,判断小孩有可能是被绑架了,于是引发了让警察出动的轩然大波。虽然盂兰盆舞活动一度因此中止,但后来并没有发现有哪个孩子不见了,所以这起事件最后就被当成老人家脑袋迷糊时的胡言乱语来处理,盂兰盆舞活动因此顺延了三十分钟左右。然而,据说当时只有在地的老人家们依然露出了相当不安的表情。

以上这些事情,都是我在距离一之门不远的那间名叫白狐庄的旅馆、从一个喜欢闲话传闻的服务生那里听来的。

朱雀是我出生的故乡,我的老家则是在一个名为神神栉的村子里。因为妻子表示「我肚子太大了,不太想过去」,所以明明是在夏日祭典时返乡,我们却住在旅馆里。妻子在一年前左右的初产时不幸流产了。在那之后,她就反复经历住院、出院,即使康复后也出现了失眠的问题。当时我曾带着她回过一次老家,结果我的母亲好像对她说了什么。虽然妻子现在能喜极而泣地说着「我又怀上孩子了呢」,但不可否认,她的精神状况还是不太稳定。该不该在这种状态下把她带回老家呢?说真的我也很迷惘。

妻子在结婚后就开始做起了家庭代工。工作内容是帮大颗的橡胶球或赛璐珞制的玩具刀、面具等物品贴上漫画贴纸。而我则是在一家制药企业的承包公司服务,虽然当时仍是个万年系长,但收入也足以让我们不必为生活烦恼了。因此我也好几次要她别做什么代工了,特别是在流产以后,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让她远离那些会联想到小孩子的东西。妻子通常都会听我的话,不过只对这件事有所坚持。或许妻子是认为,如果放弃了跟小孩有关的家庭代工,反而会让宝宝离自己越来越远吧。看着她在大大的肚子前灵活地贴着贴纸,还笑着表示「能继续做这个真是太好了」,我才后知后觉地体认到,这份家庭代工其实就是一种情绪稳定剂。

造访朱雀地方,是为了让妻子转换心情。所以最初的两天主要是带着她去一些当地的观光名胜走走。过往即使回到老家,因为乡下人家总是有各式各样特有的盂兰盆节活动,最后都是帮忙这个、帮忙那个后就结束了行程。所以这次妻子好像比我预期的更享受这趟观光行程。到了第三天,我们终于去了最为盛大的祭典。

作为祭典舞台的朱雀神社,是开辟朱雀连山的雹岳深处而建立起来的。因此,从一之鸟居所在的目道町的一之门开始,必须得穿过绵延约两公里长的杉木林才能抵达奥社(注:神社形式的一种,意指位置位于比本殿还要更深或更高处的独立神社,但祭神相同。也称为奥宫、上宫或奥之院。通常奥社会被认为是信仰的起源地,因为所在位置或天候等原因导致参拜不便,所以另外于交通或环境便利处设立神社,后者通常有本宫、本社、里宫等名称。)。距离神社创建还很遥远的时代,这块土地似乎就已经成为山岳信仰(注:源自对大自然的敬畏而产生的自然崇拜,认为气势磅礡并拥有资源与自然景观的山体有神灵寄宿、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后来山岳信仰在日本与神道教和佛教中的密教信仰融合,形成了特有的修验道。)的对象。至于参道周围那些被误以为是兽道、看上去四处分歧的小路,据说就是当时人们所留下的痕迹。

我们在一之门行了一礼就踏上了参道。门的周遭有各式各样的摊贩和卖艺行商聚集,摊子一摊接着一摊,热闹得很,这幅情景即使在进入参道之后也完全没有改变。参道两侧都是密密麻麻、熙来攘往的光景,简直就像是盂兰盆舞活动的夜市那样。原本境内圣域是禁止任何商业活动的,但是进入江户时代后期便开始逐步松绑规矩,甚至到了明治初期据说还开放到奥之门前面。根据民俗学者藤森谷贤三(ふじもりやけんぞう)的说法,明治时代以后,朱雀地方的圣域就急速地缩减了。

我和妻子漫步在铺设大颗砾石的参道上,同时也为她解说朱雀这块土地的历史。妻子像是用双手捧着肚子般慎重地迈开脚步。

「流产会成为习惯……」

在肚子日渐大起来以后,妻子就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这样的思维也体现在她那慎重的步伐里头。当然,我也相当体恤现在身体状况不同于常人的妻子。

从一之门往深处前进,摊贩的数量也明显开始随之逐渐减少了。就算再怎么解禁,展店数最多的地方还是集中在一之门周边和奥社的境内,在它们之间的地段就显得冷清了。如果前方和后方没有传来细微的喧嚣声,这里所散发出来的就是让人无法想像目前正值祭典期间的静谧感。此外,因为这里还耸立着宛如要直冲天际的杉树林,所以参道内仿佛跟外界那让人不快的酷暑无缘,即便像这样持续走下去也不会出汗,非常凉爽。

我想让妻子开心,所以带着她随意逛逛看起来感觉很有趣的店铺,但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感到乐在其中。我觉得好像再次体验了孩提时代奶奶牵着我的手前去的夏日祭典。当时的我纯粹是因为祭典而感到开心,沿着路旁杉树摆设的摊贩好像会一直连绵不断,而且无论延伸到哪里,我都有办法走下去。就是这样的心情。

一回神,我猛然发现妻子并不在身边。连忙看了看四周后,才发现她已经先往前走了,而且是和一对带着小婴儿的夫妇——看上去应该比我们稍微年轻一点吧——一起走着。平时她有些怕生,所以肯定是看到小婴儿后才忍不住向他们攀谈的吧。我赶紧追上妻子,然后向那对夫妇打了招呼。

丈夫说自己姓桝尾(ますお),在东京一间综合医院担任小儿科医师,他们正准备返回位于朱雀北侧的爱染地区老家,路上就顺便绕过来看看祭典。

「虽然我可以说是就住在隔壁镇上,但是大人带我来参加朱雀夏日祭典的次数真的屈指可数,平时就只是去去附近的地藏盆(注:地藏菩萨的缘日,主要是以近畿地区为中心的仪式活动。因为地藏菩萨被认为是孩童的守护神,因此地藏盆的说法、祈祷、宴会等也可说是以孩童为中心来进行的活动。)而已。」

桝尾这个人感觉很健谈,一听到我姓「丁江」这个罕见的姓氏,就问我是不是出身于神神栉村,我回答「没错」之后,他便开始热烈地聊起孩童时代的回忆。他的夫人把孩子抱在手上,所以现在他正推着一台只放了蓝色小毛毯跟波浪鼓、看起来空荡荡的婴儿车。

夫人看起来是个温顺、大方稳重的女性。他们的小孩现在是几个月大呢?此时正安稳地熟睡着。

原本我还想着不要和夫妇、特别是不要和有孩子的夫妇接触,不过妻子和桝尾夫人聊得正开心,而桝尾也不停地和我说话,于是我们就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了。

「话说,您听过食子鬼吗?」

回忆的话题暂且告一段落,但桝尾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我知道。小时候可听多了。如果做了不好的事情就会被食子鬼抓走,然后把你从头到脚、大口大口地吃个精光。这一带的孩子应该每个人都被这么警告过吧。」

「不管哪个地方都是这样,专门把类似的故事用来教育孩子。因此人们都不会认真地去思考这类传承的内容。虽然我是医师,不过我非常喜欢流传在各地的不可思议故事,其中特别喜爱跟妖怪变化有关的那类故事。如果不是父亲强烈要求我学医,其实我真正想做的是民俗学研究。所以在学生时代就已经仔细钻研过藤森谷博士的著作。」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有人对您说『食子鬼真的存在』,您会相信吗?」

从医师这个职业和他的外表来看,桝尾确实拥有与其相符的诚恳质朴印象。然而他却突然开始问起奇怪的问题,这让我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应对。

「您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还请您听听看我的说法。」

他的脸上浮现苦笑。

「在这个地方流传的食子鬼传承,被认为是蟠踞在朱雀连山的一种邪鬼。很久很久以前,它们会下山来到人类的聚落抓走孩童,并且吃下他们的肉。相传有一年,某位高僧造访了这里——有一种说法认为是弘法大师,但这种说法尚有疑虑——把它们一路驱赶到雹岳山脚处的岩洞,和那些在朱雀连山作乱的其他邪恶魔物一起被封印了。那里距离朱雀神社非常近,也有人认为就是相同的场所。」

「神社创建是很久以后的事对吧。」

「当然。只是勾起我兴趣的,是从山岳信仰到现在的朱雀神社创立为止,这片土地上只有这个食子鬼的传承蕴含了较多的佛教相关内容。会吃掉小孩的邪恶鬼怪,从某个时候开始竟然转变成能祈求孩童无病息灾的对象。日本人原本就是多神信仰的民族,这一带也留下了朱雀权现(注:权现是日本神明神号的一种。意指佛教的佛或菩萨等以日本神明的形象在日本这块土地上现身的姿态(本地垂迹思想)。)的传承,所以这样的变化历程其实也不难让人接受。只不过,我总觉得食子鬼的传说有些奇怪的地方。」

「喔,那么关于它们真的存在这件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我也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不过再这样说下去好像就会变成宗教性的讨论了,于是我忍不住打了个岔。

「其实我想从神道和佛教两种角度,去解释一个能够作为依据、推论出那种结论的看法……」

「唉……」

「可是啊,谈到那种话题徒增您的困扰也怪不好意思的。所以我就直接说结论吧,我认为食子鬼并不是魔物,有可能是动物。而且肯定是猿猴类的一种。」

「您的意思是,有一种猿猴会吃人类的小孩吗?」

我原本还以为会是宗教角度的解释,所以当他提出有这种动物存在的说法时,我实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其实我并不是这么认为。如果真的存在以人类的小孩为主食的猿猴,那毫无疑问就是诡异的怪物了吧。说食子鬼是猿猴,其实也只有外观类似而已,让人联想到的印象倒不如说是狼或老虎那种感觉。」

「也就是说,是肉食的野兽吗?」

「是的。那种野兽饥饿的时候,就会下山来到村子里袭击孩童。于是就被人们以食子鬼这种魔物的形象流传下来。」

「原来如此。」

我觉得姑且算是能让我接受的论点。桝尾的表情也很认真,感觉这绝对不是他的玩笑话。但话是这么说,这发展实在也太离奇了。

「可是,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动物存在,不是会被动物学者发现、成为引人关注的话题吗?」

「您觉得人类对于过去在地球上发生过的事情到底理解到什么样的程度呢?就连对人类这种生物也还是存在着许多未解之谜。即使有一、两种我们不知道的生物存在,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他那认真的态度依然未改,这恐怕是他发自内心的观点吧,不过我还是很难完全同意这种说法。

「您不相信对吧。」

从桝尾的态度来看似乎没有感到不悦,反倒还流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有传闻说朱雀神社的宝物馆里收藏了食子鬼的木乃伊,这件事您知道吗?好像也有人亲眼看过。」

「这怎么可能……」

「不过,也是有完全不同的解释……」

桝尾似乎还想接着说些什么,但是又像是突然改变主意似地转变了话题。

「已经快要到中之门了呢。」

确实在前方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就能看到中之门了。如同门的名称,它位于一之门和奥之门之间的中间地带。参道周边的岔路都先在这里汇集,所以该处也可说是宛如电车转乘站的场所。只不过,最主要的门看起来颇为寒酸。因为一之门相当于玄关,曾经过多次的整修,所以外观到了现在还是很气派威严。但这处中之门仍维持茅草屋顶的样式,上头还长了青苔,看到这副景象可能还会误以为是哪间废弃寺院的山门。

因为被桝尾的话题给吸引,我竟然完全忘记妻子的存在。连忙转过头去,就发现她和桝尾夫人两个一边开心起劲地聊着、一边慢慢地向我们走来。而且桝尾夫人还让妻子抱着宝宝,她正拿着奶瓶给孩子喂奶。看到妻子现在的样子,也让我感到相当怜惜。我们等她们跟上之后,就从中之门底下走过去。

一通过这道门,两侧的杉树就一口气涌现,树木的密度比先前的路段还要更高,化作一片苍郁的杉树林。在此之前并没有特别意识到的杉树气味漂进了鼻腔、耳际也传来了蝉鸣声,让人陷入一种宛如在山路迷失的感觉。

或许是觉得食子鬼的话题让我无所适从吧,桝尾穿过中之门后就开始聊起他任职的医院。因为患者是小孩子的关系,比起其他科别的医师,他的工作应该要更加辛苦吧。我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也经常进出医院,所以我至少也能判断作为一个小儿科医师,桝尾应该是个有能力的男人。

只不过让我讶异的是,他与在医院认识的夫人是他当了介入感情的第三者才结婚的。因为是小儿科医师的关系,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温和,所以男女情爱果真会改变一个人呢。还是说正因为他是不拘小节的性格,才能毫不犹豫地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提起这些事呢?

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有了孩子,夫妻俩应该是处于最幸福的时刻吧。他从一之门那里一路推过来的婴儿车,听说是为了宝宝特别订制的款式。虽然现在孩子没坐在上面,不过要在铺着大颗砾石的路上推动感觉也很费劲。过了中之门以后虽然就没有砾石了,但因为这里不是修整过的道路,所以四处都能看到大大小小的石头或树根。如果不是为了妻子和孩子,他应该也不会把婴儿车推来这种地方吧。

「平时我接触小孩都接触到有些厌烦了,所以听到妻子怀孕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有非常紧张。可是自己的孩子还是不一样啊。恕我冒昧举个不是很恰当的例子。我曾经这么想过,即便同样是由妻子所生、但却是其他男人的孩子,我肯定不会关心到这种地步的吧。」

发现我的视线正注视着婴儿车,他脸上挂着自嘲式的笑容问道。

「您现在有那样的感受吗?」

「这个嘛,姑且不谈我的情况,但内人有些脆弱的地方,我觉得自己一定要好好扶持她。」

虽然对方对自己的事侃侃而谈,但即便桝尾是医师,我也没打算把跟妻子有关、包含流产在内的事情都告诉他。所以我只提起为了让妻子转换心情,才规划了这次的旅行等无关紧要的内容。

「对这点抱持误解的人还不少,怀孕并不是疾病,所以适度地进行一般程度的活动是相当重要的喔。」

幸好桝尾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我们终于抵达了通往境内的石阶,而我们两人的妻子依然走慢了。这处石阶被称为「七曲阶」,如同其名,阶梯蜿蜒地往上延伸,而且坡度很陡。我和桝尾等她们两人跟上后,大家就一起爬上了阶梯。

桝尾建议我和妻子一起走在前面,接着是抱着宝宝的桝尾夫人,最后由半扛着婴儿车的他殿后。可是开始爬阶梯后,虽然还是得照顾妻子,但四个人里头应该就属我最轻松了,于是我想去帮桝尾的忙。不过他坚持要自己把婴儿车给扛上去。应该是认为这就是父亲的任务,所以不想让其他人协助吧。

因为得扛着婴儿车,攀爬这不知道何时才到终点、九弯十八拐的石阶,就连方才还天南地北说个不停的桝尾,这时也陷入了沉默。周围只响起四个人此起彼落的喘息声。到后来,有时就能隐隐约约听到上头传来孩子们的嬉戏声、卖艺行商的吆喝叫卖声、以及群众发出的喧嚣声。

大概到了一半路程的地方,石阶就像是缝上巨树间的缝隙那般继续绵延。这里就是前往朱雀连山的登山道分歧点,因此周边环境也开始渐渐变化成岩石质地的山地。后续到达境内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几乎是在众多奇岩之间穿梭前进的状态。如此戏剧性的风景变化,也是这条参道的精彩景致之一。

爬完石阶之后,更为惊人的景观就在眼前登场了。虽说是开辟山区,但也无法整顿出一个完全均等的平面。于是几个被划分而出的平面宛如梯田般、上下以小小的石阶连结,打造出一个相当复杂的空间。这些层次分明的平面区域都属于朱雀神社的境内。放眼各地的神社,拥有此等特别地形的境内空间可说是绝对无法再看到第二个吧。

从我们停留的最下层往上方看过去,在刚好位于中间地带、最为宽广的场所搭起了盂兰盆舞活动所使用的高台,还能看到位于最上层区域前方的奥之门。即使想用最短的距离抵达奥社,都还是必须做好再爬一大段路的觉悟。而且途中经过的各层平面都盖有各式各样的小屋,那些用具跟材料到底是怎么运上来的,也着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即使只是大略环顾,就能看到杂耍师演出、巡回戏班、见世物小屋(注:收取费用后,让观众进入小屋或帐棚内观赏奇特的表演或展示物的生意。除了常见的卖艺之外,也着重于珍奇、怪异、惊世骇俗、情色等直击感官、吸引人们好奇的要素。其中有不少演出方式都游走,甚至逾越了道德与法规边缘。但也常成为挂羊头卖狗肉、以宣传和话术诱骗好奇者上当的敛财手法。)等表演映入眼帘。负责揽客的人态度也比一之门那里更加强硬,让人相当怀疑到底能不能顺利抵达奥之门那边。现场就是如此洋溢着祭典应有的活力。

「等参拜回来会绕去逛逛的——」

我们用这套说词回应上前揽客的人,总算是直接爬到了奥社。顺利完成参拜之后,桝尾夫人把宝宝托给妻子,去了趟洗手间。在等待的期间,我们就上上下下、在各层之间四处参观游览。

「机会难得,我们也去参拜一下食子鬼起源碑吧。」

过程中桝尾这么提议,于是我们就爬上盖有石碑的那一区。

「……以及,食子鬼的……」

这时,让人在意的词汇突然传入耳中。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看到那里搭了一座见世物小屋。有个在秃脑袋上绑着头带的男人像是揽客员在对外宣传那样、说着什么「父母种下的因将在孩子身上出现果报……」这类常见的台词。

我忍不住靠上前去听,他正一副真有其事地讲述双头牛、熊男、鳞女,还有什么蟹娘和蛇腹女等奇形异物的来历。这个揽客员站在像是澡堂柜台的地方,身后摆的巨大看板上面、从这一头到另一头都画满了前面提到的那些异形怪物,即便画技拙劣,却散发出某种骇人的气息。

我不经意地望着看板,听着揽客员的宣传话术,结果当我的视线发现了那个的存在,就几乎在同一时间听到了相同的台词。看板上描绘的异形怪物之间,里面也有食子鬼。听他的说法,好像能在小屋里看到实际的本体。

桝尾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脸上浮现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进去看看吗?」

看到他的笑脸的瞬间,我也立即回神。根本不用动脑思考,那些肯定都是造假的东西。然而持续听着那番完全不吃螺丝的流利宣传语,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也开始相信那些东西的存在了。

「肯定是骗人的把戏吧,不过我有点感兴趣。」

即使只是须臾之间,但我还是对一度信以为真的自己感到羞耻。所以我现在也特别想强调「骗人」这个词汇。

「见世物之类的就是种娱乐,应该会很有趣的。只不过对夫人的身体应该不太好吧。」

他展现了医师的风范,先对我的妻子表示关心。

「啊,说得也是。」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妻子说自己也想进去瞧瞧。

「虽然熊男和蟹娘感觉很可怕,可是我想看看食子鬼呢。刚才我看到起源碑上面记载它是孩童的守护神。为了这个孩子,我想去看一下。」

妻子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征求我和桝尾的同意。

「如果您先生陪着的话就没问题了。」

或许是因为孩子的话题让她们意气相投,桝尾夫人这时也立刻帮着妻子说话。

「那我们大家就一起进去啰。」

桝尾把宝宝抱回婴儿车,笑容满面地看向我。那神情就像是在表示「反正见世物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来喔,四位客人进场!」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那个揽客员就用粗哑的声音这么喊着,然后动作夸张地敲响太鼓,直接强迫中奖、把我们当成客人送进去。

在入口处向一个老妇人付了入场费后,一行人就以我领头在前、妻子在后,接着是桝尾夫人、桝尾的顺序鱼贯而入。记得从前确实是到了出口那边才付费的,而且吆喝揽客的手法也更出色。「现在奇珍异兽就要登场啰,来喔,隆重登场啰!」这样的话术不仅能提振临场感,也让情绪更加激昂,然后人们就会无法抗拒地被吸引进场。还是说,那只是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孩子的关系吗?

因为从明亮的地方一下子踏进阴暗的室内,所以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等眼睛终于习惯之后也稍微能理解内部的情况了。小屋本身是拉开帐篷布临场搭成的,即使想说得客气一点也很难说这里气派或美观。内部的通路像是隧道般往深处延伸,见世物就摆设在通路的两侧。这种单调的模式重复出现,感觉应该会一路延续到出口那边吧。

不过这条通路倒是满有趣的。或许为了最有效地运用绝对无法说是宽敞的空间,每个转角处都打了桩作为柱子,然后把帐篷布从这里一路拉到下一根柱子,打造出通路。而且非常频繁地设置转角处,让通路宛如八幡不知薮(注:位于千叶县市川市八幡的森林,自古就流传着一旦踏进去就无法再离开的传说。后来也被用来形容类似的森林、迷宫,或是指称迷路、找不到出口。)那般左弯右拐的,与其说是见世物小屋,这种呈现方式还更类似鬼屋。感觉就像是在走迷宫一样。

然而也只有一开始的时候会觉得有趣。继续沿着这条通路前进,闷热的空气和草蒸散出的热气布满了这个空间。遍布在周遭的劣质布料透气性很差,这也让小屋内部的空气变得混浊,作为装饰而种植在通路两旁的草木也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让人感到相当不快。

我回过头去,就看到妻子用手帕掩住了口鼻。

「你还好吗?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想要直接回头、离开这间小屋。可是桝尾告诉我,这类的小屋是禁止掉头往回走的,只要入场之后就一定要从出口处离开。而且妻子也拜托我、说她只想要看看食子鬼,所以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往前走了。

坦白说,当时我很想以通风太差为理由离开这里。虽然我并不相信,但这里的东西确实让人感到阴森,而且我也担心会对妻子造成不好的影响。于是,我心里便想着「要折返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但没想到竟然会被妻子拒绝,因此即使心中很不安,也只能顺着通路继续前进。结果就在我看到第一个展示品——双头牛的瞬间,兴致也一口气跌落谷底。

围栏里头确实有一具长了两颗头的牛标本站在那里,四只眼睛望向这边。一旁有个立牌样式的解说,上面写着这头牛是某年在某地的某牧场诞生的。不过只要稍微定睛细看,就会发现脖子一带有缝合的迹象。刚好就在其中一颗头的颈部周围位置,明显地留下了锯齿状的缝合痕迹。

然而,这头双头牛还算是好的。所谓的熊男,其实就只是一具棕熊的标本,再搭配写着它曾攻击人、导致有人因此丧命等文字的立牌。蛇腹女只是在围栏中放了一条蝮蛇、至于在水槽里游动的那只体长约五十至六十公分的毛蟹,就是蟹娘。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而已。

对于这种完全能以厚颜无耻来形容的生意,与其说让人愤怒,不如说是感到错愕吧。桝尾的感想似乎也差不多,每来到一个展示品前面就发出嘲讽似的笑声。

每一组展示品的围栏,几乎都在通路两旁交互配置。在它们之间还做出了竹林或草丛,之所以会出现草蒸散出的热气和气味也是这个原因。若是就营造异常氛围这一点来说其实算是成功的。只不过最重要的展示品本身未免也太粗糙了,以至于相较之下,场景设置的部分看上去还更加称头。

「我看也不用对那个原本还想瞧瞧的食子鬼抱太大的期待了吧。」

桝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嗯,不过都糟糕成这样了,倒是让我勾起了奇怪的兴致。我想看看到底还能牵强附会到什么程度。」

只不过,最后的结果还是完全背弃了他的兴致。

食子鬼所在的围栏——这是之后才知道的——就位在入口进来后往前走三分之二左右路程的地方。在此之前,我们沿途所见的展示品每一样都是百分之百的诈欺。起初还觉得有趣,后来就渐渐感到厌烦了。随着出现的东西越来越马虎随便,我的脚步也随之加快。

记不得是走到第几个转角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女人的头漂浮在空中,顿时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本以为会不会是新的展示手法,后来才发现只是个一身漆黑的服装、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那里,她是比我们还早进来的客人。因为她手上提着纸袋,与其说是观光客,感觉还更像是当地人。到底是看什么看得那么专注呢?我边想边凑上前去看看,就看到了摆在那里的食子鬼。不对,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说是食子鬼的木乃伊。

这具食子鬼的木乃伊差不多是五个月左右胎儿的三头身大小,身高约为二十到三十公分。头型酷似猿猴,但上腭却异常突出,除了门牙外,犬齿也特别锐利。全身被毛给包覆,身形看上去比起猿猴还更接近熊。手脚都是五根指头,拇指和食指跟其他指头相比都异常地粗且长。爪子并不是长在指头前端,而是指头本身就像爪子那样长长地伸出。然而最为异常的,就是在头和眉间之间长了奇怪的突起物。不管怎么看,那都只能说是角了吧。

「这种东西……不能让孩子们看到呀。」

那个先来的女性客人喃喃自语。

「喔。」

我含糊地附和后,就悄悄地窥视她。

「这种怪物,感觉也象征着这块土地的阴暗历史。」

她用虚无的眼神凝视着食子鬼不放。这也令我觉得有些诡异。

「这东西会是真的吗?」

不知是不是没听到女人说的话,桝尾把身子探进围栏内,仔细地检视着这具木乃伊。

「您作为医师有什么看法呢?」

我心想来得正好,就背向黑衣女人问他。

「从先前那些展示品来判断,不,即使先前那些都不是鱼目混珠的假货,这东西也毫无疑问是人工制作的。」

桝尾如此断言后,就接着读出立牌上的说明文字,但上头也只是煽情地写了那则传承,完全没有跟木乃伊本身有关的资讯。

「即使是假的,但这做工很高明呢。」

「那个传闻中被收藏在神社宝物馆里的木乃伊,就是这个吗?」

「怎么可能,我觉得不是。」

「可是,类似那样的木乃伊会有这么多具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若是神社里面真的有真品,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借给这种见世物小屋吧。」

他依然专注地观察着食子鬼的木乃伊。是我多心了吗?那副模样就好像是在为患者诊疗。

「就算是孩童的守护神好了,这也太诡异了。」

妻子好像后悔进来小屋了。

「你说这是人工制作的,是怎么回事?」

桝尾夫人好像很在意刚才先生说的话。如同她稳重的性格,直到此刻才开口询问。

「现在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以前经常出现喔。把作为基底的动物,例如猿猴活埋后做成木乃伊,然后再用其他动物的牙齿、爪子、皮肤等进行加工处理,制作出河童或人鱼这种想像中的生物。根据时间和场合的不同,也会加以变化、做出天狗或鬼等妖怪。」

说到这里,桝尾对我投来一个带有深意的眼神。

「事实上,据说也经常会选用人类的婴儿来当作那个基底动物。」

「唉……」

我不禁哑口无言。一旁的妻子也倒抽了一口气。

「根据藤森谷博士的论点,他认为食子鬼的真面目或许有可能就是人类。而且更让人震惊的就是——」

他在中之门前面要说出口的,就是现在这段话吧。正当我领悟到这一点时,从前一段的通路那里传来了尖叫声。

我们面面相觑,全都僵在原地,接着又听见了尖叫。

「发生什么事了?」

桝尾赶紧折回先前那段通路。

然后,他就「哇」地一声叫出来。「老公!」夫人也边喊边跑过去。于是我也催促妻子、紧跟在他们两人后面。

折回通路后又转过一个弯,我就看到竹林前的桝尾正用手按着自己左边的肩膀,接着便注意到他身后有两个身穿浴衣的年轻女性正蹲在地上、彼此的身体紧紧相依。然后就在摆设于他们三个与我之间的蜘蛛女围栏中,有一个醉到神智不清、建筑工人打扮的中年男性。他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不知道在嘟嘟囔囔些什么,右手还拿着像是凿子的锐器。

看起来是这个醉汉在纠缠那两个浴衣女子,所以两人才会发出尖叫吧。然后桝尾在这时介入、为她们解围,结果和男人发生了争执,就这么被凿子弄伤了肩膀。不过男人也因此被桝尾撞飞,于是他就倒在蜘蛛女的围栏中。事情经过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您还好吗?」

我一面关心桝尾的伤势、一面想着得先安抚那个男人的情绪。

「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一转过身,就看到刚才那个身穿黑衣的女客人就站在那里,她的双眼正凝视着醉汉。

虽然我们这边的人数比较多,但是除了我和桝尾之外都是女性,而且他现在还受伤了。对方的体格明显壮硕许多,如果真的打起来也毫无胜算。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个男人现在正处于烂醉状态。桝尾之所以能把他撞开,应该也是男人的腰和双腿都不稳的关系吧。眼下这种情况,总之得先让男人冷静下来才行。我心里这么想着,随即就开始跟对方搭话。

不知道男人是有听进去还是没有听进去,只见他用那异样的眼神一个、一个依序扫视我们,嘴巴还持续念念有词。

这种三方相互对峙的状态,到底会僵持到什么时候呢?

「呜喔~」

男人随着怒吼声同时站起,猛然朝着我这边直接冲来。

(我会被刺中!)

脸上的血色在须臾之间褪去,我们马上闪到通路的一侧,但男人完全没有看向我们,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下一个转角处。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已经逐渐远去,我们才意识到他已经逃跑了。

桝尾的左肩处被划破了衣服,血也渗出来了。他自己也冷静地诊断,发现虽然出血量让人有些担心,但幸好似乎只是被凿子划过了皮肤表面而已。即便如此,尽快做些处理还是比较妥当的。于是我就决定负责后续处理,让他先行离开。

被醉汉骚扰的两名女性,都是当地农家的女儿。皮肤白皙的小个子姓古叶(こば)、晒得黝黑的高个子姓东谷(ひがしだに)。或许是因为太害怕了,颤抖的两人现在还是惊魂未定。确认之后,才知道她们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真的可以说是天降无妄之灾啊。

因为两个女孩一再道谢,这倒是让毫无作为的我感到害臊了。我赶紧把醉汉弄倒的围栏恢复原状,借此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来,我们也出去吧。」

她们的情绪好像也已经平复了,于是我就带头绕过了通路的转角。就在这个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不祥预感就朝着我袭来。

(这是……)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才刚涌现,背后立刻传来一阵哀号。桝尾夫人几乎像是要把我撞开那样、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在转弯后的通路中间地段、刚好就在食子鬼木乃伊的围栏前面,桝尾夫妇带来的婴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当桝尾茫然若失地呆站在一旁的身影映入眼帘后,我终于知道自己感受到的不祥预感是来自于哪里了。

◆

总算是写到这里了,但是我并没有自信把之后发生的事都像先前那样记录下来。留下这篇纪录是我的任务,一开始我就明确地写下了这一点。不过,坦白说我不太愿意再去回想接下来的事情。

到后来,我姑且也算是「为人父母」了。也因为如此,我觉得自己能充分理解父母对孩子所抱持的心情。只要是拥有父母立场的人,对于在前方等待的凄厉处境,肯定是谁都不想遭遇的状况吧。

对桝尾夫妇而言,十九年前的那一天,绝对是走到人生终点都无法忘怀,被恐惧与让人血气尽失的战栗给妆点、如同恶梦般的日子。这对我和妻子来说亦是如此。因为我们可以说是和那对夫妇共同承受恶梦、一路活到这个夏天的……

的确,我们后来有了朔次。在那个骇人夏天的漩涡之中,我们平安地拥有了朔次。所以我们必须要感谢上苍。然而,对于那宛如梦魇般的事件,记忆却无法消除。在妻子已然离世的现今,往后我必须得要孤身一人与那件事对抗。

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桝尾夫妇。他们还健在吗……后来有再怀上孩子吗……

那一天,我听他们孩子的名字已经听到耳朵快长茧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只记得是个男孩,名字则是完全想不起来了。但我觉得这样应该比较好。要是硬是将它留存在记忆之中的话,恐怕到了今天我都会难以忘怀吧。一旦触碰过往就会回想起来,或许会让自己陷入黯淡的情绪。要是那时刚好在跟朔次玩的话,心情应该会变得非常糟糕吧。

开始写这篇纪录的时候,我认为这是对亡妻的追悼之意。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搞不懂意义究竟何在了。

我为什么要继续这种辛酸又痛苦的记述呢……

几经思考后却还是得不出答案。不,或许原本就不存在什么答案吧。越是烦恼,就越能感受到踏入死胡同般的闭塞感。

只能暂且继续写下去了吗……

就算在这里打住,最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就不要思考多余的事、继续往下写,然后等写完以后再重新好好思考其中的意义吧。

总之,我现在只能再度回到十九年前的那一天、回到满溢灾厄的那片土地、回到地狱绘卷被摊开的那个场所。

◆

宝宝从婴儿车里消失了。只剩下小孩用的淡紫色小毛毯跟波浪鼓被随意搁在那里,惹人疼爱的小婴儿已然消失无踪。

(那个醉汉是为了泄愤才把宝宝绑走的!)

意识到不祥预感从何而来的同时,我真的感到万分错愕。桝尾夫人一边喊着爱子的名字——而且呼喊声还逐渐拉高了嗓子——一边朝着通路的深处狂奔。桝尾马上跟在他妻子的身后,于是我们几个就被留在了现场。

「谨慎起见,先查看一下周遭的情况吧。」

虽然觉得或许只是白费工夫,但我还是跟妻子她们说了一声,接着就跑去婴儿车所在的那段通路试着调查看看。

包含食子鬼的木乃伊在内,那里一共有三处展示品的围栏。通路转一个弯之后,右边是河童头上的盘子(注:据说河童头顶有个盘状的凹陷处,里面会盛水,若是干涸就会导致河童衰弱甚至死亡。)、通路中段的左侧是食子鬼、通往下一段通路的转角前方右侧则展示了吸血蝙蝠的木乃伊。姑且不论河童的盘子是不是真品,这一区集结的好像都是木乃伊类的展示品。

我先观察了一下三处围栏里面的情况。摆放木乃伊的台座看起来就像是把以前那种四根桌脚外露的小学生用木制书桌加高后的版本,就算只有小婴儿那种大小,这里也完全没有可以藏匿的地方。反倒是设置在展示物围栏之间的竹林和草丛造景那边,由于竹子和草木都很茂盛,让人感觉非常可疑。于是我便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不在这里吗……)

我这么一想,再次看向通路那边。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停在了那个站在食子鬼前面的女人所拿的纸袋上。

(如果是那个袋子,不就刚好可以装进一个婴儿吗……)

不知原因为何,内心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想法。

(真荒谬……我到底是凭哪种根据去怀疑这个人的?)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下纸袋里面的东西。话是这么说,也不能迎面就直接要求她让自己看看袋子里头吧。就在我思考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和那个女人四目相接了。

她在我调查通路的时候也帮了点忙。只不过,她几乎没有离开食子鬼的附近,现在也依旧站在那处围栏的前面,和靠近往出口方向的转角处的妻子、古叶以及东谷离得远远的。

我什么也没多想,打算先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女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动。幸好那时她放在脚边的纸袋也因此倒了下来,于是我就以飞快到不自然的速度朝着袋子飞奔过去,然后装作要捡起来还给她的样子、再借机偷偷瞥了一眼袋子里面的情况。纸袋内放了某种杂志、织到一半的小型袋状编织物、还有几个毛线球。虽然我不禁心想「夏天还织毛线啊」,不过对于这个女人的不信任感也立刻就淡化了。

(宝宝果然还是被那个男人带走的……)

我怀着沉重郁闷的心情,和妻子等人一同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再穿过两段通路就是出口了,不过来到下一条通路后,古叶走到一半就发现有条蓝色的小孩用毛毯就挂在途中一处竹林中间。那个男人应该是连同毛毯一起抱起宝宝,然后穿过这段通路时突然觉得很碍事,于是就索性扔在这里的吧。在木乃伊区的那段通路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条毛毯或许能够说明一切。

出口那里有个看似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坐在那里负责守门的工作。或许是已经嗅到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气息,踏出小屋后就发现有七、八个观光客正从出口往里面窥探。

因为没有看到桝尾夫妇的身影,于是我们就回到小屋的正面。到了那里就发现桝尾正情绪激动地对着巡查(注:日本警察体系中位于最初阶的警员,占比约为警务人员整体的三成左右。)和那个揽客的男人说明事件的前因后果。一旁的桝尾夫人则是不断地喊着「拜托你们快帮忙找找」。那个巡查手忙脚乱地应对她,同时也不断地告诉桝尾、要他先冷静下来再慢慢说。

因为事情看起来毫无进展,于是我就对巡查表示自己是目击者,然后先简短地说明了状况。古叶和东谷也在一旁协助我,于是这个巡查好像才终于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接着他便叫一个站在附近围观的青年团成员去通报警察署,然后拜托青年团搜索一下神社境内。应该是考量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宝宝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危险吧。

桝尾夫妇、我还有妻子,再加上古叶和东谷两人被带往作为祭典活动事务所的青年团帐篷。在那里等候当地警方抵达之后,我们就被更详细地询问了事情的经过。

但不管是桝尾还是他的妻子,眼下都不是能好好有条有理地进行说明的状态——而且桝尾还不顾警方的劝阻、跑回去小屋把婴儿车给推了过来,双手紧紧地抓住握把。至于夫人还是一样、嘴里不断重复着「拜托了,快点帮我们找孩子」——因此我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被询问的核心、把整起事件经过重复说了好几次。

这时负责和我们洽谈的是个姓辻浦(つじうら)的刑警,因为知道有目击者和当事人一起行动,而且还知晓整起诱拐事件的来龙去脉,所以他也感到相当高兴。

在辻浦的催促下,我先大致把我们和桝尾夫妇从参道那边开始结伴同行的经过简单告诉他,然后详细地说明了在见世物小屋里所发生的事情。过程中辻浦完全没有插嘴,只是不时闷哼一声、默默表示附和,就这样把我的话给听完了。然后他问了古叶和东谷,最后也请桝尾做了说明。

到这里我才终于发现,那个站在食子鬼木乃伊前面的女人,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我把这件事告诉辻浦,他立刻脸色一变。

「还有其他的客人吗?」

辻浦详尽地问到女人的样貌特征之后,就对一旁的巡察下达了某些指示。之后又跟我确认了那个女人和我们几个人的关联性。

「接下来——」

等到全部的人都被问完之后,辻浦的视线一一扫过我们的脸。

「我们就来总结一下见世物小屋里面在事件发生当时的状况吧。」

「比起这种事,你们应该赶快抓住那个男人吧!如果让他逃走的话那该怎么办!」

桝尾夫人在讯问过程中暂且压抑下来的焦虑,此时也一口气爆发出来。

「把我的孩子找回来!」

她几乎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即使桝尾和我妻子在旁边安抚,桝尾夫人也没办法冷静下来。她就这么哭喊了一阵子,接着就逐渐转为啜泣,最后只剩下呜咽声。

「夫人您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辻浦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桝尾夫人,接着这么说道。

「不过目前对那个男人以及孩子的搜索,已经从见世物小屋这里扩展到以境内为主的参道周边一带了。因此,留在这里等候报告的我们必须让相关事实更加明确化。像现在这样空等实在太浪费时间了。为了您的孩子,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们就一定要竭尽心力去做。还请您协助我们。」

不知道是不是理解刑警说的话了,桝尾夫人终于平复下来。她被坐在身旁的桝尾搂着,从刚才开始就把头垂得低低的。

看到她这般状态后,辻浦好像打算说点什么,但这时有个巡查走了进来,然后他们两人就立刻步出帐篷。没过多久,只有刑警一个人回来了。他大概是去听取搜查过程的报告吧。

「搜索进行期间,我想先厘清见世物小屋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辻浦接续了话题,仿佛他刚才并没有离开这里。

「从在场的各位、小屋的揽客员和出口那个看守人的证词来看,已经确认丁江先生夫妇和桝尾先生夫妇等四位进入小屋的时候,是二点十分左右。那个小屋一般花个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话就能逛完。但是四位走得比较慢,所以到达你们说的那个食子鬼的所在地时大概是二点二十五分。另一方面,古叶小姐和东谷小姐是在二点十五分左右进入小屋的。但因为参观时比较走马看花,所以大约在二十五分就来到四位所在通路往前两段之处。至于那个男性嫌疑人,根据揽客员的说法,他好像是追在两位小姐的身后入场的。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锁定你们了吧。」

这段话让古叶和东谷浑身发颤,她们互相看着彼此,脸上浮现出比刚刚在小屋里面时还要害怕的神情。

「那个男人向两位攀谈的地方,就是桝尾先生赶来解围的通路的前一段。两位小姐无视了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但是他又追到下一段通路,同时亮出了那把像是凿子的锐器。一听到尖叫,人在另一头通路的桝尾先生就跑来帮你们了,然后就被男人以锐器划伤了肩膀。听到您先生的喊叫后,夫人、然后是丁江先生夫妇也回到了事发的这段通路。在那个时候,另一位女客人正在做什么呢?」

在场众人都对辻浦的这个问题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他现在在思考的东西。

「那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瞬间就跑了起来……等到回神之后,我们都已经在前一段通路那里了。」

「然后,那个女人在摆了木乃伊的通路停留了一下,好像就追在我们的身后一起过去了。应该是这样吧?」

我看向妻子,她暧昧地摇了摇头。应该是记不得了吧。

「现在是什么情况?莫非刑警先生认为是那个女人掳走我儿子的?」

好像是终于明白辻浦的用意了,此时的桝尾也当场楞住。

「不、不,这充其量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罢了。事实上,并没有人亲眼看见是那个男人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走的。当然,就现场的状况来判断,那个男人的嫌疑可以说是最大的。我们也是基于这个缘故才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不过与此同时,我们还是有必要检讨其他的可能性。」

虽然口吻像是在教导不听话的小孩,但是他的目光相当锐利。

「听完揽客员和看守人的说法后,我们已经知道自今天中午开始,在各位——啊,我说的是桝尾先生夫妇与丁江先生夫妇——进入见世物小屋之前的这段时间,入场参观的客人总计有三组再加上一人。这段午间第一波的时间没什么客人,所以那两个员工都完全记得客人入场的情况。第一组是一对中年夫妇、第二组是夫妇带着两个孩子的家庭客,他们入内参观的时间几乎没有差别,大概是一点半到四十五分左右。第三组是年轻的情侣,时间是过了两点左右。也就是说,当各位入场时,他们就像是刚好和你们换班那样离场了。情侣之后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女性客人,她还待在小屋里面。然后过了两点半以后,一直到那个建筑工人打扮的男人跑出来之前,都没有任何人从出口处离开。」

「原来是这样,现在我们已经了解游客的进出状况了。但是,就算厘清了这件事又有什么用处呢?我的儿子在小屋里不见了,在事发前后逃走的就只有那个男人——」

「没错,就如同您所说的那样……不过最让我们伤脑筋的,就是那个看守的人虽然有目睹貌似建筑工人的男人冲出出口的样子,但他表示并不清楚男人是否有抱着婴儿。」

「你说什么?」

「因为看守人的工作,就是提防那些没付钱就想从出口那边溜进去的人,所以对于走出来的客人就不会特别留意。他的视线几乎都是朝着外头的。」

「意、意思就是,我儿子可能还在小屋里面……是这个意思吗?」

桝尾脸上的神情像是紧紧抱住了这意料之外的希望。他的妻子亦是如此。

「我认为仓促做出这样的结论,并不是很妥当……」

辻浦委婉地回避了断定,又继续说下去。

「关键就在那之后。桝尾夫妇出来之后就引起了骚动,就结果而言,事件发生后的小屋就处于一种密室状态。揽客员也提供了证词,那个男人跟在古叶小姐和东谷小姐后面进去后,就没有人再踏进小屋了。还有那些比各位先进去的游客,他们的进出状况也全部都确认过了。也就是说,事件发生的时候还待在那座小屋里面的,就是桝尾先生夫妇和令公子、丁江先生夫妇、古叶小姐和东谷小姐,然后就是那个女客人和有嫌疑的男人,总共九人。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把孩子带走的话,剩下的可能性就在其余七个人里头了吧。」

辻浦语毕,帐篷里恢复一片寂静。往桝尾那边看过去,他现在很明显就是一脸愤慨的样子,而夫人的脸上也毫不避讳地显露对辻浦的不信任感。

「你、你到底想表达什——」

因为感觉桝尾的不满就快要爆发了,我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我了解刑警先生想说什么了。就可能性来说确实就是这样没错呢。不过,当时我对周遭环境做了一番调查,在前往出口的途中也有留意通路的两侧。可是到处都没有发现孩子,也不觉得那边有什么能把他藏起来的地方。假设是我们七个人之中的某人抱走他的话,应该还是不可能把孩子带出小屋吧。」

虽然这么断定,但我也突然萌生了不安。

「还是说,您有发现什么孩子还在小屋里的迹象吗?」

辻浦脸上浮现了让人不太愉快的笑容。

「其实刚才我收到了巡查那边的报告。我们对整座小屋彻底调查了一番,结果连只小猫还是小老鼠都没找到。」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是被那个男人带走的吗?」

现在就连我也动气了,声音还因此变得粗暴起来。

「对,那是最理所当然的想法。虽然确实是这样——」

就在辻浦好像还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有个警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然后两个人又走到外头去了。不过和先前那次不同,这次辻浦回来的时候却铁青着脸。直到方才不管听到什么都神色自若的辻浦,现在感觉显得很狼狈。

「非常感谢各位的协助。事件的相关情况我已经充分了解了,现在要麻烦大家先移驾到警察署那边。」

辻浦唐突地告知,然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想上前抗议的桝尾。

「目前警方、消防团和青年团都在尽全力展开搜查。所以还请你们到署里静候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多虑了,我总觉得辻浦虽然装作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但他的视线看起来已经从桝尾夫妇的身上移开了。

「我和内人也必须一起过去吗?」

虽然觉得这样有些无情,但我还是委婉地开口了。

「请将您府上的住址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辻浦的回答有些冷漠,感觉他心不在焉的样子。

坦白说我松了一口气。可是,我该对桝尾夫妇说些什么才好呢?只有我们夫妻俩像是临阵逃跑一样,总觉得心里很难受。但是也如同刚才感到安心那样,现在的难过也是出自真心的感受。

「让两位卷入这样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正觉得烦恼,桝尾就过来向我们致歉,让我顿时慌乱了起来。

「要是再造成更大的困扰、影响到您太太的身体那可就不好了。两位就请先离开吧。」

真是丢人,顿时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力挤出谈不上是安慰或是懊悔的话语,然后真的就像是逃跑般离开了帐篷。

想必境内现在肯定闹得天翻地覆吧。想是这么想,但其实跟我们进去见世物小屋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倒不如说祭典即将迎来落幕,所以四周已经开始洋溢着寂寥感,氛围总让人觉得有些哀伤。

我和妻子自然而然地一起朝着食子鬼起源碑走去。大概是因为太疲惫了吧,她现在的脸色不太好。希望这起事件不要对身体造成影响就好了……我心里这么想着,悄悄地将视线瞥向她那边。似乎是察觉到我的心情,妻子露出了像是要告诉我她没事、但是却很虚弱的笑容。

见世物小屋好像就此停止营业了,不管是那个宣传揽客的男人还是驻守在入口处的老妇人现在都不见踪影。相较于其他地方,小屋附近也显得更为安静冷清。

或许是发生了那起事件的关系吧,一来到食子鬼起源碑的前面,就不禁觉得这座碑本身就像是某种邪恶之物的象征。不,在这座碑的底下就封印着以食子鬼为首、栖息在这块土地上的各种魔物,所以这未必没有可能。还是说封印魔物的地方是在这朱雀连山的山中吗……而这座石碑,说到底就只是单纯记录了相关的起源而已吗……

宛如被真正的魔物给迷惑了,我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凝视着石碑。

「啊、宝宝……」

突然,妻子发出了像是硬挤出来的呻吟,然后抱着肚子蹲了下来。

(流产会成为习惯……)

妻子的话顿时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连忙跟着蹲下,将她拥入怀中,同时也把手搁在她的肚子上。就在这个瞬间,某种触感传到了我的手上。

(这、这是……)

就像是被肚子里的宝宝踢了手……领悟到这一点就只是转瞬之间的事。

接下来,我的思绪陷入一片空白。妻子流产时的记忆,也清晰地苏醒了。

在那之后,我们将会拥有一个名为朔次的孩子,那时候的我对此当然一无所知。因此在察觉一切的同时,我也有所觉悟了……

◆

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了。虽然我将这些视为对妻子的凭吊、一直坚持到这一刻,但总之我想在这里停笔。

明明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九年了,但是一路像这样持续写下来,当时的记忆也渐渐苏醒,每一个场面的情景都接连鲜明地浮现。回想起后来发生的事,然后再次体验那种仿佛心腑都要被压碎的痛苦,唯有这件事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开的。看样子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只不过,我想简单记录一下关于那起见世物小屋事件的后续发展。但是我并没有再次被警察找去,而且我也为了照顾孩子而竭尽了心力,所以主要是从报纸和周刊杂志上得知那些消息的。

那个男人的身分很快就被查出来了,他姓「山鹿(やまが)」,是当地一间建设公司的员工。他好像是一路被搜索队追赶,就这么逃进了朱雀连山,于是隔天早上展开了大规模的搜山行动。可是山鹿是到了三天后的傍晚、才在霰岳一个被称为「进退维谷」的天险下方的岩场被找到的。据说熟悉山岳的相关人士,都对他竟然能在什么装备都没有的情况下走到那里感到不解。正如同那个地方被冠上的名称,他是在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对的情况下跌落岩场,成为一具凄惨的遗体。

山鹿的身上有类似动物留下的抓痕,以及在岩场被拖行移动的痕迹。有段时间舆论都围绕着那种动物的真面目掀起了热烈的讨论,但最后还是未能定调。已经确认山鹿直接的死因是坠落造成头盖骨骨折,进而导致脑部受损,所以警方好像也没有对那个谜般的动物去做什么认真的研究。

至于最关键的小婴儿,无论是在找到山鹿的现场和附近一带、参道的登山口到「进退维谷」之间的路途中都没有发现。虽然后来也扩大范围进行搜索,但还是没有传来找到孩子的消息。

事件发生后又经过一个礼拜左右,《周刊日话》抢先揭露了一个事实。据说山鹿在祭典的第一天就缠上了某个年轻女性。因为对方不理睬他的关系,为了泄愤,山鹿竟然从附近一个带着小婴儿的母亲手里抢走了孩子,引发轩然大波。据说后来他就被当地的青年团给制伏、送到警察那边去了。尽管如此,他竟然没有被追究任何罪行就直接释放。这则报导的内容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杂志里并没有记载详细的背景。但山鹿任职的那间建设公司似乎承包了某项重要的公共事业建设,于是某位政治家好像就在背后运作疏通了一下。虽然出现这样的传闻,但终究只是无法确定的情报,即使在报导中也只是略微提及而已。

不过我终于明白了。那个时候辻浦之所以会铁青着一张脸,就是因为他从警官那里接获了报告,因而得知那个被他们放走的男人和见世物小屋的嫌犯竟然就是同一个人。而且,山鹿在两起事件中都骚扰女性、也同样掳走了小婴儿。警方如此失态的作为要是东窗事发的话,辻浦自己自然不必多说,就连警察署长的官位应该都会不保吧。所以他会不禁露出狼狈的神情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山鹿被发现时已经成了一具遗体。下落不明的小婴儿就被视为是被山鹿遗弃在山林之中,而且和祭典第一天的事件之间的关联性也被刻意模糊化、就这么结案了。因为那一年的下半年还陆续发生了几起大案子,所以世人对本案的关注也急速地冷却下来。虽然还有《周刊日话》继续追踪报导,但是在缺乏新事证和新爆料的情况下,最后他们也不再谈及这个案子了。

只不过,即使是案发后已经过了十九年的现今,我依然无法从那起事件的咒缚中逃脱。不,桝尾夫妇恐怕也跟我一样吧。正因为他们是当事人,所以绝对不可能忘却那起让人忌讳的事件。

这下我也意识到,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特地写下这样的纪录了。为了遗忘、为了逃避、为了克服,所以这么做肯定是有必要的。至于到底有没有效……接下来我只要把这篇纪录供奉给妻子就好。

读完这篇记述以后,妻子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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