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章节
隔天傍晚,我人在位于公司一楼最里面的仓库内。
公司的出版品在钢制的架子上排成一列,这里可以说是如同公司图书室般的场所,但是照理来说应该称为资料室吧。不过,因为墙面和地板都是直接露出杀风景的混凝土材质,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萌生仓库的印象。
事实上,只要编辑部有人要来这里处理公事,不管是谁都会说:「我去一下仓库。」
因为大家都喊它仓库,所以这就没办法了。或许它以前真的被当成仓库来使用也说不定。
打开入口处的门,可看到高耸的钢架宛如骨牌一样,从左手边的墙壁一路排列到右侧。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印象,也是因为每个架子之间的空间都极端狭小。宽度只能勉强挤进去一个人,压迫感很强。所以光是要在这里找本书都相当费劲。
说到架子与架子之间的距离为什么会这么近,记得刚被调派到编辑部的时候曾经听前辈说过,是为了要尽可能多摆一个新架子,借此收纳更多的书。试想一下,公司这边的出版品只会持续增加,但要是绝版的话,它们就会从书店消失了,因此最少也必须留下一本作为公司资料使用。而且我任职的公司也因为京都在地这层地缘关系,出版了涉及佛教或书道等各领域、全套达二十本甚至是三十本的大部头书系出版品。所以钢架什么的不管有多少层都不够。
因为自己工作的关系需要查询一下资料,所以当时我正在找几本书。结果上司、前辈、同事们就一起把他们要的书托给我找了。正因为是这种环境,即使想要偷懒也不太有人会进来这里。当然,这里也没有冷气,所以冬冷夏热,好像身处地狱一般。另外窗子也很少,即便是白天也显得昏暗,散发出阴森的氛围。而且这里的电灯光线也很微弱,有时还会一闪一闪的。有不少女同事都不愿意一个人到这里来。
所以我一说要去仓库一趟,「顺便帮我找本书」的声音马上此起彼落地响起……
我一边看着写着各方委托书名的便条、一边从最接近入口的书架依序往深处走去。虽然我的身高有一百七十六公分,但是从上面数下来第二层的书就已经拿不到了。即使是第三层,如果是开本较小、放在深处的书,要伸手去拿还是有些吃力。这种时候就是合梯要登场了,不过就像刚才所说的,架子之间的宽度实在太狭窄了,所以搬着梯子一一进入每条通道去找书其实是非常辛苦的。书籍自然是依照领域类别来分类,但是分类太过随兴了,若是不知变通地看着类别去找,有可能不管绕了多少次都还是找不到。
幸好想找的书都顺利找到了。我还开心地认为这么一来就能比预期还要早回去编辑部,结果就在最后一本的时候破功了。来到最里面的书架前通道,踩在合梯上的我正感到不知所措。有一本同事拜托我的书怎么样也找不到。就只剩这一本而已,这个结果也太糟了。如果就这么回去,对方肯定会心想「为什么只有我的没找到」吧。
真伤脑筋……
昨天晚上的体验,在我的脑海之中很快就变得淡薄了。我跟平时一样上班、跟平时一样完成工作、跟平时一样与公司的同事交谈,重点是我自己也渐渐开始觉得那不过就是起雾而已,会不会反应过度了呢?
的确,那场雾并不寻常,这一点我也承认。不过,雾就是雾。并没有像恐怖电影《夜雾杀机》那样会有百年前的亡灵从雾气中现身;也不是詹姆斯赫伯特的小说《雾》里头的那种会令人发狂的雾;更不是出现在史蒂芬金的《迷雾惊魂》里那场有怪物在里面徘徊的雾。也就是说,那就是一场普通的雾。没错,只是普通的雾罢了……
内心一想到这些,好不容易才拂去昨晚的恐惧,现在似乎又一点一点地复苏了,让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我有些慌了。为了转换心情,我先是大口深呼吸,接着再次将视线聚焦在昏暗的书架上。赶快找出最后的那本书、离开这个阴郁的房间、回到那个大家都聚在那里的明亮编辑部吧。我心里只想着这件事,聚精会神地找寻那本书。
然而——
叽咿咿咿咿……出入口那边响起了门被打开的声音,我的气力也随之散失。
是谁来了?
会是稍有空闲的前辈还是同事,带着半是调侃、半是鼓励的态度现身了吗?但是,我立刻就察觉到微妙的地方。
仓库的门被打开时确实会发出声响,只不过会分成两个阶段。打开刚好可以探进一个头的空间,首先会发出「叽咿咿咿咿」的声音。接着再到完全打开门的阶段,会持续响起「啾呜呜呜」这样的声响。然而,我现在听到的只有前半段,不管过了多久都没听见后半段的声音。
脑海中浮现了交情不错的前辈只把一颗头探进房间内找我的姿态。可是这个画面马上就消失了。因为,我随即听见「喀洽」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
真是奇怪……
我觉得很疑惑。就算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过来看看,照理说至少会出个声打招呼吧,根本不会像这样看了一下仓库里面,然后就一语不发地离开了。还是说对方刚才没有看到我,就以为我不在这里吗?可是灯都还亮着呢。如果是误以为有谁忘了关灯,应该也会进来关掉吧。而且如果来的是编辑部的人,应该就知道我人还没回去。所以刚刚探头的就是其他部门的人啰?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什么话都没说也太古怪了。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总之还是要先找出那本书。当我重新将视线转回架子上时,身体突然紧绷起来。
现在,好像有听到其他的声音……
我像是要竖起耳朵聆听般把脸转向了旁边,就看到架子间通道尽头的那面墙壁上,有一扇小小的采光窗。夕阳的光辉化作深棕色的悲伤光彩从那里照进来,洒落在架上那些成排的书本上。
这间仓库最让人感到诡异的时段其实并不是入夜后,而是黄昏。太阳完全西沉后,虽说昏暗,但还是能仰仗电灯的亮光。可是在这种要亮不亮的残照从那个小窗户透进来的黄昏时分,自然与人工,彼此的光相互抵消,就这么营造出难以形容、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明暗度。
已经到了这个讨人厌的时间啦……
我感到有些焦虑。可是正因为是这种情况,更是要慎重地寻找。内心越是着急,视线就更容易仅仅从书籍的书背上扫过去而已。现在最好是从最上面那层的其中一头开始一本、一本地确认,应该就能尽快把书给找出来。
啪踏……
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我把对着架子上层的脸转回原位,再次竖起耳朵听着。
啪踏、啪踏……
没错,真的听到了。那是什么声音啊?感觉好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掉到地面,或者是接触到地面。
啪踏、啪踏、啪踏……
就在声音连续传到耳际的瞬间,颈子那边就漫出了寒意。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朝我这边靠近。
啪踏、啪踏……
这是……该不会……怎么可能……
就在一个非常令人生厌、非常让人难以置信的想像掠过脑海时,我听见了小婴儿的哭声。在这个冷到呼出的气都会变成白雾的阴暗室内空间里,虽然微弱,但确实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双腿止不住颤抖。不,说是颤抖,不如说是微微地抖动。合梯也因为抖动而发出了「喀跶喀跶」的声响。我无法让自己停止发抖,于是不经意地用双手抓住了钢制架子的最上层,但还是感觉自己就快要从梯子上跌下来了。
食子鬼起源……果然是它的关系吗?《迷宫草子》就是原因所在吗?因为读了这本书,所以才会出现真正的怪异现象吗?昨天的雾也跟这个有关系?不过,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
啪踏……
那个声音继续响起。
啪踏、啪踏……
而且它还在持续接近。我果然没有弄错,这下该怎么办……
昨天晚上,在信一郎破解了〈雾之馆〉的谜团后,我就在飞鸟家的偏屋看完〈食子鬼起源〉才回家。因为我觉得只让信一郎看实在不太妥当。
然后我们两个原本就预定要在今天晚上解开〈食子鬼起源〉这一篇的谜团。如果真的会出现什么怪异现象,应该也是在我下班回去的途中吧。而且我也有所觉悟了,应该会像昨天的雾那样、在前往飞鸟家的路途中经历最危险的时刻。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还是在仓库这种无处可逃的场所里碰上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
我再次听到了哭声。刹那之间,我还心想或许是猫也说不定。不对,应该说我是这么希望的。可是如果是猫的话,就不会发出那样的脚步声。这种暂时的心安会成为致命伤的。
那种脚步声……
这时我察觉到了那个声音的奇特之处。如果那个是小婴儿的话,应该是在地上爬行才对。这么一来,不是应该发出更不一样的声音才对吗?现在我听见的那种「啪踏、啪踏」声响,感觉就不是那样的情景。
是站起来走路……
还在喝奶的婴儿不自然地站起身子,然后慢慢地步步进逼而来。光是想像这个画面,就让我害怕到快要哭出来了。
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
这不是已经来到房间中段的位置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我岂不是只能在这里解开〈食子鬼起源〉的谜团了?但是我办不到。从昨天晚上开始,一有机会我就会开始思考,但是完全搞不懂状况。主要是在这种被逼到死路的状况之下,实在没办法做出什么推理。
啪踏、啪踏、啪踏……
该怎么办……
啪踏、啪踏、啪踏、啪踏……啪踏。
那细微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了。我专心听着,但是什么也没听见。
消失了吗?
我心里这么想着,然后从合梯上朝着架子与架子之间延伸的通路另一端看过去,就发现有个小小的影子落在地面。那个已经来到前一排架子前面的阴影处了。
我马上把视线转往通道的另一边、看向那个采光用的窗户。感觉好像刚好可以让一个人硬是挤过去。锁的形式是月牙锁,能够开关。虽然位在距离地面很高的位置,但只要用这把合梯应该就能构到吧。
瞬间做出判断的我正想从梯子上下来,却不慎踩空了。我摔落在狭窄的通道,小腿还结结实实地撞在合梯的踏板上。强烈的痛楚让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当场抱着腿蹲下。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通路另一端想起了那个的哭声。庆幸的是我背对着那一头,所以没有看到那个的样子。只不过脖子爬满了鸡皮疙瘩,背脊也像是有冰凉的水流过那样、一股恶寒窜了上来。
我整个身子弹起,抬起了合梯,然后一拐一拐地在架子之间的狭窄通道中拖着脚、朝着尽头的那面墙壁奔去……
啪踏、啪踏……
婴儿走进了通道。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哒、哒、哒……
身后的脚步声加快了。那个也跟着跑了起来。
我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必须要在被追上之前爬上那扇窗子。但是怀里抱着的合梯却不断地撞到左右两边的架子,无法如心里所想的那样前进。
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已经逼近身后了。
我把原本横着拿的合梯转为直向,才终于跑出了通道。竟然连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没有想到,我真的完全处在恐慌状态了。即使只有几秒钟,但还是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就在快要迎面撞上尽头墙壁的关头,我几乎像是把还没完全展开的合梯就这么往前一扔,等到梯子落地站稳,我立刻就一鼓作气爬了上去,拉开月牙锁、把窗子打开。然而一点动静也没有。应该是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开关过的关系吧。
我使尽力气,把整片窗户给摇得喀哒喀哒作响。
打不开!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哒哒哒。我再次使力,锁才喀洽一声转开了。我赶紧打开窗户,双手抓着窗框、正准备要一气呵成往上爬,然而这时却察觉到房间陷入了寂静。
唉……
就在我停止行动的瞬间,那个爬上了我的左脚。
「哇啊啊啊啊!」
我使劲蹬了一下合梯踏板,抓住窗框的两只手也同时施力、将自己的身体一口气拉上去。我就像是直接翻滚了一圈那样飞出了窗外。
如果动作太拙劣,很可能就会落得头部着地的下场,但我还是奇迹似地用双脚着地了。我立刻看向自己的左脚,上面什么也没有。或许那个在自己从窗子跳出去的瞬间就被甩了下去。只要陷入恐慌,人类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力量。那一晚我和飞鸟信一郎谈起这段经过时,也深切地体认到这一点。
最后我一本书也没带,就这么回到了编辑部。但是没有人责备我,甚至还有人要我写早退单、告诉我:「你今天早点睡吧,好好休息。」几乎可以说是被强制下班了。
到了隔天,跟我同期进公司、有时会从业务部过来洽公的樱井告诉我:「小三你啊,昨天看起来就像是快要死掉的样子。脸上毫无血色耶。」或许是我的脸色太不寻常了,才让编辑部的同仁们吓坏了吧。
可是我根本没有揣测这个人还是那个人在想些什么的余裕。所以当别人对我说「你写早退单吧」的时候,我就写了;被指示「今天先回去吧」,我就悉听尊便、直接下班。抵达杏罗之前,我都还处在茫然自失的状态,感觉不管对我说什么,我都一定会遵照指示去做。
虽然有些丢人,但我在杏罗站上了一辆计程车。虽然太阳还没有完全西斜,但是夜幕肯定会在我移动的途中落下,这会让我很不想徒步走到飞鸟家。如果在独自一人的场合又听到那个哭声,我很怕自己的脑袋会出毛病。
我过家门而不入,就这么直接前往飞鸟家。享用他们招待的晚餐,又和明日香玩了一下之后,我就立刻和信一郎两个人关在偏屋里。
进入房间后,我就有如溃堤般把今天的体验都告诉了信一郎。他只是环抱着双手、盘坐在文机前面的座椅子上,然后只用「嗯嗯」来附和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听到最后。
我的身子探向摆在两人之间的火钵,像是连喘气的空档都没有、滔滔不绝地说着。等到大略讲完之后,我就气力放尽似地瘫在自己坐的座椅子上。即使面前就有个火钵,但感觉身体的内部、特别是最核心的部分,存在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感受。可是,因为在情绪亢奋的状态下说了一堆话,再加上炭火一直照着脸的关系,就只有脸特别烫。
「我从窗户跳出去、准备要逃跑的时候——」
稍微停顿一下之后,我又接着说下去。
「视线往上面瞄了一眼,仰望窗户那一带。然后我就看到了!从窗框那里伸出了一个像是小指头的东西……」
「这样啊。」
虽然就这么一句话,却不可思议地让我感到安心。即使我把事情经过都讲完了,信一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或许他察觉到了吧,其实我还有没告诉他的体验。
「你这边怎么样?还好吧?」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有了关心信一郎状况的余裕。没有尽到朋友的责任也让我感到惭愧。
「嗯,看样子是你一肩全扛下来了,所以我这里就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怪事。」
没有什么明显的怪事——意思就是,还是有发生什么奇怪的状况吧。或许是认为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要是再带给我多余的冲击可就不好了,因此信一郎并没有谈及具体来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么,这么一来——那些围绕《迷宫草子》、令人感到不快的传闻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呢。」
虽然语气有些轻佻,但是他看向我的眼神却相当认真。
「无论是真还是假,实际上我们都已经暴露在威胁之下了吧。不,比起讨论这个,应该要先破解〈食子鬼起源〉里头的迷团才对。」
即便目前还没有发生什么诡异的现象,但是想起昨晚那场雾气的威胁,以及今天傍晚那个恐怖的小婴儿,就觉得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对这篇故事有什么想法?」
信一郎拿起《迷宫草子》后就这么问我。
「如果内容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丁江夫人就因为这起事件导致第二次的流产,而桝尾夫妇失去了他们的长男。不过在那之后,丁江夫妇又怀上了朔次这个孩子,这可以说是好事吧。问题在于桝尾夫妇。如同丁江所担心的那样,要是他们一直没能再怀上孩子,那也实在太令人遗憾了。虽然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如果站在父母亲的立场,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人能够忍受吧。」
我尽可能把思绪集中在〈食子鬼起源〉的内容上面。与其追究《迷宫草子》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还不如优先解决这篇故事的问题——可是这不就是相信传闻真有其事的证据吗?
「原来如此,我认为这是很直接的反应。不过我们现在必须要努力的,就是解开这篇故事的谜团。」
信一郎的措辞像是要再次确认我们目前所面对的问题。
「即便说是要解谜好了,但说到底,谜团真的存在吗?就像丁江所说的那样,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认为是山鹿把孩子给掳走了吧。」
「然而辻浦的看法不同,不过也因为警方那边的决策失误,所以不得不放弃了吧。」
「那么除了山鹿之外,到底还有谁能带走小婴儿?」
只要解开小婴儿的消失之谜,那个或许就不会再出现了吧。
「谁会是绑架犯,我认为最初的思考不该像这样固定在某个人身上,应该要思考一下其他方面还有什么解释能够成立。要从这样的观点去观察。」
我之所以会这么做,终究是想逃离《迷宫草子》所引发的诡异状况。可是我总觉得信一郎似乎已经沉浸在解谜之中了。会让我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当然如果他能够解开谜题、借此消除怪异的现象,我自己倒是不介意——
「我们先来整理看看见世物小屋在事发当时的情况吧。」
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复杂情绪,信一郎开始对事件进行检讨。
「以辻浦的侦讯内容为基础来评估的话,绑架是在二点半左右发生的。我把这时古叶和东谷两名女性,以及山鹿所在的通路称为A;丁江夫妇、桝尾夫妇和婴儿,以及穿黑衣的女性所在的通路称为B。那个不知道名字为何的女人,方便起见我们就叫她黑井(注:日文读音同「黑い」(黑色的)。)好了。事件发生前后,因为没有人进出见世物小屋,所以就如同辻浦所述,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九个人的动态以外的事情。不过直到被绑走之前,婴儿都待在相同的场所,所以要进行讨论的实际上只有八个人。到这里为止有什么问题吗?」
我默默地点了头,于是他便继续往下说。
「那么,假设山鹿没有掳走婴儿,还能归纳出哪些其他的可能性呢?也就是说,山鹿从通路A前进到通路B之前,到底是谁还有这种机会?婴儿车是被放在相当于B的中间地段,也就是食子鬼木乃伊的围栏前面。因为山鹿、古叶、东谷这三个人都在A,所以根本碰不到人在B的小婴儿一根手指头。另一方面,B那边的五个人又是如何?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但是会一直处于其他四个人的视线范围内,所以倒不如说是完全没有机会。那么,有没有哪个时间带会让某人形成独自一人的状态呢?这么一想,就只有山鹿在A引发骚动的时候吧。」
「到目前这个阶段,辻浦也都思考过了对吧。A发生了骚动,首先离开B的是桝尾、接着是桝尾夫人,第三顺位是丁江夫妇,所以虽说时间很紧凑,但应该就只剩下黑井一个人了。」
虽然我能理解信一郎依照顺序解释的做法,可是现在是能够这么气定神闲的时候吗?于是我忍不住插了嘴。
「就是这样,黑井是最可疑的。」
「可疑——吗,就算黑井真的有机会好了,但她不也是没有能把最关键的小婴儿带出小屋的方法吗?事件发生后,警方把小屋内部给彻底调查了一遍,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发现孩子的踪迹。如果黑井是犯人,就得把小婴儿从小屋里给带出去。但是她要怎么办到?」
被我这么一问,信一郎笑着说道。
「黑井把小婴儿带出去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怎么可能……」
「她带来的那个纸袋。丁江不是也一度怀疑过这点吗。」
「可是丁江看过袋子里面了,也确认过小婴儿不在那里。」
「那就是表演魔术时所谓的检查。」
信一郎像是在表演默剧那样、做了个魔术师用手指着空箱子里头的动作。
「黑井有想到纸袋或许会被人怀疑的可能性。所以她自己弄倒袋子、让丁江去确认里面的情况。只要一旦被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之后大家就不会再注意袋子了。」
「可是把婴儿放进纸袋、然后离开小屋之前的这段时间内,黑井要把这孩子藏在哪里?丁江和其他三名女性把附近一带都找过了。即使只是小婴儿,但通路B那边应该也不存在可以藏匿的场所。还有,除了通路B以外,感觉黑井也没有能把小婴儿藏到其他地方的机会。」
「嗯,确实没有。而且其他的通路也只是展示品不同罢了,展区的结构都是一样的。所以藏在其他藏匿地点的可能性也很低。」
「所以就更不可能了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信一郎在想什么。
「丁江他确实把通路的每个角落都搜过了,不过因为他心里过度意识到要找出小婴儿这件事,所以找的时候,视线从头到尾都是朝下的。这也导致他因此忽略了上方,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
「竹林的竹子。黑井将那些编织用的毛线球缠在小婴儿的身上,然后往竹林上方一扔、小婴儿就挂在竹子的上层了。接着等到丁江放弃搜索、催促大家先离开小屋时,她就留在现场。接着将摆放展示品的台子拉过来,站到上面把挂在竹子上的小婴儿抱下来,再放进纸袋里,之后在丁江等人发现之前赶上他们、一起从出口离开,最后趁隙逃走。」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滔滔不绝的信一郎。
「可是为什么、要做那种……」
「那个在祭典第一天引发骚动的男人其实就是山鹿。我想这个事实对于警方而言就像是个噩梦般的偶然吧。但如果从山鹿的情况来思考,他会引起第二起事件也是必然的。这个部分先搁在一边,在这起事件之中还存在另一个无论是谁都没有察觉到的偶然。」
「另一个偶然?」
「对,山鹿在祭典第一天曾抢走一个婴儿,那个孩子的母亲正是黑井。就是这个偶然。」
「咦……」
「第一天被抢走的那个孩子头上肿了个包。被我们唤作黑井的这个女性,明明是夏天却还是穿着一身黑的衣服。她伫足在食子鬼的木乃伊前面。纸袋里装了外观呈现小小的袋状、织到一半的编织物。她看到山鹿的时候还忍不住叫了出来。根据以上这些间接证据,能做出什么推测?」
「也就是说,该不会是这样吧,原本以为平安无事归来的黑井的孩子,回到母亲的身边就不幸死去了。所以她才会身穿像是服丧用的黑色衣物、带着为孩子准备的编织物,然后去看相传是孩童守护神的食子鬼的木乃伊。就在这个时候,山鹿又再次惹事了,于是黑井一时情绪失控、就把小婴儿给带走——」
「真是出色的推理。」
信一郎附和完就接着说。
「那位被卷入事件的母亲是当地中学的历史老师。在食子鬼木乃伊前面和丁江交谈时,黑井好像说了一段像是对朱雀地方的历史知之甚详的话。还有,她看了木乃伊之后嘴里就自言自语着『不能让孩子们看到呀』。据说那个历史老师的孩子是她的独生子。而这时她嘴里说的孩子们是复数,这不就是在指她教的学生吗?」
「原来是这样……的确,她们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可是,最关键的那个方法是不是太过离奇了啊?」
这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说得也是。与其说是离奇,倒不如说是极为不自然吧。」
真是意外,信一郎自己竟然给出了否定的回应。
「不自然?可是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过,是哪里不自然了?」
「小婴儿完全没有哭这件事。」
「……」
「就算睡得再怎么沉好了,被人这么一顿折腾的话肯定会醒过来的,照理说不就会开始哭了吗?」
「说到最后,结果还是山鹿把小婴儿带走的吗?因为你虽然提出了在山鹿之前有机会犯案的某个人,但是自己随后又否定那个可能性了。」
我的回话方式有些讽刺,不过信一郎丝毫没有动摇。
「这个我承认。不过啊,关于某个在山鹿之后有机会犯案的人物,我还没有提出来呢。」
「你说之后?」
这个男人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这起事件所有的关系人——当然警察也包括在内——似乎都抱持一种奇特的先入为主观念,认为倘若不是山鹿下的手,那么就是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有某个人先把孩子掳走了。」
「这不就是因为山鹿逃走时经过通路B发现了小婴儿,所以就迅速地把孩子一起带走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他为什么必须把小婴儿带走?当时他很明显就是在逃跑。没错,或许他在祭典第一天掳走了小婴儿,可是这两次的状况并不相同。如果山鹿真的对小婴儿出手,那就是得在小屋里拿这个孩子当人质的情况。对于必须要尽快逃走的他来说,带着小婴儿什么的只会成为累赘吧。」
「可是山鹿人跑了以后,其他人都待在一起,不管是谁都没有那种机会……唉、该不会是……」
「没错。只有一个人有机会。就是为了处理伤口、先行离开小屋的桝尾。」
「怎么可能……这说不通吧。那是他的孩子耶,哪有会想绑走自己小孩的父母啊。首先,他要怎么避开其他人的耳目动手呢?就条件方面来说,他跟黑井一样、不对,他的情况还更加严苛不是吗?」
现在我也完全沉浸于解谜的过程了。
「这篇记述里面提到的食子鬼乍看之下感觉就像是故事的核心。可是整篇读完以后,只让人留下如同装饰性存在的印象。然而,或许在这之中其实蕴藏着极具暗示性的意涵也说不定。」
「这是什么意思?」
「关于食子鬼的解释总共提出了三种。第一种,那是传说中的魔物,也就是架空的存在。第二种,是实际的动物。然后第三种则是人类。我也读过藤森谷博士的著作,遗憾的是除了博士之外,针对朱雀地方进行研究的人实在太少了,即便到了现在,他的研究还是最受好评的。对日本的民俗学界来说实在太过可惜,不过这暂且不谈,重要的是博士在《民间传承资料集成四 魔物》里所记载的跟食子鬼有关的解释。他的论点就是食子鬼正是人类,而且大多数的情况都是孩子成为牺牲者的父母。」
「可是,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杀子(注:此指在生活水准较低与环境不富裕的时代,为减轻经济负担与人口压力所出现的引产、遗弃婴儿或杀子等行为。)。这在过往的年代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那样的事实转变为这种传承,然后流传到后世。这也是常有的现象。」
「这件事跟桝尾又有什么关系?」
我感到有些焦急。虽然我对食子鬼的解释很感兴趣,但是这跟现实中的事件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所以我才会说这里面带有暗示性。不过换成桝尾的场合就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你说什么……」
「桝尾和丁江曾有过这段对话吧。」
信一郎指着《迷宫草子》里相关的段落。
「在这里。他们聊到桝尾的妻子生产时的话题,他曾表示:『恕我冒昧举个不是很恰当的例子。我曾经这么想过,即便同样是由妻子所生、但却是其他男人的孩子,我肯定不会关心到这种地步的吧。』在此之前,丁江也写下『他与在医院认识的夫人是他当了介入感情的第三者才结婚的』这样的记述,你不觉得这里面的意涵很耐人寻味吗?」
「也就是说,那个小婴儿是桝尾夫人跟结婚前交往对象的孩子,然后桝尾发现了这件事吗?」
我虽然开始接受了,却又立刻浮现疑惑。
「可是再怎么说,你觉得他会因为这样就想办法处理掉那个孩子吗?」
「这就是没有另一半、也没有小孩的我们难以想像的处境了。只不过啊,人在犯错还有进行被称为犯罪的行为时,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会怀抱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理由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驱使桝尾这么做的,恐怕就是你我和人在现场的丁江都无法理解的动机吧。不过现在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以这篇记述中提取出的资讯为材料,来研究见世物小屋的事件。如此一来,我们就会理解比起最难看透的动机,针对最容易推测的机会来进行思考,会是最为适切的推理方式。」
「原来如此。所以,存在下手机会的就是黑井和桝尾吗?」
「但是以黑井来说,即便她有机会,却没有犯案的手法。」
「可是桝尾有办法做到?」
虽然我并不是怀疑信一郎,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桝尾确实和黑井一样都有下手的机会,这点我承认。可是比起黑井,他的条件应该更加严苛许多。以黑井的场合来看,若是山鹿引发事件之后她还留在通路B的话,我想就会有一定程度的时间可以运用,这是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通路A的山鹿身上了。不过桝尾或许能比其他人快一步从通路A移动到通路B,但是要不了多少时间,丁江等人也赶到了通路B这边,所以几乎没有可以对小婴儿动手的时间。」
「这倒是,时间不够用呢。」
因为信一郎坦率地承认了,我也就一个劲地说了下去。
「没有时间,而且也没有藏匿的场所。状况再糟一点,就算他是孩子的父亲好了,小婴儿也可能会突然哭出来。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还能认为是桝尾把孩子带走的吗?」
「有一个不会花费时间、小婴儿也不会哭泣、而且大家绝对不会去找的地方。」
「怎么可能……」
「不光是丁江他们,就连对警方来说也完完全全就是盲点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在哪里?」
「婴儿车里面。」
「什么!」
原本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起来好像不是那样。
「就是因为小婴儿不在婴儿车里面,所以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吧。」
「没错,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绝对不会有人去检查婴儿车的。这不就是最安全的藏匿地点吗?」
「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吧。明明小婴儿还待在婴儿车里面,可是桝尾却装作孩子不见了、引发了这场动乱。」
「不对,不是那样。这也是一种手法,但是行不通的。桝尾夫人会先检查里头,而且丁江和警察至少也会确认一遍吧。」
「所以……」
信一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在那种情境下的动机、机会与手法,全部兼具的就是桝尾了。那么,他究竟是怎么营造出那种情境的呢?」
「嗯?能够让桝尾带走小婴儿的情境——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事到如今你还提这个,不就是山鹿他开始闹事后……啊,对耶。桝尾也好、其他的人也好,应该没有人能预料到见世物小屋里面会发生那样的大骚动吧。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反倒让人疏忽这一点了。」
「也就是说,桝尾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让那孩子消失,所以才会来参加祭典的。他不过就是利用了偶然发生的山鹿事件而已。」
「可是,他要怎么做?」
「靠那台有双层底结构的婴儿车啰。」
「咦……」
信一郎开始翻起了《迷宫草子》。
「丁江有写到。那台婴儿车是桝尾特别订制的款式。他们在爬石阶的时候,丁江曾经想帮忙他一起搬,可是却被坚决地拒绝了。事件发生之后,他还硬是想把那台婴儿车带出见世物小屋。」
「桝尾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在嘈杂拥挤的祭典现场运用婴儿车的机关,来塑造小婴儿被绑架的情况吗?结果碰上了山鹿那起事件,当下他判断可以利用,于是就变更了计划。」
「在通路B的下一个区域,古叶发现了蓝色的小孩用毛毯。就像丁江的记述中所提到的,那原本是放在婴儿车里面的东西。然而,后来在小婴儿已经消失的婴儿车中留下的却是淡紫色的毛毯。那么这条淡紫色的毛毯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呢?」
「……」
「淡紫色的毛毯大概是婴儿车双层底结构空洞的填充物吧。把婴儿放进去后就会拿出来。桝尾打算把淡紫色的毛毯处理掉,结果搞错了、把蓝色的毛毯丢向了通路B的另一侧。」
「即使这么做也会马上就被发现的。」
「最令桝尾害怕的就是让桝尾夫人察觉到那条来历不明的毛毯。所以在缺乏时间的情况下,总之他也只能先把毛毯扔到通路B的另一边。因为他不能丢向桝尾夫人等人所在的通路A。对他来说最为幸运的,就是夫人陷入了恐慌状态,根本无暇顾及什么毛毯了。」
「关于那台最关键的婴儿车,委托制作的时候难道不会让人起疑吗?」
「告诉对方要制作成双层底的结构,听起来感觉就弥漫着犯罪的气息。可是只要在委托时说明那是收纳奶瓶、尿布的地方,就不会让人觉得可疑了。而且桝尾也有所防范,特地去到跟订制婴儿车不同的地区伪造诱拐事件。这一点也让我觉得他的思考很缜密。」
起初我还在思考他到底要说什么,但一路听到最后也觉得有其道理,最后也就接受了。
然而,信一郎的样子突然变得很奇怪。
「在极具暗示性的舞台设定中发生了事件。极具暗示性……」
重复说着同样的话之后,他像是在窥探什么似地把头歪向一边。
「你怎么了?」
即使我喊他,他也毫无反应,就在我打算再次开口时……
「嘘~」
他把右手食指搁在嘴唇上,就这么聚精会神地听着。
「开始了吗。」
什么——正打算这么问,这时我也意识到那个了。
嚓嚓嚓嚓……
偏屋外头响起了奇怪的声响。
「那、那个是?」
「其实我从傍晚开始就听到了。起初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不过,后来就跟星期一那时的状况一样,突然传出了小婴儿的哭声。连同刚才那个脚步声一起绕着偏屋的四周响起……」
我在仓库里的恐惧顿时苏醒了,背脊突然颤抖,同时还被愤怒的情感给禁锢。
「可、可是,谜已经解开了不是吗?」
这不可理喻的情况让我相当生气,但说到底,怪异这样的东西原本就是不讲道理的。而且我心里也明白,自己的反应和恐惧的念头其实也是互为表里。
「对了,暗示性。而且当时的朱雀神社还有另一个只能用暗示性来形容的存在。」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感觉那绕行偏屋周围的脚步声,正从一个大大的圆圈逐步地越缩越小,听起来就好像每绕一圈之后,就更加朝着我们步步进逼。
「到底怎么了?你的解释错了吗?」
「似乎是这样呢。」
「没办法推导出其他的推理吗?」
「推理——与其这么说,或许应该说是我的妄想。」
「是妄想还是什么其他的都好,总之你赶快解开这个谜团!」
我忍不住放声大喊。
呜哇哇哇哇哇……
仿佛是在回应我的叫喊,外面响起了小婴儿的哭泣声。
因为现在我人在偏屋里面,所以声音比起在仓库听到时还更小。可是,这跟声音的大小毫无关系,我全身上下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信一郎!」
我凄厉地叫了出来。
「桝尾有动机、有机会、还有手法。」
可是他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我这个朋友当下的样子。
「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计划要假造小婴儿的绑架事件。到这里都没有问题。接着偶然发生了山鹿那起事件,于是桝尾立刻就利用了这一点。以上是我的解释。不过,这是以山鹿的事件为中心去思考的结果,如果换到桝尾这一边来看的话,整个状况可以说是极度不自然。」
「为什么呢?」
总之,即使只能推进一点,现在也必须要尽可能让他的推理延续下去。于是我在这时插了话,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桝尾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想法,所以完全没有到了紧要关头才顺势搭上偶发性事件顺风车的必要。更何况只要逃跑的山鹿被抓到了,伪装绑架一事就会东窗事发,他没有必要去做那种危险的事情。在桝尾的计划中,来参加祭典的不特定多数观光客之中藏着犯人,像这种非常难锁定的情况才是最大的优势。即使桝尾知道山鹿一定会逃走,他应该也绝对不会把山鹿设定为犯人。」
「意思就是,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
「没错,而且这个真正的犯人利用了偶然发生的山鹿事件骚动。」
「到底是谁啊?」
「就是丁江夫人。」
「……」
我不发一语,凝视着信一郎。
「她就是把孩子给掳走的人喔。」
「但、但是,她不是没有机会吗?」
信一郎真的弄明白了吗?真的解明一切了吗?这场怪异现象就此打住了吗?恐怕,现在已经不容许再次失败了……
「确实依照顺序,黑井、山鹿、桝尾都有机会。不过,除了这三个人以外的其他人要带走孩子,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还是说丁江察觉了妻子的行为,所以从旁协助她吗?」
「不,并非如此。对于妻子如此无法无天的行为,丁江应该完全不知情。这篇纪录是按照当时的时间经过来记述的,所以我觉得当时他的心情和周遭所发生的事都不存在欺骗或误导。」
「这样一来,可能性就更低了吧。」
「虽然这非常微妙,但假使她有机会的话,确实就只能认为是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
「就是山鹿引起骚动,大家都聚集在通路A的时候。」
「可是……」
「听好了,事件发生的时候,首先是桝尾先跑过去,之后听到他的哀号,桝尾夫人就跟在后面,接下来就是丁江夫妇了。当时丁江用『于是我也催促妻子、紧跟在他们两人后面』描述当时的情况。意思就是,他觉得妻子是跟着自己一起过去的,对吧?然而他的妻子却留在现场,而原本被认为留到最后的黑井却先到了。证据就是,丁江在通路A回头后所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黑井。他写下的是『一转过身,就看到刚才那个身穿黑衣的女客人就站在那里,她的双眼正凝视着醉汉』这段话。」
「能够证明这件事的黑井在事件的最后就消失了,所以无法确认。可是她为什么要逃走呢?」
信一郎一脸「这没有什么」的表情。
「姑且先不谈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但黑井跟祭典第一天被山鹿抢走孩子的那个母亲就是同一个人,我认为这个解释没错。因此,心想不要再跟山鹿这个男人扯上关系的她,就这么悄悄地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黑井的部分我了解了。桝尾凑齐了动机、机会、手法等全部的条件,但是在那个状况下实行很不自然,这个论点我能认同。我也理解山鹿被排除这件事。所以也认同在剩下的人里面,握有机会的就是丁江夫人。」
「很好。」
「但是,为什么丁江夫人非得要掳走小婴儿不可呢?在那种状况下又该怎么做才能成功把人给绑走呢?」
围绕着偏屋的圆正在逐渐缩小。即使待在房间里,却仿佛连皮肤都能感受到那种不祥的气息。就像是在呼应一样,令人不适的哭泣声开始频繁地响起。
或许已经没有多少余裕了。
「信一郎,究竟是怎么样啊?」
「对,其他的人里面,有这个机会的就只有丁江夫人而已。可是,为什么?还有,怎么办到的?也就是说,动机和手法为何?」
「你解开了吗?」
「以她的情况来说,最有意思的就是动机=手法这个事实。」
忽略了我的焦虑和胆怯等情绪,信一郎依旧埋首于解谜。
「我在提出犯人是桝尾时,曾说过现场有个地方可以完全成为在场众人的盲点,就是那台婴儿车里面。」
「嗯嗯,没错。」
「我要修正一下。实际上还存在其他的盲点。」
「在哪里?」
「婴儿车里面之所以会成为盲点,是因为那里是小婴儿消失的地方。因为如果真是如此,那孩子就是从他原本应该待着的地方消失了。」
「那个瞬间,大家都认为应该在其他的地方,所以就没有再确认婴儿车里头的状况。可是,桝尾不是犯人吧。」
「嗯,丁江夫人应该也不知道那台婴儿车的机关。」
「这样的话……」
外面传来的哭泣声又变得更加响亮。那个声音以小婴儿来说也太粗了,简直就像是野兽的叫声……
「有一个比婴儿车里面更适合藏匿小婴儿的场所。」
「到底是哪里啊!」
我像是要削减那令人畏惧的咆啸声般叫喊着。
「丁江夫人的肚子。」
「……」
「坦白说——」
信一郎稍微探出了身子。
「在说明桝尾是这起事件的犯人的那个阶段,我觉得自己已经几乎解开了事件的谜底。只不过,另一方面又好像对某个部分感到耿耿于怀。不过感受太过笼统了,所以我对于那个部分究竟是什么也完全没有头绪。」
「你现在弄清楚了吗?」
「就是这篇记述。」
「……」
「丁江依据他描述的动机所写下、记录下来的内容里并没有刻意捏造。我认为这一点无庸置疑。可是,你不觉得有某些地方不太自然吗?」
「这话怎么说?」
被信一郎这么一问,虽然只是转瞬之间,但我竟然忘却了包围偏屋的怪异现象。
「你想想。丁江夫人怀有身孕,可是丁江在结识桝尾以后,竟然还让自己的妻子独自走在铺设砾石的参道上。当然,桝尾夫人就在她旁边没错,只是一般会放任第一次怀孕就流产的妻子走在原本就很容易摔倒的路上吗?爬石阶的时候也一样,丁江甚至还想去帮桝尾搬婴儿车呢。还有进去见世物小屋的时候也是,他完全没有留意妻子的动态。」
「身为一个曾经流产的孕妇的丈夫,这些举止太不自然了。」
「丁江在中之门回头的时候,妻子正在用奶瓶喂桝尾夫妇的孩子喝奶。看到这样的情景,他觉得很怜惜。如果丁江夫人真的有孕在身,而且不久后就要生产的话,他这时萌生这种情绪不是有些奇怪吗?」
「那是对失去孩子的妻子所抱持的情感吗?」
「另外,如果丁江夫人有身孕,她应该会出现孕妇特有的频尿生理现象。然而,实际上在通过不方便找洗手间的参道和神社境内时,都完全看不出那种感觉。就连桝尾夫人去洗手间的时候,她也没有一起跟去。」
「丁江夫人并没有怀孕,只是她自己装成有身孕的样子……」
「就是这样。很显然丁江这个人似乎是很认真的性格。」
「嗯?」
「仔细读过这篇记述就能了解了。他并没有在内容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提到妻子当时怀孕了。他很清楚妻子在演戏,然后自己也在配合她。」
「啊……」
「恐怕是流产所带来的冲击导致了严重的精神官能症。她之所以会频繁地住院又出院,想必看的也是精神科。丁江会担心妻子那与一般人不同的身体状况,指的也不是怀孕,而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那算是一种假性怀孕吗?」
「她在那起事件之后生下了朔次。从朔次意外身故的年龄逆推回去,丁江夫人在到访朱雀神社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怀孕了。只不过夫妇俩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要是能早一点知道妻子已经怀孕就好了……写下这篇记述的时候,丁江的脑海里应该也浮现了这个想法吧。这样的心情,也在『果然在那个时候,我们夫妇俩和妻子腹中的朔次,都被食子鬼的邪气给侵袭了吧』这句话中表露无遗。」
「这真是讽刺啊。如果能晚一点遇见桝尾夫妇的话,就不会引起那样的悲剧了。」
「很可能那个时候的她非但没有从精神官能症中恢复,还因此逃向了幻想的世界。已经流产了,却还继续做着小孩玩具的家庭代工,这种情况还是不太寻常吧。虽然只是我的想像罢了,但她或许是把家庭代工会经手的玩具球切成两半,然后将淡紫色的毛毯当作填充物塞进去、装在肚子前面扮成孕妇的样子吧。」
「原来那条毛毯是从那里拿出来的啊。」
「所以到了食子鬼起源碑前面,丁江夫人抱着肚子喊出『宝宝……』后蹲了下来,那个时候丁江就很担心。他很怕这起事件会带来不好的影响,让妻子的精神疾病越来越恶化。因为即使只是假装怀孕,可是她还是会说出『流产会成为习惯』之类的话。」
「这也不无可能。」
「然而,当他拥着妻子、手摸到妻子的肚子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小婴儿踢了一下。那个瞬间他就完全明白一切了。」
「……」
「一想到丁江当下的心情,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我有同感。」
「所以在那之后的记述,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继续写下去了。」
「也就是说,丁江夫人把孩子给掳走,全都是一时冲动的行为吧。可是那个孩子怎么没哭出声呢?该不会是她做了什么……」
我一边说着、意识似乎也有一半飘往了外头。不知不觉间,脚步声、哭泣声,好像都停下来了。
「因为丁江的手感受到小婴儿的动态,所以我想她应该没有在小屋里做什么手脚。或许,丁江夫人给孩子喂食了微量的安眠药也说不定。」
「她是怎么做的?」
「用奶瓶给孩子喂奶的时候。」
「……」
「丁江夫人流产以后就出现了失眠的问题,所以从医院那里拿到安眠药处方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丁江任职的就是制药体系的公司,如果妻子极力拜托的话,应该也会帮她弄来吧。在这种情况下,当她一见到桝尾夫妇的孩子时,可能就萌生了要抢走他的念头。接着因为得利于在见世物小屋里偶然遇上的机会,所以就在冲动的驱使下带走孩子。或许在那个时候,她的内心也出现了这就是自己孩子的妄想吧。然而关于真正的动机,可能连丁江夫人自己也不晓得。」
「呼……」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神色恍惚地看向信一郎。我从刚才开始就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但是外面并没有再传来任何的声音。
「你认为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
眼下总算有了余裕,所以我问起事件发生后的后续。
「这个嘛……从丁江的立场来思考,在离开朱雀地方之前,应该不会想让其他人看到这孩子吧。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一直像这样藏在妻子的衣服下。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放进包包里呢……」
「这太过分了。」
「不管怎么说,在盛夏把孩子放进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而且还必须持续藏起来好一段时间,因为孩子很可能又会突然哭起来,所以或许又喂了他安眠药。检视各种情况之后,很遗憾,或许也只能说那个孩子的安危近乎绝望了。」
「用自然死亡这个词汇好像不太妥当,或许就这么持续衰弱、然后死去……」
「嗯……让我在意的是丁江家庭院里的那座供养塔。」
「那不是为了那个流产的孩子而盖的吗?」
「这也有可能,不过在这篇记述里只提到是为了孩子而建的。举例来说,妻子终于从流产的冲击中走出来了,内心也恢复了平静,所以重新盖了孩子的供养塔,这样的话在世间看来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
「原来是这样啊,确实如此呢。」
信一郎斜着眼睛看向已经接受这个论点的我,样子看起来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
「对了!桝尾他知道啊。」
「什、什么?」
「他是小儿科医师,不太可能没发现丁江夫人是在假装怀孕。」
「这、这么一来,那他……」
「看到对方做出奇特的行为举止,一开始他或许会感到讶异吧。不过桝尾自己的肚子里也藏着某种秘密,所以并不打算多生事端。」
「然后在事件发生之后,他很快就察觉了真相。」
「不过他就打蛇随棍上,让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
说到这里,信一郎仿佛停止了一切的思考行动、筋疲力尽似地靠在座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
「到最后,当时进去见世物小屋的九个人当中,山鹿、桝尾、丁江夫人这三个人,内心都蕴藏了某种邪气。这或许是食子鬼的木乃伊经由残留在起源碑上的魔力,强化了他们身上的邪气也说不定。无论哪一个人成为犯人都不奇怪——那个时候,现场一定被这样的氛围给笼罩着吧。」
「得救了啊……」
我也跟着把脸抬起来,用气力放尽的语调喃喃自语。
「是啊……」
信一郎回应的声音也很疲惫,一点精神也没有。我们两个就这么望着天花板发楞,持续了一段时间。
外头传来的,只剩下天皇陵的树木随风摇晃的沙沙声响。包含飞鸟家在内的竹暮町一带,只弥漫着静谧。
风势好像增强了。和那低鸣交织在一起、在偏屋周围绕圈的那个脚步声,又再次嚓嚓嚓嚓地……响了起来。
「喂、喂……」
就在我猛然从座椅子上弹起身子、将目光转向信一郎的同时……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偏屋的玄关那里响起了哭泣的声音。
「信、信一郎!」
「……」
「还、还没有结束吗……」
那阵哭声就这样直接来到了走廊。
「你的解释错了吗?」
「……」
「这起事件还有其他的真相吗?」
「……」
「信一郎!」
缓缓转向我之后,信一郎用相当沉着、平静的声音这么说道。
「那个孩子就是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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