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为娱乐的杀人-章节

心里觉得

想要杀掉一个人的时候

你一个人吗……

……朋友来访了

杀害好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这种念头给附身的呢?如果觉得开端是起因于梦野久作(ゆめのきゅうさく)(注:日本作家,推理小说四大奇书之一《脑髓地狱》的作者,以洋溢怪奇幻想氛围的风格而闻名。「猎奇歌」是他历经多年于多本杂志连载的短歌创作,包含未连载的作品在内共超过400首。本章开头就是其中的一篇。)的猎奇歌的触发,那么也可以认为是这首歌唤醒了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内心深处沉睡的冲动。时至今日,我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源自于哪一边了,但是这样的想法肯定是日渐扩张的。

杀害好友——

但是这种情况下最为重要的,就是我绝对不会对自己某位特定的好友萌生杀意。也就是说,只要是好友,对象是谁都无所谓。我对于「杀害好友」这样的行为很感兴趣,这种兴趣到了今天已经演变成无法忍耐的冲动之一、从内心深处喷发出来。

杀害好友——这种行为到底是哪里深深地吸引我呢?

我的背后是公寓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外头直到刚才都还持续下着猛烈的大雪,感觉现在雪片还在纷纷飘落。挂在墙上的骨董钟,指针就要来到凌晨一点。明明刚刚才洗完澡,身体却又冷了起来。关掉房内的灯,拉开窗帘、看向窗户外头,伫立在小巷弄旁的街灯散发着朦胧的光辉,让静谧中持续降雪的幻想风景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或许镇上所有的住宅屋顶,已经半片黑瓦也不剩,悉数被改涂上了雪白吧。

我将窗帘拉上,打开了灯,再次把脚伸入暖被桌内,并且将身体靠在摆在窗边的桌子上。

在如此美丽的雪花起舞之夜,独自思考着「杀害好友」这件事的我,会是精神异常的人吗?

杀人这种行为好像可以大概区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被嫉妒或怨恨所引发的一时情绪给驱使,因而杀了被害者的激情犯罪型;一种是对被害者所抱持的劣等感或嫉妒等情绪渐渐累积,导致精神层面的纠葛,接着陷入非得杀了被害者的心理状态,最后做出这就是最佳方法的结论,此为危机犯罪型。

接下来我要采行的杀人行动,就分类来说或许包含在危机犯罪这一类。然而我想杀掉好友的心情,却不是精神方面的冲突纠葛所带来的产物。确实,我想杀了好友这件事,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就是最棒的行为。我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尽管如此,我也并非是处在若不执行这个行动,就会整个人灰飞烟灭这种被逼到绝境的精神状态。而且刚好完全相反。我是为了自身的愉悦,才会进行这种作为娱乐的杀人。

现在我面前的暖被桌上摆了一本书。是在推理悬疑题材相关的书籍中也赫赫有名的《Howard Haycraft : Murder for Pleasure》。这是我在思考跟杀害好友相关的事情时经常翻阅的书。当然,我非常理解它的内容是关于本格侦探小说的研究与评论。不过我是在几年前于一间专营外文书籍买卖的旧书店、付了对学生而言绝对无法说是实惠的金额才买下它的。全都是因为它的书名被译为《作为娱乐的杀人》。这个译名也表现出接下来我即将采取行动的真正意涵。

也就是说,我从现在起即将要进行的,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一种纯粹的杀人。虽是如此,但并不是杀掉谁都可以的。说到底,这个要被杀的人对我来说必须得是好朋友才行。没错,从我的角度来看,此人必定得是能以真正的挚友来称呼的人物。只要是众人都公认的人物,是哪个人都没关系。置于这个限制条件下的无差别杀人,这样的特殊性就是深深吸引我、令人难以自拔的杀害好友行为的最大特征。

那么,我透过杀害好友所获得的愉悦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不,怎么想都无法只用愉悦这个词汇来表示吧。到底有没有人能够理解这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异常状态呢?即使真的有这种人好了,会深入探究再进行思考的人肯定也很罕见吧。更何况还要进展到实际执行的阶段,能做到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了。对于这个事实,我有充分的理解。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将视线从如此富有魅力的杀人行为上移开了。

举例来说,你在某个深夜拜访了好友的公寓。那时他正独自一人沉浸于书海文字之中。其他房间的房客不是已经入睡、就是出门去了,没有任何人会妨碍你们两个。在这间公寓里还醒着的,就只有你,还有他。专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空间与时间就在这里。两人没有谈论别的,就是针对文学进行交流。万籁无声的夜幕之中,能听见的唯有彼此低声交谈的声音。夜色渐浓、张开了漆黑的大口,将你和他的空间给一口吞下。在那里面,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虚无地持续响起。

此时此刻,你不会突然浮现这种想法吗?

(即使现在杀了这个家伙,也不会有人怀疑我的……)

你并没有对这个朋友抱持嫉妒或劣等感,当然,也完全没有萌生杀意之类的念头。反倒是眼前的友人对自己来说可是众人公认的至交,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存在任何的纷争。如果这个朋友死了,也不会为你带来什么好处。两人之间也没有利害关系。彼此缔结的就只有精神面的朋友关系而已,是光靠着这一点就成立的挚友般存在。而这些条件越是彻底,对于杀害好友这件事而言就具有更大的意义。

假设你已经决定要杀了某个人,如果是能构成计划型危机犯罪的场合,你应该会为了一些问题而感到苦恼。除了要针对自己能做到的杀人手法和犯案的机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外,还得想想该如何让自己被排除在嫌疑人的范围之外。

然而,大多数的犯罪者都是属于激情、冲动犯罪型。犯案时并没有长考的余裕。充其量就是杀人之后才耍执行一些突然灵光一闪的计策,所以也无法否认其手法之拙劣,而且也很容易被警方看穿一切。即便如此却还是想逃离法律的制裁,那么就只能祈求偶然的神助或好运降临在自己身上了。

话说,要说计划型犯罪者就是绝对安全的,实际上也并非如此。倒不如说我想让各位了解的,就是越是冷静地制定计划、让自己被排除在嫌疑人的范围之外,使得一起杀人事件走入迷宫;或是将罪行嫁祸他人、把调查带进错误解决方向的完全犯罪计划之类的,光靠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无法完成的。

虽然这很像是悖论,但经过反复深思熟虑的缜密计划,因为其中的细致性让其反而成为不完全犯罪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何以见得?因为无法保证所有的事情都会在犯案时完全遵循人们的想法去推进。无论是思考再怎么彻底的规划,也没办法连同偶发事件一并归纳到计划当中。就因为设计方面毫无偏差,所以只要引起些微的突发事件,俯仰之间就可能造成致命伤。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毫无经验的人所想出来的完全犯罪计划之流,看在专业的警官或搜查官的眼里不过就是纸上谈兵罢了。

而且假使计划成功了,终究也只是一个人的头脑所孕育出来的规划而已。即使这个犯人是稀世的天才犯罪者,摆在复数的头脑和集团的搜查行动之前,绝大多数的犯罪计划都会因此崩解的。不,不必劳烦那么多的人手,如果有个拥有天才侦探眼光的人物出现了,那么也有可能就直接宣告事件结束了吧。

基于这个原因,如果即便杀人也不会被捕的完全犯罪杀人计划真的存在的话——虽然这和前述的内容有所矛盾——那就绝对不是计划型的产物,应该会是拥有包含偶然要素在内这种可能性的激情犯罪型案件。若是偶然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再怎么天才的侦探,也只能就逻辑面来展开推理。意思就是,完全犯罪要能成立,这样的极端相反论调要因是不可或缺的。

那么,我要在这里把话题带回杀害好友这个迷人的想法。杀人手法不必特别讲究。由于这里头完全没有普遍的杀人事件中所谓的杀意,所以采行什么样的杀害手段都是可以的。如果硬要说的话,还是会希望尽可能达成艺术般的杀人吧。此外,关于杀人的执行时程,不要设立多余的计划会比较妥当。要做好随时随地都能动手的准备,然后一边窥探机会。只要「就是现在」的情势一出现就立刻执行。必须以这样的心态来面对。留意目击者和残留下来的物证,剩下的零碎事项等就靠临场随机应变来处理。事情不要规划得过于详尽。因为如果一个不留神,就可能因为杀人的亢奋导致你几乎无法对大部分的计划有所应对。

发生杀人事件后,警方就会展开各式各样的搜查行动,其中也会围绕着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彻底针对怨恨、金钱、感情等层面进行调查。能否经由动机让嫌疑人浮上台面呢?警方会为这个推论竭尽心力。

然而,首先我就不会被怀疑。这是因为我完全不存在任何常识范围内能想到的动机。为何身为被害者至交的我有杀掉他的必要呢?所以一开始我就会完全被排除在嫌疑人清单外头。就算出现了对我极其不利的间接证据,只要他们无法解决动机的问题,我就是绝对安全的。

或许这里会有人说出下面这种愚蠢的言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开始就选择先前完全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人来杀,不是更好吗?即便再怎么说是毫无动机,比起杀害自己周遭的人,不预设条件、选择一点关联性也没有的人来杀,不是更加安全吗?」

可是,我想要在这里严正地告诉各位,这是不一样的。那种像是随机杀人魔般的杀人行为实在荒谬、也愚不可及。那种低级的杀人手法根本就连流下一滴血的价值都没有。是啊,这个方法比较安全,而且让案情踏入迷宫的可能性也很高。然而我所追求的绝对不是觊觎鲜血的残暴杀人。

我向各位坦诚以告,对于在犯罪史上留名的诸多杀人者——开膛手杰克、哈里霍华德贺姆斯、「浴缸的新娘」事件的乔治约瑟夫史密斯、「杜塞道夫的怪物」彼得库尔滕、纽澳良的斧头男、「波士顿的绞杀魔」艾伯特迪萨佛、艾德盖恩、泰德·邦迪等人——我抱持着难以言喻的共感与情感。不过,我终究只是把这些视为自己大脑内的一个现今世界里所发生的事情而已。我虽然崇拜着稀世杀人魔们手下罪行的凄惨、淫靡、怪奇的残虐与疯狂,但如果它们以具体的形态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也只会感受到无止尽的不快与恶心感。

现在说这个有些唐突,我的房间是四叠大小的房间。虽然在这一带就是常见的学生公寓,不过真的非常狭窄。入口处有一个像是土间(注:传统日式屋宅中与地面同高、没有铺设地板的泥土地面,介于户外与屋内起居空间之间的区域。于现代住宅中多转变为铺设地砖或混凝土的玄关形式。)的空间,房间也由此往里头延伸。踏进房间里的印象就像是鳗鱼的床铺,入口处的对侧就是唯一的窗户。摆在窗边的桌子,入冬之后就可以当成使用暖被桌时的靠背。

靠着桌子环视室内,或者是钻进被窝里再睁开眼睛,都会感受到极为夸张的压迫感。尽管是如此狭小的房间,右侧那面墙还是从地面堆起了数量惊人的书籍、直达天花板。而且这些书不仅仅是一本一本往上叠起,甚至还一叠一叠往前堆。根本就像是耸立着两层、三层的书本壁垒。书籍大致上是以古今的侦探小说和怪奇幻想小说为首,再从犯罪学与异常心理学相关的出版品跨越到黑魔法的领域,广义来说就是推理悬疑类型的书籍。

从煽情的犯罪纪实到撰写笔法相当客观的犯罪纪录,藏书涵盖了许多以现实事件为题材的书籍。然而这些对我而言全都算是「故事」。这些实际发生过的事情确实能勾起某种兴奋感,但绝非超越了架空幻想、不过也并非逊于架空幻想。我就只是把它们视为一个杀人故事来吸收罢了。

话题好像有些偏离了。让我们再回到那个杀害好友的计划吧。

我并不是单纯享受杀人这种行为。如果我真有那种冲动的话,现在就会手持锐利的刀子、在入夜后的街头暗处肆意横行,并且引发猎奇的连续杀人案件吧。

如果只是想像的话,猎奇杀人倒也不坏。只不过,能让我感受到更胜于此、无法靠言语描述的兴奋感的并不是杀人行为本身,而是在于动手之前以及犯行完成以后。

所谓的「之前」便是现在这个瞬间、思考杀害好友一事的幸福时光。在不远将来的某个时刻,来到和自己决心要杀掉的好友对峙的刹那,于两人交谈之际,在俯仰之间窥得下杀手的机会,然后就是决意动手杀人的临界点——啊,到了那个时候,我的精神状态究竟会变得如何呢?光是像这样在脑海里描绘就让我陶醉不已了。

接下来,在实际杀掉对方之后——因为友人被杀而感到悲痛,进而意志消沉的我;因为没有怨恨也不存在利害关系的亲友这个立场,被排除在嫌疑人清单之外的我;作为对方的知心好友,向被害者的遗族或朋友表达哀悼的我;被警方侦讯、表示对犯人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的我。一想像事件发生后的自己,就渐渐地涌现出宛如性兴奋般的欢喜念头。

若是再来比较一下杀害好友的前后情境,比起「之前」,更具魅力的果然还是「之后」吧。我在那之后所抵达的世界,恐怕是常人难以想像、充满异常愉悦的场域。

截至目前为止,我和能被称为好友的人物在深夜碰面时,曾多次被这种不知能否称之为欲望的异常冲动给袭击。和对方交谈的时间越长,或者越是相谈甚欢,那样的感受就会蠢蠢欲动地从我的内心深处涌现。

(即使现在杀了这个家伙,我也绝对不会被怀疑的吧……)

这样的想法屡次掠过我的脑海。有趣的地方在于接下来我所思考的,肯定是我自己在好友已经归天后的言行举止。我从来没有留下想像杀戮场面的记忆。对于杀人这种行为,我并未抱持喜爱残暴成性的兴趣,这不就是比什么都有力的证据吗?

在这里再记录一次吧。我感兴趣的,就是杀害好友之前,以及在那之后的自己。因为失去重要的朋友而悲伤叹息、对犯人萌生愤恨至极的怒意、发自内心地慰问遗族、希望尽可能在警方搜查时派上用场、持续诉说对已故友人回忆的自己。

然而,杀掉他的犯人是我。在世人眼中被认定为被害者至交的我,其实就是杀人凶手。这会是多么让人意外的犯人啊!而且对被害者完全不抱有动机——这样的事实竟成了动机。这在犯罪史上可说是前所未闻、充满意外性的杀人动机,导致了这位好友因此遇害。过去曾经出现过如此出色的杀人动机吗?

想到这些各种层面的事情,内心就悸动不已,我肯定是无法入睡了。听着心脏的跳动声、我彻夜未曾阖眼,就只是盯着天花板浮现出来的奇特晕染痕迹瞧。最近我陷入一整天都睡眠不足的状况,感觉意识一直都模糊不清。即使如此,在思考杀害好友的问题时,就会觉得只有大脑某处的一部分苏醒了。因为我认为实在太过愚蠢了,所以并没有尝试过,但我的状态或许很接近某种药物所带来的反应。

那么,虽然直到现在我都持续针对杀害好友这件事进行说明,但是想推进这个行为并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实际上最后会留下一个极大的课题,那就是我究竟能不能真的将杀害好友一事付诸实行、完成杀人这个具体行为。

如果我把截至目前的前因后果告诉别人,现在却口出这样的疑问,这无疑会成为他人的笑柄吧。明明无法下定决心要杀掉对方,那么就更不可能为了娱乐而实行杀人了吧。就算被人这么质疑,我也无可奈何。

但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就像我一再重复提到的,这种杀人行为对于被害者并不抱有杀意。和怀抱一般动机的杀人完全不同,是属于异常类型的杀人。这里头完全没有一丝杀意的蓄积,仅仅存在借由杀掉好友这种行为来让我获得精神净化的作用。

因此,来到执行的阶段,某种想法就会理所当然地涌上心头。那就是,我真的能杀掉自己的好友吗……

关于这项杀人的执行面等部分,需要思考两个理由。其一是担心自己是否有办法杀掉好歹是自己至交的人物;其二则是自己能否为了杀人这样的血腥行为弄脏了双手,进而萌生的不安。

但是就我的情况来说就不会是前者了。那种想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我的心中。至少时至今日,我也从来没有对人际关系抱持什么想法。就算有,也不过是处世之道的表面工夫罢了。打从我懂事以来,一路走到今天这都是一贯的原则。我所追求的东西,是没办法透过健全的人际关系获得的,那是只在封闭梦境中的漆黑世界里所绽放出的妖异光彩,亦可说是黑暗之中的彩虹。也是这个无趣的现实世界里丝毫无法窥见,要进入被唯美主义妆点到令人恐惧的世界,才能在那个美好的空间里感受到的扭曲体验。

我经常思考的,就是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涉足那里。仅仅就是这样而已。因此,为了在现实之中开创那个世界而实行杀害好友计划的我,是不可能会同情那位友人的。

不,关于这件事,我认为不管怎么说明,一般人终究是无法理解的。因为无论怎么想,我都只能认为自己对于爱情或友情、关怀或体恤等情感有着先天性的缺乏。

相对来说,我拥有常人绝对无法看见、也无法感受到的——这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用通俗一点的表现方式来说就是一种特别的感受,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并非这个世间之物的乐趣。沉溺于那种奇妙的愉悦之中,到最后所萌生出来的,就是杀害好友这个相当战栗、兴奋与欣喜满溢而出的绝妙发想。

问题在于后者。前面我也提过自己所憧憬的惨剧世界绝对不是这个世间里的东西。假使真的流血了,那也不会是在这个蒙尘的脏污现世所流出的那种褪色血液,肯定是更加鲜明、拥有足以烙印在眼底的鲜艳朱红色吧。光是拿流血来检视就已经是这样了,也因而让我觉得现实中的杀人对我来说会不会近乎不可能办到呢?

如果这是机率犯罪的话,那么我就不必这么苦恼了吧。可是如果只是埋设随机杀人性质的陷阱,那也没有必要特地挑选至交好友了。这就会演变成无论对象是谁都无妨的局面。

杀害好友是不一样的。因为我用自己的双手杀了友人,所以才能孕育出在那之后的自己。接下来的我,才更有意义。因此我绝对不能逃避杀人这种行为。既是如此,我也只能让自己在动手的瞬间来临之前就什么也不去思考了。

尽管是这样,一旦到了执行的阶段,或许实际去做会比想像中的还要容易也说不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最近我频繁地感受到这股冲动日渐增强、就快要从内心深处爆发了。会写下这篇稿子也是为了要想点法子抑制它。

而且最关键的被害者应该如何选择呢?我应该要挑选哪个人来担纲这个获颁殊荣的好友呢?

我认为最理想的状况就是像久作的猎奇歌那样、对偶然来访的友人下手。不过,应该不管是谁都没办法拥有那么多足以堪称至交好友的人物吧。即使朋友上门拜访的机会降临了,如果对方不是什么往来密切的人物,那就没有杀掉的价值了。也就是说,自然得在事前从某个特定团体中选出候选人。

我已经筛选出候选人了。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就满足了所有的条件。对方跟我拥有很相似的嗜好,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总是在谈论一些既神秘又古怪的话题。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就只是扮演一个听众,即便是这样,和他交谈还是相当有意思。这么说来,把久作的猎奇歌告诉我的不是别人,就是他。当他听了这个杀害好友的想法,而且还知道自己被选为下手对象的话,他应该会感到高兴吧。不对,肯定会高兴的。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认为这是一项荣誉。这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光是像这样思考,我的身体就像染上疟疾一样抖个不停,感觉难以言喻的快感从下腹部一带翻腾而上。

挂在书山对侧的时钟,指针已在不知不觉间指向了凌晨两点。

如果现在他像平时一样来访,隔着暖被桌和我对坐、然后开始谈天说地的话,事情又会怎么发展呢?

我想自己肯定会带着满脸的笑容,这么对他说道。

「你来啦。来得正好呢……」

窗外似乎还在飘着雪。唯有这个世界被寂静给笼罩了,雪的气息在寒气的伴随之下,穿过窗户的玻璃、持续朝着这里飘荡而来。

某个地方传出了声响。是从玄关那里传来的吗?竖起耳朵之后,就听到了拖鞋踩过走廊的「啪哒啪哒」声响。那个脚步声正朝着这里靠近……

最后,就像是微微震动了万籁无声的公寓,响起了敲门声。

◆

〈作为娱乐的杀人〉

起初我还以为这份上头印着这样的标题、用A4纸列印出来的原稿只是一篇粗糙的小说而已。直到它和那起事件连结在一起……

我开始在茄叉兔这个应该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念的地方小镇居住,是距今N年前、我十九岁的那一年。

让父亲来说的话,就是「一个女孩子家,竟然重考还没有考上志愿校,沦落到北国的四流大学」这样的境遇。但是终于远离了唠叨的父母,我觉得自己真心因此感到开心。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棒的时期了吧。

嗯……这么一想,现在的生活真是凄惨啊……我的工作到底为什么会——啊,这种事情不重要啦。

我是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所以要和小学、中学、高中时期关系很好的友人分开,真的会很寂寞呢。但我也从中感受到不怎么难受的解放感。光是想到不会再受父母干涉了,我就忍不住笑意。只不过,关于住宿的问题还是让我想要举双手求饶。

「让年纪这么轻的女孩子一个人住,实在太荒唐了。」据说如此盛怒的父亲透过特别的关系才找到的,就是叔叔朋友的前辈的同事的妹妹的先生的阿姨所经营的池和庄。

这层关系好像跟委托当地房仲业者的管道差不了多少。不,真要说的话这算是关系吗?倒不如委托房仲业者去找,应该还能找到更理想的房型吧。至少自己不中意的话还可以拒绝。

但是,叔叔朋友的前辈的同事的妹妹的先生的阿姨所经营的,就是这间破旧不堪、名叫池和庄的出租公寓。所以我也别无选择,也就只能这样了。而且就连房间也是父亲擅自决定的。「女孩子住在靠近玄关的房间实在不太安全。」于是他帮我选了一楼最里面的那间。

「一楼的话不是很容易被色狼或内衣小偷盯上吗?」

说完之后,他马上一脸正经地提出反驳:「失火的时候住在二楼的话会无法逃生。」虽然我觉得比起火灾,色狼或内衣小偷才是更可能在身边发生的问题。

而且在检讨女孩子住在离玄关太近的房间究竟安不安全之前,这里的房客全部都是男性才是问题所在吧。说是全部,其实就只有四个人。虽然也是我念的那间四流大学的学生,但全都是男的,而且还是年轻男性。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一个少女入住,与其对距离玄关较近的房间说三道四,这个问题还更严重吧。

可是,父亲是个会因为奇怪的点而接受的人,他似乎判断:「这公寓是我认识的人经营的,不会有问题。所以可以信任住在那里的人。」但倒不如说,当我知道一楼离玄关最近的一号室住的是那个姓真户崎(まとざき)的国文科二年级生之后,还觉得安心多了。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个男生变成色狼的可能性。

嗯,我的相貌不是会受男生喜爱的类型,而且是在手足全是男孩的四个孩子中长大的,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过我还是感到很错愕,身为父母,你们应该要更担心孩子一点才对。

只是当时的我也因为能开始一个人过生活而感到喜悦,所以对于大部分的事情都能一笑置之。就连新生活必要的电器产品和家具什么的也没有特别去准备。又不是要嫁人了,就把在老家使用的东西都带过去吧。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就是把旧电锅什么的硬推给我,这当然是因为母亲想要买更新的产品的缘故。即使是这样,我还是笑着收下了。

不过,就连心胸开阔的我,在看到这间池和庄、并且被带着参观完内部空间以后,坦白说我也忍不住为之却步、发出「唉唉」的惊呼声。

首先踏入玄关之后就是土间,左手边有一个像是外行人DIY制作、但成果很失败的鞋柜。在这里换上拖鞋后,眼前突然就出现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前的左侧是一扇上半部装了半透明玻璃的门。我想应该是储藏室之类的空间吧,可是门的样式很奇特。打开一看就让我吓傻了,这里竟然是浴室,而且里面还没有更衣的空间。也就是说,不管是入浴前要脱下衣物、还是洗完后要换上衣物,都必须在玄关前面穿脱。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决定去使用外面的澡堂。

浴室的对侧没有门,直接通往厨房。因为角落摆了一台洗衣机,所以那里应该是池和庄的房客能进行交流的唯一公共空间。厨房的左手边深处,突然冒出一个正张开大嘴的微暗空间。我带着近似深入洞窟中探险的心情走了进去,右边是白天也显得昏暗的走廊。这是池和庄一楼的部分。左边有两间大解、小解兼用的单间厕所。但这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阴森氛围,就算原本有尿意都可能因此消退。虽然也有可能单纯是因为肮脏的关系吧。

顺着走廊前进,从最近的地方依序为一号室、二号室、三号室——房号空下了四号室——五号室的门在右侧一字排开。这条走廊真的很暗,仔细一瞧,其实左边的墙壁上就设有窗户,但是阳光完全照不进来。后来我看了一下公寓的周边环境才了解,这里的后方有一间蔬菜店,完全挡住了池和庄的南侧。

因为一号室和二号室都有人住,所以我就看了三号室和五号室。但是父亲擅自选定了最里面的五号室,所以就结果来说其实选哪间都没什么差别。

打开横拉式的门板后,是个铺了木板、像是脱鞋处的狭窄空间。榻榻米房间从这里往内延伸到另一头的窗子那边。嗯,延伸这种表现方式很正确,因为房间异样地细长。左右宽度和深度的距离平衡感明显很古怪。

虽然跟走廊相比算是好的了,但是窗户位于北边,所以室内也显得昏暗。五号室明明是边间,但是西侧的墙壁上却没有开窗,大概是因为紧邻着邻家的关系吧。脱鞋处的旁边有个与其说是壁橱,其实只是用一块板子隔出上下两层的空间。因为也没有装设门片,所以要不要挂个帘子什么的呢?就连我都对自己竟然会萌生这样的想法感到讶异。

唉,我要住在这里吗?

终究还是犹豫了。顺带一提,门锁是坏掉的,所以还必须买个锁头回来挂上才行。

一般看到目前的情景,我想十个人里头会有九个人——因为多少还是会出现一个怪人嘛——会赶快去找下一个住处。如果是女生的话,绝对会这么做的。但是以我的情况来说,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再加上能够一个人独立生活的解放感,于是我便心想「算了,就这样吧」,然后做了决定。不过实际上在这之前,父亲已经把契约都给签好了。

算是顺道,我也介绍一下二楼吧。

爬完楼梯的左手边、位处一楼浴室上方的是储藏室。只在冬天才使用的暖炉等器具好像就收在这个房间里面。楼梯的右手边,依序是六号室、七号室、八号室、九号室、十号室。和一楼不同的是,位于厨房上面的空间是六号室,所以这里多了一间房。后方的蔬菜店建筑物比池和庄矮了一点,所以阳光可以从窗子照进来,比一楼更加明亮。光是这两点,就让走廊的明暗度有着显着的差异。

二楼明明就还有空的房间,还刻意要选择住进比较阴暗的一楼……我在心里咒骂着父亲。

接着说到关于这间池和庄的房客,是不是有句话叫物以类聚啊,拥有相似兴趣喜好的人都聚集在这里。

《池和庄的房客》

一号室——真户崎国文科二年级生。

二号室——滋原(しげはら)中国哲学科二年级生。

三号室——空房。

五号室——我国文科一年级生。

六号室——户部(とべ)国文科三年级生。

七号室——空房。

八号室——空房。

九号室——福利元(ふくりもと)社会福祉科三年级生

十号室——空房。

因为女性新生在这里好像很罕见,直到暑假开始之前,我都还不能融入池和庄的氛围之中。其中一号室的真户崎和六号室的户部,因为同样都是我国文科的学长,所以关系有比较亲近一些。特别是真户崎学长是里头最正经规矩的一个——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另外三个人比较奇怪,所以我和真户崎学长以外的人也没什么交谈过。并不是无法融入,而是没有融入。

包含我在内,池和庄五个人的共通点就是大家都喜欢书。光是我们国文科就有三个人,所以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不过我和真户崎学长就只是普通的读者,而其他三人全部都是推理悬疑狂热者。啊,如果这么说的话,我想肯定会受到他们三个人激烈的反弹吧,所以这里还是做个正确的记述。

二号室的滋原是包含纪实作品在内的犯罪类型小说爱好者,六号室的户部是本格推理类型,至于九号室的福利元则是恐怖类型。他们个个都对自己的领域极为挑剔,也拥有充实的相关藏书。而且三人都在进行像是小说或评论之类的执笔活动——虽然不过就是兴趣的程度而已——据说将来也打算成为文字工作者。

虽然很像成名前的漫画家们共同生活的那个什么庄(注:此指昭和时代位于东京都丰岛区的常盘庄。手冢治虫、藤子不二雄、石之森章太郎、赤冢不二夫等漫画大师都曾在此居住,被视为日本漫画的圣地之一。原建筑于1982年因老旧化被拆除,后来丰岛区在区内的南长崎花咲公园复原建筑外观、开设常盘庄漫画博物馆,于2020年开幕。)一样,然而滋原、户部、福利元这三个人完全没有些许志同道合之士的意识,表面上关系不错,但内心却看不起其他两人。就连我都能看出这一点。

真户崎学长是属于只要是小说就不拘泥类型、会去广泛阅读的那种读者。不过最喜欢的还是推理悬疑类的书籍,相关藏书也是以这一类最为引人注目。因为他的这种阅读倾向,再加上作为后辈的立场,其他三个人都认为真户崎是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同样是二年级的滋原因为花了一年重考,所以年纪大上一岁。真户崎学长好像时常被他们拜访、听他们谈论各式各样的话题,但完全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真户崎学长真的很了不起呢。

时间一眨眼便来到了夏天。虽然因为是一年级生的关系,所以课程比较多,但是来到第一次到访的土地,所见所闻都显得很稀罕而且有趣。所以一有时间我就会到外头去走走。

我没有交到什么同性的朋友。这里原本就是女生比较少的大学,而且几乎都以社团活动为中心、分成许多团体。于是什么社团也没加入的我就成了存在感有点低的那种人。若是一起吃午餐、互相借看笔记的朋友当然还是有几个,只是也没有比这些更加深入的往来。话虽如此,我现在也不是中学生了,加入感情好的团体这件事也让我有些敬而远之。

想到这里,或许我跟真户崎学长真的可以算是关系比较亲近的。当然,并不是男朋友的那种感觉……

因为女生比较少的关系,所以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就连我这种人都挺受欢迎的。会因此产生误解的女学生非常多,明明会受到欢迎是因为这个环境缺少女生的关系,但是成为大学生之后似乎也觉得自己展现出魅力了。

咦……那这间大学,从这层意义来说不是很棒的地方吗?

嗯,就这样吧。只不过,一想到那些男同学的举动很快就船过水无痕了,我想或许是因为看在旁人的眼里,我和真户崎学长就是在交往的关系吧。

北国大学的暑假比东京等地区短,似乎是因为寒假比较长,所以调整后才缩短的。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所以每个人都尽早返乡去了。我觉得应该有很多学生都跑去旅行或是打工了,但留在茄叉兔这里的人真的非常少。虽然还有茄叉兔湖这个姑且兼具避暑地机能的观光地区,不过游客几乎都是高龄人士,对学生来说这里就是个没有娱乐的乡下地方。

不过,池和庄的房客们就不一样了。滋原、户部、福利元都以「要写点东西」为由留了下来,而我好不容易才离开父母身边,当然也不会回去,所以就在以夏季观光客为对象的民俗资料馆做导览员的打工。真户崎学长感觉也没有要回老家的样子,和大家一起留在公寓。

「你不回去吗?」我这么问他。

「回去的话就会被叫去店里帮忙。」他笑着回答。

他还说自己就像是不想继承家里的店才去了东京的横沟正史(よこみぞせいし)。看来学长大概是要继承家中自营业的儿子吧。即使说是关系亲近,但我知道的事情也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进入暑假后,我每天都过着从早上打工到傍晚的生活。原本还心想这种乡下地方的民俗资料馆会有游客吗?结果我太小看它了,到底为什么会从第一天开始就这么忙碌啊。仔细想想,这里毕竟是高龄长辈们的避暑地呢。就算能悠闲地度过每一刻,但果然还是会觉得无聊吧。即便如此,但因为这里连个名胜古迹都没有,于是人们就持续造访这间资料馆了。避暑客什么没有、有的就是时间,所以身为导览员的我也被刨根究底地问了一堆问题。托大家的福,原本我并没有打算去了解,但是却对这块土地的历史越来越清楚了。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盂兰盆节以前。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就感到筋疲力尽了,所以也不太熬夜、就这么倒下就睡。至于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的滋原、户部、福利元三个人好像都在半夜活动,所以比往常更难碰到。虽然这些倒是无所谓,可是我去真户崎学长房间玩的次数也跟着减少了,这让我感到有些寂寞。既然如此,我决定努力打工直到盂兰盆节之前。因为资料馆的人告诉我:「过了盂兰盆节之后,来馆的避暑客就会匪夷所思地一口气减少了。」

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人流在盂兰盆节结束后就突然断了。先前的兵荒马乱到底算什么呀!真的是令人感到沮丧的变化。

也因为这样,我一整天都以「馆内警备员」自居,就只是搬动放在资料馆各处的折叠椅,可以坐下来的空档就看看书,就像这样做着轻松愉快的「工作」。

八月十六日是资料馆的庆功宴。虽然挂着「夏季特别展」名号的展览期在八月份还剩下一段日子,而且我的打工也是要做到月底为止,不过每年好像都是在这个时间点举办庆功宴的。据说一接近月底,职员们又会因为特别展的撤展处理而忙碌起来,所以才会提前在参观人数减少的盂兰盆节结束之际举办慰劳活动。

资料馆的职员大多是叔叔阿姨之辈,没有年轻人,我也因此受到了热情的款待。所以或许是明明不太能喝酒又闹过头的关系,后来我就直接在宴会现场倒头就睡。直到被人叫醒、准备回家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已经是深夜了。

我走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路上,朝着公寓前进。再怎么说是乡下,平常至少也会遇上两、三个在路上走的学生,但因为现在正值暑假,所以一个人也没遇到。

终于抵达公寓之后,我看到一号室、二号室、六号室、九号室都亮着灯。大家都是夜猫子,所以即使是这个时间也都还醒着。

从一号室前面经过的时候,就听见纱窗的另一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肯定是三个人之中的某一人又跑来打扰真户崎学长了吧。

喝了酒以后胆子也大起来的我,几乎就要嚷嚷着「我来救援真户崎学长啦!」,然后准备猛然上前去拍打窗户。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旁边的垃圾放置场引起了我的注意。仔细一看,那里摆了好几捆报纸和杂志。

「明天是旧报纸和旧杂志的回收日吗……」

我嘴里嘟囔着,摇摇晃晃地靠近垃圾放置场,接着开始翻起了那座杂志山。真户崎学长的事情已经从脑袋里消失了,当下我的意识就只放在一本以介绍新刊为主、名为《书店街的书店》的月刊志九月号。

其实,有位我很喜欢的作家津口十六人(つぐちいざひと)从这本杂志今年的春季号开始连载一部名叫《围绕╳╳小说的九十九个故事》、既不是推理悬疑也不是怪奇类型的奇特小说。不过,平时不会在第一时间追踪连载小说的我,就跟往常一样等待单行本的集结出版。

然而我搬进公寓之后,就在无意间从户部打算丢掉的《书店街的书店》四月号中瞄到了第一回的连载。于是我就变得无论如何都想继续读下去了。其实我只要去买杂志就好了,不过长年的习惯实在很难改变。如果要把钱花在杂志上的话,我觉得还不如买文库本,或者是存钱存到可以购入单行本。

基于这个缘故,从五月号开始我就会从户部那里拿到旧的期数。可是他常常忘记给我,就直接当成要丢掉的杂志拿出去了。所以在回收日跑去仔细地翻找杂志山就成了我的惯例。

对于早上比较晚起的公寓房客来说,要丢垃圾的话绝对都是等到晚上。虽然如果丢的是厨余就会被房东阿姨抱怨,但是总比堆在公寓里面要好,所以她也只好妥协了。

这一天或许是因为酒劲上来了,我有些粗暴地在一堆又一堆的旧杂志山里面寻找我想要的那本杂志。虽然嘴里老说着「推理悬疑、恐怖惊悚」什么的,但终究还是精力旺盛的男孩子。在那堆杂志山里头,刊了很多身穿泳装、内衣、甚至是裸体姊姊们的照片的漫画刊物、周刊志、成人杂志也接二连三出现。

「真是黑暗的青春啊……但真户崎学长可不一样。」

就在我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把书山翻来倒去的时候,发现了〈作为娱乐的杀人〉的原稿……

隔天早上,真户崎学长的遗体被发现了。

发现的人是房东阿姨。十六日的下午,她代收了从真户崎学长老家寄来的宅配,不过她表示那一天太忙了,所以没有马上交给学长,准备在隔天早上再送过去。

这个阿姨的口头禅是「住宿生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喔」,会尽可能地照顾我们。嗯,虽然还是很感激,但是我好不容易离开父母身边、身心都变得神清气爽,所以对此也觉得有些郁闷。她有一个读高中的独生子,正是会对母亲感到厌烦的年纪,所以她好像总是被孩子无视。于是她就对我们倾注了更多的「爱情」。

只不过,这种爱情是单方面的,阿姨终究还是会以自己的意思为优先。因为这里是乡下地方的公寓,所以一开始大家都不锁门,结果去大学上完课回来以后,就发现房间里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这自然是阿姨做的。男生的房间大多都像是垃圾场,要说她帮了大忙确实也没错。不过因为她是在房客不在的时候未经允许擅自进入,所以也很让人头疼。

特别是滋原、户部、福利元三人,因为好像一直都在写些稿子什么的,所以不管是桌子上还是榻榻米上都散落着资料,那些东西都彻底消失了。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被丢掉了,吓得脸色铁青,最后才发现是阿姨凭借自己个人的审美观,把那些东西都整理到书架或桌子上了。虽然在他人眼里就只是四处乱扔,但是在某个地方摆了什么东西,最清楚的就是当事人。因为那些东西都被随意动过了,每个人都因此伤透脑筋。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对好心来帮忙打扫的阿姨说什么「请不要再做了」,所以听说大家在那之后都开始锁门了。

真户崎学长因为比较擅长整理,所以并没有因此遭逢「其害」。但因为没办法进去其他三人的房间,于是阿姨便把打扫的对象锁定在真户崎学长一个人身上,这也让百般无奈的学长开始上锁了。

要说这么做,阿姨就不会再干涉了吗?才没有这回事呢。在厨房自炊的时候,她会在不知不觉间站在你的身后,等到发现的时候,做出来的料理跟原本预定的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了。类似这样的经验我自己也经历了好几次。而阿姨的「恩惠」还在持续进行中。根据真户崎学长的说法,自从这里住进了第一个女性住宿生以后,阿姨露面的次数似乎要比以前明显增加了许多。

正因为阿姨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尽管她在有点「欠缺常识」的早上七点半这个时间前往放暑假的学生房间、把真户崎学长老家寄来的东西送过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阿姨在房间前面喊了好几次他的名字,可是一直都没有回应。一般来说,这时通常会把东西放在门口就离开,但是阿姨把手搭上门以后、门就这么打开了。

之后警方向全部的住宿生讯问:「真户崎同学待在房间里的时候,或者是睡觉的时候,都会从内侧把房门锁上吗?」顺带一提,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是在门的内侧装设简单的插鞘锁。福利元表示「我不清楚」,而滋原和户部好像是说「我觉得他会锁」。而我则是明确地回答:「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会确实锁起来。」

打开门以后,阿姨掀开了眼前的布帘。这是因为真户崎学长在脱鞋处和铺了榻榻米的室内空间交界处也挂了帘子,有点像是第二道门的感觉。一旁那个像是壁橱的空间前面也挂了同款式的布帘。这是很符合他整齐严谨风格的室内装饰,我也必须学习一下才对。

阿姨抱着包裹、嘴里说着「我掀开啰」并掀起了帘子,之后就发现趴在暖被桌上的真户崎学长。起初还想着他是不是睡着了,结果桌面上的呕吐物随即映入眼帘。于是她连忙跑上前去看看,但是学长已经没有呼吸了。即使是这样,据说她还是叫了救护车、直接把人给送往医院,不过最后还是回天乏术。

因为昨晚喝了过多的酒,所以那天早上我的精神迷迷糊糊的,同时还觉得口干舌燥,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因此一听到阿姨大喊「真户崎~同学!」的声音,就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率先冲了过去。

救护车抵达后,阿姨也跟着真户崎学长一起上了车。在我目送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认为他是不是罹患了什么急性病症。

然而,在那之后没过多久,警察就来了。他们开始调查一号室,同时还有两个刑警去了每一个房间,这时我才知道真户崎学长已经过世了。

我受到非常大的冲击。不过说老实话,我并没有实际感受到「悲伤」这样的情绪。公寓里有认识的人死去这个事实,确实对我造成了冲击。或许这么说很冷漠,不过那是真实的情绪,所以我也无可奈何。若是这件事是发生在一年后、两年后的话,或许我会萌生不一样的情感……

唔嗯……当时的我就有那样的预感吗?

也罢,事情已经结束了。即使考虑今后不会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真户崎学长会死呢?

刑警们针对他在公寓的生活和大学里的状况等进行了详细的讯问,不过对于我们的提问却一概不回答。我们知道的就只有「真户崎同学是非自然死亡」而已。既然是非自然死亡,也就存在他杀的可能性吧。

后来是房东阿姨告诉我们,他好像是吃下了毒物,但不知道种类。从留在房间里的咖啡杯中采检到了毒物。杯子只有一个,没有留下其他人待在这里的痕迹。只不过房门没有上锁,窗子也只有关上纱窗而已,所以是处于能自由出入的状态。

我们这些住宿生被执拗的警方讯问了好多次。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住在案发现场的公寓里,而且在暑假期间的事发当天都待在房间里,所以我觉得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没有留在茄叉兔啊。

还不用等到听闻这起事件的父亲在电话中要我「快点搬出那种公寓」,我就准备要尽快离开这里了,而此时警方就公布了学长的死是自杀的消息。

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拥有非得杀害真户崎学长不可的动机,一个嫌疑人都没有。在现场还有遗体身上都没有发现能证明为他杀的痕迹。情况似乎就是这样。至于要说他是不是存在自杀的动机,其实这一点同样也不清楚。听说他曾因为大学毕业后是否要继承家业的事情和父母发生了摩擦。

也就是说,虽然详细情况尚未明朗,但是类似这种微妙的事情似乎就被视为导火线。而且好像还替他安上了文学青年身上常见的厌世观或什么之类的解释。

门没有上锁,被解释为他希望房东阿姨能尽早发现遗体的心境表现。他本人也知道老家在前一天寄出了宅配包裹。换言之,他也能预想到阿姨会在隔天早上带着包裹来找自己。

如果是自杀的话,那我也没必要换地方住了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父亲来了电话,并且对我说:「快点从那个死过人的公寓搬出去!」不过,那个时候我想搬走的想法已经变得淡薄了,而且也还有剩下的打工期,所以我就拖拖拉拉、继续住了下去。

可是房东阿姨好像受到相当严重的打击,突然就不再进出公寓了。这么一来,女生就剩下我一个而已,其余的房客还是那三个人。我正思考着果然还是搬走比较好吧……就在这个时候,我读了那篇〈作为娱乐的杀人〉……

时间来到九月。我的打工期结束,大学也开学了。

打从那起事件发生之后,父亲每几天就会打来一次「你给我搬家」的电话。但是我都用「在民俗资料馆的工读结束以前都没办法」来回答。虽然那份打工已经结束了,但我觉得没必要特地告诉他们。

真户崎学长的死理所当然在大学里成了话题,不过没过多久热潮就消退了。国文学科举行了一场像是追悼会的仪式,或许是考量到他是自杀的,所以仪式办得相当朴实。

回归过往大学生活的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真户崎学长已经不在的这间公寓,总让人感觉少了什么。明明待在学校里的时候或外出的过程中都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一回到公寓之后就会有种奇特的寂寞感油然而生。

那个晚上也是一样。我没有进行最喜爱的阅读,但也没有看电视或听音乐什么的,明天课程的预习也没做,就只是无所事事地躺在那里。就在我突然想起《书店街的书店》十月号差不多要拿去旧杂志回收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了那份奇怪的原稿。

当时我还以为是三人里头的某个人所写的粗糙小说——本人应该也有自知之明才会当成垃圾扔掉。虽然我并不是基于什么正经的兴趣才捡回来的,不过真户崎学长身故的骚动也让我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我并没有特别想读它,但是现在这种对什么都意兴阑珊的气氛,或许反而适合随意看看东西也说不定。于是我抱着这样的心情把稿子找出来,结果「杀害好友」这样的文章就窜进了视野,让我相当震惊。

「唉……」

我赶紧从最前面的地方开始读起,结果就这样一路翻到了原稿的最后,但并不是因为有趣。如果这是一篇小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对它感兴趣。

如果是小说的话?这东西,难道不是小说吗?

嗯,大概不是。这不是小说。我认为不是小说。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才会对它感兴趣。

这份原稿里所写的「我」的情感会是真的吗?然后这个「我」,或许就是这间池和庄里头的某个人。稿子里面关于房间的描写就是这个公寓里的样子。也就是说,滋原、户部、福利元三个人之中,有某个人就是这个「我」,而那个「好友」不就是真户崎学长吗?

原稿的内容中,「好友」造访了「我」的房间。可是如果杀死来访的「好友」,遗体就会留在自己的房间内。于是「我」在那个夜晚造访了「好友」的房间。就像是平时去找他的时候那样……

或许,「我」嘴里说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话题,但内心却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即使现在杀了这个家伙,无论是谁都不会怀疑我的……)

然后,真的就痛下杀手了……

那一晚我回到公寓的时候,真户崎学长的房间里传出了说话声。或许那个时候,犯人就待在真户崎学长的房间内也说不定。

咖啡杯也准备了「我」的份,犯案之后就把它洗干净再收好。只要确实擦拭干净的话,因为是经常使用的咖啡杯,应该也无法得知是什么时候拿来用的。

等一下……真户崎学长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回到公寓时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左右。翻找杂志后进入公寓是一点之前,而房东阿姨发现遗体的时间是过了七点半以后,所以真户崎学长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之间被毒杀的。

从这里再锁定更准确的犯案时间,就会知道大概是凌晨两点到五点左右。这是因为读过〈作为娱乐的杀人〉就会知道,犯人在杀害真户崎学长之前,肯定充分享受了和学长所进行的最后一段谈话。

而犯人又是在什么时间造访真户崎学长的房间呢?不会是八点、九点,再怎么早也要等到十一点或凌晨十二点左右吧。完成犯行最少也要两到三个小时,尽管如此,我认为犯人也会想要在破晓之前完成。也就是说,凌晨两点到五点是可能性最高的时间带。

就算去问警方,他们也不会把死亡推定时间告诉我,所以我尝试自己思考了一下。我很厉害对吧,搞不好我有成为侦探的才能呢。

按照我的推理,真户崎学长被毒杀是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考量到能从那份原稿中窥见的「我」的性格,应该会尽可能持续拉长与被害人的谈话。话是这么说,犯人肯定还是想在外头亮起来之前结束犯行。

不过很遗憾的是,我好不容易做出的出色推理现在毫无用武之地了。如同先前的记述,那三个人都是夜猫子,所以全部的人在这个时间带都还醒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想透过犯案时间来锁定犯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这时我仔细思考,关于这起事件,自己究竟能用什么方法去接近真相呢?

死亡推定时间、房客的不在场证明、毒物检验和入手的管道等,这些东西警方老早就调查过了。结果就是得出「自杀」这个错误的结论。至于警方做不到、我有办法做到的事,还有警方没有、我手上有的东西……

对了!就是〈作为娱乐的杀人〉啊!

就以那份原稿为基础,分别对那三个人进行「讯问」。那个「我」并不知道我已经读过稿子了,这一点相当有利。经由「讯问=对话」,将案子与原稿所写的内容之间的衔接点——有没有相通的想法或思维——给找出来,或许就能查明「我」的真面目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往图书馆跑。真户崎学长曾跟我提过他们三个人的兴趣嗜好,于是我就去阅读他们感兴趣的犯罪、推理悬疑、恐怖惊悚类型的书籍,开始为「讯问」做好准备。只不过,现在才开始读各领域的小说也太花时间了,所以我就以导览或研究类型的书籍为中心,大致浏览过一遍。

九月与十月这两个月的期间,我连期中考试的准备都草草了事,把时间都拿来阅读那些书了。真户崎学长过世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作为娱乐的杀人」也成功了。而我的用意就是要让那个「我」这么认为,并且因此轻忽大意。

然后就在十一月第一周的星期五,我终于展开「讯问」了。

啊,在那之前。

我对于那三个人要谁先谁后感到有些苦恼。即使彼此之间不太有交流,但是只要开始「讯问」第一个人之后,或许消息就会传到另外两人那边。如果那两个人之中的某人就是「我」,一定会开始特别警戒吧。

可是因为也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所以我就依照自己个人主观认定的嫌疑高低来进行,也就是滋原、福利元、户部这个顺序。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认为滋原喜欢的犯罪小说确实是最接近现实事件的。排第二的福利元喜欢恐怖惊悚的风格,而户部偏爱的是推理悬疑类型。虽然后面两个都能牵扯到杀人,不过对于现实面的影响,感觉恐怖这种类型会比较大。但这些都是我的主观想法。

接着让我烦恼的是契机。事实上这三个人无论是谁,我都不曾好好说过话。就只是遇上了会打个招呼、或是同时待在厨房里会聊个几句的那种程度。不过那就只是同在一个公寓屋檐下的房客进行的社交谈话罢了。在我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像是跟真户崎学长聊天时那样亲近。既然是这样,我还有办法这么突然地展开「讯问」吗?

如果要说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良策,就是真户崎学长的谈话中曾显露出他们的性格。那三个人绝对不是讨厌与人互动的乖僻个性,据说因应场合不同也能算是平易近人,不过前提是对象必须愿意仔细聆听自己说的话,并且对此表示认同。意思就是,虽然他们都是自我中心的狂热者,但也可以借此利用那些单纯的地方。

关于拜访他们三人的名目,我觉得要采取虚实交杂的方式。

以真户崎学长的死为契机,我开始对以死亡为主题的小说产生了兴趣。我曾经从生前的真户崎学长那里听说○○学长对于那方面的作品有非常深的造诣,还请你务必为我解说一下。

我要在一开始就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说实在的,这段话真的假到不行。虽然这番说词感觉很明显就是背后另有所图,但我还是相当乐观地认为这么做不会有问题的。

那么,以下的记述就是我对三人进行「讯问」之后的汇整。

我敲响滋原住的二号室房门,可是完全没有回应。我从窗子确认过他已经回来了,应该不可能不在里面。

顺带一提,我是在大白天到傍晚的这段时间进行「讯问」的。说真的,我觉得如果在晚上甚至是深夜,他们应该会更容易开口,但我终究还是个女孩子啊。和可能是犯人的男人——而且还是可能会情绪失控的男人——在深夜里单独谈话,我可是没这种勇气。

我又继续敲了敲二号室的门,一边说着「打扰了」、一边将手放在门板上,因为门就这样被打开了,于是我就直接进到房间内。

弥漫在里头的闷热空气笼罩了全身。这个地方到了十一月,早晚都非常寒冷。虽然差不多是开暖气的时期了,可是大白天开还太早。所以滋原应该很怕冷,才会在傍晚就打开煤油暖炉了。

即便如此,这种让人感到恶心的空气是怎么回事啊?

总觉得不只是煤油暖炉的问题,于是我环顾室内,结果就被吓得直打冷颤。总而言之就是乱成一团。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而且与其说是环境不整洁,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肮脏!

在这么一个垃圾屋之中,滋原背对着我、面向摆在窗边文机上的桌上型电脑。身材矮胖的他敲打键盘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紧紧抱住电脑一般。他头上戴着耳机,好像也是因为这样才没听见敲门声。

房间的墙壁——从我这边看过去的左侧——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排了满满的书。不过和真户崎学长不同,他完全没有整理过,就只是把书本随意插进去的样子。嗯,从室内的状况来判断,这个房间的房客完全没有整理、整顿的能力,无论是谁来看都是一目了然的。

我的视线大略扫过了书架,确实有很多犯罪小说和犯罪心理学相关的书籍。这是我个人的感想,乱糟糟的房间就像是直接表现出滋原深层意识的情景,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再次感到不寒而栗。

稍微观察一下室内的样子之后,我略略提高音量搭话。

突然,他以相当惊人的气势转过来,失礼地发出「咿!」地一声尖叫,然后就想起身逃跑。不过他的身后就是桌子,所以只能惊慌失措地杵在那里、什么也没办法做。看来真的是吓坏了吧。

等他冷静下来后,我就说出那番准备好的「台词」。因为我非常勉强地换上比较女孩子的语气、用装可爱的口吻说话,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舒服。我开始感到自我厌恶了。这种跟骗人没两样的说法不可能会管用的。也是因为实际体会到这一点,才会让我因此消沉吧。

然而让我震惊的是,滋原竟然轻易地全盘接受了我的说词。就算再怎么乐观,实际说出口之后就觉得这内容实在愚蠢至极,连我自己都感到绝望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单纯……这个人是不是傻了啊?

即使是这样,一开始滋原还是感觉好像哪边怪怪的。但是我始终都以虚心求教的态度向他套话,于是他的疑虑好像立刻就消除了,接着开始沉醉忘我地侃侃而谈。

「在推理悬疑或恐怖惊悚作品里面出现的杀人啊,不过就是创作罢了。」

没有对客人说声「请坐」,就突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这让我有些讶异。但我实在也没办法,只好迅速地把自己站的附近整理了一下,想办法弄出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等一下一定要好好把手给洗干净!

「那些故事完全没有真实感呢。」

这段时间内,滋原还是继续他的演说。整个人圆滚滚的他,竖起了同样圆胖的食指、边摇动边强调自己的主张。感觉每动一次、他那带有汗臭味的浓缩成分就会飞散过来——这么说来,我也想起曾经听真户崎学长提过滋原不爱洗澡这件事——我也稍微把身子向后挪了一些。

「以推理悬疑来说,被杀害的人不过就是为了演出谜团而使用的道具。没错,他们不是人喔,是类似棋子的存在。至于恐怖惊悚的场合,他们就是被残忍杀害的消耗品吧。也就是说啊,虽然这两者都牵涉了杀人这种对人类而言可说是最为严重的罪行,但是却感受不到应该附随在货真价实的杀人行为上的沉重感呢。」

突然说了一些好像很厉害的内容,但或许只是在暗地批判户部和福利元的喜好吧。

「就这一点来说啊,犯罪小说或者是现实中发生的杀人事件的纪实文本,才真的是以死亡作为主题呢。那个深度可是完全不同的喔。」

「死亡的深度吗?」

总之先跟着附和一下。

「没错,这个嘛,举个例子好了。关于杀人事件中的加害者和被害者之间的关系,你是怎么看的?」

可是我根本还来不及思考……

「出现在推理悬疑或是恐怖作品里面的被害者,不过就是一颗棋子或消耗品罢了。被害者和杀死他的犯人或怪物之间的关系,同样也无法超越这层关联性呢。然而实际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加害者和被害者之间,肯定有某种对比的力量在运作吧。」

坦白说,我根本搞不懂滋原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好像误会我的表情了。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喔。」

擅自解读之后,他又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如果这里面有某种力量在运作,那么应该是加害者对被害者、理所当然即为杀人的那一方对被杀那一方的作用。你想说的是这个吧。或许是这样没错,然而这其中也会存在『被害的加害者』和『加害的被害者』这样的例子呢。这个啊,就是进展到杀人之前,加害者和被害者立场逆转的例子——」

「这就是孟德尔颂(注:班杰明孟德尔颂(BenjaminMendelsohn)。以色列籍律师,他认为应该从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层面特性对被害者进行研究,是「被害者学」(victimologie)一词的创始人、亦为被害者学的提倡人之一,奠定了该门学问的研究基础。)提出的『比起加害者还更加具备责任的被害者』对吧。」

在滋原提到之前,我就先说出来了。

「……你、你很清楚呢。」

他愣了一会儿,好像感到很意外的样子。

如果这句话是出自其他人——特别是户部或福利元——之口的话,他一定会相当火大吧。正因为对象是我的关系,所以他才会坦率地面露惊讶。

能够活用在图书馆获得的知识,也让我有些得意。

「原来如此。像那样的案例在现代社会应该很多吧。不过即使是这样,考量到杀人这种行为,大多是加害者把力量作用到被害者的身上,没错吧?也就是说,这种情况下的力量,可以解释为杀意吗?」

「不,力量并不是在表示杀意喔。」

滋原那张圆脸上浮现出有些诡异的满面笑容。他该不会是认为能替代真户崎学长的理解者出现了吧?虽然是个极为荒谬的误解,不过因为现在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所以也莫可奈何。

「所谓的力量,就是存在于两个人以上的人类之间、如同字面意义的力量关系。所以在这种关系之中,会存在社会面、经济面、肉体面、以及精神面等因子。而这样的力量在如何作用、或者是平衡崩解等情况下会让一个人对他人痛下杀手,我对这个议题很感兴趣呢。」

这段话不就跟〈作为娱乐的杀人〉的内容很相近吗?

一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噗通噗通的激烈心跳声开始传到耳朵了。滋原对我隐蔽的亢奋毫不知情,脸上挂着恍惚的神情继续说道。

「可是最近啊,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存在一种情况,就是那一类的力量几乎没有在运作,而是更沉静、安稳的,若是要举例的话可以称之为『崇高的杀人』吧。」

果、果然没错。「崇高的杀人」什么的,不就是「作为娱乐的杀人」吗!

Bingo!竟然第一个人就碰上了犯人「我」!

我拼命压抑变得杂乱的呼吸。

「这指的就是所谓的纯粹杀人吗?」

就像是看到成绩不好的学生正确答对了问题,滋原露出一张宛如欣喜教师的面孔,嘴里不断地「嗯、嗯」还不住点头。

「就是这样呢。我想应该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对于自己是不是正确掌握了纯粹杀人的概念,其实还是感到相当疑惑呢。」

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我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不清楚犯罪学领域是怎么定义的,但为了杀人而杀人,意思就是指不存在动机的杀人行为吗?」

「确实是在指无动机杀人呢。但我总是在想,即使是被大众这么称呼的事件,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无动机这种场合,这里的动机所代表的意涵,似乎就只是指称以人类的欲望或情感为基础的东西。但我不这么认为呢。然而,因为没有动机的杀人而闹得天翻地覆的事件,其实以犯人的立场来说也存在扎扎实实的动机呢。『那实在太愚蠢了』、『会基于那种理由杀人吗?』因为尽是让人们萌生前述这类想法的动机,所以大众才会采用无动机这种称呼呢。」

其实打从一开始,滋原放在语尾的「呢」就让人感到不悦。不过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因为就连我也认真地沉浸于谈话之中。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说法变得有些奇怪,总归一句就像是世间普罗大众无法接受的动机,是这个意思吗?」

面对我的提问,滋原点了点头。

「那个没办法被一般人接受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这个嘛……」

滋原双手抱胸开始思考。或许现在他的脑海里正浮现出「作为娱乐的杀人」这几个大字也说不定。

「详细的内容我忘了,不过有些知名的事件感觉就属于这种类型呢。」

他用热烈的语气说道。

「我记得是个美国高中生吧,他爸爸给了他一把来福枪当作生日礼物。高中生生日那天好像是星期六还是星期天的样子,然后到了星期一的早上,他就用那把来福枪接连射杀上学途中的学生和通勤的上班族。动机据说是『星期一太无聊了』呢。」

「光是听到这样的动机就让人觉得实在太疯狂了。不过居住的地域或一起生活的家族、就读的学校等社会性与人性环境面的问题,会不会作为某种重要因子潜藏在其中呢?」

我给出像是上电视的知识分子会说出的回应。

「不能一概而论呢,这也是这类无动机杀人的诡异之处。」

滋原意味深长地笑着,接着开始介绍几个他想到的案例。

「洛杉矶有个从行驶中的车辆上用霰弹枪射杀小孩的男人,对他来说,对小孩开枪跟拿枪猎鹿或是猎雷鸟都是同样的呢。墨西哥有个男人对一个母亲身旁的两个小孩开枪,他宣称是这是为了因应急速成长人口的应对策略。亚利桑那的一个十八岁少年射杀了美容院里的五名女性和两个小孩,动机竟然是『我想要出名、希望大家都知道我是谁』呢。关于前面两个例子虽然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但至少有听说那个亚利桑那的少年在学校可是模范学生呢。」

「也就是说无论动机为何,他们都没有违逆想要杀人的冲动吗?」

我一提到原稿中出现的「杀人的冲动」后,他看起来就变得有些烦躁。

「我认为是这样没错啦。但动机的真相这个最主要的关键,也就是动机的内容才是问题所在呢。」

「就是滋原学长刚才提过的『崇高的杀人』吗?」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我很想自信地高喊:「也就是『作为娱乐的杀人』对吧!」

「就是这样。我现在在回想有没有比较相近的例子呢……」

他似乎正在用双眼一本一本地扫过自己的藏书,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细微变化。没过多久后,他应该是发现想找的那本书,并且回想起内容了。

「李奥波德与勒伯事件就是那种案例呢。这是两个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的杰出青年以达成完全犯罪为目的,绑架了富裕实业家的儿子后将其杀害的事件。当时这起事件被人们称为『杰出青年的杀人实验』,引起了轩然大波。后来该案被派翠克汉米尔顿改编成舞台剧、而希区考克把它拍成电影,因此声名大噪呢。」

滋原好像越说越起劲了,又接着说道。

「对了、对了,还有这样的案例呢。有个女性和认识的男性一起开车兜风,然后在途中射杀了那个男的。他们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真的单纯只是认识而已。据说她的动机是『我想试看看如果杀了人,自己的良心会不会不安』。对我来说,比起『杰出青年的杀人实验』,这个案例更能让我有所共感呢。」

「心理学领域认为无动机的杀人并不存在,看来似乎是这样没错。姑且先不提会不会被世人所接受,但是对犯人而言,这不就存在货真价实的动机吗?」

我把自己在图书馆读到的东西和滋原的分享像这样整合之后,他的脸上就浮现了相当满意的表情。

「如果能称之为无动机杀人的犯行真的存在,终究也是生理学方面的要因所导致的吧。近年国外也持续在进行研究,关于大脑机能障碍、也就是因为所谓的大脑疾病所带来的突发性情感流露,据说其中对于愤怒或无法抑制欲望、反社会行为所产生的冲动等都可能会成为导致家庭暴力、虐待幼儿、自杀或随机杀人等问题的重要原因呢。」

「也就是精神错乱吗?」

「就是认为原因应该是脑部疾病吧。」

「唉、这个……总而言之就是跟精神错乱没什么不同对吧?」

「不对、不对。」他边摇头边否定。

「假设大脑机能障碍是随机杀人的要因之一,那么犯人打从一开始就前往了其他的世界、也就是只有他自己的世界。可是大脑没有任何疾病却发狂的人,不、应该说或许发狂的人依旧持续停留在这个现实世界之中,有时还会突然蹦出很棒的发想,而且还是一般人无法想像的杰出想法呢。」

「这就是『崇高的杀人』吗?」

我认为这是第二次的机会。但想是这么想,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探究得更深入一点才好。所以我们的对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顿时感到焦虑的我,忍不住就把心里浮现的话给说了出来。

「学长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滋原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地环抱起双手,身体靠向后面的桌子。

「关于那些截至目前用来举例的事件中的犯人,如果问我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我觉得会是那些人对于自己的动机到底理解到什么样的程度。」

他又再次开口。

「虽然称之为无动机杀人,但我们还是能理解犯人们个个都有自己的理由呢。然而关于自身的动机,他们究竟理解到什么程度?仅仅因为无聊就想对人开枪这种动机、为了确认自己的良心所以想射杀他人这样的思维,两者之间的疯狂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呢。确实,无论哪一边都是因为个人自私的动机而杀人,这个部分并没有差异。但是从杀人的意义这个观点来检视的话,两边很明显是不一样的呢。」

「你的意思是后者的动机更为崇高。可以这么说吗?就像是拉斯克尼科夫(注:俄国文学巨匠杜斯妥也夫斯基笔下代表作《罪与罚》的主角,是一个头脑聪慧但生活贫困的大学生。他认为自己和常人不同、是被选中的人,对于犯罪有一套自己的见解。)那样。」

「就是这样。看样子你已经理解我想说什么了呢。不过你试着对社会大众说这些看看,肯定会落入让人以为你脑袋有问题、被当成疯子看待的处境。『你究竟把人命当成什么啦!』那些认为自己有良知的可怜人会像这样大声疾呼吧。可是啊,无论是谁,内心都存在一个拉斯克尼科夫。最后就只剩下谁优谁劣的问题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假使越是优秀、我们就能评断这个人的疯狂程度更高对吧。」

「是啊。希望那些认为自己有良知的人务必要好好思考一下。站在战争这种无差别的大量屠杀行径之前,那些疯狂的杀人竟然显得更有意义呢。」

不知不觉间,滋原已然沉浸于自己所说的话之中。我一边观察他的样子、然后用微微颤抖的语调问他。

「那么就滋原学长的想法来说,以最为出色的动机为依据的杀人行为,会是什么样的形式呢?」

「被称为无差别杀人事件的犯人里面,我想绝大多数应该是为了认知自己的存在才犯下杀人罪行的呢。」

他这么说着,然后突然站起身来。

「为什么自己会诞生?为什么自己会活着?这其中又有什么意义?犯人不过就是为了寻找答案,作为一种接近那个答案的路标,才选择了杀人这种手段罢了。」

说着说着,他开始在书架和我之间缓缓移动。感觉就像是要绕到我的背后那样。

「不过啊,在他们之中肯定还是会有少数几个能够面对自己、能够与自己心中的拉斯克尼科夫对峙的人呢。但是这个世界上的某处也存在着那些人无法抵达的领域,或是常人绝对无法入侵的领域。」

伴随他的移动,我也只是跟着转动脖子——明明心想得快点逃离这里——结果又接着进一步追问。

「滋原学长心中的拉斯克尼科夫,有没有说他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他突然停下了动作。我那不自然的转头动作也同样完全停止了。

滋原的脸面无表情、令人感到畏惧,他的视线也望着别的地方。

「会想试着杀害毫无冤仇的朋友呢。而且还是能堪称好友的人……」

他说出这句话以后,身体猛然动了一下,我也几乎同时放声尖叫。

关于之后的事情,我就不想多提了。

房东阿姨迅速地直奔这里而来。

而阿姨她进到二号室里所看到的景象,是跳上窗边的桌子、双手往前伸出并且僵直不动的我,以及想用书架上的铜制书挡去砸墙边角落的蟑螂,却功亏一篑、张开大嘴向我投来恐怖眼神的滋原身影——这个时间户部和福利元都还没从学校回来,也算是仅有能感到庆幸的事吧。

我向房东阿姨和滋原解释,自己是看到蟑螂才尖叫的。虽然滋原接受了这套说词,但阿姨却没有。她好像怀疑滋原意图对我不轨,所以之后有好一段时间,每次碰到我的时候她都会一脸严肃地说:「如果有觉得不舒服的事情,就跟阿姨我商量吧,因为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啊。」

最初的「讯问」就这么结束了。啊啊,这实在是……

滋原这个人的脑袋确实怪怪的,甚至还说出了「杀害好友」这样的话语。不过,当他看向发出尖叫准备逃跑的我,从他那时的表情来判断,怎么也不觉得这个人会杀人。滋原没有袭击我的意思,相反地,反而他还是更害怕的那一方。

因为也没有其他办法,所以我打算继续「讯问」。不过,坦白说我很沮丧。因为我一度确信滋原就是犯人,所以知道自己好像搞错了以后也大受打击。上演这出不像话的大骚动,也是我对自己感到相当嫌恶的原因。

说到底,滋原本来就不可能杀我吧,而且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下手什么的,这是稍微用大脑想一下就很清楚的事情。因为我认为自己有当侦探的才能,所以这是相当大的挫折……

不会一直烦恼下去就是我的优点。于是我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展开「讯问」。

话虽如此,我把顺序从福利元改成了户部。差点被滋原杀掉的体验——虽然是我自以为是的误解——或许唤醒我对恐怖惊悚=残酷杀害的印象。所以才想把喜爱恐怖风格作品的福利元先搁在一边。

应该是升上三年级后课程就变少了吧,和户部、我以及滋原相比,福利元待在公寓里的时间比较多。看来「讯问」滋原的时候其他两个人不在,真的就只是偶然而已。

首先,我先确认滋原人不在公寓——其实就算在也无所谓,但不在的话心理上会比较轻松——然后上到二楼。福利元好像待在房间里,不过六号室和九号室之间还隔了两个房间,所以我也不怎么在意。

敲了门以后,就听到「请进」的回应。我稍微深呼吸一下,说了句「打扰了」就把门打开。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暖被桌,户部就坐在它的另一头。从这里可以看见他纤瘦的上半身,还有那张戴着眼镜、感觉有些神经质的面容。他好像正在看书。才觉得是不是打扰到他了,户部就先笑着「呦」了一声,然后将身子靠在座椅子上后问我:「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

我尽量不掺杂感情、把自己跟滋原谈过的内容告诉他。因为我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瞬间就觉得这么做会比较妥当。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始紧张了,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看着户部的脸,就只是把视线落在暖被桌上那本东城雅哉(とうじょうまさや)的作品《九岩塔杀人事件》。

大致听完我的话以后,户部说「你先请坐吧。」然后从背后拿来一个坐垫递给我。

我边道谢边坐下,但脚并没有伸进暖被桌内。和滋原那边相比,这个房间相当整洁有序,所以我并不是担心这个暖被桌不干净。不过,无论如何就是不想把脚放进去。

和滋原的房间一样,这里的书架也设置在进门后左手边的那一整面墙。但是和滋原大大不同的,就是排在上头的书籍都整齐划一地依照出版社、开本尺寸、作者分门别类。与其说是阅读爱好者,我反倒浮现出爱书人这个词汇。

「你说的事情我大致理解了。那么具体来说,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户部的态度非常绅士。可是,怎么看都让我感觉这个人其实无论如何都想展现他渊博的所知所闻,不管内容是什么都可以。

我的判断是不是太坏心眼了啊……

或许这是自己的偏见,但越是仔细观察,就越无法不认为事实果真就是如此。

「说到推理悬疑这个领域啊——」

或许是我窥视户部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正在烦恼该怎么回答吧,于是他就用一副「总之先这样吧」的态度开始说了起来。这似乎也让我感到不快。

嗯。也许我的感觉是对的……

总觉得就像是在表示「在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你就好好想想要问什么吧」。

「即使在文艺这个圈子里也是一个高尚的类型。确实,有很多作品都涉及到杀人,但是并没有现实的事件那种活生生、血淋淋的要素。也没有恐怖小说那种鲜血狂喷的场面。它由始至终都是知性而且优雅的。特别是本格推理这种类型,更是拥有健全判断力的成熟人士娱乐。」

虽然不是什么问题,但户部最后还是针对其他两个人的兴趣做出了委婉的批判。

「在现今的日本,谈起推理悬疑就总是有种被看不起的感觉,但是在英国等地它就是知识分子的读物,这样的意识从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虽然我讨厌滋原在语尾加上「呢」的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说话风格,但户部这种「我就是知识分子喔」的口吻,也非常令人浑身发寒。

啊啊,果然真户崎学长还是最正经规矩的啊。

「话说在一八四一年的时候……」

在我不合时宜地回想起真户崎学长的事情时,户部开始聊起爱伦坡笔下的杜宾怎么了、然后玛丽又怎样了。

不、不行……再这样下去又要重蹈滋原那时的覆辙了。

焦虑的我正思考着该怎么改变谈话的方向。可是我不认为自己能够抗衡对专业话题侃侃而谈的他。

好吧,现在只能采取正面突破了!

「不好意思,请问有动机很奇特的杀人事件吗?」

我突然切入正题。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提问,户部「唉」了一声之后就傻住了。或许他原本想好要讲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推理历史突然被打断了,所以才受到了打击吧。不过因为他自诩为绅士,所以也不会对身为女性的我动怒。

这么一来,就要速战速决了!

虽然「讯问」滋原时失败了,但可以学到的东西很多。我想要立刻来活用那些收获。

「说到推理小说的杀人,而且还是户部学长提到的本格推理中的杀人事件,动机会比较明确对吧,像是遗产继承或报酬之类的。但我想问的不是那种,是更奇特的……意思就是……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没有动机一样……为了杀人而杀人吗……对了!有没有像是纯粹杀人那种动机呢?」

我一说出「纯粹杀人」,户部就像是很佩服似地「哦」了一声。与此同时,他脸上露出了完全就是发现很棒的谈话对象那样的神情,兴高彩烈地说了起来。

「不、不,没有那种事。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管是谁来看都一目了然的动机确实不少。这是推理悬疑这种文艺类型大致经过了『Whodunit』、『Howdunit』、『Whydunit』等阶段后一路成长而来的。『Whodunit』,就是犯人是谁。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推理的中心主题。『Howdunit』是该怎么执行杀人、也就是与犯罪手法——总结来说就是诡计啦——相关的部分。长久以来,这两项在推理的领域已经成为一个大型主题。当然,其中还有『Whydunit』,也就是重视『为何会牵涉到犯罪』这种动机的作品。可是,如果我们检视宏观的推理历史洪流,从『Whodunit』和『Howdunit』移转到『Whydunit』的过程——」

现、现、现在到底说的是什么啊……

完全没有顾虑我的表情,户部继续他的说明。再这样下去,感觉就会渐渐偏离我的提问了。

「啊,真、真是抱歉。那个……我想请教的是具体的内容。像是『有这样的动机存在』之类的……」

我刚插嘴,户部又再次僵在那里。看来自己说话的时候即使只是被打断了一下下,他也会在转瞬之间停止思考。

真是的,有够麻烦啊……

心里刚这么想,他就突然换上为难的表情。

「嗯嗯,如果说出有什么样的动机,那么作品内容就会被剧透了吧。那种行为可是违反推理读者的规矩喔。」

规、规矩吗?

这个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男人,到底在跩什么呀,真让人一肚子火。

「不过这个嘛,举个例子——」

户部好像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似乎打算提出具体的事例。

他果然还是想说啊……

「范达因有一部名为《主教杀人事件》的作品,内容涉及仿效鹅妈妈童谣的歌词将人杀害的童谣比拟杀人。而这起事件中的犯人动机,用现代人的表现方式来说就是『异常』吧。」

这部作品我还没有读过,只有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知道了这个书名。似乎是曾经在日本也获得极高评价的小说。另外好像还有一本叫做《格林家杀人事件》的作品。

而且就算说这本书的动机很异常,但是对我来说,在听到里面有人依照鹅妈妈童谣的歌词来杀人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超乎寻常到极点了。

不,那些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没读过那本书的人不就完全无法理解了吗?

「本格推理原本就是一种游戏性比较强的文艺类型,所以也有很多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奇葩动机。」

照这样下去又会离题了,于是我开始提高警戒。

「那心理异常惊悚又如何?」

户部马上面露嫌恶的表情。

「那是六○年代到七○年代以欧美地区为中心流行起来的,现在就连日本这里都在嚷嚷着『Psycho、Psycho』什么的,但是那种类型的作品一旦没有处理好,就会变成单纯的心理类或悬疑类作品了。如果最后的成果不错那当然是好事,但是有很多作品都尽是在摆弄对犯人异常心理的描写,根本不必写成推理风格。首先,虽然坊间都在左一句右一句『Psycho、Psycho』、好像那是什么崭新的东西一样,其实在本格推理中登场的犯人,在过去就有许多被喻为精神异常的人物设定,对我而言这种类型早就出现了。可是,即使是心理异常惊悚类的作品,只要结合叙述性诡计的话——」

看来户部应该是非常正统的本格推理狂热者。所以只要是偏离本格的作品,即使只有一点点他就无法认同。他那近似偏执狂的想法已经不由分说地传达到我这边,令人心生畏惧。

真伤脑筋……

和滋原谈话的时候比较顺利,但是户部这个人可就难应付了。因为这个男人无论是什么内容,最后都会把话题带到本格推理的方向。

现在他还是完全没有顾虑我的意思,极力主张即便是心理异常,只要运用了叙述性诡计就能成为本格推理。不过他没有举出具体的例子——毕竟存在所谓的规矩嘛——所以我也无法理解。

尽管如此,我还是装作有在听的样子,静待开口的时机。如果再次突然插嘴、让他又傻在那里的话也不太好。

「请问!」

户部才刚喘了一口气,我就立刻举手。

「啊,请说。」

他也像是反射动作一样、自然而然地让我发言。没办法无视开口说出「请问」而且还把手举起来的人,或许是托了六年的小学教育之福吧。

「不告诉我作品名称也没关系,能不能麻烦户部学长分享几个你知道的异常动机呢?」

「只要动机……就可以了吗?」

「是的。」

「噢,相较于诡计,如果是动机的话也比较不会剧透吧……唔嗯,虽然每个状况都不同啦,但如果要说特别异常的动机……」

户部一副「这个女的到底想说什么啊」的反应。正当我觉得他又要说出什么推理的规矩时,他突然大喊一声、站了起来。

「啊啊!」

或许是因为先前发生了滋原那个状况,所以我维持坐着的姿势,只用双手移动身子、连同坐垫一起在榻榻米上滑动到快接近门口的位置。

然而,户部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站到了书架前面。

咦……

仔细一看,就看到他从排成两层的书架深处拿出一本气派的盒装书,然后像是对待贵重品那样用双手捧着、坐回先前那张座椅子上。

「江户川乱步(えどがわらんぽ)有一本评论集,叫做『续幻影城』。就是这个。」

自不用说,在户部把书放到暖被桌上并开始介绍之前,我就迅速连同坐垫一起回到原本的位置。

「这里面收录了知名的〈类型诡计集成〉。他把推理作品中使用的各类诡计,如同字面意义那样分门别类并进行介绍,是一本可以誉为诡计事典的呕心沥血之作——」

进行说明的时候,户部的脸上也显露出浅浅的笑意。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吧。

「另外这本书也收录了《侦探小说所描写的异常犯罪动机》这种只撷取动机的章节喔。」

我说啊……如果有这么方便的东西,请一开始就拿出来好吗。

我很想抱怨一下,可是户部完全没有意识到我这边的样子,就只是带着陶醉的表情继续说明。

「乱步在里面参考了法兰索瓦佛斯卡的《侦探小说的历史与技巧》,把异常犯罪动机大致分为四种类型。第一,感情的犯罪、第二,利欲的犯罪、第三,异常心理的犯罪、第四,信念的犯罪。为了更详尽地说明这些,所以后方还使用括号各自加注。感情的犯罪是(恋爱、怨恨、复仇、优越感、劣等感、逃避、利他);利欲的犯罪是(物欲、遗产问题、自我保护、守护秘密);异常心理的犯罪是(杀人狂、变态心理、为了犯罪的犯罪、游戏性犯罪);信念的犯罪是(以思想、政治、宗教等信念为根据的犯罪、迷信导致的犯罪),」

唉、乱步这个人竟然还做到这种程度啊。

我知道的顶多就是怪人二十面相和少年侦探团而已,惊讶之余也同时感到相当敬佩。

根据从他那里听来的内容,被分类到「异常心理的犯罪」中的「为了犯罪的犯罪」或者是「游戏性的犯罪」,感觉都和「作为娱乐的杀人」相符。还有「感情的犯罪」之中的「优越感」,或许也是「作为娱乐的杀人」隐藏动机的一部分。

就在我这么思考的时候……

「提到乱步我就想到了,有个恰到好处的例子。」

户部一脸开心地说着。

「乱步有一篇作品叫〈屋顶里的散步者〉,因为是一种倒叙式的推理作品,所以即便聊到诡计或是动机都没关系。对了、对了,说到这个倒叙推理啊,原本奥斯汀·弗里曼在《歌唱的白骨》里面——」

接下来,就是一场关于倒叙推里的内容和历史的讲座。从《歌唱的白骨》这部作品开始,一直到就连我也知道的《神探可伦坡》的名字登场时,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

这根本就不是速战速决吧。

话虽如此,至少可以认清一件事,就是如果不把户部的话给听到最后,他应该会心生不满而发飙吧。

「所以,这篇〈屋顶里的散步者〉啊——」

话题都扯那么远之后,还是会好好回归原本提到的东西,这应该用厉害还是什么来形容呢?也罢,有回题就好了。

「这篇作品里有一个叫乡田三郎(ごうださぶろう)的人物登场。乡田觉得这世间实在是无聊透顶了,不管做什么都很快就会感到厌倦。所以工作也好、娱乐也罢,都无法长久持续下去。庆幸的是双亲每个月都还会给他生活费,所以不必为吃穿烦恼。正因为他是这种个性,所以一直无法停止对新环境的追求、持续不断地搬家。然后就在几经多次搬迁后,他来到了东荣馆这间出租公寓,并且遇见了已经以业余侦探身分活跃的明智(あけち)小五郎(こごろう)。从对方那里听闻犯罪和侦探小说的话题之后,他感到极为欣喜,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情存在。到后来,光靠听故事跟阅读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所以,这家伙是打算把整篇故事都讲完吗?〈屋顶里的散步者〉好像是短篇作品,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总结户部所说的话,乡田对猎奇事物的兴致开始日渐高涨,在某个偶然的契机下,他爬到公寓的屋顶夹层里面,然后开始四处窥视每个房间房客的生活。后来,乡田来到一个姓远藤的牙医助手所住的房间天花板上,从孔洞滴下毒物、毒杀了正在睡觉的远藤(えんどう)。大概是这样的故事。

这其中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乡田完全没有杀害远藤的动机,而且杀害的对象即便不是远藤也无妨。因为乡田只是想尝试犯罪而已。只不过,那并不是挥舞菜刀杀人的野蛮行径。要从屋顶夹层滴下毒药、落入在如同密室的公寓房间内睡觉的男人口中,让他看起来像是自杀。对乡田三郎这个男人而言,这种考量到自我保护、极其猎奇的犯罪,无论如何都是必要的。

这不就跟那篇想着「即使现在杀了这个家伙,我也绝对不会被怀疑的吧」的〈作为娱乐的杀人〉非常相像吗?

我感到很兴奋。也怀疑户部提起〈屋顶里的散步者〉到底是不是偶然。

这、这个家伙,就是〈作为娱乐的杀人〉里面的那个「我」吗?

可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聊起了日本家屋里的密室犯罪。然后照样依然故我地继续说起〈D坂杀人事件〉怎样怎样、《本阵杀人事件》如何如何、《刺青杀人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向挂在书架对侧的时钟,不禁吓了一跳。再过不久就要八点了呢。

唉,肚子都饿了。

现在已经顾不得等待说话空档了,我突然劈头就问。

「户部学长是怎么看待〈屋顶里的散步者〉里所描写的动机的?」

原本还以为他又要愣在那里了。

「很喜欢。」

结果他也直接回答了,反倒是我讶异地「唉」了一声。

「就我原本的喜好来看,对于这种把焦点放在异常动机的推理作品,说老实话我并不喜欢。不过,乱步描写的那些趋使犯罪者们的东西——就是那种冲动,说到底,我认为那些和存在于推理基底之中的东西是相同的。」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完全搞不懂。

「也就是说——」户部接着说下去。

「无论在推理悬疑小说里登场的东西是什么——例如密室、不在场证明、童谣杀人等等——涉及那些东西的意识基础,都存在着对于非日常事物的憧憬。与之相同的气息也从乡田三郎的犯罪动机之中持续朝我们进逼而来。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无法不对他抱持共感。」

虽然我觉得自己好像多少能理解了,但我实在不希望话题又绕回到本格推理,所以我决定一鼓作气使出关键的一击。

「乡田应该觉得无论目标是谁都可以吧。那至今有没有出现过虽然这一点不同,可是动机与乡田类似、而且是要杀害特定对象的例子呢?」

「特定的对象……意思是?」

「这个嘛,例如说……」

我装作在思考的样子,然后心里盘算着说出下一句话的时机。当然,我是为了要在说出「杀害好友」这句话的瞬间观察对方的反应。

然而,几乎就在我打算开口的同时,户部这么说道。

「例如说杀害好友……之类的吗?」

咦……唉唉!?

我半张着嘴,就这么一脸茫然地看着户部,而他也望着这边、持续凝视着我的脸,最后咧嘴一笑。

就、就、就是这个家伙!这家伙就是犯人啊!

被恐慌袭击的我,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到回过神来,我已经嘴里说着「打、打扰你了」,然后飞也似地逃离了这个房间。

就像是要追击落荒而逃的我那样,户部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

「侦探游戏已经结束了吗?」

什、什么……?我去找他的目的,他、他察觉了吗?

打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唉——

虽然和讯问滋原时的情况不同,但我再次被彻底击败了。

我觉得也不可能立刻对福利元展开「讯问」了。与其说是一时半刻无法进行,或许不想做了才是真心话吧。由此可见我受到的伤害有多么严重。

即使是这样,户部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进行侦探调查呢?是从滋原那里听来的吗?明明彼此的关系完全没办法说是有多好的这两个人?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等等……还有房东阿姨不是吗。阿姨她相信那个邋遢的滋原意图对我这个少女不轨,所以之后很可能会直接质问他当时在房里对我做了什么。当然,滋原为了消除那些怀疑,自然会把他跟我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阿姨。

然而阿姨肯定是有听没有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她才会去找户部商量吧?又或者只是当成闲聊的话题而已吗?嗯,感觉应该是后者。而身为推理狂热者的户部,就从那些谈话内容中推测出我应该正在调查真户崎学长的死亡事件。这时还一无所知的我就找上门了,然后说出了那句「台词」,于是户部对于自己的推理也更加确信了。

可恶,我被耍了啊!

咦……不过真是奇怪啊。户部他确实说了「杀害好友」,那么他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呢?又为什么会知道?是滋原向阿姨说明之后、阿姨又告诉户部吗?还是说户部真的是犯人呢?

啊,对了。仔细想想,不管那三个人里头的哪个人是「我」,和真户崎学长聊天时,应该也曾提过一、两次关于「杀害好友」的话题吧。在〈作为娱乐的杀人〉里面,犯人那强烈的自我表现欲也表现得非常显着。对于作为「好友」对象的真户崎学长,不可能没提过如此关键的重要词汇。

这么一来,真户崎学长就可能曾经向其他两人提起「杀害好友」的话题。只不过他知道那三个人的关系不好,所以也不会提到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只是当成一个特别的话题,然后跟对方聊起「也有这么有意思的想法呢」而已。如果这么思考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或许我真的很适合当侦探也说不定——

不,现在还不是能高兴的时候。这么一来,对福利元的「讯问」就会变得更加艰难了。嗯,说是「讯问」,其实也就是对方一个劲地讲,而我不过就是扮演听众的角色而已。

这下该怎么办……

都已经「讯问」过滋原和户部了,如果只放掉福利元的话也太让人火大了。而且,搞不好他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要打起精神、重整旗鼓!

就在我这么思考的时候,大雪持续纷飞的十二月已经过去一半了,就快接近进入寒假的年末时节。

事实上,至此之前我的心情一直很沮丧。真户崎学长已经过世快四个月了。别说适不适合当侦探了,我完全就是个丢人现眼的侦探。

迎接师走(注:旧历十二月的称呼,也称为腊月或极月。语源典故有许多说法,其中进入年底十二月,因为家家户户都要迎接师(僧侣)前来进行诵经等佛事,所以僧侣会因此东奔西走的说法,和岁末年终人人忙于为过年做准备的情况很相近,因而成为惯用。)的茄叉兔,因为连日的降雪让整个城镇都染成了一片雪白。茄叉兔湖也结冻了,当地的孩子们都在上面享受滑冰的乐趣。

池和庄的三个男性房客好像也会在年末年初时返乡。首先,户部在十二月的时候就早早离开。听房东阿姨说,滋原好像也是这几天会启程,不过那些家伙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问题在于福利元。

他的计划好像还是未定,就连阿姨也不晓得。原本我打算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回去——话说父亲的「你给我搬家」电话已经变成「你给我回家」电话了——所以还有办法跟他碰面。但也有可能演变成一回神才发现他人已经离开的情况。所以现在并不是情绪低落的时候。

那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来到了九号室的前面。想了一下,自从去户部的房间对他「讯问」以来,这可是睽违已久再上到二楼呢。

敲门之后,就传来了粗厚的一声「噢」。我擅自将它解读为「请进吧」,然后将门打开。

就在这个瞬间,我似乎产生了从北国的寒冷走廊,瞬间跳跃到南国丛林的错觉。除了房间里非常温暖之外,各种乱糟糟又色彩缤纷的东西一口气窜入视野也是原因所在。

和其他两个人一样,福利元房内的墙边也是书本堆积如山的景象,但是对侧还有一座由足以匹敌书本数量的录影带所堆起的山。再加上左右的墙壁都纵横交错地悬挂着绳子或链子。那里有在空中飞舞的蝙蝠男、吸血鬼、恐龙(是无齿翼龙吗?),天花板还垂挂着狼人、半鱼人、佛兰肯斯坦。在它们周围攀附着让人感到不舒服的食虫植物(食人植物?会在超人力霸王的怪兽岛出现的那种家伙?)、窗边的桌子上摆了好几个怪兽和怪人模型……这样的感觉与其说是杂乱,不如说是公寓的某个房间里出现了一个浑沌空间。

这过于夸张的情景,让目瞪口呆的我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太、太惊人了……

「噢,很冷耶,快点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福利元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我立刻回应「好」,接着把门关起来。

明明被书本和录影带还有角色模型(是这么称呼吗?)给包围,但不知为何,这个房间和福利元本人都带给人一种野性的感觉。是因为平头和精壮的体格才让人这么觉得的吗?房间的第一印象是南国丛林风多少也有影响吗?

如果滋原房间里的杂乱让人产生近似对污秽物的厌恶感,那这个房间的浑沌感则是会令人感受到奇特的恐怖感,好像天花板会掉下毒虫、书和录影带之间会有毒蛇钻出来。难道,这是因为我已经被囚禁在福利元的恐怖世界里的关系吗?

因为有了滋原和户部那时的教训,所以对福利元的「讯问」,我打算改变战术、直截了当地进行对决。但是我被房间里异样的氛围给震慑了,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之前好像也去找过户部和滋原对吧,到底有啥事勒。」

果然已经知道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灰心。这是因为比起兜着圈子试探,我认为这个男人应该要单刀直入地进攻。或许会在房间和房客身上感受到野性的气息,是无意识之间对他的性格做出判断的关系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齁~」

就只有这样而已。让我不禁想学吉本新喜剧(注:由日本知名演艺经纪公司吉本兴业旗下的搞笑艺人所演出的喜剧节目,也会用来泛称演出该体系相关节目的成员。)的演出那样来个综艺摔。

无可奈何之下,我小心翼翼地把从滋原和户部那里听来的犯罪小说与推理小说拥护论,以及恐怖小说批判论都告诉他。

「我说啊,无论是好还是坏,恐怖惊悚都是娱乐啊。」

原本我已经做好准备要面对他的怒气,然而福利元却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

「真要说起来,小说这种东西不管哪种类型都是娱乐喔。无论设定再怎么真实,犯罪小说也是归属于小说,所以同样是娱乐。纪实小说当然也不能和小说分开来各自讨论。而推理小说就是最具娱乐性的作品,即使称它为知性游戏还是什么的,终究还是一种游戏。我并不是认为这样不行,但如果事实就是如此,直接承认会比较轻松吧,因为根本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得过度复杂。就这一点来说,恐怖小说就非常明确。」

感觉福利元和滋原、户部有些不一样。如果是那两个人的话,在这种时候就会一个劲地讲一些恐怖惊悚怎样怎样的说明吧。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福利元应该是认为没有必要特地耗费自己的精神气力去说一些对方根本没兴趣的话题。当然,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可是求之不得,可是现在这种状况就令我困扰了。

「所谓的恐怖作品,可以说是血腥虐杀类型的作品吗?因为总是给人一种会有杀人魔或怪物出现,然后接二连三把人给杀掉,既残酷又血淋淋的印象呢。」

「唔,一般来说是这样啦。」

即使承认这个说法,但是看得出来福利元还是有些不能认同的地方。

虽然想跟这个蠢女人好好说明一下恐怖惊悚究竟为何、让她好好了解一下,但另一方面又不想搞得这么麻烦。感觉福利元就是这样的心情。

我立刻读出了他的思绪,觉得此时此刻应该要好好地煽动一下。

「或许讨厌恐怖题材的人会觉得为什么要刻意去读、去看那些东西吧。」

「我说啊……」

这下子就算是福利元也沉不住气了吧。

「即使一概都用恐怖这个词汇去称呼,但是其中也包括了怪奇小说或幻想文学之类的东西。这正是从哥德小说到现代恐怖、不,现在应该说是后现代恐怖了,于此之前的历史中出现的变迁。根据作品不同,从会被认定为文学的作品、到让人皱眉的低俗恐怖作品都有,范围相当广泛呢。至于血腥虐杀=恐怖的印象,是来自于八○年代在日本流行的恐怖惊悚电影。」

「原来是这样啊。」

这里就老实地听他说就好。

「嗯,推理小说在现今也获得大众的认同了,在过去它受到的待遇可是跟情色小说差不多呢。可是,恐怖小说就是因为缺乏了那样的大众性,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部分爱好者台面下的兴趣。」

「那么血腥虐杀风格的电影是因此迅速被大众认可的吗?」

「当然不光只有这个原因,像是怪谈风潮啦、世纪末衰退氛围啦、高娱乐性的当代恐怖小说登场之类的,各式各样的条件和环境都备齐了。」

福利元看起来很像是在眺望着远方。或许他是自顾自地回想起恐怖惊悚作品的兴衰历程吧。

必须得说些更具刺激性的事情,把他拉回现实!

「不过,现实世界中发生猎奇事件的时候,主要还是恐怖电影会受到抨击对吧。」

他那显得有些无神的双眼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听好了,不管血流得再多、人肉再怎么四处飞散,全部都是虚构的创作。因为是虚构的世界,所以才能让人享受啊。知道在那个世界玩乐是多么有趣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在现实中做出同样的事情。会引发那类事件的家伙,即使没看恐怖电影也迟早会这么做的。没错,看恐怖作品或许会受到影响也说不定,但是那又占了动机的几个百分点呢?就算真的有,也只是些微的比重而已。这样的话,情色影音多少也会对健全的青少年造成影响。不对,即使是大人也会被影响吧。不过,就算发生强暴犯罪或痴汉事件,都不会有人说要处理情色影音,这不是很奇怪吗?重点就在于情色影音是有市场的,能够从中赚进大把钞票。所以无论是谁都不会去处理、也无法去处理。恐怖作品终究还是见不得光的,依旧是非常弱势的存在啊。」

无论多么真实,实际上还是虚构的世界,所以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虽然我同意他所说的,但也觉得这不就是踩在分界线上的「作为娱乐的杀人」吗?也就是说,这是一有机会就可能发生的危险世界里的故事。

「所谓的被大众认同,就是意指要大众化——」

福利元应该不会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但干劲的引擎总算是发动了吧,开始变得多话起来。

「推理小说的场合,因为有诡计和意外的犯人这类不管是谁都可以享受的要素,所以传播容易、娱乐性也比较强。不过大众化就是要形式化、类型化,所以对于必须由作者本身来破解自己构筑谜团的推理作品来说,时常会碰到走入死胡同的风险。不过无论是好是坏,读者都具备那就是一场游戏的观念。所以除了部分的狂热者之外都是会被接受的,而且内容部分也不是问题。然而换成恐怖小说的场合,再怎么说是虚构,终究还是要围绕着人物的死亡打转。确实,推理作品也会牵涉到死亡,但是相对于推理悬疑中的死亡会被大家认知为游戏过程中的死亡,人们对于恐怖惊悚作品里的死亡,感受上是更加活生生、血淋淋的。这是人们在活着的时候所遭遇的真正死亡。这恐怕是现代恐怖作品登场以后出现的感受吧。如此一来,正因为它是娱乐,所以才会遭受攻击。特别是电影等被动性的东西更是如此。讨厌血腥虐杀风格的人,在见识到残酷的描写之前,就会在无意识之间意识到那些飞溅的血液和裸露出来的内脏,其实都是装填在自己体内的东西,而且人类竟然就这样化成一堆肉块,因此肯定会心生厌恶的。也就是说,尽管描绘出一个高度虚假的世界,但实际看起来却是个极为真实的世界。或许这就是恐怖惊悚的真实本质也不一定。」

「那种真实感反倒会被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怪物等存在给淡化——或许是这样,没错吧。」

我只是把突然浮现在脑海内的话给说出来而已,但福利元却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你的看法也满深入的嘛。」

「话说,和推理或犯罪作品不同,我认为恐怖作品里并不一定会给出让人死去的理由。」

福利元好像也被情势给牵着走了,差不多可以逼近目标话题了。

「最大的差异,就是不管是推理还是犯罪作品,杀人的通常都是人类,但恐怖作品就可能出现人类以外的东西对吧。」

「如果是人类的话,果然就是像杀人魔那样的存在吗?」

虽然我这么询问,但是进展就跟谈论推理作品时一样,所以我有些烦恼。这么一来,就只能一边听他说、一边靠我自己修正对话的情势走向了。

「与其说是犯人,不如说是杀戮者。当杀戮者是人类的情况下,广义来说就是精神异常者,也就是脑袋有问题的杀人魔、狂热信徒、或是有性虐癖好或食人嗜好的人、还有疯狂科学家等,总之就是形形色色。也有被恶灵附身的例子,不过那有点不一样啦。」

「如果是心理异常惊悚作品的话,跟推理就很接近了呢。」

「是啊,往前追朔的话,推理也好、恐怖也罢,都是属于从怪谈衍生而出的一种文艺领域,所以就会出现类似的部分,以及踩在两边交界的部分喔。啊,就这个意义来说,这两边都有牵涉到坏种题材呢。」

「坏种?」

「简单来说就是儿童异常者。外貌像是天使一般惹人疼爱,但实际上却喜欢残杀虫子或动物,到后来甚至还会对人类出手。这算是作品的固定模式了。」

「所以坏种这种人,就是天生的杀人魔吗?」

「这个嘛……基本上被认为是先天性的例子会比较多吧。有部直接以此为主题、片名就叫做《坏种》的电影里,就是以一个纯真无瑕的少女担纲杀人魔的角色。在汤姆·崔昂的杰作《另一个》里有同卵双胞胎登场。《谁能杀了孩子?》之中,成群结队的孩子对大人发动了攻击。史蒂芬金多次被改编成电影的《玉米田的孩子》也可以说是这种体系吧。麦考利克金主演的《危险小天使》也是非常正统的坏种题材作品。虽然有些偏离刚才列举的作品,不过茱蒂佛斯特主演的杰作《黑巷少女》(注:本段提及的作品原名依序为:《TheBadSeed》、《TheOther》、《WhoCanKillaChild?》、《ChildrenoftheCorn》、《TheGoodSon》、《TheLittleGirlWhoLivesDowntheLane》。)也可以列入这个领域吧。」

「对孩子们来说是谁都无妨,总之就是要杀人吧。」

「也是有这样的例子。从小孩的视角来看,嗯,那就像是在玩家家酒式的杀人游戏吧。另外也有故事是孩子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对其他人表现出好意的样子,也就是竟然把爱投向了自己以外的对象,然后就因为这个理由杀害对方。」

这时我想起了户部曾提过乱步的〈侦探小说所描写的异常犯罪动机〉,所以对福利元说明了被分类到「异常心理的犯罪」中的「为了犯罪的犯罪」和「游戏性犯罪」,并询问是不是有类似的例子。

「唔嗯……要说有的话或许量还不少,但严谨地思考一下,其实也可以说并没有那么多——」

福利元脸上挂着有些困扰的表情。

「有一种电影类型被称为『砍杀电影』,就是出现类似杀人魔的犯人,近乎毫无理由地对他人大开杀戒的作品——例如《月光光心慌慌》、《13号星期五》、《舞夜惊魂》、《罗丝玛莉》、《血腥情人节》、《炼狱》、《杀戮高中》、《恐怖列车》、《恐怖愚人节》(注:本段提及的作品原名依序为:《Halloween》、《Fridaythe13th》、《PromNight》、《TheProwler》、《MyBloodyValentine》、《TheBurning》、《SlaughterHigh》、《TerrorTrain》、《AprilFool'sDay》。),但这些也不能说是你提到的游戏性犯罪。不过根据作品不同,有时也会有类似动机的东西存在的情况。可是不管有还是没有都一样,因为说明动机的时候,几乎都会被人吐槽『只因为那种理由就杀了毫无关系的人吗』。所以这一类作品大多都是把犯人设定为精神异常的人物。」

「非要说的话,那些不都是享受杀人行为的作品吗?」

我想问的事情似乎没有顺利地传达过去。

「啊啊,没错。犯人是如何运用不同的手法杀害牺牲者们,这类电影就是以这个为卖点。因为这种内容带有娱乐性。」

「有没有不是这种娱乐、内容更有深度的作品?」

「深度……?这样的话就成了犯罪作品了。我自己是喜欢啦,但那就是纪实风格的作品呀。一开始我也提过,因为是虚构的创作,所以才会让人乐在其中。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喔——如果被人这么告知的话,就一点乐趣也没有啦。」

福利元一脸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并不存在虽然是虚构创作,但是以杀人行为本身为主题的作品吗?」

我无视他的反应,进一步提问。

「不,倒不是没有。也是有把娱乐性从砍杀电影中抽掉的作品。但是看了那种东西会觉得有趣的就只有一部分的狂热份子而已,而且最后都依然是用毁坏人体来收尾的。」

「唉?毁坏人体……吗?」

「如果那种成分再继续提高,就会变成『虐杀电影』了。」

「那是什么?」

「如同字面意思的杀人电影,也就是拍摄真实的杀人过程,并且以此作为宣传号召的作品。不过也有传闻表示那些作品里其实混有真正的杀人纪录片呢。」

「那不就是犯罪了吗……」

「哈哈哈哈哈……」

福利元放声大笑。

「因为杀了人,所以就是无庸置疑的杀人罪。而且还是为了拍摄电影而杀人……像这样的东西根本算不上是恐怖作品。」

在那之后的好一段时间,恐怖电影——话说回来都没提到小说的部分——的话题就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完全没有能让人联想到「作为娱乐的杀人」的内容。只有坏种题材的话题感觉姑且还算是接近啦……

嗯嗯,到底是接近了,还是远离了呢……果然扯远了吗——

大致上来说,这次和先前滋原、户部两个人的情况不同,即使与福利元谈过后也完全感觉不出他会是那个犯人「我」。当然,和其他两人相同的地方,在于从负面意义来说,他的身上也带有狂热者那种不明所以的气息。不过,他就和粗枝大叶的B级恐怖电影一样干脆又直接。根本看不出他会是能写出〈作为娱乐的杀人〉那种原稿的性格。

还是说我的探问力道过轻了吗?确实和另外两个人相比,他在动机方面是比较薄弱啦……

好吧,这种情况下就只能正面突破了!反正他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就算闹出让房东阿姨飞奔过来的骚动也无所谓。

我下定决心了。

「对了,学长你和真户崎学长关系很好对吧?」

「咦?是啊……」

可能是话题突然转变的关系,福利元一脸疑惑的样子。

「你和真户崎学长聊天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过类似为了杀人而犯下杀人行径,也就是所谓纯粹杀人的相关话题呢?」

已经无法回头了。虽然我不觉得他是犯人,但是只要不知道他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就必须做好逃走的准备。

「不记得了耶,我和他聊的事情可多了。」

「我举个例子,像是对朋友萌生杀意的话题之类的……」

原本打算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的。

「不知道耶。」

结果对方若无其事地回应了。

「杀害好友……之类的话题呢?」

我又紧咬着不放。

「忘了。」

就在我觉得福利元的话很明显在变少的时候……

「已经可以了吧。」

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啊?」

「我明天一早就要回老家去了,现在不收拾准备一下可不行啊。」

说话时,福利元铁青着一张脸,从原本带有野性的氛围一口气变成体弱多病的感觉。

唉,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就……果、果然很可疑?

始料未及的发展让我很讶异,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这下可命中目标了,同时兴致盎然地认为真正的「讯问」现在才正要开始。只不过,我就这么被赶出了九号室。

就这样,针对三个人进行的「讯问」到此划下了句点。不过直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我」,而我对于真户崎学长的死正是「作为娱乐的杀人」的推理,也完全丧失了自信。

进入新年后的正月,原本身轻体健的父亲病倒了。返乡的我一直到三月都还待在老家,然后在升上二年级前办了休学,在家乡就业。即使是如此疏离的双亲和兄弟们,仅仅度过了九个月左右的分开生活,似乎也让我能够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他们了。如果就这样继续过着大学生活的话……一想到这里,时至今日还是会有某些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地方。

我只有回去过茄叉兔一次。那是为了办理大学的休学手续,还有搬离池和庄。房东阿姨边哭边表示对我的依依不舍,但因为还是春假期间,所以我并没有碰到那三个人。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茄叉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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