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章节
昨晚,说是这么说,但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所以应该要说今天了吧,飞鸟信一郎和我讨论了一下。内容是关于该如何逃脱《迷宫草子》的怪异现象。
为什么怪异现象会降临在读过这本书的人身上呢?关于这点还尚未厘清,但我们还是确认了以下这些事情。
看来围绕着《迷宫草子》的传闻似乎都是真的。既然我们已经开始读了,那么也没有办法再回头。而那些怪异现象会以某种形式跟读过的作品内容产生关联。为了平息那些怪事,就必须要尽力发掘记述于每篇作品中可以被称为案件的事件真相。我们只能亲身去确认解谜到底有没有成功。
我提议自己请一天假,然后两个人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作品看完,再一次把谜团都解开。但是因为这实在太过危险,最后被否决了。确实如此,光是读了一篇作品就会引发那种程度的诡异状况,如果真的一口气全都读完的话,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样的现象。另外,如果真的能一次就解开谜题那倒还好,如果做不到的话,光是考量到我们会承受的伤害,就不得不犹豫了。意思就是,这可以说是危险至极的赌注。
在我说出这个提案之前,其实信一郎似乎也评估过了。只不过,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用一个晚上把内容都读完,然后也会尝试推理。我生气地表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便摇摇头,说自己已经不想这么尝试了。原因在于两个人开始读之后,我们两个都碰上了同样的怪事,所以如果其中一人擅自行动的话,另外一人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确实是这样没错。若是信一郎在我睡觉的时候读完整本《迷宫草子》的话,我就会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暴露于怪异现象之下,搞不好很有可能就这么永远长眠了也说不定。光是想像而已就令人浑身发颤。
由我们两个起头的事情,就只能由我们两个来做个了结。
看完第三章〈作为娱乐的杀人〉后我就回家了。起初我还觉得就留在飞鸟家的偏屋,和信一郎一起专注研究这篇作品会比较好,但是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而且我还要去上班。我觉得在自己的生命遭逢危难之际,其实也不必顾虑工作了吧。但真要说起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碰上恐怖现象时的反应,或许就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如此出乎意料。如果这是小说或是电影的话,就能不顾一切地去挑战《迷宫草子》了吧。但因为这是现实,所以才无法这么做。
话是这么说,隔天早上,我还是把先前信一郎的奶奶给我的御守挂在身上。自己的周围确实存在着无庸置疑的现实,但是紧邻在旁的非现实黑暗却张开了大口。这样的现实,我们两人在这几天内已经体验到令人生厌的地步了……
在为了上班而步行到杏罗站的途中、搭乘电车的过程中、还有从京都站前往公司的路上,我一路都觉得很紧张。因为如果读了〈雾之馆〉就被雾给袭击、看了〈食子鬼起源〉就被婴儿追着跑的话,那么〈作为娱乐的杀人〉会不会被不正常的人——也就是突然被像是随机杀人魔那样的家伙拿刀砍杀呢?对此我一直感到畏惧。每当触碰信一郎奶奶给我的御守、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响时,才是我唯一的支柱。
幸好我最后平安无事地抵达公司了,但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脑袋昏昏沉沉的。即便如此我还是专注在工作上。不,应该说是让人看起来像是那样。这一天下午稍晚的时候,我有项工作是要送交某大学教授以真宗史为主题的论述考察再校稿件。因为去作者的家要在奈良的西大寺这个私铁车站下车,所以我预计结束之后就直接下班,应该能比平时还早回去。所以我在离开公司之前便全神贯注地埋首于工作。
不管是前往作者家的途中,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总是在注意周遭有没有悄悄靠近的杀人魔身影。那种紧张感也让我回到家以后就觉得胃有点痛。
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半,我简单吃顿晚餐后就立刻动身前往飞鸟家。现在时间还这么早,或许可以在今天晚上就继续推进到下一篇作品。
去到飞鸟家的时候,我刻意没到主屋那里去露个脸。再怎么说是好交情,接连不断地上门拜访也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吧。
在我打开偏屋的门之前就闻到了咖啡散发出的香气。信一郎是咖啡派的,所以在这个时间冲咖啡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平时他是早上一杯、过了中午再喝第二杯的频率。我在西大寺站打了公共电话联络他,告诉他我今天可以早点过去,所以咖啡应该也是为我准备的吧。
「还活着吗?」
我边搭话边踏入了八叠房间。
「勉勉强强啦。」
信一郎也笑着回答。
我们相互确认今天还没有碰到任何的怪异现象。果真是因为时间还早的关系吗?可是昨天在傍晚的时间点就已经出现了。一定要绷紧神经才行……
「嗯,总之没事就好。」
信一郎把冲好的咖啡放到我面前的火钵上。
「谢谢。」
我道谢后便喝了一口,口味比以往都还要苦。我再次感到胃痛了起来。我也喜欢咖啡,但是今晚似乎不是好好品尝的时候。
「如何?」
信一郎像是很在意似地问道。
「喔喔,很好喝。」
我装了个有在喝的样子。
「这样啊,那就好。」
因为表情看上去很开心,所以我知道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也感觉内心深处总是有些介怀。但是今天晚上可不是沉浸在思考朋友事情的时候。
「在什么都没发生的这段时间就开始解谜不是比较好吗?」
我立刻就焦虑起来。
「嗯嗯。不过有些事情让我在意。」
即便嘴里这么说,但信一郎依然像平时那样面带微笑。
「在意的事情?现在对我来说,解读〈作为娱乐的杀人〉才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事。」
「嗯,你先看看这个。」
信一郎翻开《迷宫草子》的目次页,然后递向我这边。
「读了〈雾之馆〉以后,难以置信的现象就接连不断地发生,所以我一直没有时间重新再思考一次,可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东西?」
「就是每篇作品撰写者的名字。」
「名字?」
「全部都是不知道该怎么读、而且感觉也很耐人寻味的名字不是吗?」
目次上并列着依武相、丁江州夕、泥重井、廻数回一蓝、笔者不详、舌渡生、裕等作者的名字。
「确实是这样,可是这些都是笔名、不是本名吧。所以即使出现有点奇怪的名字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我也觉得应该是笔名没错。不过这上面完全没有标示它们的读音,这真的很奇怪吧?」
「是因为一般不太会在目次标记读音吗?」
「这样的话,就在每篇作品的扉页上标记不就好了。不对,不如说连这里都不标的话,能用的应该就只剩下版权页而已。这一点很古怪吧。」
「这么说也没错——」
「我再次被作者名字的奇特之处给吸引了注意力,其实是在阅读〈食子鬼起源〉的时候。那篇作品里出现的『桝尾』和『山鹿』都确实标记了读音,就连『古叶』和『东谷』这些人物也一样。然而,唯有最关键的『丁江』没有。我确认过了,里头出现的人物名都标上了读音,但是却只有身为记述者的作者名称没有标记。」
「为什么呢?」
「肯定是不想被人读出来。」
「唉……」
「读出这些作者的名字,隐藏在这本书里面的秘密或许就会因此真相大白了。」
我能理解信一郎很在意这些奇特的名字,不过一开始我还焦躁地觉得应该要优先破解〈作为娱乐的杀人〉里的谜团。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也完全被禁锢在作者名字的谜团里头了。
「把这个解读出来就能逃过《迷宫草子》的影响吗?」
「这个实在很难说,不过有可能会因此获得对我们有利的线索。」
「所、所以——」
「嗯,先等等。」
信一郎再次笑着说道。
「还有其他让我在意的事。」
「是什么?」
「就是那些画在各篇故事扉页的插画。」
「那不就是依据每一篇的内容,然后描绘出其中的概念印象吗……」
「问题在于那些插画中的人物,每个人的头都像是被砍下来了。」
「咦……」
我再次确认前三篇故事的扉页。
「你这么一说,看起来真的像是那种感觉……」
「目次最后一篇作品的标题也让我很在意。」
「啊……第七章的〈首级之馆〉吗?」
「这真的只是偶然吗?」
「先跳过第四章到第六章、直接去看〈首级之馆〉的话,或许至少能解开这些扉页里面的头颅之谜。」
我的情绪也不禁亢奋起来,但立刻就冷静下来了。
「你觉得如果不照顺序去读这本书,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呢?」
「有可能。」
「也是呢……」
「而且在谈到要不要读之前,那个部分的书口原本就没有裁开呢。」
「该不会……」
「拿到这本书的人,无论是旧书店店主也好、收藏者也好,至少会有个人想去确认看看版权页的部分吧。」
「恩……确实是这样。」
「可是最后一台的书口没有裁开。并不是没有去裁、恐怕是没有办法去裁吧。」
「可恶。」
「不必觉得遗憾。反正不管是版权页还是〈首级之馆〉,我们都没办法读。」
「……」
就在我讶异他究竟想表达什么的时候,信一郎好像看了看咖啡杯。
「哎呀,你不喝了吗?」
「不、不是啦……我的胃有点……」
「果然还是有点偏苦呢,农药这种东西啊……」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着。
「咦……」
农药?咖啡里?
那个瞬间,我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接着,自腹部深处有一股寒意渐渐地涌上来,就在我理解他意思的那一刻,脸上的血气也立刻褪去。
你要杀我吗……?信一郎你……要把我……?
那个飞鸟信一郎……?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那种事情……
我也来到了即将陷入恐慌的临界点。
然后,信一郎浮现了愉悦的笑意,突然就以一种像是唱歌的语调、读出了梦野久作另一首猎奇歌里奇特的一节。
「向很久以前杀掉的友人
持续寄出贺年卡
愚蠢的我」
下一个瞬间,信一郎突然从座椅子上站起、越过火钵朝着我扑了过来。
「信、信一郎!」
他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你做…做什……」
我立刻就无法出声了。
虽然我拼命地想把他的手拉开,但是因为被他从上方压制的关系,所以根本使不出力气。
「……」
好痛苦……没办法呼吸……
真难受……呼吸……
头好烫……
难受……呼吸……头……
意识逐渐远去了。我想就这么舒服地入睡——这样的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想变得轻松点……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抓住信一郎手腕的双手,力量也立刻消散。与此同时,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
——听到了铃铛声。
突然恢复意识的我,立刻朝着他的胯下踢了一脚。
「呜!呜呜呜噢……」
信一郎的手随即失去了力量,气力放尽地倒下了。我把他拨到一边后起身,迅速地环视整个房间。
首先我把映入眼帘的台灯插头从插座拔了下来,然后用电线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接着我在柜子里发现了塑胶绳,然后同样把他的双脚绑住,接下来把绳子一端拉向双手的电线,最后重复缠了好几圈,让信一郎处在完全动弹不得的状态。
这段时间内我激烈地咳了好几次,但是双手都没有停下来,直到完全剥夺信一郎手脚的自由为止。我判断已经没问题后,才终于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再吐出来,然后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持续深呼吸的过程中,也渐渐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虽然喉咙还是会痛,但再过一阵子就会恢复了吧。
话说实在也太粗心大意了。并不是我们两个身边都没有发生怪事,而是直到两个人碰面之前,怪异的现象都还没有开始动作。
如果〈雾之馆〉是浓雾、〈食子鬼起源〉是袭击我们的小婴儿的话,那么〈作为娱乐的杀人〉,比起担心杀人魔的威胁,更应该先预料到的就是被好友杀害这件事啊。
我低头看向宛如虾子般蜷缩着身体的信一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御守。
虽然不过就是偶然而已,但没想到会被好友奶奶给我的御守救了一命……
「呜噢。」
他发出了呻吟声。
「你还好吗……」
我蹲下身子一看,只见信一郎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发生什么事了?」
被这么一问,他就摇晃着脑袋。
「我不知道……」
听到他那感觉很痛苦的声音,我就感到胸口一阵郁闷。
「脑袋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用尽力挤出的声音继续说着。
「已经没事了,帮我解开吧。」
哦哦——正准备回应他,身体顿时就僵在那里。
真的没问题了吗……
〈作为娱乐的杀人〉的谜团还没有解开呢。也就是说,目前和我造访偏屋然后被信一郎攻击的时候,完完全全还是一模一样的状况。
「你在做什么啊!快点帮我解开!」
我还是动弹不得。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一起来讨论〈作为娱乐的杀人〉吧。」
对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无论如何就是怎么也动不了。
「拜托了……我的手好痛。」
像是哭泣声——
「替我解开……好难受。」
宛如在苦苦哀求……
「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么过分的事?」
——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脸哀怨神情的信一郎,正抬起头凝视着我。
「快,快点帮我解开啦。我们一起解开《迷宫草子》的谜团。」
听到了可靠朋友的声音。
看见了亲切朋友的微笑。
嗯。就帮他解开,然后两个人一起面对怪异的现象——
就在我心里这么想、把身体弯下去的时候……
叮铃铃……铃铛响了。
啊——我立即回过神来。
不行!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一边站起来以后,我远离了信一郎——不对,是远离了那个的身边。
「喂,你要去哪里?」
声音追了过来。
「等一下,帮我解开呀。」
我走到信一郎坐的椅子那边,慢慢地坐了下来。
「快帮帮我。」
哀戚的请求声从火钵的另一头传来。
「不行。」
我果决地回答。
「为什么我要被这样对待啊?」
「现在还不行,你忍耐一下。」
「《迷宫草子》要怎么办?」
「谜团就由我来解开。」
话刚说完的瞬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骇人的笑声响彻整个房间。无法想像是从人类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尖叫声在室内回荡着。
而那个笑声的源头,就是飞鸟信一郎。
「你来解谜?别开玩笑了!你根本办不到!那种事根本就毫无可能。已经逃不掉了,绝对逃不掉的喔。绝对不会得救的,现在太迟了、已经太迟了。有的就只是虚无,在前方等待着你的,就是没有任何东西的虚无。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就在你们的……」
那个像是吐出泡泡的螃蟹般说得口沫横飞,不停地喊叫。当下那张端正的面容扭曲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直视。
不过,这时我也了然于心。因为他脱口说出了「你们」,所以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怪异附身到信一郎身上了。然后正操弄着他的身体和心智,打算毁灭我。不,是毁灭我们。
想要驱除这个怪异,我就只能解开〈作为娱乐的杀人〉的谜团。
「问题只有一个,杀害真户崎的是那三个人里头的谁。」
也是想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所以我试着像这样把话给说出口。
接着,那个有所反应了。
「你相信那个身为记述者的女大学生写的内容吗?」
他的回应就像是把我当成蠢蛋。
「什么意思?」
那个把脸从榻榻米上抬起来。
「的确,滋原、户部、福利元这三个人都是狂热份子倾向,而且或许不是什么善于社交的人物。但是,这个记述者几乎没有和他们本人谈过什么,单纯是因为跟真户崎之间的谈话才这么评断的。进行那个自认为是『讯问』的对话时也是一样,打从一开始她就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待他们几个。那种家伙写出来的内容能相信吗?」
「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而且还住进了都是年轻小伙的破旧公寓喔。就算存在一些自己的判断方式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我提出反驳,那个就投过来相当冰冷的视线。
「并不是那个问题。而且说到底,什么叫还只是十九岁?是已经十九岁了吧。这年纪已经不能说是女孩了。」
「那个……」
「你听着。她埋怨户部时常忘记把《书店街的书店》给她,但是自己去跟对方拿才合乎情理吧。户部可没有义务每个月都特地送过去给她。」
「是这样没错……」
「所以啦,像那种抱有自我中心思维的记述者,以她的纪录为依据来讨论事件实在太荒谬了吧。」
「你的意思是她写下的内容不足以采信吗?」
「是啊,不能信任呢。」
「那么,要怎么做……」
才好呢?就在我想要这么问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冷颤。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飞鸟信一郎……
我差一点就忘记这个事实了。我不能正经地和他对话,那个想要妨碍解谜。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那个所指出的记述者问题。
「喂喂,你振作一点好吗。透过对那三个人的『讯问』,让〈作为娱乐的杀人〉里描写的动机显现出来,接着以此锁定犯人什么的,不管怎么想肯定都是办不到的吧。如此的绝技就连专业的精神科医师都很难办到的喔。」
沉默不语的我,被那个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的声音给淹没了。
「光是用想的没有意义。」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解不开的问题。」
「赶紧放弃吧。放弃之后继续把《迷宫草子》给看下去。噢,不过你能看多少还是个问题呢。」
即使不想去听,却依然会介意那个所说的话。这不是在开玩笑,当下我的心境就像是威廉彼得布拉蒂的《大法师》里的达米安卡拉斯神父。他被恶魔附身的少女丽肯所说的话给戏弄、因而苦恼不已。
冷静一点。如果是真正的飞鸟信一郎,他会怎么思考呢——我这么转动思绪。
我把《迷宫草子》里〈作为娱乐的杀人〉这一篇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全神贯注地持续思考着。
如果作品中的「讯问」没办法派上用场的话,就只能寻找替代的方法了。替代的方法?会有那种东西吗?到底还有些什么呢?
「你进退两难了吧。差不多可以放弃啰。无论是谁都搞不清楚这种复杂犯人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吧。」
复杂……真的是这样吗?〈作为娱乐的杀人〉里面的「我」,会拥有那么复杂的精神结构吗?
复杂……他的反义词就是单纯。更单纯的东西、更加就事论事的方法?
「就事论事的……」
「你说什么?」
「有个不必仰赖『讯问』、更就事论事的方法。」
「……」
「没错。更直率地去读〈作为娱乐的杀人〉吧。只要把焦点放在『我』的原稿和女大学生纪录中的描写,或许就……」
「你打算做什么?」
「正统的消去法。」
总觉得那个的表情不安似地扭曲着。刹那之间我也稍微涌现一些自信了。
「首先从〈作为娱乐的杀人〉之中,把那些和内容没有直接关联性的部分以及情景描写挑选出来。
(我的背后是公寓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外头直到刚才都还持续下着猛烈的大雪,感觉现在雪片还在纷纷飘落)
(现在说这个有些唐突,我的房间是四叠大小的房间。虽然在这一带就是常见的学生公寓,不过真的非常狭窄。入口处有一个像是土间的空间,房间也由此往里头延伸。踏进房间里的印象就像是鳗鱼的床铺,入口处的对侧就是唯一的窗户)
这些部分的描写是在表现池和庄里面的房间构造。意思就是这可能是任何一个人的房间。由此可以知道犯人是池和庄的房客。
(我已经筛选出候选人了。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就满足了所有的条件)
这里的「他」,指的就是真户崎吧。
(尽管是如此狭小的房间,右侧那面墙还是从地面堆起了数量惊人的书籍、直达天花板。而且这些书不仅仅是一本一本往上叠起,甚至还一叠一叠往前堆。根本就像是耸立着两层、三层的书本壁垒)
内容中写到,踏进滋原和户部房间后的左侧,如果是房客面向入口而坐的场合就是右侧,那里有跟山一样高的书堆。
福利元那里虽然也是书山,但是不知道是位于哪一边的墙壁。不过,房间里的其他描写也派上用场了。
(挂在墙上的骨董钟,指针就要来到凌晨一点)
(挂在书山对侧的时钟,指针已在不知不觉间指向了凌晨两点)
所以时钟就是挂在摆书那面墙的对面那侧。但是福利元的房间里,一边的墙壁是堆积如山的书本、另一边则是堆积如山的录影带,或许就没有挂这种骨董钟的空间。这么一来,福利元的嫌疑暂且减轻了。
(我是为了自身的愉悦,才会进行这种作为娱乐的杀人。
现在我面前的暖被桌上摆了一本书。是在推理悬疑题材相关的书籍中也赫赫有名的《Howard Haycraft : Murder for Pleasure》)
(当然,我非常理解它的内容是关于本格侦探小说的研究与评论。不过我是在几年前于一间专营外文书籍买卖的旧书店、付了对学生而言绝对无法说是实惠的金额才买下它的。全都是因为它的书名被译为《作为娱乐的杀人》)
与这些记述最为相符的就是户部了,相差最大的则是福利元吧。这样的话,福利元也离嫌疑犯的人选越来越远了。滋原应该是位处中间吧。可是,这并非决定性的线索。
(从煽情的犯罪纪实到撰写笔法相当客观的犯罪纪录,藏书涵盖了许多以现实事件为题材的书籍。然而这些对我而言全都算是「故事」。这些实际发生过的事情确实能勾起某种兴奋感,但绝非超越了架空幻想、不过也并非逊于架空幻想。我就只是把它们视为一个杀人故事来吸收罢了)
这种思维绝对不可能是滋原。原因在于他曾攻击过推理和恐怖作品的架空性。
(明明刚刚才洗完澡,身体却又冷了起来)
不喜欢洗澡的滋原应该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吧。因为现在又再追加了这一点,所以可以把滋原排除了。剩下的就是户部。
(这么说来,把久作的猎奇歌告诉我的不是别人,就是他)
户部身为本格推理狂热者,会对梦野久作的猎奇歌感兴趣吗?虽然这一点尚待商榷,不过至少相较于滋原和福利元,他可以说是还比较接近久作的领域。
(摆在窗边的桌子,入冬之后就可以当成使用暖被桌时的靠背)
不过,这里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滋原和福利元的房间里,窗边都摆了桌子。可是户部好像是使用座椅子搭配暖被桌。
(关掉房内的灯,拉开窗帘、看向窗户外头,伫立在小巷弄旁的街灯散发着朦胧的光辉,让静谧中持续降雪的幻想风景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或许镇上所有的住宅屋顶,已经半片黑瓦也不剩,悉数被改涂上了雪白吧)
然后是这段怎么样都不觉得会是从二楼看向外面的描写。如果是从二楼往外看的话,镇上家家户户的屋顶有没有盖上一层白雪什么的,应该马上就会知道才对。可是户部的房间位于二楼,这就意味着——」
「那三个人都不是犯人吗?」
默默地听我解释的那个,在说了这句像是总结的话以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发出了比先前更加疯狂的笑声。
「辛苦了!真的辛苦你啦。」
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但还是像毛毛虫那样咕咚咕咚地翻滚,并且持续发出不详的叫喊声。
真是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前提弄错了吗?
前提……?
「对了。犯人就在池和庄的住户里面这个前提,根本就是错误的。」
「……」
那个的动作停止了。
「如果不是公寓里的房客,那就是房东。只不过,要说是房东阿姨也太牵强了。剩下来的,就只有她那个读高中的儿子。」
「……」
「〈作为娱乐的杀人〉是被丢在什么样的地方?一起被拿出来放的杂志又是什么类型呢?如果是公寓的垃圾放置场,房东一家人使用的可能性也很高。如果是高中生的话,应该比大学生还更仰赖那些情色类杂志吧。而且毕竟是自己家里经营的出租公寓,身为这一家的儿子就算知道那里的格局也并不奇怪。」
「那么,那个高中生和真户崎之间又有什么往来?再怎么说,和真户崎关系不错的女大学生应该会察觉到那两个人的关系吧。」
那个用近似揶揄的表情看着我。
「做不到!没用的!三津田信三解不开这个谜,也绝对逃离不了《迷宫草子》的。」
再次边嚷嚷边在周遭滚动。明明膝盖撞到火钵好多次,但是却没有面露疼痛的表情。反而还更加激烈地滚动,身体也撞向各个地方。再这样下去的话,信一郎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对了,这个解释也不可能。」
我使劲瞪向那个,总算是再次打起精神,继续往下说。
「来看看其他的描写吧。
(书籍大致上是以古今的侦探小说和怪奇幻想小说为首,再从犯罪学与异常心理学相关的出版品跨越到黑魔法的领域,广义来说就是推理悬疑类型的书籍)
(对方跟我拥有很相似的嗜好,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总是在谈论一些既神秘又古怪的话题。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就只是扮演一个听众)
(某个地方传出了声响。是从玄关那里传来的吗?竖起耳朵之后,就听到了拖鞋踩过走廊的「啪哒啪哒」声响。那个脚步声正朝着这里靠近……)
还有这样的记述。」
「……」
「这就表示……」
「表示什么?」
瞧不起人的声音回应着我。
思考!思考……
这就表示——
「符合这些文章段落叙述的人物,就只有身为记述者的女大学生,或者是真户崎本人而已。」
「……」
没错。这就是正统的消去法。
「只不过,如果是身为记述者的女大学生自己杀害真户崎的话,就完全没有留下这篇纪录的必要性了。基于这个原因,最后剩下的就是真户崎。」
「噢,你的意思是自杀吗?」
「并不是这样。真户崎正是写下〈作为娱乐的杀人〉的人,但实际执行的人是『我』。和好友对话时,符合『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就只是扮演一个听众』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只可能是真户崎吧。而且在原稿最后的部分还写了这一段。
(如果现在他像平时一样来访,隔着暖被桌和我对坐、然后开始谈天说地的话,事情又会怎么发展呢?
我想自己肯定会带着满脸的笑容,这么对他说道。
「你来啦。来得正好呢……」)
真户崎真的实行这件事了。然后,他自己却误喝了原本想让对方服下的毒物。」
「……」
「就某种意义而言,警方得出的自杀结论其实是正确的。换个角度来说,如果三个人里头的某人就是犯人的话,再怎么样警方应该都会察觉到才对。」
「真户崎就是那个『我』?想毒杀来自己房间的『他』?如果做了这种事,后续又该怎么收拾局面?」
那个依旧用鄙视的口吻对我的解释提出反驳。
「打算让人看起来就是场意外吧。」
「连毒杀都用上的话,要说是意外可就说不通了吧。」
「以他的立场来说或许就有可能。」
「立场……?」
「那个自我中心的女大学生不是写了吗?
(真户崎学长感觉也没有要回老家的样子,和大家一起留在公寓。
「你不回去吗?」我这么问他。
「回去的话就会被叫去店里帮忙。」他笑着回答。
他还说自己就像是不想继承家里的店才去了东京的横沟正史。看来学长大概是要继承家中自营业的儿子吧)
那么,横沟正史的老家是做什么的呢?」
「……」
「如果是真正的飞鸟信一郎,应该就会知道的。」
「……」
「是神户的药房吧。」
「……」
「如果是真户崎,就能告诉『他』这是感冒药或维他命,然后让对方吃下去。此外,还能装作是『他』弄错了才因此导致了意外事故。这样的演出手法真户崎是能办到的,不是吗?」
「那个『他』到底是谁?」
已经毫无半点笑意的声音这么问我。
「因为线索不够所以无法断定,但我认为福利元的态度是最可疑的。不过就结局来看,女大学生的『讯问』最后也以白忙一场划下了句点。」
「……」
「但是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体验吗?」
「……」
「如果就这么回到出租公寓,成天被疑神疑鬼的情绪给围绕,搞不好就会因为这样度过非常糟糕的学生生活。然后还有这一段——
(即使是如此疏离的双亲和兄弟们,仅仅度过了九个月左右的分开生活,似乎也让我能够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他们了。如果就这样继续过着大学生活的话……一想到这里,时至今日还是会有某些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地方)
她的心态已经出现这样的转变了。」
「……」
那个现在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信一郎?」
我边喊边靠上前去。不过,我还是没有靠得太近,先保持一段距离观察一下情况。
那个——不,信一郎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信一郎……」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可是毫无反应。接着又把手搁在他的左胸口,微微的心脏跳动感便传了过来。
没事,还活着。
虽说有点犹豫,但我还是解开了绑住双手的电线和双脚的塑胶绳。我让他仰躺下来,把弄乱的和服整理好,还拿了毛毯帮他盖上。
在那之后,飞鸟信一郎一直到深夜都没有醒过来。即使醒来了,他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似乎都处在无法思考的状态。
我在这段时间读了〈底片里的毒杀者〉。虽然也试着去解谜,不过思考力好像已经到了极限了,所以徒劳无功。
等到信一郎这次冲了正常的咖啡,而我也能向他说明今晚的怪异现象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
「我记得是傍晚接到你打来的电话。后来我想说你差不多要到了,所以就准备去冲咖啡……之后的事情我都没有记忆了。」
因为碰到这种遭遇,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平常总是泰然自若的飞鸟信一郎现在也打从心底感到畏惧。因为我相当了解他这个人,所以也觉得他的样子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我问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虽然他一脸悲痛地跟我道歉,但等到话题进入解谜阶段以后,信一郎还是说出了很有他风格的话。
「这件事不必想得那么深吧。只要读了『讯问』的内容,不就知道那三个人都不是犯人了。」
「为什么?」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的语调也不禁强硬了起来。
「他们每个人说的内容都很表面,就是些空泛的东西罢了。完全感觉不到有构思〈作为娱乐的杀人〉的品味。」
「品、品味……吗?」
「对。除了品味,没有其他的了。」
现在这种一口断定的模样,完全就是原本的飞鸟信一郎。
「想得太过天真了啊。」
然而,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我是打算认真看待这本书的。不过,或许我对某些地方很乐在其中也说不定吧。」
我可是完全没有那种余裕,不过换成是他的话,应该是游刃有余吧。
「可是如果不认真处理的话,真的会没命的……」
对于今晚的事情,或许他的反应要比我来得强吧。
「接下来的第四章就是折返点了呢。」
他的意思应该是总算尽可能来到半程的阶段了吧。但这时信一郎突然显得心不在焉,视线持续地环视房间。
「怎么了吗?」
「……」
「喂,信一郎?」
「啊啊……」
把室内都确认过后,他嘴里喃喃自语。
「我觉得好像正被什么东西给盯着瞧一样……」
「……该、该不会是〈作为娱乐的杀人〉里面的『我』……」
「不是,那不可能。因为你已经漂亮地破解谜团了。」
「这样的话,到底是……」
「我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将左右手伸进和服的袖口、双手抱在胸前,身体颤抖着。
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视线,是连飞鸟信一郎都不禁感到畏惧的禁忌之物吗?一想到这里,我的两条手臂也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你明天能请假吗?」
他突然这么问道。
「我想应该没问题。」
「那你就请假吧。」
「该、该不会是要一口气解决吧?」
「不。」
信一郎摇了摇头后说道。
「要去古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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