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底片里的毒杀者-章节
距今十多年前,我在大学四年级的夏天去攀登朱雀连山的霰岳时,和一个老人一起在避难小屋过夜。当时他像是在讲睡前故事那样跟我说了一段亲身经历。就是后面我所记述的内容。
从各方面来说,相较于比较新手取向的雾岳或霙岳,霰岳的难度要高出许多,过去也发生过不少遇难事故。正因为是这样的山,所以我便和大学的友人规划了两人一起攀登的计划。实际上直到爬到三合目(注:日本登山用语。将一座山分为十等分,登山口一带为一合目、山顶处为十合目。)左右都还算是顺利,但是后来朋友在岩场失足、把脚踝给扭伤了。因为昨天下了一场雨,所以地面状况非常不好,虽然我们两个都很小心谨慎,但是当我听到他「啊」地一声喊叫并回过头去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庆幸的是扭伤并不严重,但是也不得不放弃攀登了,于是我打算和他一起下山。但是他却说难得来一趟,要我继续登山的行程。虽然我严正拒绝、表示当然不能这样,不过最后还是屈服于他的请求了。
我们两人商量后的结果,就是我照原定计划继续登山,而他就回到山脚那里的旅宿休息。然后到了明天早上,他就从下山路线的上古原那边逆行往上爬,预计在登山坡度变陡之前的瀑布溪谷那一带和下山的我会合。他认为如果休息到明天早上的话,这种程度他还有办法爬。我一再地叮嘱他不要太勉强后,就在那里和他分开行动了。
变成一个人后,我内心就开始感到不安。但是途中被关东那边来的登山俱乐部团体赶上了,所以一直走到设置于山顶之前的登山小屋——朱雀庄为止都可以结伴行动。
起初我预约的时候,这一天的登山小屋就已经额满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去问了一下,不过对方表示没有人取消预约。于是我便按照原本的计划,前往从山顶处往上古原那边稍微走下去一段、被称为狢之泉的涌泉附近。因为那里有一间原本我和朋友预计留宿的避难小屋。
可是,一想到要孤身一人在入夜的山林中过夜,就觉得心情不太畅快。这也是因为看到了朱雀庄热闹的景象后,现在必须得分外忍耐的关系。我怀抱着郁闷的情绪来到了避难小屋,却发现已经有人先进去了,这让我有些讶异。而且还是一个看上去年纪超过七十岁的老人,他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
即使是素不相识的人,身处山中的时候,同伴意识也会因此变得非常强。我和老人只是简单问候一下,随即就融洽地聊开了。
老人说自己是从上古原那边爬上来的,似乎很习惯在山里准备餐食,他的双手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这种高龄还能来爬霰岳,看来应该是登山经验很丰富的人吧。吃晚餐时我问了一下,才知道他果真拥有超过五十年以上的登山资历。
山里的夜晚会来得比较早,所以吃完饭也收拾好之后,我和老人就早早钻进了睡袋,然后在感受到睡意之前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在聊起各种话题的过程中,我说了自己小学时代在临海学校(注:日本学校在夏季举办的团体活动,师生们会住在邻近海边的区域,从事在平日的校园生活中比较难经历的活动教育。)经历过的恐怖遭遇。接着,老人也告诉我自己曾碰上一场杀人事件。就是我接下来记录的这个故事。
◆
现在轮到我啦。
我活过的岁月是你的三倍以上,但不巧的是我并没有什么能特别拿出来跟别人分享的故事……原本应该是最为绚烂的青年时代,也因为战争这种愚蠢的行为而荡然无存了,甚至连之后的人生也都乱了调。来到这个岁数却还是一个人独自来爬这种山,你就能知道我的人生过得并不正常。
唉,你说身体健康要比什么都好吗?
是啊。人类只要上了年纪,就会了解身体还能正常活动要比其他的事都还更加重要。嗯,因人而异,也是有即使垂垂老矣,却还是渴求现世欲望的人。然而我的欲望却渐渐消退,对于在那之前想做这个、在什么时候想变成这样之类的想法也变得极为淡薄。这种情况下,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把回忆当成粮食、借此活下去。对我来说最快乐的记忆就在孩提时代了。当时应该是奶奶和外婆都还健在的时候吧……奇怪的是,到了现在,即使是那令人忌讳的战争体验,也有某些地方成为了令人怀念的回忆。
什么?记忆的美化作用……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对我而言,我觉得那还是人类非常骇人的罪孽。我可以跟你说说孩提时代的故事或战争的经历,不过大概都是一些自以为是的过往记忆,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可能变成我在发牢骚……
看样子你很喜欢恐怖的故事,所以那件事或许很适合也说不定呢。但说是这样说,其实那并不是怪谈,而是我所经历的一场杀人事件。不知道你会不会排斥杀人的话题……
如果我提这个不会让你感到难受的话,还请你务必要听听看。
你虽然年纪还轻,却是个能顾虑他人感受的孩子呢。哎呀,我遇上了一个好人啊。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到了现在,我似乎也可以冷静地去回顾那起事件了。不过是不是能照着顺序讲、还能不能连细微之处都记忆犹新,我就没有把握了。或许你会听得有点辛苦,嗯,不知道能否请你暂且忍忍、奉陪一下呢?
我家是自行开业医师,是一间内科诊所。在那一带(嗯,具体的场所就不谈了。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是个曾遭遇空袭的地方)也是相当知名的医师。当时人们对医师这种职业都是抱持一种近似畏怖的敬意的。我也是从懂事开始,就被人称为井间谷(いまや)诊所的小少爷,当地的大人们对待我的态度和其他家的孩子完全不同。身为三男也是老幺的我,天生就是个老实规矩的孩子,即使受到大家宠爱,我也不会任性妄为,更没有因此颐指气使、摆出傲慢的态度,虽然自己说这个很可笑,但我就是作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就这么率真地长大了。
在同一个地区还有一间上榊(かみさかき)医院。它在我出生的两年前左右设立,是一间以红砖打造的气派医院。我们家代代都是典型的小镇医师,说是诊所,其实也就是从大门到玄关之间铺着砾石,再配置飞石(注:彼此相隔一小段距离,设置于庭院或河川、池塘等处,作为通路的石块。)的木造平房建筑。另一方面,上榊医院就是很重视医疗设施机能性的结构,再加上还有近代化的设备、以颇有规模的病床数闻名的病房、以及接受过优良教育的医师和护理师人材。那是我们当地第一间被称为医院的设施。
一般情况下,我家那种小诊所根本无法抗衡,迟早都会自己倒闭的吧。可是拜长年开业的庇荫所赐,已经在地方上稳稳扎根了。特别是某些长辈还会说什么「不是井间谷医师的话我就不看」之类的话,然后一如往常地到我们家来求诊。
实际上,上榊医院和我们家的关系倒是不浅。院长泉平(いずみだいら)先生和我的父亲过去是在东京的医科大学一起精进求学的同侪。毕业之后,父亲回到家乡,而泉平先生则是在东京的大学医院服务。因此两人也一度疏于往来。
又过了几年,我们当地的望族上榊家招了泉平先生为赘婿。当时作为送给女婿的结婚贺礼而大兴土木的就是上榊医院。当然,不可能只因为这个原因就盖了间医院。主要是上榊家的老爷子一直希望能有一间当地的综合医院。
我记得曾经听母亲说起这件事。上榊家的老爷子曾多次建议我父亲扩张诊所的规模。或许他还提过自己要提供资金吧,可是父亲完全没有扩大自家诊所版图的野心。于是上榊家的老爷子就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女婿泉平先生了。
当然,不管是上榊家还是泉平先生,他们完全都没有要打垮我们家诊所的意思。倒不如说因为父亲又和泉平先生重拾过往交情,所以我们两家也变得更加亲近了。父亲会把自己判断难以在诊所治疗的患者介绍到上榊医院去,所以在工作方面都有着各式各样的交流。
泉平夫妇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所以他们对我特别宠爱。托他们的福,即使我是个怕生的人,但只有邻接上榊医院的上榊家,我可以毫不畏惧地进出。
经过了那样的幸福时光后,我最后也上了大学。兄长们遵循了父亲的教诲,两个人都去读了东京的医科大学。虽是如此,身为老幺的我却没有被这类事情烦扰过。嗯,就算他们要我继承家业,但我的脑袋可不如兄长们,所以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我没有多加思索,就去读了某大学的文学院。
我在大学结识了一个姓笠木(かさき)的朋友。他想成为作家,所以才从乡下来到这里,目前在大学附近租房子住。他自称是在社会学习,经常不去上课,然后四度溜达,是个很有趣的男人。
一有机会,我就会对他说:「想当作家的话,到东京去会比较好吧?」但是他那带有文学青年气息的端正面容,总是浮现出奇特的认真表情,然后这么回答:「不,即使我现在去了东京,在还没有写出一部让自己满意的小说之前,就会落得被东京吞噬的下场了。」
因为我时常邀请在外租屋的笠木来家里,所以后来他也自然而然地进出上榊家了。上榊家有个比我们大两岁、姓矢尾(やお)的书生(注:此指日本明治、大正时期从地方前往都市升学,寄宿于认识的人或有力人士家里的高中生或大学生。他们在闲暇时会协助主人家处理杂务以代替寄宿所产生的相关开销。而这些书生未来可能有机会进入政治或其他体系,因此某些情况下也带有借此博得名声并投资未来人脉潜力股的意义。)。笠木跟矢尾都喜欢侦探小说和登山,两人经常聊起这方面的话题。矢尾的脚有点不方便,所以好像已经没办法再去爬山了,不过还能和同好之人聊起这些,他应该也觉得很开心吧。
我吗?虽然我是进了文学院,不过并不是对小说有特别的喜好。只是因为我没有成为医师的脑袋,所以就想选择门槛比较低的学院罢了。真要说的话,我对登山也没有兴趣。尽管如此,他们俩谈话中关于侦探小说的话题还是比登山的话题更有意思。从这层意义来说,我就是那种现在经常被用来形容年轻人的……对,毫无目标的青年。想要成为作家、乍看之下会让人觉得靠不住的笠木感觉还比较实在。
然而,实际上侦探小说等娱乐书籍在那个时候几乎都被禁止发行了。或许正因为是那样的局势,所以他们两个才会更沉浸在被禁止的话题里面吧。当时的时代,确实就是朝着巨大漩涡那漆黑的中心、以持续增加的速度笔直前进。我们感受到它的阴影,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倒不如选择逆向行进,逃避那日渐扩张的影子。就某种意义来说,身处于那样的时代,我们也算是过着相当安稳的日子。直到民子(たみこ)的到来。
民子是泉平先生远亲的女儿,因为双亲接连在意外事故中过世,所以就被上榊家收为养女。年约十八岁,气质出众,拥有好人家淑女的气息。不过与外貌的稳重相反,骨子里性格有些好强,但实际上是个感情深厚的女性。
现在回想起来,泉平夫妇最后还是没能拥有孩子,所以就收了民子当养女,打算为她招个当医师的入赘女婿来继承上榊医院吧。如果是她的话,不管是贤慧的妻子还是贤能的院长夫人,想必都能胜任。
我这么描述,你的脑海中应该就会浮现符合这种形貌的女性吧,不过那个身影恐怕会和真正的民子截然不同。就算外貌相似,若不是亲眼目睹她本人,而且不是亲眼见过她的男人的话,绝对是无法理解那种氛围的。那并非是因为她在我们面前展现了华丽的打扮、夸张的动作或意味深长的言行举止。倒不如说她其实什么也没做。
啊啊,对了。问题是出在将民子纳入眼帘的我们这一边。
民子这个女人是会让男人率先奉献、拥有如此秀丽气质与冶艳美色的结合体。该说是被隐没了吗?就连本人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说是魔力或许还更加适合)所在。刚来到上榊家时,反倒还能看到她那不谙世事的乡下人气息和自卑的样子。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了自己的崇拜者,于是那股从外观难以想像、蕴藏在内心的激烈热情就一口气涌出表面了……
人类是会随着环境而改变的,至于什么能带来更加剧烈的变化,或许就是男女情爱了吧。恋爱这种东西,确实是能让人完全改变的奇妙存在呀……
哎,我好像扯远了。要好好谈一下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关于民子的那些崇拜者。
围绕着民子的男人总共有五个。首先是我、笠木、矢尾等三人,另外还有上榊医院的志岛(しじま)医师,最后是患者中杉(なかすぎ),合计五人。笠木是我大学的朋友、矢尾是上榊家的书生,这些刚才都已经提过了。所以我就来说说后面的那两个人。
志岛是泉平先生医大的后辈。他是上榊医院里最受院长宠爱、未来被寄予重望的年轻医师。中杉则是当时在几年内迅速成长的某军需公司的大人物(即便如此,年纪还很轻),他差不多是在民子来到上榊家的时候,因为某种内脏疾病而住院治疗。
但志岛和中杉是怎么认识民子的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五个男人和她相识的时间点应该都差不了多少,然后在对她一见倾心之后,也知道了她身边其他四个人的存在。我认为在那个时间点还没有脱颖而出、更接近民子的人。
就像先前所说的,因为我会自由地出入上榊家,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见到民子。
至于笠木胃不好的时候会到我家来拿药,所以和民子相遇之后,他就用「一次拿所有的药我怕会搞丢,希望能分次给我」这个理由,几乎每天都往我家跑,同时也频繁地去上榊家露脸。我也没打算便宜了这个情敌,但笠木是我大学入学以来的友人,而且即便没有我,机敏的他应该也能毫无畏惧地出入上榊家吧。于是我也很干脆地心想,既然如此,倒不如一起过去拜访还比较好。
矢尾因为是借宿在那里的书生,所以几乎可以说是和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吧。志岛医师很受泉平先生的爱护,因此也时常被找去上榊家。也就是说,他和民子碰面的机会也相当多。
问题在于中杉。因为立场只是医院的住院患者,所以是我们几个里面和民子距离最远的。其实包含我在内的四人也对这个事实感到松了一口气。原因在于他仰仗自家公司是从事跟军方有关的工作,所以是个个性张扬且傲慢的男人。唯有这个家伙不能把民子交给他。虽然我们彼此都没有说出口,但想必每个人都暗自下了这样的决定吧。
可是啊,中杉却在出院的隔天就厚颜无耻地来到上榊家拜访民子,然后突然就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别说民子这个当事人了,就连泉平夫妇都感到惊惶。最后好像用无法立即回复这个理由暂且敷衍过去了。这实在不太妙啊。因为后来中杉就成天往上榊家跑,而且每次都会带着当时很难入手的东西或高价的礼物上门,当成给民子的伴手礼。
我和其他三个人也对此感到忧心。即便如此,我们几个什么都做不到。也因为这样导致心绪像是被抓挠般纷乱不已、一直被难以言喻的焦虑给持续折磨着。
那天是中杉开始每天上门的一周之后,我们五个人一起被邀请到上榊家去了……
上榊医院位于手转通这条设有银行和邮局的大街上,在那一带相当醒目。上榊家的宅邸就位于医院后方,明明距离人来人往的闹区没有很远,却总是弥漫着静谧安稳的气氛。我们被带去的是一个名为「偏屋洋室」、位于最深处的房间,这里和主屋以走廊连结,如同字面上的意义,就是一处偏屋。即使在这座宅邸之中,偏屋也显得格外宁静。简直像是唯有待在偏屋的附近才能感受到清澈的空气在流动,是个洋溢某处避暑胜地风韵的场所。
那天泉平先生只有一开始和大家碰了个面,之后就是只剩民子和五个男人的奇特茶会。就连中杉也没办法在其他四个人面前向民子献殷勤,看起来心情相当差。话虽如此,我们或多或少还是会感到困惑,毕竟这样的聚会还是第一次呢。即便是这种情况,笠木还是想试着炒热气氛,而且也能看到志岛不光是民子、也会和其他四个男人攀谈的用心之处,跟我和矢尾相比真的很了不起。然而最后还是没能提振气氛,就这样结束了……
只不过,那只是个开端而已。之后每个星期六的下午到傍晚,我们都会在上榊家的偏屋和民子一起度过。
之后和笠木聊了一下,我才理解那是泉平先生为了牵制中杉而策划的聚会。泉平先生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对于当时军部的政策似乎抱持着不满。所以他对于中杉这样的人物应该是无法忍受的吧。而民子也对他的求婚感到困扰。然而考量到当时的局势,和中杉这样的人为敌简直就是形同自杀的行为。于是他便把中杉扔进一群对民子抱持好感的男人之中,借此压制他的气势。
换做是其他的情况,众人或许会因为自己被当成一颗棋子而感到愤怒吧,不过因为既能牵制中杉、又能安排定期和民子见面的活动,不如说每个人都坦率地感到欣喜。
笠木还像是开玩笑似地表达佩服:「这个比喻或许有点可笑啦,泉平先生把中杉这棵树,放到由我、你、矢尾先生和志岛医师等其他树木聚集的林子里,也就是所谓的藏木于林。」
可是啊,我们也不能尽是感到高兴。把中杉这棵树藏到我们这片树林中,就表示我们每个人也都被藏到其他四个人形成的树林里面了。这么一来,如果每棵树不把枝叶伸展得更高更广、不开出罕见的花朵、不结出美味的果实,在整片树林中就无法崭露头角,也就没办法获得民子的关注。事情也就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如果这种定期聚会持续下去的话,能够自由出入上榊家的我、寄宿在那里的矢尾、以及就在宅邸旁工作的志岛等三人原本拥有的优势——容易见到民子——也就几乎荡然无存了。矢尾毕竟还是住在同一个家,所以再怎么说都是比较有机会的,但是泉平先生就好像是顾及与其他四人之间的公平性那样,似乎也不太让他接近民子。不过在星期六的下午,他也不会交办事情让矢尾去做就是了。
起初是为了应付中杉才举行的聚会,但泉平先生好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这是能用来帮民子挑选丈夫的场合。正因为世间就是那样的世道,比起替民子找个当医师的丈夫来继承上榊医院,还不如让她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对象是谁都好。或许泉平先生就因为这样而改变了想法。不,这无非只是笠木和我认为「莫非是如此吧」的推测。
就这样,每个星期六的聚会也常态化了。有个部分非常有意思,应该可以说是男性阵容的每个人对民子所扮演的角色吧,到后来就自然而然地定了下来。简直就像是一出戏里的登场人物那样。
我从一开始就很不适应这样的聚会。但只加上笠木和矢尾的话,三个人也没问题。即使再加入志岛、甚至是中杉也在,只要笠木他们也一起的话或许就没什么大碍。不过实际的情况就是民子也在,而且全体男性都是她的崇拜者……嗯。我只要看到她那聪慧的面貌和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很满足了。想让她回头看我一眼,不过就是梦中之梦罢了。来到这个岁数后我也逐渐明白,对于爱幻想的我而言,现实中的恋爱打从一开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唔,我的事情就别提了,来说说其他四个人吧。他们几个肯定都是真心希望民子能成为自己的人。对于她的想法,也因应每个人的个性、立场、地位等不同,转化为各自的爱情表现并显露出来。
笠木仪表堂堂、能言善道,是个非常开朗清新的青年。泉平夫妇对他也很满意,就连在一众竞争对手之间也很有人望。民子或许也不觉得这个人仅仅只是还可以的程度吧。从这层意义来说,他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只不过,因为还是学生,而且有种毫无定性的气质,所以考量到结婚这种现实面的问题时或许就会让人有所犹豫了吧。
不必多说,讨厌笠木的就只有中杉而已。他总是一有机会就打断笠木说话,意图妨碍他。但我认为中杉应该不会对任何男性抱持好感吧。就如同我们之中也没有一个人喜欢中杉一样。
中杉年纪最长,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这个男人绝对不能说是丑陋,但因为骄矜自大,总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态度,所以时常能从他的表情中窥探到傲慢。那并不是一张能涌现亲和力的脸,他应该也很清楚别人对自己抱持的感想吧。即便如此,他也不修正自己的性格,反倒是对那些人发怒、采取更加旁若无人的态度,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至少对泉平夫妇,他还是做足了应该有的礼数。可是看在我们这几个人的眼里,那就是表里不一的恭维而已。坦白说,我觉得民子会讨厌的应该也只有他吧。
然而讽刺的是,他身为军需公司要角的社会地位,在当时可是拥有仅次于军人的力量。换成某些场合或许还高于军人也说不定。所以单凭一句「讨厌」是无法解决事情的。中杉也非常了解自己的影响力,所以即使被大家嫌弃,他还是无动于衷地在上榊家出入。对于民子,他也运用自己的特权、一如往常地献上各式各样的礼物。他本人应该也不觉得能凭借人格魅力就获得民子的芳心,所以才想彻底运用礼物海战术来进攻吧。
因为职业的关系,志岛是个安静稳重的人,年纪是三十岁上下,但言谈举止看上去就是相当老成的人物。因为是泉平先生的爱徒,所以作为医师的实力肯定也相当不错。他对我和笠木说话时的语气也很彬彬有礼。可以说是能被称为绅士的品格高尚之人。聚会的时候也是一样,不只是民子,他总是会关注所有的人,简直就像是招待方的关心方式呢。
或许泉平先生内心也希望志岛能够和民子结婚,然后继承上榊医院吧。不过他也觉得关于这种事,其实两位当事人的想法最为重要。这在那个时候可是极为革新的思维啊。但即便是志岛,因为他是那种想确实确认过民子的想法后再打算的悠然自得个性,所以事情完全没有具体的进展。
从矢尾平时侃侃而谈的样子实在很难想像,他竟然会在民子的面前变得不发一语。即便民子向他搭话,他也是语无伦次,根本无法好好对话。看来在恋爱这方面,这个男人似乎比我还要晚熟呢。或许矢尾觉得自己那不方便的脚会是个负面条件吧。不过,我认为他对于民子的倾慕是最为强烈的。可是情感并没有伴随着具体的行动,这让那种念想越来越剧烈,当时甚至严重到本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步。
这五个男人的组合,到了每个星期六都会聚集在上榊家的偏屋洋室。怀抱着各自的心思,围绕着民子谈笑风生。现在再去回想,那个时候的日子或许是唯一能称之为「我们的青春」的时期也说不定呢。在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应该不会有光明未来的那个时代里,只有和民子一同度过的时间才带有奇特的酸甜感,像是在春天的阳光下打盹般舒适,就是如此幸福至极的时光。不光是我,当时的五个人肯定都怀抱着同样的心情。
但是某个人在那一天——明明是如此心满意足的状态——不,正是因为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的事,反倒陷入了饥渴难耐的状态,才因而引发了那起事件吧。
◆
老人应该是口渴了,他暂停话题,把水壶靠到嘴边。那是从这间小屋附近的狢之泉那里汲取的涌泉水。
我的睡袋枕边就只有一盏凝聚光芒的煤气灯,灯火正微微地摇曳着,小屋里充斥着漆黑又浓厚的黑暗。
在一片漆黑之中,可以听见那深沉、强烈、急促、并持续反复的老人呼吸声。不过,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与其说是说话说到疲惫了,那样的气息更像是情绪在说话的过程中随之亢奋的感觉。
等到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后,老人向我致歉。「老人家说话,前情提要可不能太长了。」接着于黑暗之中,开始再次说起那过往时日与过往人们的故事。
◆
来说说事件吧。我想你应该已经了解围绕着民子的五个人之间的关系了,接下来我就单刀直入地针对事件说下去吧。
那一天、那个星期六,我们跟往常一样聚集在上榊家的偏屋洋室。表面上大家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有鉴于当时的世间局势,心情也不免随之黯淡,所以每个人应该都希望至少在来到这里的时候能暂时忘记现实吧。但是在看不清前方、甚至反倒看见前景一片黑暗的那个时期,近似焦虑的某种让人急躁的情感,无论怎么去掩饰,都依然会在每个人的心中若隐若现吧。
那一天,照惯例是从众人一同享用中杉带来的伴手礼开始的。当时只有中杉带来的东西才说得上是唯一能在聚会中拿出来款待的餐食。虽然很窝囊,但我还是很期待中杉带来的礼物。
那个星期六,中杉带了咖啡豆过来,而且还附上砂糖和牛奶。无论是上榊家还是我家,过去就已经有喝咖啡的习惯了。但那个时候别说是咖啡豆,就连砂糖都很难入手。所以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民子道谢后就从中杉手上接过了袋子,然后走到吧台那里依照人数磨了豆子,接着开始冲咖啡。我忘记说明了,偏屋的深处有个像是西洋酒吧中那种小巧但气派的吧台,民子经常在那里帮我们准备各种饮料。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芳香立刻飘了过来。很久没有闻到咖啡的香气了,无论是谁都沉默不语,就像是被麻醉般沉醉其中。
就在要把冲好的咖啡分给大家时,笠木说「我就不必了」。刚才我也提过他的胃不太好,而且是必须持续来我家诊所回诊的程度,所以像是咖啡之类的刺激物基本上是要忌口的。但是中杉似乎无法接受,他用骇人的表情瞪着笠木,就像是在说「你是不喝我带来的东西吗」。
民子把咖啡分送给其他四人之后,就转向笠木问道:「要不要帮你准备其他的饮料?」但笠木露出他那爽朗的微笑婉谢:「不用费心了。」那个瞬间,民子好像被他的笑容给迷住了,但随即又慌了起来,像是难为情似地依序看向其他四个人,然后开口:「今天我从父亲那里拿到了他珍藏的东西,等一下请大家一起享用吧。」
这时中杉的表情变得更加险恶了。民子对笠木另眼看待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而且平时总是用自己带来的伴手礼来当作聚会的餐点,但今天上榊家竟然也准备了。在那个物资不足的世道,能够向上榊家提供丰富物资的特权,正是中杉最强的卖点。或许当下他觉得这一点开始动摇了。
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民子、笠木、中杉等人的样子,志岛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喝着咖啡,然后说:「味道满苦的呢。」因为他没有加入砂糖或牛奶,所以感觉才特别强烈吧。
另一方面,坐在靠近偏屋出入口的沙发上的矢尾也喃喃自语:「这太苦了,喝不太下去。」然后继续往里头放方糖。
顺带一提,中杉和志岛一样都没有加砂糖或牛奶。我和民子则是放了一颗方糖,然后加入适量的牛奶。
婉谢咖啡的笠木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中杉那险恶的眼神,他开玩笑似地把方糖放进嘴里,接着依然用那爽朗的语气向大家开启了话题。然后志岛和民子会回应他,我和矢尾主要是跟着附和,而中杉则是眉头深锁。完全就是相当熟悉的情景。
等大家都喝完咖啡之后,像是锁定了笠木的话题到了一个段落的瞬间,中杉随即一脸得意地高声谈起了当时的战况。那个瞬间,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就算要说是在逃避现实也无妨,每个星期六的聚会不管对我们还是对民子来说,都是能暂时忘记世间黑暗的重要时光。而这一切都被他那令人不悦的演说给破坏得荡然无存。但是中杉完全不在意,继续口沫横飞地说个不停。虽然只有志岛还会有礼地接话,但内心肯定是想让他住口的吧。
想要堵住中杉那张大吹大擂的嘴,就只有民子的一句话才能办到吧。这个时候,她就在中杉说得过头、正喘气歇息的时候打岔:「那么,现在就来品尝父亲给我的东西吧。」接着在绝妙的时机从吧台那边取出了一瓶红酒。中杉似乎对此大感讶异。看到他吃惊的表情,矢尾等人也露骨地露出觉得这很有趣的神情。
民子一拿起红酒,笠木就迅速地绕到吧台另一头说道:「让我来吧。」自告奋勇要负责开瓶的工作。而且他在拔软木塞的同时,也不忘展现自己的红酒知识,还真是个机灵的男人啊。只不过志岛对红酒似乎也有些心得,所以过程中就转变成志岛一个人的舞台了。即使是这样,志岛也完全不会给人讨厌的感觉。和这两个人为敌,嗯,矢尾跟我可以说是打从开局就毫无胜算了吧。但中杉绝对不会这么想,他正一脸不悦地看着笠木和志岛的一举一动。
虽说被志岛夺走了谈话的主导权,但是笠木可是花了超出必要的时间,去享受待在民子身旁转开红酒软木塞的特权。「啵」地一声响起、软木塞被拔开后,民子便开心地向他道谢。笠木以微笑回应她,然后回到自己座位的身影,看起来就是令人称羡的满足啊。
话说,当天每个人都坐在偏屋的哪里呢,我觉得先提一下相关的位置会比较妥当。
房间的中央有沙发和桌子等接待用的家具组。细长的桌子摆成东西向,在它的南北两侧各有一张横长形的三人座沙发。西侧只配置一张单人座沙发。偏屋唯一的门就位在西侧的那面墙壁,吧台则是设置在相当于房间深处的东侧。最后就是北侧的窗边有张小圆桌和木头椅子。
虽然并不是由谁决定的,但是每个人都总是坐在相同的场所。首先北侧的沙发正中间是中杉。南侧的沙发靠入口那边是笠木,同一张沙发靠近吧台这边的是我。坐在西侧单人沙发上的是矢尾、志岛人在北侧的窗边。大家通常都是坐着的。民子则是多半待在吧台那里。
民子在六只玻璃杯中倒入红酒,然后一杯留在自己面前,其他五杯放在托盘上从吧台端了出来。吧台的缺口处(就是出入口)位于北侧,所以民子先朝着志岛所在的窗边小圆桌走过去。
不必多说,志岛立刻起身说道:「接下来就我来送吧。」然后伸出了手,准备接下托盘。但是民子却婉谢:「没关系的,我来就好。」就在这个时候,空袭警报响起了。
矢尾表示「我去主屋那边看看情况」,然后就走出了偏屋。这个时候我们也聚集到北侧的窗户旁边。志岛脸上挂着「情况如何?」的表情看向中杉,但后者只是默默地盯着外头。这个地区还没遇过真正的空袭。而且说起空袭警报,其实误报的情况也不少。讲句不适切的话,大家应该都对空袭警报感到半信半疑吧。
总之我们先关上窗户并拉起了窗帘,然后回到会客区那边。这时志岛在中杉坐的北侧沙发靠门的那一边坐下,而民子竟然来到了我的旁边。我想了一下,北侧沙发上中杉的左边,还有南侧沙发相当于中杉正对面的位子都是空着的,看来两个位子她都不想坐吧。至于单人沙发则是矢尾的位子。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当时为了民子,我向笠木那里挤过去、腾出了一个人的座位,欢欣雀跃地迎接她。
虽然笠木和志岛正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半个字也没进到我的耳朵里。因为我就只是一个劲地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坐在我右边的民子身上。该怎么说呢……朝着民子的右脸颊突然变得火烫。其实我真的很想把脸转向她那边,但是却怎么也办不到。光是用视线的一隅捕捉她的身影,就已经让我耗费所有的心力了。我心里祈求着,真希望警报就这样一直响下去。就算这时发生空袭把偏屋炸飞、我也因此死在这里,或许那也依然是我的夙愿。
矢尾终于回来了。好像真的是误报的样子,于是众人又回到自己原本待的地方,我感到相当失落。但是今天能够坐在民子的身旁也让我内心狂喜不已。
把红酒递给每个人后,大家就一同高喊干杯。笠木多次举起了拿在左手的杯子,尽管身处战争时期,他还是用好几国的语言重复喊了好几次的干杯(也包含英语这个敌国语言)。
志岛和笠木继续他们的红酒讲座,而矢尾也罕见地参与了。民子感觉也很高兴的样子,就连中杉看起来都显得有些轻松惬意。
就在这个时候,笠木突然露出了很痛苦的表情。他僵硬的双手手指像是耙子那样弯曲、抓挠着自己的胸膛,就这样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民子发出尖叫,志岛马上朝笠木跑去。中杉弯下了腰,而矢尾则是冲向了主屋。至于我只是一脸茫然地俯视着以古怪的姿势躺在地上的好友身体。
在那之后,泉平院长就飞奔而来。随后现身的夫人也乱了调、接着连警察也赶到了,引起了一阵大骚动。我直接说结果吧,笠木是被毒死的。警方好像同时评估自杀和他杀两个方向,但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不可能。
首先是自杀,笠木完全没有自杀的动机。确实,那个时期正处于看不见未来的黑暗世道之中,而且对一个立志成为作家的文艺青年来说,会因为特有的厌世观而选择死亡或许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话是这么说,但换成笠木的场合根本就不可能。关于民子的事情,他也是这群人里面最有机会的,所以也不能把失恋这个原因列入评估。笠木他完全不存在自己寻死的理由。
至于要说是他杀,这一点也不可能。假使笠木的死因是被人杀害,那么就是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下毒的。但已经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做到。
那天他在偏屋喝下的就只有红酒而已。因为咖啡对胃不好,所以他没有喝。因此想要下毒的话,除了红酒之外就没有其他的选择。顺带一提,他那一杯喝得非常干净,也没有检验出毒物的成分。也就是说,无法断定红酒里面被投了毒。只不过回顾当天的状况,排除红酒后也没有其他方法能让他喝下毒药。尽管任谁都不可能毒杀笠木,但我还是照着顺序说吧。
关键的那瓶红酒是泉平先生给民子的东西,当时是软木塞还没打开的未开封状态。然后民子把酒放在吧台的内侧,等到大家喝完咖啡以后才拿出来,接着交给笠木,由他来把软木塞拔掉。根据民子的说法,红酒的瓶子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民子在六只玻璃杯中倒入红酒。要说第一个有机会下毒的无疑就是民子了。这时笠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所以他自己下毒的可能性也不存在。最重要的,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就是自杀了。而且感觉他也不会特地在分配杯子之前就下毒。
民子是有机会的,因为她是分配杯子的人。然而要说她的嫌疑是不是就因此提高,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单纯。因为就在她准备分配杯子的时候,空袭警报响了。
警报响起的前一刻,民子正将摆了五只玻璃杯的托盘送往志岛所在的小圆桌那里。接着就在警报鸣响的同时,她把托盘放在小圆桌的上面。要说在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就是所有的人都聚集到小圆桌所在地的北侧窗户旁。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有往杯子里投毒的机会。不对,除了前往主屋的矢尾以外。
这么一来就可以知道不只是民子,其他的人也有机会。之后的焦点就聚焦在如何分配杯子这件事……但是问题从这里开始也堆得跟山一样高。
矢尾从主屋回来后,大家就得知了警报是误报。于是大家都重新回到原本的座位上,而民子端起放在小圆桌上的托盘,再次开始分送杯子。
一开始是志岛自己拿了一杯。他就坐在北侧的窗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之后民子来到矢尾这边,直接把一个杯子递给他。接着端着剩下的三杯,转向中杉。这时中杉很罕见地表示「接下来让我来吧」,然后从她手上接下了托盘。他是想偶尔展现一下绅士风范呢?还是不想看到民子在自己的面前将酒递给笠木?中杉的真意我并不清楚。不过,因为他借故留住了民子,所以或许主要是想和她说说话、独占这一段时间吧。
但是眼前还有要分配的酒,所以民子也没办法从容地和他谈话。看到她困扰地应答,志岛和笠木也跑来帮她解围。只是中杉似乎对此相当在意,好像还起了一点小口角。等到民子一喊「大家一起干杯吧」,状况才终于平息。
中杉不情不愿地放走民子,嘴里「喏」了一声、粗鲁地把托盘推向笠木和我。我先拿了一杯,接着是笠木,最后的一杯被中杉拿到自己的面前。之后大家高喊干杯,过了一会儿笠木就面露痛苦的神色。
稍微做个整理,下毒的机会应该有三次。第一次是民子往杯子里倒酒的时候。第二次是警报响起后,到前往主屋的矢尾回来为止,这段时间内摆着杯子的托盘就搁在窗边的小圆桌上。只不过,不管是哪个人在哪个地方下毒,想要把那一杯精准地拿给笠木,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是办不到的吧。
问题在于第三次,就是托盘在中杉身边的时候。那个状况并不只是托盘从民子手里交到中杉手里那么单纯。很明显,托盘有一段时间都在中杉那里。而且那段时间,他还因为民子的事情跟志岛还有笠木发生了争执。也就是说,他有充分的机会在大家将注意力从托盘上移开的时候下毒。不用多说,动机自然是存在的。当然这点对我们全部的人而言都适用,只是从对笠木怀抱着足以萌生杀意的憎恨这一点来判断,中杉无疑是最有力的嫌犯。
然而,若是要说中杉能不能把下毒的那个杯子拿给笠木,这一点确实是无法做到的。
中杉把托盘推向我们的时候,上面还有三个杯子,几乎是横向排成一列。不过从中杉的角度看过去的左侧(我这一边)有一个、右侧(笠木那一边)有两个,看起来就像是分开摆放的。
从这个状况来看,几乎可以预想到我会拿走左侧那个独自摆一边的杯子。因为它位于从我这边看过去的右侧,所以一般来说直接伸手去拿那杯也是很自然的。如果特地伸手去拿左侧距离较远的两杯之一,这也太奇怪了。杯中的红酒量都是均等的,就算真的有差异好了,我也不可能在民子面前做出这么丢人的举动。别说是我,我想不管换成谁都是如此吧。
总之,中杉也不知道笠木会从剩下的两个杯子中挑走哪一杯。如果中杉真的下毒了,那么他就是在赌那二分之一的机率。这个机率到底是高还是低,还真的很难判断呢……
即使如此,在我们几个人里面还是存在怀疑中杉的氛围。然而警方立刻就把这个案子当成自杀案处理了,理由是笠木收到了赤纸(注:大日本帝国时期的军队召集令俗称,因纸张多使用红色系而得名。实际上因应召集目的的不同,还会使用其他颜色。)。这点连我都非常惊讶,因为他好像早就申请休学了,然后就收到了召集令。以作家为志愿的他因为有幻想的毛病,所以无法忍受战争这种残酷的现实,在精神耗弱的情况下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警方似乎是这么判断的。
结果,那一天就成为我们最后的聚会。笠木的死当然是最直接的原因,但是战局的恶化让这优雅的聚会无法继续举办,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志岛作为军医出征到南方,最后战死沙场。上榊医院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空袭中遭遇了全面性的轰炸,民子和泉平夫妇也因此都被烧死了。唯有因为脚的问题而免除兵役的矢尾奇迹似地逃过一劫,但是在那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到最后,只有中杉跟我得以生还。我也曾远赴前线,但是谢天谢地、最后还是活着归来了。无论是志岛战死、民子被烧死、矢尾失踪等事情,都是我回到一片荒芜的日本后才听说的。
中杉在战后做起了黑市生意,实力和威望不管是战前还是战时都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终战后四、五年左右的夏天,在手转通往目地町的桥下发现了他的遗体,是被刺杀身亡的。听传闻是被卷入了黑市同行的纠纷,但最后还是没找到犯人,让这起案件成为了悬案。
时至今日,我只要像这样阖上眼皮,浮现出来的就是上榊家偏屋洋室的聚会。那里的每一个时刻,都是我的青春啊。在那片风景里头有民子,笠木也在、志岛也在、矢尾也在、还有中杉也在。
就好像冲印照片时、烙印在感光纸上那黑白颠倒的底片画面一样,聚集在那间偏屋中的每一个人的面容,还有他们的样子,都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只要像这样闭上双眼啊——
民子啊……
——就在那里呢。
◆
才刚觉得安静下来,老人似乎就已经入睡了。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那么仔细地听。不过,当话题进展到事件的部分就勾起了我的兴趣。
但让我困扰的是这故事和小说不同,事件最后并没有被解决。我也想试着自己推理看看,但怎么想都觉得资料好像不够。明天再跟老人问一下吧……心里想着想着,我也进入了梦乡。
隔天早上我睁开眼睛时,已经不见老人的身影。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老人就这么消失了。虽说在山里不要留下垃圾乃是常识,但人的踪迹有办法消除到这种地步吗?这个疑问让我大惑不解。
那个老人真的待过这里吗……我心里突然这么想着。据说待在山中或海上的时候,就会发生人类难以想像的事情。我仔细想了一下,就算是再怎么经验老到好了,到了那种年纪还有办法登山吗?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个老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过了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也依然确信,我在那个清晨的避难小屋中不由得浑身发抖,并不只是因为早晨冷空气的缘故。
作为那个奇妙的夜晚并不是我的幻觉的证据,我在这里把老人说的故事给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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