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章节

一觉醒来,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因为就寝的时候已经是清晨,所以并不能说是获取了充分的睡眠。

编辑部的上班时间是十点,所以我连忙拨了电话给公司。虽然我原本想装病,但是如果公司那边因为急事又打去家里,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就以私事为由请了假。后来我又躺了回去,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应该是太过疲倦的关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昨晚我在飞鸟家的偏屋留宿。因为即使信一郎已经完全恢复了,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他。虽然此言不假,不过实际上还有其他的理由。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不想在半夜回家……

在此之前,每次我们聊到浑然忘我的时候,我大多也会住在偏屋。然后第二天肯定是中午左右才会起床,所以也时常被叫去主屋吃早午餐。所以今天信一郎也跟往常一样邀我到主屋去,但是我有些犹豫了。从星期一开始我就每天都来,而且今天是平日,原本我应该要到公司去的,这怎么想都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不是吗?我这么说了以后,信一郎也再三告诉我没关系的。于是我就战战竞竞地露面,这才知道一切都是我在杞人忧天。

「哎呀,你来啦?」

信一郎的母亲就只说了这么一句。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开始准备我们的餐点了。

「今天是公司的创立纪念日,所以放假吗?」

因为我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明,所以最后奶奶她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

「啊,嗯……」

我说得含糊不清,这时伯母也迅速地把料理摆在桌上。

「奶奶,接下来就麻烦您了。你们慢用喔。」

转瞬之间就完成两人份早餐兼中餐的伯母,因为还有东西要买,所以对我和奶奶打了声招呼后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看吧。」

信一郎浮现了像是在说「没必要担心啦」的苦笑。

我们俩在奶奶的伺候下吃饭。「三津田先生,就算讨厌蔬菜,也不可以不吃喔。」她的态度几乎就像是在对待小孩那样。我确实不喜欢蔬菜,但是成年以后也开始会吃了。只不过看在奶奶的眼里,我无论长到几岁都还是挑三拣四的三津田小弟弟吧。

用餐完毕,我委婉地躲开了奶奶「吃个橘子吧、来颗馒头吧」的劝诱,回到了偏屋。

仔细想想,我们只在周末去过古本堂。《古本堂通信》上写着公休日是星期一,所以除此之外的平日都会营业。不过还是不知道开店的时间。所以我们预计在傍晚离开飞鸟家,在那之前打算先解决〈底片里的毒杀者〉。

信一郎在文几前,我则是火钵旁边,各自在座椅子上就座后,他就立刻切入了正题。

「是谁毒杀笠木的?」

「你的意思是他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吗?」

回想起昨晚在偏屋里的怪异状况,心里就觉得不太舒服。但是现在必须要集中精神,专注于新的谜团才行。

「考量到事件发生时的状况,就如同警方的判断、认为笠木是自杀不是很自然吗?」

这是我坦率的意见。

「我们正在读——不幸读到的这本《迷宫草子》,绝对不是只写下问题篇的推理作品。不过就是把撰写者的亲身体验,或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可思议事件记录下来而已。因此,或许里面也会收录完全没有事件性的故事。不,或许也存在原本就是全部出自作者创作的可能性。」

「毕竟是同人志嘛。」

「不过,即使从截至目前为止的那些难以置信的体验来思考,就会了解到批判收录在这本书中的故事构成,其实是很没有意义的。」

「这个嘛,嗯……」

「也就是说,我们认定这里面所写的故事全部都是某种事件,至少是以事件发生作为前提,所以必须解开它们的谜团。即使勉强,也必须要为其加上某种解释对吧。」

因为有侦探存在,所以才有事件发生,不是吗?感觉我们已经迷失在这种本格推理的相反论点之中了。明明有名侦探,为什么还会发生连续杀人事件呢?就像是这种大家所熟悉的矛盾。

接着信一郎又说道。

「有一种让真正的名侦探登场的推理作品写作法喔。」

「那是怎样的作品?」

「在事件发生之前,名侦探就已经揪出了犯人,然后以『你打算杀害某某人。就在这个时间、就在这个场所、用了这样的手法』这种形式推理出犯人接下来预定执行的犯罪计划,让它在事发之前就被揭露。如果犯人筹划的是连续杀人,就是『第二个被害者是某某人、第三个被害者是某某人、那个时候用的诡计是这样。但是在那种场合,就会留下这样的证据喔』之类的。被害者自不用说、就连犯人也会被拯救,侦探因而获得众人的感谢。」

我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多少程度是认真的,但如果还能像这样诙谐地开口,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嗯,不过不会有人这么写的。」

「为什么?」

虽然我有预料到这个情况,但还是姑且从旁附和。

「因为作为推理小说来阅读就一点都不有趣了。内容缺乏读者想在推理作品中寻求的情感宣泄。那种书谁也不会想读的,换言之就是卖不掉。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这么写的人,真的是了不起的挑战者啊。」

名侦探小说的话题结束之际,信一郎就做了个总结,然后又说道。

「我们依序来检视一下笠木毒杀事件吧。」

首先他将事件的状况从最初开始总结整理,然后向我说明那些内容。

「接下来,就是进逼事件核心的方法了。我认为还是要把焦点放在『该怎么做才能在红酒中下毒』这个混入毒物的方法。」

「笠木放到口中的东西就只有红酒吧。」

「不,这个说法不对——」

「他不是婉谢咖啡了吗?」

「其他人在喝咖啡的时候,他放了颗方糖到嘴里。」

「啊……」

「只不过,老人、矢尾、民子也都加了方糖,所以应该可以判断那里面没有掺入毒物吧。但我也不认为笠木用手指拿起的方糖就这么偶然是被下毒的那颗。」

「要用毒物杀人的犯人,也不会采取这么不确定的方法吧。」

信一郎点点头,把话题拉回将毒物掺入红酒的话题。

「就像老人也曾说过的,能在红酒里下毒的机会有三次。第一次是民子将红酒倒入杯子里的时候、第二次是把放了杯子的托盘搁在窗边小圆桌上的时候、第三次是托盘就在中杉手边的时候。第一次的情况有机会的只有民子、第二次是除了矢尾以外的所有人、第三次就只有中杉。」

「嗯。」

「接着我们来看看动机吧。首先,民子大概是和笠木互相倾慕,所以毒害爱慕的人,这个可能性是相当低的。然后除了矢尾之外的男性,大家都是情敌,所以全部的人都有动机。中杉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在这三次机会当中,中杉竟然有两次相符。」

「所以他就是犯人吗?」

「中杉的嫌疑终究就是可能性的问题罢了。」

「可是要怎么做?」

「就是这样。排在『掺入毒物的机会』之后的,就属『要怎么把下毒的玻璃杯交给笠木』最为重要。假设在第二次机会的场合,那群男人中有人下毒,这时再反过来思考看看。不会选到那杯毒红酒的会是谁?」

「这个嘛——是志岛吗?因为当民子重新开始分送红酒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挑选的。」

「有掺入毒物的机会,而且还能让自己不要喝到那杯红酒的,就只有志岛而已。」

「但是,他没办法把那杯最关键的毒红酒拿给笠木啊。」

「嗯嗯,他做不到的。所以问题就在于第三次机会了。中杉有下毒的立场,可是他有可能让笠木拿到那一杯吗?」

「有可能吗?」

很显然我就是完全没有动脑去想、只像鹦鹉那样重复他的话。要说解谜,光是昨天晚上那一次就够折腾的了。

「托盘上还留下了三个玻璃杯。中杉随手将托盘推到老人和笠木的面前。所以选择杯子时,终究还是凭借老人和笠木的自由意志。而最后剩下的那一杯,就自动变成中杉的了。」

「下毒的红酒留到最后被自己拿到的机率是三分之一吗?」

「不,就像老人说过的,托盘上有一个玻璃杯离其他的杯子比较远,但那是最方便老人去拿的位置。所以我觉得中杉应该能轻易地预测到他会把手伸向那个杯子。」

「还剩下两杯……」

「小圆桌上原本有五个杯子,现在缩减到只剩两个了。机率提升到二分之一。」

「可是这样还是要二选一不是吗?只要选错就会让自己喝下毒红酒。中杉有那种胆量吗?」

「不,机率还要更高。」

「这话怎么说?」

「如果中杉是在自己这边看过去的右侧杯子里下毒的话?」

「中杉的右侧?」

「从笠木那边看过去就是左侧。」

「唉?」

「就是笠木的惯用手那一侧。」

「他是左撇子吗?」

「内容有提到干杯的时候,笠木用左手拿着杯子、高举了好几次。他是不是左撇子,只要有参加星期六的聚会就能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中杉的考量是这样,推到自己面前的托盘上有两个杯子并列的场合,立刻拿起自己的惯用手这边的杯子是很自然的事。因此就在笠木看过去的左侧杯子下毒了。当然这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不过笠木选择左边那杯的机率比较高,这一点你应该也没有异议吧。」

「这点我认同,不过万一笠木拿的是右边的那杯……」

「到了那个时候,中杉就打算找个理由不喝那杯红酒。因为先前就有笠木婉谢咖啡的前例,所以这应该也不是什么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举动。」

信一郎这么说完就从座椅子上站起来,几乎就在同一个时间,缘廊那边突然传来了「咚咚」的声响。

「哪位?」

「打扰了。」

和信一郎疑惑的声音互为对照,那是个开朗中又似乎带了点羞涩的声音。接着缘廊那一边的毛玻璃门被打开了。

「明日香……」

站在那里的是信一郎的妹妹飞鸟明日香。因为靠走廊这边的纸门是开的,所以冷冽又清新的空气就直接从院子那边流窜而来。

「我说你啊,不是叫你暂时别到偏屋来吗?」

信一郎的表情顿时变得很严肃。

「我是来跟信先生打招呼的啊。」

明日香这么推托之后,就端着摆了抹茶和馒头的托盘进到房间里。

「欢迎您,哥哥总是受您照顾了。」

她三指触地(注:日本的座礼,亦即正座时以三指触地的正式行礼。)、头也垂得低低的,这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没这回事,我才是备受关照。」

好好一个成年人竟然语无伦次起来。

所谓的「信先生」,是我第一次见到明日香时,她把「信三」读成「信先生(注:三津田信三最后的「三」在日文中的读音是「ぞ」(ZO),而明日香念成另外一种读音「さん」(SAN),而这个字同时也有男女通用尊称的意涵,因此衍生了这个绰号。)」而衍生出类似绰号之类的称谓。

「你怎么没在学校?」

话说回来,离放学时间好像还早呢。

「最后一堂课竟然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去外面写生。然后老师说画完的人就可以先离开了。」

「真是的……」

信一郎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你明明是来跟这家伙打招呼的,为什么托盘上的抹茶和馒头都各有三份?」

托盘上确实摆了三人份的东西。

「你各拿一个,然后回主屋去。」

信一郎刻意做了个可怕的表情瞪着明日香。之所以会禁止她出入偏屋,肯定是不想把妹妹卷进围绕着《迷宫草子》发生的那些骇人现象吧。

然而,明日香却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哥哥,还有其他人有机会在杯子里下毒喔。」

「……」

信一郎和我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该不会……

「你、你看了那本书吗……」

信一郎询问的声音在颤抖着。

「唔嗯。」

只不过,明日香天真无邪地摇摇头否认。

「真的吗……真的没有看吗!你老实说喔!你没有读对吧!」

明日香好像被气势汹汹的兄长给吓坏了。接着,她的脸上浮现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没有读过喔……真的……没有读过。」

「这样啊……」

精疲力竭的信一郎再次坐回座椅子上。我也将方才屏住的气息给一口气吐了出来。

太好了……

「那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种事?」

信一郎好像也暂且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但他还是继续向明日香追问。

「我在庭院听到你们说的话……因为那好像是很有意思的推理话题,所以不知不觉就……」

信一郎把笠木毒杀事件汇整给我听的时候,好像偶然被明日香给听见了。

你怎么看——信一郎只用眼神问我。究竟《迷宫草子》的怪异现象会不会也降临在只听了内容的人身上呢?

我不晓得——我也只能摇摇头。应该不必特地去跟他说明「这个动作绝对不是否定的意思」吧。

「对不起。」

明日香的头垂得低低的,用呜咽的嗓音道歉。看来可能是我们两个面面相觑的表情太过严肃了,所以虽然不知道原因何在,但还是受到了打击。

就在我觉得有些怜惜、准备向她说点什么的时候……

「可是,哥哥和信先生也太狡猾了。」

她低垂着头这么说道。

「平常都会陪我玩的……可是这个礼拜开始,你们两个一直关在偏屋里……只有我被排除在外……这样太过分了啦。竟然只有我不能加入……」

最后就哭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啦。明日香……我们并没有要排挤你的意思。我跟你说,你哥哥和我啊……」

在一脸稚气的明日香面前——不用过几年肯定会变成美少女的——我即使语无伦次,但也想尽可能解释清楚。然而也不能提到太过具体的部分。只有把她卷进来这件事是绝对要避免的。还是说,她已经被卷进来了呢……

「所以明日香,你说还有其他有机会下毒的人,到底是谁呢?」

信一郎开口问她,仿佛刚才的对话都完全没发生过。

「喂、喂!信一郎!」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同时往他那边看过去。但是,他的神情却像是被迫做出了严苛的选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

难道他是想让明日香只参与这个故事吗……

「就是那个姓矢尾的人喔。」

什么也不知道的明日香,一脸忧心地看着焦急到喊出声的我,然后依然用呜咽的嗓音老老实实地回答。

「矢尾去了主屋,在第二次机会的时候,男性阵容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被排除了不是吗?」

信一郎提出质疑。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但这不表示他就没有机会。」

双目依旧带着泪水,但即便如此,明日香的脸上还是浮现了可爱的微笑。

「继续说吧。」

信一郎催促她。

「空袭警报鸣响后,矢尾先生就去了主屋,民子小姐和其他几位男性都聚集在北侧的窗户旁边。这个时候,民子小姐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当所有人都坐在沙发那边时,矢尾先生回来了,并且通知大家那是误报。之后就开始分配红酒了对吧。」

「确实没错,那矢尾不就没有机会下毒了?」

若是信一郎做出了决断,那么我也只能全面协助了。

「不对,他有机会。大家坐在沙发上等待矢尾先生回来的时候,那个托盘还放在小圆桌上,所以矢尾先生可以从北侧的窗边往杯子里下毒。」

「啊……」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

「或许窗子是关起来的没错,但是也可能没上锁,不是吗?而且窗帘也是拉上的吧。我认为这时即使打开窗户也可以在不让室内的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对杯子下毒。」

「唔嗯。」

看向信一郎那边,他的表情还是很可怕。不过双颊看起来已经有些和缓了。是我多心了吗?

「不过明日香,矢尾应该没办法知道放了玻璃杯的托盘就摆在窗边的小圆桌上吧。」

「我想他只是碰巧看到了。从母屋回来的矢尾先生一定是动了要恶作剧的念头吧。所以在进入偏屋之前,就偷偷地从窗户窥看室内的状况。」

「嗯——恶作剧的念头,这该怎么说呢。因为矢尾的性格阴郁,所以他或许真的有可能悄悄地偷窥呢。只不过,矢尾到底是怎么把放入毒物的杯子拿给笠木的?」

「我不清楚。」

「唉?」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信一郎这时对妹妹说道。

「好,明日香,只有今天而已,你可以待在这里。」

「真的吗?谢谢。」

用手帕拭去泪水后,雀跃的明日香把身子滑向了火钵旁边。

「那么,关于中杉就是犯人的论点,你是怎么看的?」

信一郎就这么继续追问,即使是自己的妹妹也毫不留情。

「我认为哥哥的说明并没有奇怪的地方,但是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是什么?」

「那一天,中杉先生为什么要带着毒药呢……就是这个问题。」

「比起跟三津田讨论,或许你还更能派上用场呢。」

这句话的音量几乎快要听不到了,而信一郎在这句问题发言之后又接着问。

「所以那是怎么一回事?」

「中杉先生并不知道那天会有红酒吧。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准备毒药?」

「还有中杉自己带来的咖啡不是吗?」

「但是笠木先生没有喝。」

「笠木会不会喝咖啡,中杉是不可能知道的。中杉带咖啡过来的这件事,也可以判断是要找机会在笠木的咖啡里下毒。然而笠木没有喝咖啡,所以他便临时借由突然降临的机会、也就是把毒下在红酒里面。也可以这么解释。」

「他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局面了吗?」

「嗯?」

「民子小姐和笠木先生之间的气氛很不错吧。所以如果是矢尾先生的话倒还能理解。可是,像中杉先生那种自信满满的人会用下毒这种手段吗?假设他想在咖啡里面下毒,结果告吹了才把目标换成红酒,但是他在那种容易招人怀疑的情况下还这么做,是因为被逼急了吗……我是这个意思。」

「噢,那么你想说的是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啰?」

信一郎一脸兴致盎然地问她。

「嗯。」

「明、明日香,所以那个人是谁?」

「民子小姐。」

「民、民子!」

把明日香卷进怪异现象的忧心,也在这个瞬间从我内心灰飞烟灭了。

「可、可是,明日香,民子能在杯子里下毒的机会,就只有一开始的那一次而已——」

「不、不,如果要在第二次下毒的话还是办得到喔。」

「啊?」

是这样啊。因为民子有第一次的机会,所以我就下意识地认为第二次的机会没有必要。但是那个时候她也待在小圆桌旁边,应该还是有办法下毒的。

「可是,为什么民子不在第一次,而是在第二次的机会下毒呢?」

我已经没有单纯奉陪明日香的想法了,现在我也认真地寻求她的意见。

「不是这样喔。民子小姐下毒的时机,是第一次的时候喔。」

「唉,但是……」

「我只是想修正信先生『民子小姐的机会只有第一次』的说法。」

「呵呵。」

信一郎终于笑了出来——但也是讽刺般的笑容。当然,明日香完全没有要嘲笑我的意思。

「明日香,你的意思是民子是在把红酒倒入杯子里的时候偷偷把毒物放进去的吗?」

「嗯,就是这样。」

「那她又是怎么把那杯毒酒拿给笠木的?」

把五个玻璃杯放到托盘上以后,民子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志岛那杯是他自己拿的,只有矢尾是民子选好后递给他的,但是那一杯当然没有放入毒物。剩下的三个杯子就交到了中杉的手上。民子应该完全没有在过程中动手脚的余地。

「民子小姐什么也没做喔。」

「什么都没做?」

「嗯。民子小姐她,就只有下毒而已。」

「你说……只有下毒,明日香……所以那杯下毒的红酒是怎么送到笠木手上的?那个杯子是他自己选的,你应该不会说那只是偶然吧?」

「对,是偶然。」

「明日香,你说偶然……是吗?」

这实在是……果然孩子就是孩子啊——

我的情绪立刻跌到谷底。因为她是信一郎的妹妹,我还想说搞不好能有什么……不过,现在还是要温柔地回应她。

「如果民子犯案的作为就是希望下毒的酒杯会偶然来到笠木的手上,这实在不太可能啊。」

「啊,信先生弄错了。」

明日香面露笑容。

「笠木先生拿的那个杯子,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到了他的手中喔。」

「唉,可是里面有下毒吧?」

「嗯。」

「那么机率就变成五分之一了。」

「不对喔,机率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

「因为民子小姐在所有人的杯子里都下了毒。」

「什、什么!」

和惊讶的我相反,信一郎正一脸开心地看着明日香。

「嗯,这么一来,就能准确地让有毒的杯子去到笠木先生那里了吧。」

「去到那里……不是也可能跑到别人那里去吗?」

「啊,那不成问题。」

什么叫不成问题啊?果然还是个孩子——

「因为其他人都喝了掺有解毒剂的咖啡了。」

「……」

「志岛先生喝了咖啡后曾说过味道很苦,矢尾先生还觉得苦到喝不下去,他们两个都这么说过对吧。这会不会是因为咖啡里被掺了其他的成分呢?」

「就是解毒剂……」

「嗯。然后我觉得民子小姐应该知道笠木先生不会喝咖啡。那是跟爱慕之人的健康有关的讯息,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真不愧是信一郎的妹妹啊,真是后生可畏。我正感到钦佩,突然又连忙喊停。

「明日香,这很奇怪啊。民子喜欢笠木吧,她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爱的男人?」

「那个老爷爷有说过喔。民子小姐拥有好人家淑女的气息。不过与外貌的稳重相反,骨子里性格有些好强,但实际上是个感情深厚的女性。然后因为得到了一群自己的崇拜者,所以内心激烈的热情就卷起了漩涡。还有,恋爱会让一个人完全改变。老爷爷是这么描述的。」

「……」

「也就是说,民子深爱着笠木,所以才杀了他。你是这个意思吗?」

这时信一郎插嘴了。

「因为爱,所以才下杀手?」

「民子小姐她啊,一定是得知笠木先生收到赤纸的消息了。」

明日香挂着略显哀戚的表情这么说道。

「如果喜欢的人要被战争给夺走的话,那么就用自己的手来了结吧……她是这么想的吗?」

「嗯。像笠木先生那样的人是无法上战场的,他绝对没有办法忍受。民子小姐是不是这么思考的呢?」

原本明日香的表情还带有些微阴郁,但立刻又转为开朗的表情。

「哥哥的中杉先生犯人论点,还有我的民子小姐犯人论点,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呢?信先生你怎么看?」

情感上我是想全面支持明日香的,但是如果考量到解释内容的现实性,应该还是选择信一郎的说法吧。

不过,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怪事,或者不会发生,视其结果便能不由分说地得知真相了。

「明日香。」

就在我正准备对两个人的推理做出判定之前,信一郎开了口。

「你刚刚说过,中杉原先并不知道会有红酒这件事对吧。可是同样的问题民子身上也有。她应该也不会知道中杉会带着咖啡参加当天的聚会。」

「啊。」

明日香轻声惊呼。

「嘿嘿嘿。」

然后边笑边用手拍了拍头。

白白长了岁数的我,看到她这样的举止也不由得看得入迷了。看样子我似乎是被那出色的推理和可爱反应之间的反差感给迷住了。

「那么,哥哥和我就是平手啰。」

而且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信一郎的妹妹没错。就某些意义来说,真的让我相当佩服。

「这样啊。」

脸上浮现一如既往的微笑,信一郎意味深长地回应。

「因为不管是哥哥的推理还是我的推理都有漏洞嘛。」

「我说你啊,就别提什么推理的漏洞了。我都感到难为情了。」

看向信一郎,就知道他是真心感到羞愧。他还有这种余裕啊。

「而且啊,你所说的推理漏洞,是关于中杉犯人论点和民子犯人论点的部分吧?」

「是啊。所以……唉?」

看着一脸困惑的明日香,信一郎又笑了起来。

「哥哥,难道……」

「信一郎,你……」

明日香的声音和我的声音重叠了。

「该不会想说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吧……」

信一郎完全不在意我们两个的反应,就直接说了起来。

「确实,中杉他有强烈的动机,也有机会。民子也拥有她特有的特殊动机,也存在予以执行的方法。只不过,笠木在上榊家的偏屋里被毒死——就只是因为这个事实,所以我们就因此认定事件要因全部都位于这间偏屋里头,不是吗?」

「咦……」

「可是……」

「也就是说,毒物是从外面被带进来的。」

「什么时候?」明日香问道。

「是谁啊?」我接着询问。

「事件当天的早上,井间谷先生拿来的。」

井间谷……?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就在我频频侧头、大惑不解的时候。

「老爷爷!」

明日香喊了出来。

老爷爷?啊……

「那个说故事的老人!」

完全不在意兴奋的我们,信一郎又继续说下去。

「因为跟笠木交情最好,反倒因此更容易萌生杀意的人是谁呢?对民子怀抱热烈的恋爱情愫、方便入手毒物、还能让笠木把毒物给喝下去的人又是谁呢?举个例子,像是把笠木平时来井间谷诊所领的药,替换成毒物之类的。」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笠木就是在上午把药吃下去的,那他应该已经死了……」

「是用了什么手法吗?」

「我不清楚那个时候胶囊药物问世了没有,会是用了不会立刻在胃里面融解的方法让他服下的吗?或者是将在胃里面混合后才会产生毒性的不同药物、分别在早上还有前往上榊家之前让笠木服用的?无论如何,井间谷的盘算就是笠木在上榊家的偏屋吃下中杉带来的食物或饮料,然后这时就毒发了。我认为他是计算过时间后再把药给笠木的。」

「为了让嫌疑落到中杉头上吗?」

「这也意味着葬送了主要的情敌,同时也除掉了大冷门的情敌。真是如同字面意义的一石二鸟。」

「可是哥哥啊,这跟中杉先生和民子小姐犯人论点的间接证据一样,都缺少了最关键的证据呢。」

与其说是揶揄,感觉明日香的口吻听起来是真的相当遗憾。

「是啊。这不过就是一种解释而已。」

信一郎这么说,同时好像也在留意怪异现象的动态。

「可是啊,还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是什么?」

「他说自己是个毫无目标的青年,对于笠木和矢野的侦探小说话题倒是还好,但是关于登山的话题他好像就不感兴趣。然而这个人却在上了年纪以后开始登山,我在思考这其中的原因。」

明日香的身子突然颤抖起来。

「为了……供养吗?」

信一郎从座椅子上站起来,但是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待在避难小屋的隔天早上,老人就消失了,或许是因为无意间向素昧平生的外人透露了自己的犯行,突然对此感到恐惧的关系吧。」

「嗯,应该是吧。」

我看着大力点头的明日香,内心正被一股不安给折腾。解谜到底有没有成功呢……

「明日香,你的想法很不错呢。」

信一郎在妹妹的身旁单膝跪地,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头,然后说道。

「好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从缘廊走进庭院的明日香,突然转过来挥手。

「信先生,下次见啰。」

我也用相同的动作回应,然后压低音量问信一郎。

「你觉得撑过去了吗?」

「不知道。」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关于明日香的事,总之也只能先拜托奶奶了。」

「你要告诉她吗?连《迷宫草子》的事也说?」

「没有。眼下绝对要避免的就是连奶奶都给卷进来。没问题的,奶奶她不会问什么理由。不过我只要拜托奶奶,如果明日香的样子变得很奇怪的话就要立刻通知我。这样她应该就会理解了。」

信一郎一前往主屋,我就从胸前的口袋拿出奶奶给我的御守。我还没跟他提过,我们之所以能撑过昨晚的怪异现象就是多亏御守的庇荫。

然而,当视线落在手中的御守时,我差点就忍不住要叫出来。

奶奶给的这个御守,表面浮现了类似霉菌的诡异脏污,简直就跟长了荨麻疹一样到处都是。就像是要让御守腐烂那样……

「呜哇!」

因为不小心松手而飞出去的御守,就这么掉进火钵里头,转瞬之间就烧起来了。奔腾的火焰窜升到三十公分左右的高度,这幅情景看起来就像是在烧护摩火(注:在护摩坛点火,往火中投入供品和护摩木、祈求息灾、除障或增益。原本是密教的仪式,但也有部分神道体系的神社会施行。)一般。白烟升起之后,只留下了御守形状的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在火焰消退后便自然而然地双手合掌。接着用火箸把御守的灰,和火钵里面的灰混合在一起。

等到信一郎从主屋回来之后,我们就动身前往古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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