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波与圣诞节-章节
没记错的话,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创作了自己的歌。
用的是父亲让给我的古典吉他,旧尼龙弦松了也没有调紧,就这样以少少几个音组成的和弦唱了起来。谈不上技巧也没有歌艺可言,真的是很不像样、完全不像样的歌。
上高中之后,我向朋友借来用卡式录音带录音的业余录音设备,开始在家录音。生日时,父母送了我一套便宜的鼓。为了怕吵到邻居,我在鼓上覆盖毛毯和大毛巾,就这样录起音来。分开录制的吉他声,也为了不造成邻居困扰,只能将音量控制在一定程度内。因为很讨厌自己的声音,根本没想过成为创作型歌手,单纯只是兴趣。
十八岁那年,我搬出老家一个人生活,住的是没有浴室的三坪大公寓,室友有蟑螂也有老鼠。那可是一栋4D立体声建筑,隔壁房青年做爱的实况总能透过声音与震动即时转播。因此,只要一弹起吉他,住在楼下的管理员婆婆就会手持扫把上来骂人。即使如此,我还是克服万难弹奏吉他,把音量控制在最小限度内作曲。遇到下雨天就不用在意声音了,所以我常在下雨天写歌。若是遇上刮大风下大雨的日子,风雨就是百分之百的隔音装置,可以尽情大声唱歌、弹吉他,谁也不会有怨言。
夜里睡不着时,我总是在写歌。
边作词作曲边心想,现在这首歌要是能传送到谁的耳边就好了。
这连隔壁住户都听不到的微弱歌声,一定会像广播的电波般飞向某处,被谁接收──当这个念头浮现之后,忽然莫名其妙地成为确信。
不过,我也知道那只是年轻人特有的无可救药的自恋心愿,只是一个废物、一个失败者、一个不值一文的无名小卒可悲的白日梦。
二十岁那年,我组了没有主唱的纯演奏乐团SAKEROCK,从此一脚踏入音乐业界。原本因自卑而封印起来的唱歌这件事,也在细野晴臣先生的鼓励下抱定豁出去的觉悟,制作了第一张专辑《笨蛋之歌》。回过神来,这样的我竟然在横滨竞技场里开了演唱会。因为想用这场演唱会串起刚开始作曲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于是在分成两天举行的公演第一天,我采用自弹自唱的形式。
身处空间宽敞的横滨竞技场,演唱当年那首在三坪大的房间里,以只有两坪左右范围内听得见的声音作成的歌曲。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时,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那个瞬间,一万两千名观众仿佛消失不见,竞技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当年那个鸦雀无声的深夜,安静无声的城市里,看不到未来的我几乎要被自己的无能击垮,辗转难眠,一只眼睛流出毫无意义的眼泪。喘不过气时,只能慢慢起身掀开棉被,拿起身边的吉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写歌。那个瞬间,和现在站在舞台上唱歌的这个瞬间相连了。我心想,竟然真的有这种事。
既不是白日梦,也不是自恋的幻想。当年一心想要「传送给谁」而从心中发射的电波,花了这么多年慢慢地飞,终于飞到聚集此地的观众耳边,被大家接收了。曾经以为多余而无用的那个念头,在这里真的实现了。
闪亮
在无意义中
消逝的时间里
点亮的灯
唱起〈闪烁〉这首歌时,偌大的横滨竞技场宛如狭窄的三坪大房间。这不是夸饰法也不是夸大其词,我真的感觉距离观众这么近。最后一首歌结束后,观众席的灯光亮起,好多人为我鼓掌。
「在大型场地举行的演唱会不是真正的音乐。」
「在小型LIVE HOUSE唱歌才是正义。」
以前的我也曾这么想,不过,那是错的。
音乐,以及在演唱会上感觉到的空间感与距离感,并非用场地大小来衡量,而是以演奏者、音乐人与听众之间心的距离来衡量。
在那里,我度过了非常幸福的时间。无论会场有多大,那两天的横滨竞技场仍是最狭窄也最棒的地方。
公演结束一星期后刚好是圣诞节,因为前一天收到朋友送的圣诞礼物,我打算出门买回礼。走在人潮汹涌的涩谷大十字路口,身旁是熙来攘往的上班族、情侣以及成群学生,我和一个头戴红色圣诞帽、手上牵着宠物、身穿深咖啡色破烂大衣的老爷爷擦肩而过。
老爷爷手上绳子的另一端,是个戴着圣诞帽的鬃刷。
原来老爷爷牵着的不是宠物,他只是把鬃刷拖在路上走。没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动作,直直走过十字路口。慢慢混入喧嚣杂沓人潮中的那个背影,好像在呐喊:「接收我传送的东西吧!」
我站在大十字路口的人潮中,望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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